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恐惧死亡,只恐惧从未真正活过。
苏明安理解这种不甘,在漫长的冒险中,他见过太多被命运轻掷为“配角”的灵魂。
“自我是在迷茫、痛苦、寻找、犯错中……一点点搭建起来的。”片刻后,苏明安道。
他倚靠着晶壁,体内的气息一点点恢复:
“你还没找到你的积木。三角形的,正方形的,长方形的……这并不可耻。很多人终其一生都在用别人的积木,垒一座不适合自己的城堡。”
“从前我遇到过一个也在学习笛子的家伙,他也是个笨蛋,学什么都困难,他很难感受到人类的感情,也很难用共情学习人类的东西。他的心一开始是空的,只有别人给他留下来的不合适的碎积木,把他堆积成了一个无所适从的形状。但后来,他从高楼被我推下,从高塔走向了人间,他走过了很长的路,遇见过卖草的老婆婆,认识了学画的孩子,心中的空洞逐渐被五颜六色的积木填满……渐渐地,他终于垒出了一座属于他的独一无二的城堡。心不再空洞后,他不再是笨蛋了。”
“我也曾觉得自己只是一枚棋子、一段程序,一个为了宏大目标而存在的工具。幸好,我的意义在摸爬滚打中,一点点从血污和尘土里找到了。”
“后来,我发现,我不需要成为‘苏明安’这三个字,也不需要成为任何传说和史诗。旁人苛责我的言语、贬斥我德不配位的辱骂,不该成为我内耗的理由。”
“我应当成为我自己。”
希礼静静地听着两位兄弟的对话,血脉相连,却要刀刃相向,如今的交流竟成了难得的温情。
她将头枕在膝盖上,白发流泻。
坐在这里的人,没有一个不困惑于自身的意义。苏明安困惑于固执的理想,苏祈困惑于凛族的使命,希礼困惑于种子的本能。
本是救世之族,先辈解救了罗瓦莎一个又一个时代,如今却因为身为“钥匙”,被诸多被保护者追杀……只能狼狈躲进树内,宛如回到了幼儿时期的母体。这是何等的讽刺与可笑。
人们确实不在乎英雄曾经的付出,只在乎英雄现在是否成为了障碍。苏明安一路走来救人无数,却因执着向前毫不回头,又有人开始唾骂他。一些世界游戏初期才有的骂声逐渐重现,质问他为什么不回家。
“……弟弟。”苏祈说。
“……”
“你想杀我,拿到钥匙。”苏祈说。
“嗯。”苏明安不否认。
“你也必须杀了我,我才能成为凛族最后的胜者,走向未来。”苏祈说。
“嗯。”苏明安点头。
两个人都要杀死彼此,但看上去,却像一位知心弟弟在开解他的兄长。
苏祈扯出了一个破碎的笑,从肺腑挤出话语:“讲那么多大道理开解我,但你心里却也想杀我。你也和他们一样想要钥匙。为了你‘更重要的目标’,你也会对我举起刀,不是吗?”
苏明安没有回避锐利的目光。沉默在晶室中蔓延了几秒,然后,他点了点头,声音平静无波:
“嗯。”
一个简单的音节,承认得坦然。
“你确实杀了太多人,苏祈。”苏明安字字清晰,似乎无论什么时候,他的思绪永远是冷静的、清醒的、明白的,“那些死在你一时兴起之下的人、那些军营里被抹去的无辜士兵,他们的命也是命。即使握住你这柄刀的是别人,是所谓的命运或天性,但挥刀的是你。这一点无法抹去。所以,我会杀你,我不会替他们宽恕你。”
没有激烈的斥责,只是冷静地陈述事实,这比愤怒的控诉更让苏祈感到自在。至少,这个人没有用虚伪的同情或开脱对待他。
苏祈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牵动伤口,血丝从嘴角溢出。他抬手抹去,用尽全身的力量,扶着晶壁,一点一点地站了起来。
残破的衣袍沾染着金红的血污,但他站起来了,脊梁挺得笔直,属于凛族的高傲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躯壳。
“我听过一个……故事。”苏祈的声音沙哑,仿佛吟诵古老的篇章,“在人类最古老的王国里,两位骑士……当他们之间出现无法调和的分歧……不会让部下一拥而上,不会使用阴险的陷阱。”
他的金瞳锁定苏明安。
“他们会褪去甲胄,放下旗帜,只带着自己的佩剑,在黎明或黄昏的见证下,一对一,公平对决。”
他缓缓抬起一只手,指向苏明安,又指向自己。
“败者,心悦诚服,交出一切。胜者,赢得荣耀与战利品,也背负败者的遗志。”
“现在……”
“我已经治疗了你,我用这虚弱的身体,和你那具躯壳……算不上谁欺负谁。很公平。”
“弟弟。我不需要你的怜悯,也不需要你那些关于‘意义’和‘价值’的未来许诺。”
“但至少现在——”
“就在此刻——”
“让我们像故事里的骑士一样。”
“决斗吧。”
“用最直接的方式,决定——是你拿走【钥匙】,完成你的救世;还是我……赢下这场战斗,继续以我错误的方式,活到遥远的未来,去证明英雄不需要成为英雄。”
他知道苏明安要杀他。
他也要杀苏明安。
即使黑袍人出手,苏祈也没有万全的把握击败苏明安可能存在的后招,那不如双方公平决斗,谁也不用后招。
苏明安向前走了两步,来到晶室相对开阔的中央,与苏祈隔着数米距离,相对而立。
“好。”苏明安说。
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多余的外力。
苏祈笑了,笑容竟有几分纯粹。
希礼往后退去,她不会插手这场决斗,无论胜者是谁,她都接受结果。黑袍人皱了皱眉头,很不满意亲手培养的孩子非要吃力不讨好,但他瞥了苏明安一眼,还是往后退去。
晶室之下,二人对视。
眨眼的一瞬间。
“唰!”
苏祈的身影化作一道染血的金色流光,速度快得惊人,指尖并拢,直刺而来。
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能量冲击,唯有最纯粹的搏斗。
苏明安眼神沉静,左手如电探出,精准地扣向苏祈手腕的关节。
那次和神明安“贻笑大方”的剑斗后,苏明安依旧没有时间精进自己的剑术和格斗,不过没吃过猪肉也看过猪跑,看吕树等人近战时,他学了一些技巧。
“啪!”
苏祈手腕一颤,手肘如枪,果断撞向苏明安心口。
苏明安顺势下拉,以毫厘之差让过肘击,右肩沉肩撞向苏祈因攻击而露出的肋下空档。
“砰”!
……
【HP-291!(重伤!弱电暴击!)】
……
一声闷响。苏明安的肩膀撞中了目标。苏祈闷哼一声,肋下伤口崩裂,灰败气息溢出,残刃划过弧光,反手抹向苏明安脖颈!
苏明安瞳孔微缩,千钧一发之际,他做了一个出乎意料的动作——他没有试图躲闪,而是猛地抬起左臂护在面前,身体尽力侧开!
“嗤!”
……
【HP-657!(流血!贯穿伤!)】
……
残刃深深扎入苏明安左臂,灼痛交织的感觉瞬间蔓延。但也因此,刃尖偏离了要害。
苏明安这具躯壳只有1000点血,光这一下就掉了大半管血。
趁着利刃卡在骨头,苏明安右手如铁钳般探出。
“砰!”
两人重重撞在一起,滚倒在地。伤口挤压,鲜血像被碾碎的水果般溅开,在晶石地面上涂抹出触目惊心的图案。
“——!!”
苏祈另一只手握拳,狠狠砸向苏明安太阳穴。苏明安偏头,拳头擦着耳廓砸在地上,晶石碎屑飞溅。他手肘狠狠撞向苏祈的面门!
“咚!”
太可笑了。
就连苏明安都感到这一幕无比荒诞。
一个整个文明的神赐之子、一个翟星人类的第一玩家,竟然用最原始最野蛮的方式在地上滚来滚去。
他几乎从没这么暴力地打过架,在世界游戏开始前一直好好学习,是典型的乖孩子。他也不习惯这么打架,在他看来,这种攻击方式容错太低,稍不留意就容易受伤,不如规避这种对撞。
然而此时,现在的情形,只允许这样的较量。
“砰!砰!砰!”
苏祈鼻梁塌陷,鲜血糊了满脸,视线模糊。但他的手还卡在苏明安臂骨里。
翻滚,扭打,撞击。没有技巧,没有章法,只剩下最原始的求生本能和杀死对方的意志。像两只濒死的野兽,用牙齿、指甲、骨头,撕咬、抓挠、冲撞。晶室里回荡着粗重的喘息、压抑的痛哼与闷响。
苏祈的膝盖顶在苏明安腹部,苏明安撞击苏祈的胸口。血糊住了眼睛,就甩头甩开。
如两个世界食物链最顶端的野兽,渴望撕咬对方身上的最后一块肉。
失血过多令身体发冷,视野里只剩下一片晃动的血色。
苏明安用还能动的右手,摸索着地面。
“啪嗒。”
指尖触到了一块尖锐的晶石碎片,尖锐,可轻易刺破皮肉。
苏祈察觉到了他的意图,疯狂挣扎,想抽出卡在臂骨里的手掌。但苏明安用尽力气,用身体死死压住他,举起尖锐的晶石,对准苏祈的脖颈!
然后——二人都同时露出了相似的卑劣神情,仿佛有什么高尚的东西轰然碎裂。
“嘭!”
“唰!”
生死关头,苏祈瞬间违背了“不动用能力”的约定,浑身爆发出剧烈的光火,手指迸发出赤金色的烈焰,烧断了苏明安的臂骨,朝着苏明安胸口捅去。
而同步的,苏明安的眼瞳瞬间化为紫罗兰色,使用了徽紫的种族能力,刺穿了苏祈的肩膀,刺向苏祈脖颈。
二人望见彼此的“毁约”,神情皆是错愕一瞬,瞬间都明白了彼此的决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