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伫立着,胸膛剧烈起伏,脸上混合着烟灰与汗水,虹膜仿佛仍然残留着火焰中消失的身影。
……
“叮咚!”
【恭喜您成功逃生!】
【三分钟后,将为您传送回空间……】
……
“2023年3月12日,儿子回家了……”
“2023年3月18日,菠菜、学术会议、红烧肉……”
“2023年4月4日,龙井、白菊花……”
“2023年4月16日,拾穗集、旧稿、蛋糕、鸢尾花、长长久久,长命百岁……”
“2023年5月12日,生日、天文馆、星空灯、七颗星星连起来像灯塔……”
“2023年5月20日,幸福的一天、长寿面……”
“……医生能治病,那能治奶奶吗?”
“能,一定能。”
“……傻孩子,医生不是神啊……”
“……秀兰……”
“……秀兰啊……”
……
苏明安感觉自己仿佛行走在一场走马灯中。
走马灯里的人走了又来,来了又走。
不知什么时候,这条走马灯变得很长、很多,甚至出现了早已被掩埋的部分,人们在灯里走着,笑着与自己挥手。
“苏明安,苏明安……!”
有人在喊他。
面前焦急的红发男人,摇晃着他:“你还好吗?你的伤很重,撑住,不要睡,撑过三分钟,我们就回去了!”
鲜血滑过脸庞,浑身都是烧伤,他感到很累。
他几乎想要闭上眼了,但下一刻,他的眼角突然察觉到了什么。
——一抹蓝色。
他惊骇地睁大眼,望向天台下方,正在倾颓的木楼内,火焰与木楼的缝隙里,她还在那里。
蓝发的少女被压在一根巨大的廊柱下,胸口以下几乎破碎,只露出头颅与双手,鲜血将周围彻底染红,而她的身躯逐渐透明。
“林伊!”
火焰依旧在她周围燃烧,她在消散。
蓝发少女颤了颤,似乎听到了他的声音,她喘着最后一口气,努力看向上方,隐约看到了缝隙里、站在晨曦之下满身焦灰的苏明安。
她怔了怔,很快,用尽全力露出了一个大大的、呲牙的笑脸。脸上的亮粉闪烁着,蓝红色的眼线艳丽而亮滑。
她颤抖地伸出双手,用最后的力气,打出了两个手势。
没有耳机翻译,苏明安这次却看懂了。
那是很简单的意思:
——再见。
还有,
——谢谢。
“轰——!!!”
失去了所有支撑的木楼,发出最后一声惊天动地的哀鸣,轰然倾颓。所有燃烧的木板、家具、回忆、痛苦与执念,都在这一刻被无情地碾碎,化作冲天的烈焰和遮天蔽日的浓烟灰烬。
耳机里的电流声彻底消失,变成一片死寂。紧接着,耳机“咔”地一声轻响,最后一丝微光熄灭。
“唰!”
下一刻,时间到了,苏明安被传送回了水果机前,所有伤势也被修复了。
寂静、虚无、沉默的空间内,唯有他的身影。
他的手掌仍然按在耳机上,迟迟没有放下。
片刻后,手指才缓缓松开,垂落下来。
“滴答滴答滴~”面前的水果机发出欢快的响声,催促苏明安进行下一次游戏。鲜红的拉杆自动滑动,浮现出了三个新游戏的画面。
苏明安缄默片刻,抬起手指,下意识看了眼时间之戒。
没有。
没有“林伊”的新名字出现。
她甚至不算作真正的生命,她已经死了,所以不会进入这枚挑剔的戒指。
他举起双手,按在耳机上,要将它缓缓取下……
“滴。”
这一刻,却像是接触了某个触发键,一阵“呲啦”声响起。苏明安以为是林伊的某一次调试语音。
谁知,耳机里响起的,有火焰的声音。
呼吸变得湿润,苏明安的双手僵在耳机上,他怕手指离开了某个键,这些声音就会消失。
……
【你知道吗?我的道具“心声石”有一个强大的功能,它能在短短一秒之内瞬间收拢一个人全部的想法,并转化为语音。】
【因为一个人的脑速是瞬息万变的,思维与听到的东西不可能是同步的翻译。使用它的时候,我要注意自己的思维情况,尽量让倾听者能听到完整的、正常语速的语句。】
【不过,当时间不够的时候……】
耳机里响起她的笑声。
【倒是可以使用一下这个功能,在短短数秒之内留下我很多很多的思考,转化为一段语音。】
【我留下这段语音的时候,木楼正在坍塌。你应该已经回到了安全的空间了吧!】
苏明安扶住耳机,缓缓蹲下。
他似乎有些累了,以至于无法维持站立,尽管身体的伤势都被修复,却像有些地方被烧着了、烧化了,有些疼,他微微颤抖。
耳朵也像被什么烧着一样,听见每一个字都会感到麻痒。
【你听好啦!( ̄▽ ̄)】
【“我或许无法记起每一次相遇……”】
【“但我会让这一次的终点,不辜负任何一次可能。”】
【这是我看过一部动漫里的话,送给你!我觉得很适合你!】
【我知道你的前行不仅仅是为了“这一次”的胜利,而是为了不辜负所有曾像你一样在各自循环中泅渡的孤岛——你要抵达的终点,应该是一个能让所有孤岛都获得安宁的彼岸。】
【你的冷静、你的精准、你的援手、你在火海中的平静、你引领我前行、你对我装束与妆容的尊重……这些特质都属于你。】
【它们告诉我,在充满未知与危险的时间之海上、在这场永无止境的残酷游戏里、在群狼环伺的黑暗森林中,曾有这样一座灯塔屹立过……你曾照亮过我。】
【谢谢你,苏明安!】
【即使你忘记了我,这不是你的错!(●`∀´●)】
【无论你选择接纳那些“你”,还是拒绝那些“你”,只要是你“自由意志”得出的想法,那就是正确的。】
【——因为,只有你本身,可以决定,你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呀。】
【只有你本身,才有资格认知你、定义你。其他任何人都不行。】
【不过,我该说声抱歉,这短短的四十三分钟里,我有前四十二分钟都以错误的认知看待你。那是你不曾想起的记忆,我却当成了这一次的你。非常抱歉。】
【幸好,在最后的一分钟五十六秒里,我正确得知了你、初遇了你、相识了你、握住了你的手。】
【用一句肉麻却确切的话来形容……你是无数在循环中闪耀又熄灭的最崇高的灵魂。】
【你与无数人共同构成了,这片名为“宇宙”的黑暗森林里生生不息的火焰。】
【我真诚地这么认为着。】
【我的脑子晕乎乎的、轻飘飘的,我无法记住每一颗星的名字与轨迹,但我知道火焰的存在,知道是它们带来了光明。】
【在很久很久以前的原始时代,有人点燃了火,于是世间有了光。】
【所以,我不为你的遗忘而痛苦,那是非战之罪。我为你的存在而欣喜、雀跃。】
【因此,我,林伊,以及所有可能存在的被你遗忘的“我们”:】
【我只想说……】
……
体内的某种地方在发烫,令人感到难耐的疼痛与苦涩,像是心脏戳破了一个尖尖的小孔,苦涩的液体流了出来。
满头蓝发凌乱披散,仿佛赤红色的眼瞳一瞬间对上了他。
如烈火,如扇动翅膀的蝴蝶。
苏明安不知道,在那一次的循环里,自己与她……究竟有过怎样的故事。他看到了她眼底的泪光。
她笑着望着他,像是已经这样望过他很久。
明知道他忘记了她,她却缓缓地,缓缓地,咧开了嘴角。
那不是一个悲伤的微笑,不是强颜欢笑,甚至不是释然。那是一个……干净得如同初雪融化,明亮得仿佛穿透了所有火光和阴霾的、纯粹的笑容。朱红色的眼瞳里,泪光尚未散去,她却在笑。
仿佛那些漫长的、欢快的、低落的、砂砾般的画面,会在这个微笑中缓缓落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