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
【我也看见了你将要步入的永恒孤寂。】
【我无法替你承担这份重量,这重量由你亲自背上。】
【但是,明安。】
【——如果我的新旅程、我的理想实现之路,恰好能与你漫长的航向并行;】
【——如果我在深入一个个文明的同时,我能让你感受到温暖;】
【——如果我们各自奔赴的理想,恰好能在同一条轨道上行走——】
【那么,这难道不是比单纯的告别,更好的结局吗?】
【我不是为你留下。】
【我是为了自己而选择了这条更厚重的道路。】
【只是很巧,这条路,有你作为同行者。】
【我们各自完整,各自追寻。】
【如果你是注定无法干涉世界命运的风暴眼、无法插手的世界游戏主持人、被禁锢的旁观者,】
【——我将成为这世间的“洛伦兹蝴蝶”。】
【翩翩起舞。】
【化作长风。】
……
若干年后。
世界游戏内部迎来了越来越多的高维,空缺的席位渐渐被补满。
苏明安无意强行禁锢高维,这些都是自愿前来的高维。要么是渴望领悟宇宙器官的规则,要么是希望寻得一处地方庇护。
他的意识经常流入世界游戏深处,思考着它的内部构造,感悟着这枚器官的原理与奥秘。他渐渐明白了许多以前接触不到的秘密。
有些文明如烟花,轰然炸开绚烂后迅速冷却;
有些文明如古树,在某一刻从内部蛀空;
有些文明如藤蔓疯狂攀附掠夺,最终缠死自己依存的世界;
有些文明如深海游鱼,在黑暗与高压下进化出新的器官。
他越来越清晰地触摸到世界游戏冰冷而宏大的运作机理:它是一套无比复杂的系统。他要在这庞然大物般的逻辑链条中,寻找缝隙。
意识在亿万文明的生灭中下沉,他如同一个在时间的瀑布中逆流而上的旅人,试图修改注定的轨迹,为“下一次”留下信息。
某一日,空缺的第一席,迎来了一个新的身影。
殿堂静默,星辰低垂。
高维的座次如钟表排布,形如古希腊思辩场的白玉立柱根根伫立,文明的残骸如骨屑飘飞。
有人走向了第一席的座椅。
一袭流动的墨色,袍角漾开静谧的波纹,竹纹腰扣束住腰身。瀑流般垂落的长发,犹如初雪覆上新月,未经束绾迤逦及地,几缕发丝拂过扶在刀柄的手背,手掌苍白修长。
他微微抬起眼睑,露出一双墨绿色眼瞳。
这不是一位需要“禁锢”的客人。他是自己走来的,如同星辰归于轨道,如同长河终赴沧海。
“翟星的后事都安排完了,人类已经完全能够自己生存下去……我来找你了。”
“你可想好了?留下来,可能就无法离开了。”苏明安说。
他已经无法归乡,但其他人不一样。
“我确定。”吕树点头,“成为第一席,帮助你。”
“凯尔撒无事,他关了几天,我就暗自把他放了出来,助他隐姓埋名,他留在我身边做了很久的事,并无遗憾,一生和乐,百岁而终。”
“苏凛给我的水晶物件,我用它收集了山田町一的残魂,等你今后复生他,他会加入我们。”
“苏明安,你不会孤身一人。即使长夜漫漫……不必无始无终。”
如云逐月。
星光透过高穹无形的屏障,斜斜地照亮他半边侧脸。白发在微光中晕开一层薄薄的银晕。白发青年宛如一只翠绿的舟,渡过了漫长的岁月河川,从宇宙的一边,驶来了这里。
……
【——想做一只绿色的舟,希望终有一天能度过所有的河川与沧海,驶过春天的尽头,驶向你们。】
……
舟,驶来了。
自己,玥玥,吕树。
或许还能回来的北望、易颂、山田町一……
如果奇迹发生,或许还有路、苏凛……
也许,就算重来千次万次,就算用最精密的工具将他们打磨得圆滑、剔去所有筋骨、剖去所有尖锐,让他们的眼神变得温顺,让他们的理想变得实际。那样的他们,依旧是“大傻瓜”。
所以,就算仍在困惑“有没有更好的路”,就算足迹终被时间之沙掩埋……他们也会成为一枚火种、一个故事、一则寓言。
将这一切——决定成为“协调者”的玥玥、毫不犹豫留下的吕树、留守翟星的山田町一、回归故土的苏凛、奔赴宇宙的北望……都留进沙滩之下。
等待未来的某一天,某双眼睛,能够真正“看见”,拨开这一切,发现这隐于漫漫黄沙之下悠久的足迹。
能够揭开……属于他们的史诗。
这一次。
下一次。
……
【宇宙历2819281092年,某一日。】
【于世界游戏储存模块留下记录。】
【记录者:苏明安】
【作出接管世界游戏的决定,我不觉得这是一种轮回。】
【我不会走向老板兔相似的结局,我要以我之力,改造这枚冰冷的宇宙器官。】
【得知了我异想天开的想法,主办方们说我傲慢,说我疯了——一介承继之人,竟妄想改造器官。】
【是的,我贪心。我已站在了足以让叠影之流俯首的权柄之巅,我本可以安然享用冠冕,在永恒的王座上看着无数个“翟星”重复曾经的绝望与挣扎,我完全可以站在老板兔曾经的位置上,笑嘻嘻地下达“抹杀”或“赦免”的判决。】
【但我不甘心。】
【因为我的欲望如火炽烈。】
【我与老板兔不一样。我拥有很高的权限、清醒的意识、干净的灵魂……最重要的是,我是“满分选手”。】
【不必把世界游戏想成龙潭虎穴,一颗器官的好坏取决于它的掌控者。它可以是无情的文明净化器,也可以是无数文明的救赎。】
【——我要做的,是把控它的航向,让它奔向能够通关的文明。】
【以拯救代替抹杀。】
【以升华代替净化。】
【我是“满分选手”,没有谁比我更懂如何救赎一个文明。就算是再破败不堪的文明,我也能将它打造成满分文明,改变抹杀的命运。】
【——我要去做宇宙中真正的领航“灯塔”。】
【以灯塔指引世界游戏的航向,以主持人的身份,告知人们如何自救。是同一立场,而非敌对立场。】
【这是唯有我这位“满分选手”能做到的事。】
【除了翟星外,我不知道自己将要拯救多少文明……那将是未来无尽岁月中,以亿兆计算的数字。】
【主办方们说这是救世主的自负,怎样也好,我向来自负,总觉得所有责任都要抗在肩头,我不否认这一点。】
【我曾经得了致死的疾病。在二十一岁的生日时,我躺在医疗舱里,同伴们依次将手掌贴在玻璃上,祝我生日快乐。他们的眼神,他们的笑容……让我罹患了致死的疾病。最顽固的病毒侵入了我的基因,让我无法再把任何文明的终末仅仅看作不合格的数据。】
【成为世界游戏的掌控人后,我无法再像以前一样,身先士卒冲在最前面,拖拽着整个文明走向未来。我要做的,是对人们说:】
【“这里有个漏洞。去观察它,去改变它,去拯救它。用尽你们全部的卑劣、全部的智慧、全部的不甘和全部的爱——请努力地活下来给我看吧。”】
【“向我证明,你们有活下去的资格。”】
【我会把考场规则和隐藏题库,泄露给考生们。我将站在与他们同一侧的深渊里,指引他们如何在这架绞肉机里存活。我会成为这颗庞大宇宙器官最顶峰最叛逆的主持人,向该被我处决的人们演示站立。】
【“唰——”】
【当我走向洁白门扉,走向世界游戏的下一站,我仿佛听到绵羊的叹息,听到血管里流淌的声音——】
【“你将要做远比老板兔困难无数倍的事。”】
【“你将要做世界游戏这千万年岁月都不曾做到的事。”】
【“你将要扭转世界游戏的本质,让它从刀锋转向盾牌。”】
【“你何其大胆,你何其高傲。”】
【虚假的阳光洒在了我的眼皮,眼前是一条梧桐树下的归乡之路。】
【明辉的春日、白沙天堂的烈火、普拉亚的坠落、穹地倒塌的黑墙、废墟世界漫长的大雪……一幕又一幕在我眼前闪过。
【只要闭上眼睛,放下这种异想天开的想法,老老实实做一个掌权者,就足以在宇宙的尺度呼风唤雨。我麾下有多位可供驱使的高维,我已然加冕,走到了以前自己完全不敢想象的高度。】
【然而,贪欲灼烧着我的心扉。】
【——我还不够满足。】
【我要改进这枚宇宙器官,我要深入研究它的每一寸血管每一片肌肉,我要暗中庇佑被选中的文明,我要触及宇宙最深处的奥秘,为下一次留下足够的信息。好不容易,瞒过了“他们”的眼睛。】
【抹杀不再发生,混乱归于安宁,减缓永无止境的熵增。】
【胸腔里鼓噪着砰砰作响的心跳,血管如火焰疯狂流淌,仿佛与这枚宇宙器官共鸣,我踩着自己的心脏与血管,向上触及苍穹。】
【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在无尽的未来里,我将千万遍经历失败。每一个因我提示不足或理解偏差而最终湮灭的文明,都将成为我无法愈合的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