林音的手腕系着红绳,在玻璃外微微摇晃。
再一次眨眼,玻璃外贴着的,变为了伊莎贝拉带着老茧的手。
再一次眨眼,是艾尼有着轻微烧伤的手。
再一次眨眼,是昭元常年穿越战火有些粗糙的手。
再一次,是易颂戴着各色手链的手。
再一次,是十一戴着银戒的手。
再一次,是莫言含着剑茧的手。
再一次……
他们的手掌依次与他相贴,仿佛挨个与他击掌,一张张脸庞划过玻璃,每一双眼睛都神采不同。
“明安,有爸爸妈妈握着你的手,再坚持一下,一定会度过去的……”
苏明安闭上眼,手掌触及的,仿佛不再是冰冷的玻璃,而是温热的怀抱。
小时候,他很怕生病,觉得生病很难受,但逐渐的,他开始期待生病。
因为只有生病了,妈妈会放过他,不会打他,不会把钢琴板压在他的手指上,不会狠狠扇他巴掌。哪怕有一点小错误,也会原谅他。
她会突然变得温柔体贴,像他梦想里的妈妈,温声细语地问他要吃什么,喝什么,哄他吃糖喝药,轻轻抚摸他的头,陪在他床边睡着。每一次他睁开眼睛,望见她宁静的脸,数着她脸上的皱纹,他都会觉得这像是一场梦。
他宁愿自己病得更久一点,更长一点,这样的话,她是不是永远都会是这么温柔的模样?
——为什么自己生病了,妈妈就能变成妈妈。
原来她也能意识到,自己是一个会生病的小孩。
“妈妈……”
他意识模糊地伸出手。
这一刻,他想起了林音那时眼里的失措,她害怕他们会越变越老,而他永恒。
其实,根本没有担心的必要。
……
【“对了。”祂忽然道:“你手上应该有一枚乐子恶魔的神格,你的契合度太低了,千万不要使用,否则就算你坚持到最后,灵魂崩毁几乎是必然。”】
……
他骗了所有人。
并不是毫无代价的存活。
现在维持人性的,是他在消耗自己的灵魂。他有两种选择——第一,继续维持最强状态下的力量和感知,继续像这样肆无忌惮地穿梭时间,继续消耗自己。这样的话,也许他也仅有百年,甚至更短。第二,什么都不管,像一棵树闷头去活,只维持最低限度的行动能力,那样的话,确实有千年万年。
他催眠了自己,在实验过程中,他会将疼痛认知为快乐,所以,他就不会害怕了。
“M……迟早……的事……?”他不知道在对谁说话:
“若只有百年……”
手指轻轻蜷缩,幻想中的妈妈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同伴们一张张笑着的脸。
“那就……”
双眼缓缓合上。
“百,年……”
……
“苏明安。”朦胧中,他听到苏凛的嗓音:
“和你说个好消息,那些人发现了翟星。”
“真实的翟星。”
“考虑到小世界的航行速度已经由你加快,也许你们,很快就能回家了。”
……
第间章 苏明安的二十一岁生日
【12月31日,大雪】
【我生病了,病得很重。】
【不是身体上的疾病,而是精神上的。】
【高中学过的生物课上说,人之所以会发烧难受,是因为白细胞正在杀死病毒,这个过程会让人体升温。以前,人类将升温看作疾病,却不将病毒视作疾病,因为病毒是无声无息的,而人类只知道发烧很难受。】
【躺在医疗舱里,我开始胡思乱想——所以,我放弃生存的欲望,算不算一种“疾病”?】
【从阿克托教我的生理学角度看,生存是生命最底层的本能。我们的每一个细胞都在精密的调控下,遵循着生存与繁衍的指令。线粒体燃烧能量,DNA负责修复,免疫系统保护人体。“活下去”的指令,是刻写在我们灵魂最深处的程序。】
【任何偏离这一程序的倾向,无论我的自毁行为,还是对我生命价值的否定——从生物学意义上讲,都像是一段“错误代码”,一种系统功能上的紊乱。】
【我放弃生存的欲望,是否就是生命本能这个“免疫系统”失调的表现?】
【在玥玥推荐我看过的生物书里,个体为群体牺牲的例子比比皆是。蜜蜂的工蜂会为保护蜂巢而蜇刺入侵者,即使这意味着自身的死亡,因为它携带的遗传信息在蜂群中得到了延续,这是一种基因层面的“利他主义”。当细胞察觉到自身DNA严重损伤,自己变成了潜在的癌变威胁时,它会启动预设在基因中的自毁程序,主动“放弃”自己的生命,防止它变成“病原体”,危害整个机体的健康。】
【……那么,个体“放弃生存”的选择,是否最终是为了保全更大整体的健康与存续?这是否是一种由痛苦驱动的“免疫程序”?】
【这个想法冰冷得让人战栗,它似乎剥夺了个体生命至高无上的价值。然而,当我望向窗外,那些在节日灯火中欢笑的脸庞——那些我深爱的、想要守护的人——他们的笑容,他们平凡的幸福,他们充满未知可能性的未来……构成了一个比我的个体存在更庞大、更鲜活、更值得珍视的“机体”。】
【一种沉重的平静,取代了之前的窒息感。病毒无声无息,但白细胞燃烧生命的对抗,是炙热的。】
【——如果我的痛苦,我的绝望,正是源于我对这个世界深沉到无法承受的爱与责任感呢?】
【——如果我成为那个“凋亡”的细胞,不断穿梭时间,移除可能威胁整体健康的“病灶”,能为这个我深爱的“机体”——这个世界,大家——换取一个更健康、更有希望的未来呢?】
【那么,这个“放弃生存”的念头,就不再仅仅是绝望的深渊。它被赋予了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意义。】
【它是我能看到的,最直接、最彻底地治愈那个更大世界的可能途径——尽管这治愈需要以我自身的彻底湮灭为代价。】
【白细胞在高温中奋战至死,不知自己对抗的是什么,只知使命在身。】
【细胞在凋亡程序中瓦解自身,不知为何被选中,只知程序如此。】
【而我,比它们幸运,也比它们不幸。我清晰地知道,放弃生存,主动去患这场必死的“疾病”,是我唯一能奉献的、最纯粹的解药。我是那个被识别的“病灶”,也是自愿启动凋亡程序的“细胞”——这病,是我献祭自身以净化世界的仪式。】
【咚,咚,咚。】
【我躺在医疗舱里,听到清亮的声音。】
【窗外,新年的钟声似乎敲响了。医疗舱的治疗结束,他们把我抱在轮椅上,推着我走向新年。】
【艾尼那家伙不甘心刚才的游戏落败,正追着山田碎碎念着什么“就差一点”、“再来一次”,清亮的抱怨声格外清晰。林音笑着躲闪,与莫言跑向烟火的方向。十一和易颂吃得满嘴奶油,伊莎贝拉如痴如醉地读着我的实验记录,而露娜和我坐在一起,望着浩瀚夜色,那里仿佛蕴藏着人类的无限未来。】
【十一说,我从没有送过她礼物,以后结束了这一切,就送她一朵野雏菊吧,她喜欢这种花。莫言赶着凑热闹,连忙说他现在就要,他要大哥的一个夸夸。】
【我立刻夸夸他,说莫言真好,莫言在大学讲台上传播我们的故事,艾尼也好,艾尼在努力统筹旧贵族,山田也好,林音也好,露娜也好,大家都很好。】
【“大哥怎么都夸了一遍,好不容易送个礼物。”莫言瘪了瘪嘴,但很快,他就像个欢快的小狗,又去切蛋糕了。】
【我坐在轮椅上,微笑看着眼前这片彻底失控的、散发着奶油甜香的“战场”,看着他们追逐、躲闪、反击,看着艾尼张牙舞爪,看着伊莎贝拉无奈又纵容的笑,看着露娜虽然皱着眉,但眼底深处那丝难以察觉的、被这喧闹逼出的暖意……】
【心口那片喧嚣的落花声,被这更大声浪覆盖,却并未消失,反而化作了更汹涌的暖流。有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在这极致的、带着奶油气味的生命喧腾之中,被温柔地震松了、融化了。】
【一个没留神,一小块飞溅的奶油突然越过“战场”,精准地“啪”一下,砸在了我的额角。】
【冰凉,滑腻。】
【我顿住。】
【下一秒,对上林音回过头来、带着狡黠和邀功意味的灿烂笑容。易颂也望过来,鼻子上还沾着点白色,笑得温和。连双手抱胸站在远处的苏凛,也在这个混乱的间隙,短暂地瞥了我一眼,那眼神似乎在说:你也跑不掉。】
【那点奶油,顺着皮肤滑下一点微痒的痕迹。】
【我抬手,指尖轻轻抹下那点冰凉。】
【然后,在满院的喧闹、尚未散尽的烟火余味、还有彼此都带着奶油痕迹却笑得肆无忌惮的面孔中——】
【我低下头,看着指尖的洁白,再抬起头,望向那片被搅动得生机勃勃的天地。】
【终于,从胸腔深处,发出了连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清朗的笑声。笑声越来越大,和山田的怪叫、十一的劝阻、还有庭院里尚未平息的追逐声浪彻底融合在一起,再不分彼此。】
【指间的奶油,带着烟火气、蛋糕的甜香,还有同伴肆无忌惮传递过来的温度。】
【原来,这就是“生”的喧嚣,它如此鲜活,如此莽撞,如此……令人贪恋。这份贪恋,或许正是抵抗那凋零的,最原始也最强大的力量。】
【冰河之下,春水已在奔涌。】
【原来,生命可以不必那么寂静荒芜,原来它真的可以像此刻院中的嬉闹、像这漫天的飞花、像炉火上温着的茶汤。】
【——所以,我愿意放弃自己的生命来救这个世界。我愿意主动去患这一场“疾病”,并平静地迎接它最终的裁决。】
【他们拉住了我,让我留在了这片大地,但若有必要,我仍会奔向那片忤逆人体细胞本能的“自由”。】
【吕树,山田,路,北望,露娜,伊莎贝拉,林音,艾尼,昭元,易颂,十一,莫言,筱晓,林姜,梅亚妮……这个世界。】
【一切我所爱的,一切所爱我的。】
【我坐在轮椅上,微笑着望望宇宙星河,又望了望他们满溢笑容的脸。】
【原来那份“疾病”啊,竟是我心底名为“爱”的病毒,令我炙热,令我发烧,令我疯狂,令我疾病入骨无药可医救无可救。】
【春雪消融处,便是理想花开时。】
【——请给我一朵山茶花吧。】
【让我见证,这一切理想的爱。】
【我是这个世界,最病入膏肓的一颗细胞。】
……
【——2027年12月31日,界主权限加密留于系统,永不启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