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碎裂声中,他望见了图书馆上坐着的苏文君,苏文君问他:
“所以。”
“完美的故事,究竟是什么?”
“是可歌可泣的拯救,是令人潸然泪下的悲剧,还是令人传唱的千古史诗?”
而苏明安给出了那个正确的答案——
——是大脑随着手指自由地行动。
——是不需要任何矫饰与利益的纂改。
——是真正意义上的“自由”。
他开口——
……
“是隔绝‘观测’本身。”
……
“叮咚!”
【你回答出了正确的答案,你指出了“病情”与“病人们”究竟为何物。】
【你获得了真实之手(论外级)】
【真实之手(论外级)】
【内容:佩戴此物,你可以看见清醒者的踪迹,你逐渐明白了他们的本质与规则。】
【备注:“现在,你终于完全能够回答那位光明骑士的疑问——关于何为‘自由意志’”。
“——不受任何观测与操控的未来,不被任何存在之物评头品足的人生。”】
……
兔子们发自热情构造门徒游戏,激情地探讨他们的梦想,因此成功隔绝了“清醒者”们的窥探。
小白随笔一写,触及了宇宙图书馆,触及了这座“启点”。
千般矫饰、万般工笔,无数纷繁复杂的技巧,都不是正确的答案。
真正的“自由”,最为狭窄的那条黄金道路,前人已由行动向他揭露——
——没有HE、BE、TE的划分。
——不被“清醒者”们评头品足的生命。
——不被宇宙图书馆“启点”等其他文明的观测平台记录的人生。
这就是他所追寻的,这就是宇宙所追寻的……真正的“自由”。
是那条最为狭窄的、金黄的道路。
精致的彩绘玻璃窗镶嵌,天光在亿万尘埃微粒构成的薄雾中舞动,温柔地倾泻在浩如烟海的书籍之上。
沈雪停住了,那些舞步也消失了。
停留在原地的参赛者们惊讶地发现,那些被困于此的怪谈们尽皆消失,他们终于在死后完成了使命、得到了解放。
而那些狂舞的病人们,也恢复了平静,病服化作了常服。有人化为了敲打键盘的白领,有人化为了持着扳手的工人,有人化为了手持画笔的艺术家……走向了病院之外。
——因为有人宣判了他们,有人告诉了他们,他们不是病人。
苏明安的宣判,决绝地撕下了社会强行贴上的“异常”标签,戳穿了规训的谎言——他们不需要被“矫正”成某种刻板的正常模版;不需要承受电刑的“治疗”来摧毁独特的思维;不需要被关进一个精巧的、名为“白沙天堂”的规训牢笼。
——更不需要用一场大火焚毁旧处,来向世界证明自己已然“健康”。
因为他们无需脱离自身那被指认为“疾病”的特质。当他们被允许带着完整的自我投身现实,这“疾病”反而令他们愈加勇敢。
——去面对世界的荒诞、庸常的磨损。
——去坚持那条少有人走的路。
因为“疾病”本是其他人对他们的定义。
理想不是“疾病”,更并非“中二”,它是火种,更是一个人能在少有激情的社会上保持鲜活愉悦的理由。
它是灵魂的“营养剂”,更是文明必不可少的“佐料”。
将“想常人不敢想”、敢于挑战既定轨道、以不同频率表达世界的人,一律斥为“异类”或“病态”加以规训或排斥的社会,无异于是“贴标签”的谬误。
苏明安抬起头,书籍星球汇成的汪洋大海,视线沿着书架延伸,最终消失在光与影的朦胧交界处。
文字如同凝固了时间本身的艺术品,美丽得令人窒息,四周沉默的书卷,正以亿万双无形的眼,注视着每一个试图在它们浩瀚如星海的躯体中寻找答案的渺小过客。
于是,他抬手,仿佛钢琴前的指挥家。
“哗啦啦——”
文字倾泻而出,不再是为了锻造华章,不再是为了构筑意义的堡垒,它们只是存在本身。
“流浪猫”、“钢琴”、“跳跳跳游戏”、“up主”……它们包围着他,融入了他的躯壳,充实了他的灵魂,化为了他个人图书馆的一部分。
它们在这荒诞重压下的自然渗出,如同伤口淌出的温热,又如同呼吸吐纳的雾气,是记忆在自说自话,是过往的尘埃在无风处翻涌。
人们写,只为了确认这“写”的动作尚未消失,为了在这永夜般的沉默中,点燃火种。
一生之中值得留住的时刻并不多,但它们成为了一幅幅画面、一行行字,并能永无止境的无限被收纳下去,如同人生的一段段段落收纳盒。
他将他们装进木盒、装进瓶子、装进左右旋转的八音盒。
永无岛,伊甸园,象牙塔。
让灵魂得以安歇的天堂。
他站在这座宇宙图书馆中,拉住小苏的手,望向彻底消亡的猫老板。
“感谢你们,我已经知晓你们的付出与疑问,接下来,轮到我来解决一切了。”苏明安开口,轻抚胸口,微微鞠躬,向逝者们行了一礼。
只有活下去才可以有名字,否则就只是无名者们。
他们不是任何耳熟能详的名字,司鹊、徽白、无翼、希礼……
仅仅是一群无名者们。一群没有姓名的人。
他们是失去爱妻的丈夫,寻找孙女的爷爷,喜爱钢琴的少年,守护历史的教师,心灵相通的笔友。
兔子们有兔子们的办法,而第一玩家有第一玩家的办法。
现在,他要像第一玩家一样解决这一切。
他仰起头,拍了拍手,像个掌权者一样召唤着——
“老板兔……不,陈清光。”
“我要面见你们,谈论关于‘断绝观测’的那条最狭窄的黄金道路。”
“我知道,你们也一定渴望着那种终结,只是受制于规则,无法直接告知我。而现在,我自己已然领悟。”
“谈谈吧——关于那位试图打造IF线的耀光母神,关于梦境之主,关于那些眼睛。”
……
以诗人的名义,他幻想自己是一团焚毁规则的火焰,浪漫而徒劳。
可他灵魂的基底,却是一块被火焰反复煅烧、在黑暗中兀自灼热的现实之诗。
他向众人自称灯塔。
令他谱写的诗行是彻底的背弃、是浪漫至死的无望飞翔、是失去翅膀的无翼鸟。
而他血管里奔涌的,却是对现实滚烫而沉默的忠诚。
他在浪漫的废墟上起舞,在世俗的嘲弄中保持彻底的、近乎自毁的叛逆。
而心底深处,却祈求着一颗被现实淬炼得滚烫却深藏不露的剔透之心。
当他第一次感悟到那份不受自己控制的【自由】时,
他终于望见了那条最为狭窄的黄金之路,
他听见体内绽放烟火的声音,
听见灵魂的喜极而泣,
听见胸腔穿堂而过的不系之风,
听见【自由与完美的声音】,在万物潮涨潮落留下足音。
——这是妄想患者的梦境吗?不再诗意的世界当陷于荒漠吗?被贬斥的理想主义能过审吗?
无翼的他、困于东方快车谋杀案的他、化为神像与恶龙的他,
——会因其长出血肉吗?
……
宇宙图书馆之中,黑发青年出现了。
他手持血红天平,温文尔雅,面目模糊。
他是陈清光。
亦是,
曾经的老板兔。
……
“你看见了什么?”祂问。
苏明安微笑,只答。
“人世。”
……
第终章 涉海篇【50】·“婚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