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琉锦听着听着,一直沉默着。
等苏明安讲完后,苏琉锦忽然开口。
“你知道吗?在这里当国王,要是想惩罚别人,可以这样。”苏琉锦抬手,作了个开枪的手势,“砰。”
“手指枪?”
“嗯。没有伤害也不会疼痛,但是,任何人只要看到我这样开枪了。”苏琉锦比了比手势,“就会知错哦。”
“这真是一个……善良的世界啊。”苏明安感慨。
负责惩罚的不是冰冷的枪口,而是一只温热手掌比作的手指枪。
苏琉锦仰起头,双手抵着脑后,望向夕阳,“要是只需要用这种方法,就能让坏人知错,让人们得到应有的惩罚……就好了。”
他喃喃道:“但是,不可能吧,感觉不到痛,就不会知错。人类就是……被惩罚才知道错误的生物。”
他说到这里,忽然一笑,拿出一个小木桶:
“这是我刚刚让徽赤安排的,你来抽一个。”
“抽签吗?”
“嗯,今天灯塔之主很辛苦,想让你试一试我的独门‘水母心情好’妙计!”
笃、笃、笃——竹签碰撞,发出笃实又清脆的声响。
苏明安其实已经猜到了是什么妙计,可是抽到“上签”时,他还是如苏琉锦所愿露出了高兴的微笑。
“太好了,是上签。”
“是上签哦!”苏琉锦抚掌,“灯塔之主今天、明天、后天……往后的很多天,都会开开心心、圆圆满满。”
“承你吉言。”
与耀光母神和梦境之主的决战就在这几天内了……如果真如苏琉锦所言,那是最好。
可他知道原理,无非是只放“上签”,这种把戏,吕树他们早在自己过生日时,就玩过了。
“喏,看那边。”苏琉锦忽然转过头来,下巴朝远处一扬。晚霞在他眼中烧得极旺,原是一只被夕阳镀得金红的糖霜鸟,正歪歪斜斜掠过糖果城堡尖顶。
“那是太阳鱼。”小国王的瞳孔倒映着火焰。
“太阳鱼?”苏明安侧目,那分明是只鸟啊。
第终章 涉海篇【53】·“太圣阳人鱼与不罪会人来(9)”
“我看过一些科普书,太阳鱼以水母为食,所以,只要我看见太阳鱼,一定要避开。”苏琉锦说,“食物链命定的一环……注定的猎手与猎物、注定的仇敌。”
“可是,妈妈给我读过一个童话故事。”
“从前有一只水母,它结识了一只太阳鱼,水母很单纯,不知道它们之间存在危险的食物链。太阳鱼是一只很有志气的鱼,它总是希望飞向天空,可鱼怎么能变成鸟呢?”
“水母一直安慰着太阳鱼,鼓励太阳鱼努力锻炼,它认为有志者事竟成,迟早有一天太阳鱼可以飞上天,却不知在罗瓦莎,根深蒂固的食物链是唯一的法则,鱼永远不能成为鸟。”
“有一天,太阳鱼说,它要飞上天了。水母知道太阳鱼前途广大,自己只是小小水母,只能依依不舍地与朋友道别。后来,水母一个人生活许久,才从同伴口中得知——原来太阳鱼飞上天空,鱼跃龙门的唯一办法……是吃掉一只全心全意相信它、关爱它的水母。”
“爱是最可口的毒药。”
“太阳鱼放弃了吃水母的机会,放弃了一直以来的梦想。”
苏琉锦说到这里,顿了顿,却露出微笑。糖霜在暖风里融得更软,他的侧颜显得温柔:
“可是,后来妈妈给我讲了这个故事的结局。”
“原来水母不普通,水母是特殊的水母,它被吃了根本不会死,真是太好了。它去寻找太阳鱼,希望太阳鱼吃掉它,飞上天空。”
“然而,太阳鱼说了:‘即使你不会死亡,我也不去天空了。即使你不会死,我一次也不想吃掉你。’就这样,水母和太阳鱼平安幸福地成为了朋友,一起生活了下去……”
这是一个温暖的童话。
却让苏明安隐约明白了,这是童话,却也是苏琉锦过去的经历。
“你看,那是一只会飞的太阳鱼,我不喜欢它,因为它吃掉了一个全心全意关爱它的水母。”苏琉锦举起手指,“要试试吗?刚才教你的。”
苏琉锦竖起右手,食指拇指伸直,其余三指灵巧地收拢,构成一个简洁而锐利的角度,稳稳瞄向那只鸟影划过的方向。
“抬手,扶稳。”他的嗓音轻而清晰。
苏明安抬起右手。苏琉锦的手指轻轻捏住手腕,调整姿势,拇指扣稳,引着苏明安的“枪口”,追逐那抹金色飞影。
“就这样。”苏琉锦低语,“简直像皮影戏,影子在光里穿行,我们在幕布后头,稳稳地瞄着它。”
巨大的糖果树投下浓荫,将万物拢入一片温柔的昏昧,只有两双明亮的金色眼瞳,紧紧追逐着天光。
“砰。”苏琉锦轻道。
那只太阳鱼,依旧在飞翔,没有坠落,什么都没有发生。
温柔的手指枪,无法造成任何伤痛,也不会让一只鱼坠落。
“让它继续飞吧。”苏琉锦放下手。
“你不讨厌它吗?它骗了水母。”苏明安侧目。
“我不是普通水母,我是水母大帝,而你是灯塔教主。”苏琉锦抬起手,掌心盈满夕阳的血红,“我们迟早会废除那些食物链,让这样的故事不再发生。那时,所有的水母与太阳鱼,都能美好地生活下去……这次,我不会惩罚它。”
“我生活在这里,做一位无忧无虑的小国王,我身份高贵、为所欲为,但我心里始终有个声音在说话——它说,你在等待,等待着逃走。”
“我是高贵的小国王,却也是一只水母,我始终在等待太阳鱼,就像王子等待公主……等待神通广大的太阳鱼到来,让它捕食我的血肉,让无翼之鱼长出翅翼,由它带我飞走……”
“所有人仿佛都在对我说:别等了,太阳鱼不会来。安心做一个不需要思考的小国王吧,永远留在这里,所有人都喜欢你。”
“别等了,太阳鱼不会来。”
“是的,太阳鱼不会来,因为……”
白发少年微微躬身,向苏明安伸手。
他的身后,最后的竞争者闪亮登场——是圣使菲尼克斯与召唤者柏冉。菲尼克斯的一对不死鸟翅翼高高扬起,金光熠熠,流光溢彩,恰好与苏明安仰头望着苏琉锦的角度形成重合——看上去,就像是苏琉锦的背后,遥遥长出了一对金黄的翅膀。
白发少年的的目光抬起,直直望进苏明安的眼底,穿透了暮色渐起的微茫。金色光火仿佛要将这黄昏点燃。
那支上签静静躺在屋檐上,朱砂字迹在沉落的夕照里,像一颗小小的心脏。
“因为。”
“我可以成为太阳鱼。”
他眉眼弯弯,笑得柔软。
晚风倏然掠过糖果屋檐,吹动苏琉锦额前几缕碎发,细小的糖粒金沙般在二人周身浮动。
那只手紧紧攥住苏明安的手掌,像是“叛逆者”之间的约定。
“走吧。”
“我们出去。”
……
如果出去真的那么轻松,苏琉锦就不会一直待在这里。
就像一只从小生活在温室里的蝴蝶,贸然放飞它……它会展翅翱翔吗?还是会仓惶跌落、死无全尸?
苏明安观察了许久都没认清——他究竟是被无尽恶意与整个世界道德绑架长大的工具白石头、是追逐真相最后被杀的第零届门徒游戏冠军001号、是海中等待手捧木盒的孤寂少年、是耳边嬉笑开朗的战神龙王旁白音、是无情无欲行遍世间的观察者、还是被无数爱包围长大的小国王?
那么多个他,宛如一块摔碎的镜子,裂成无数块碎片。
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
……
“唰——!”
白色触须如鲜花绽开,刺入不死鸟燃烧的身躯。
菲尼克斯极其英勇,头颅高昂不垂,拼尽最后一分力气也要给苏明安留下伤口,却被亚尔曼之剑当胸穿过。
“天命之子……无法取胜……”菲尼克斯喃喃道,心有不甘,却仍在狂笑,“今日,我菲尼克斯不是输给了你!不是输给了国王和神明!而是输给了这个世界!这个只眷恋你、只爱你、只令你幸福的世界!苏琉锦!!!”
倏然,他身形消散,化为一颗蛋。不死鸟不会死亡,只会化卵重生。
柏冉实在无法反制,无奈举起双手,承认战败。
苏琉锦握住苏明安的手,作为冠军,他该去觐见耀光母神,实现一个愿望。
当他们踏上宫廷最高的天台,俯瞰万物,臣民跪倒一地,祝福声山呼海啸、万众同声。
“请您许愿,让这样美好的日子一直持续下去吧!”徽赤——不,戴着金发赤眸面具的纸片人高呼着,他的身形塑造扁平而无光。
“请您许愿,让糖果屋越来越广阔,让人们无需劳作也能继续享福吧!”徽碧——不,戴着金发碧眸的纸片人高呼着。
“请您许愿,让全世界继续喜爱您吧!”
“请您许愿,让世间一切合您心意吧!”
众生的爱意与敬仰托起了小国王,为他装点金衣,为他缀满宝石,为他戴上冠冕。
然而——
“唰!”
小国王回头,果断扔掉了王冠,摔碎了宝石,撕掉了身上的红绸,握住苏明安的手,从最高的屋檐一跃而下!
通向神明居所的耀光熠熠的阶梯近在眼前,而他却选择了下坠。
他高声笑着,仿佛一只自愿断翼的太阳鱼,攥紧苏明安滚落下坠。
……
【我的视线曾悬垂于空无,生灭如潮汐般恒常。星辰流转,万物枯荣,人间不过是一粒尘埃。】
【——直到那日,那人到来,我无意间拨开了人世帷幕。】
【只一低头,我看见了。】
【我看见了风的呜咽压过了孩童的哭腔,泥土之下的呻吟盖过了萌动的春芽,我看见英勇的士兵沦为钱袋,不信神的人被迫信神求生,我看见这世道水母只能是水母,太阳鱼只能是太阳鱼。】
【“那么多琉锦,到底哪一个是我?我又为何出现在这片国度,为何成为一位国王?”】
【我不明白,我只明白,为何一位舞者明知昼夜难改、生死难违,却依然要为世间蹈步如飞、赴汤蹈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