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何时,后方有脚步声。
苏明安瞬间握紧拳头,路和吕树还在另外半球探查,这里不可能有人,那么来的人只可能是……
有了艾兰得的警告,苏明安明白,人类这么快就发现了翟星,极有可能是被某方引导了。但人类在发现翟星的那一刻,人类的位置也同步被发现了,除了应对,别无选择。
“嗒。”脚步声越靠越近,不紧不慢。
达摩克里斯之剑即将落下。
苏明安缓缓……回头。
……
映入眼帘,是一双蓝色的瞳孔。
时隔三年,他们再度见面。
仿佛岁月精心雕琢后呈现的、一件冷冽而完美的艺术品。
璀璨的金发,一丝不苟地梳理着,在昏暗光线下流淌着冷金属般的光泽。他戴着一顶异常醒目的宝蓝色高礼帽,帽檐优雅地倾斜,一朵盛放的玫瑰别在帽侧。眼尾诡艳的赤红,与他眼瞳深处的宇宙之蓝交相辉映。
一身剪裁极致合身的猩红色丝绒马甲,红与蓝在他身上碰撞出诡谲又华丽的乐章,极致的优雅与危险完美交融。
尽管是熟悉的样貌,但苏明安的神性感知里,眼前之人却是一团流动的、粘稠的、永恒之物。这家伙已经成为了高维,人形只是伪装,真身已然变为不可名状之物。
“真聪明啊,知道我一定会回来,所以在这里等我。”苏明安开口,仿佛在问候。
“二十一岁生日快乐。”眼前之人唇角翘起。
“谢谢,尤里蒂洛菈呢?”
“被我吃了。”
“万物终焉之主呢?”
“在旧罗瓦莎坐牢。”
“你呢?”
“来结束你的生命。”
……
第终章 守岸线·“OE·自海洋而亡(13)”
没有聊人生理想的时间,没有嘘寒问暖的时间,诺尔直接动手了。
他的动手极狠极决,正如他当初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就在那阴影即将触碰到苏明安衣袂的瞬间——时间仿佛被无形的指尖拨动,凝滞了一息。
紧接着,迎来了一种……无声的苏醒。
“唰!”
一种古老、浩瀚、端肃的存在,在看似单薄如纸的青年躯壳内,磅礴涌出。
那双柔软而漆黑的眼瞳骤然变金,仿佛被日光所点亮,不再映照凡尘俗物。“唰啦”一声,脊背破开无数根珍珠母贝般的枝条,发出一种奇异的破茧之声,刹那间顶破了天花板,撞碎了两侧的所有玻璃,冲向天际。
一切只在瞬间。
上一秒,是咖啡桌前苍白虚弱的青年,下一秒,咖啡厅轰然倒塌,一位灿然若阳的白发神明金瞳冰冷,举剑回击。
砖石飞溅,灰尘飘舞。
磅礴的力量以苏明安为中心,无声晕染,犹如山岳耸立于平原,令万物屏息。
那个苍白的青年,如同一个被剥离的旧壳,无声消隐。站在那里的,变成了某种非人的、超越性的存在。
三年过去,苏明安逐渐适应了人的身份,除了激进派的那一次刺杀,他再未动过手,整日行走于世界枢纽与实验室之间,甚至要依靠轮椅行动。然而这一刻,他骤然成为了三年前带着人类飞向高空的神。
……
吕树探查到一半,忽然察觉到有脚步声。
他抬头望去,紫色薰衣草平原的对面,一道红发身影渐渐出现。
“……阿尔杰。”吕树开口道:“在这里看到你,就说明……”
他紧紧握紧刀鞘。
“我拦住阿尔杰,你回去。”路侧目道。
“回去?”吕树道。
“他们真正的目的不可能是你和我,小世界才是最重要的,你带着小世界迅速远离这里,走,不要回头。”路缓缓抬手,准备化为海皇。
“阿尔杰能出现在这里,那诺尔肯定对上了苏明安,苏明安才是最危险的!”吕树语速极快。
“所以,你得回去。”路平静道。
吕树的瞳孔缩小一瞬间,他其实心里明白,就算他去救苏明安,苏明安也会让他去带小世界走。
他抿了抿唇:“那你回去,我拦住阿尔杰。”
“……行。”路没管吕树在想什么,不再辩驳,迅速转身飞向高空,阿尔杰眼皮抬了抬,没有拦。
“路的实力,好像比现在的你强一些。”阿尔杰抬手,指尖跳动着火焰:“你让他回去……你想拼命击败我,然后你就能去支援苏明安?除非你燃烧自己献祭,否则可没这个可能啊。”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明白了吕树的想法。
路不会在这里献祭,但吕树会。
所以吕树留下,路回去。
“唰——!”
刹那间,吕树气势暴涨。
他的白发一瞬成了一种死亡般的白,瞳孔清透的绿化为了冥河流水般的幽绿,仿佛亮起的两抹鬼火,手掌一张,一柄坠着斑驳铜铃的黑刀浮于掌中。
双手握住刀锋,举于前胸,脊背布料破开,展开一对宽阔、高大、纤薄,宛如龙骨般的蝠翼,骨刺凸出,灼灼如火。
吕树没有劝说阿尔杰“改邪归正”的打算,他明白这世上很多人都是利己主义者。要是每个人都能改过自新献祭理想,这世界就是个童话。
“一切已无法更改……”阿尔杰摊开双手,红发卷起烈焰:
“一切已无法回头……”
“我们只想终结这条线……终结你们错误的方向……”
“——没有哪个方向该被称为错误!也没有哪个世界因为没有走上最完美的发展就该被终结!!!”吕树吼道:“魔怔了的是你们!是诺尔·阿金妮!他有问过现在的苏明安的意见吗?他没有!难道所有人都必须走向完美吗?!”
从一开始,他就只在乎“现在”。
他甚至对苏明安说过,如果走下去是痛苦的,那就永远停在这里,不要走下去。
所以,理念的碰撞,向来不可调和。人类是这样无法互相理解的生物,永远隔着一层无形的障壁。
阿尔杰眼神动了动,叹息一声,拥有的越多,无法穿透的也就越多。他要力量,吕树要幸福,诺尔要自由,苏明安要平安,没人能解开这些纠缠不休的结,没人能停下手中刀剑,即使互相看穿,即使互相共情。
“用刀剑说话吧。”阿尔杰执起火刃:
……
“让我看看,你们的理想……是否有胜于我们的理想。”
……
当路匆忙回到小世界。
他望见了炼狱。
天空化为了鲜红,犹如一轮耀日冉冉升起,人们慌乱地指着天空,有人狂乱地刀剑相向。
“镇定——!”路化为海皇之身,柔顺的蓝发无风自动,织成一顶由水元素与辉光共塑的冠冕,发出潮汐低鸣般的嗡响。
十指张开,一杆金色三叉戟轰然成型,无数水符文如活鱼般在戟身内游弋,散发着海底明珠般的耀光。
仿佛在回应新皇,整片大海彻底狂暴!千米高的浪墙如山脉般从地平线隆隆升起,裹挟着亿万吨海水的力量与风暴的怒吼!苍穹被倒卷的海水与旋转的云涡覆盖,如同末日降临。
望见这一幕,人们的惊恐声更为刺耳。
路见此,连忙收敛了唤潮之力,他太久没用全力,竟不知自己也像是人类的末日。
三叉戟点地,传出一圈又一圈金色波纹,人们的狂乱逐渐平复,他们如梦初醒扔下了手中的锄头铁锤,抹着身上的血,怔怔地望着血红色的天空。
“是集体精神混乱的世界性法术……像是第八席的手笔,真是阴魂不散……”路瞥了一眼,迅速冲向海洋之上的世界枢纽塔。
——那里是与竹、所有世界顶尖人士、明安系统所在。
这短短一会,不知已经有多少人相残而死。
“该死……”路咬紧了唇。原来守护一个世界竟是这样艰难,稍有不慎,便是万丈深渊。
他爆发出最快的速度,飞向世界枢纽塔。
——快啊!快啊!
那是最重要的地标,那是最需要守护之物……
还没赶到,他便感知到了万里之外,远远的世界枢纽塔的图景。
令人窒息的血色之下,是人类智慧与力量的结晶——那座流淌着无数数据光带、象征着人类精尖文明、通体由最纯粹的能量构筑、高耸入云二百五十六层的宏伟巨塔——塔身每一格窗户如同星辰,反射着血阳刺目的光。
而就在这血阳与巨塔之间,充满压迫感的视野中央,一个身影悬浮着。
祂的粉色长发飘舞,戴着一副精巧雕花面具,身着繁复长袍,仿佛一个柔软的梦。从含苞到盛放,从璀璨到衰败,无数花朵的花开花谢于袍上流转。
祂一手镰刃,一手花枝,宛如新月,宛如落日。
就在路几乎要嘶吼出声的刹那——
祂动了。
没有怒吼,没有蓄力,甚至没有任何前兆。
那只握着弯月镰刃的右手,极其自然、极其随意地,向着前方那座汇聚了人类最高智慧与希望的、光辉万丈的巨塔,轻轻一拂。
如同拂去衣襟上的一片落花。
如同推开一扇虚掩的纱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