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片玻璃花园洋房,玻璃外是欣欣向荣的鲜花,午后稠金的光线斜斜切过帽檐,将少年半边身子浸在暖融的琥珀色里。丝绒礼帽压得很低,逃出几缕鬈曲的金发,像是偷溜出来的阳光。
帽檐阴影底下,一双蓝眼睛半眯着,懒散地望了过来。他身着红丝绒小礼服,领口与袖口滚着丝绒边。站立的姿态松懈,左膝微微曲着,黑色高跟鞋仅以鞋尖轻轻点地。
一柄手杖,绽放着一朵妖艳的玫瑰,手指松松搭在花茎与杖身的连接处,眼神透出夜色般的黛蓝。
苏明安静止在原地。
片刻后,他轻轻开口:
“……诺尔·阿金妮。”
“嗒。”
诺尔微动,重心从右腿缓缓流向左腿,细高跟发出“嗒”的一声轻响,丝绒衣摆荡漾。
他走来,脚步很慢,整个过程慢得能看见光线在他睫毛上推移的轨迹。空气里,仿佛有看不见的丝线在牵着他移动,每一步都精确得像舞蹈。
“许久不见。”诺尔微笑。
“好像不久前才见过。”苏明安说。
“嗯。”诺尔说,“没想到我会以这样的姿态在你面前亮相?”
“其实有所预料。”
“赫乌米斯是一个高傲又懒惰的生命……祂不想见你,正是怕被你与人们认知,步上耀光母神的后尘。”诺尔说,“为什么要拒绝海蒂多亚的邀请?”
“我实在弄不懂你,诺尔·阿金妮。”苏明安上前一步。
如他所料,诺尔没有躲闪。
苏明安盯紧诺尔的眼睛:“想让我向前的是你,阻止我向前的也是你;想让我活下去的是你,想杀死我的也是你;希望我平庸的是你,希望我伟大的也是你;希望我忘记一切的是你,希望我得知一切的也是你……”
说到这里,他沉默片刻,喉咙里仿佛卡着什么。
与其说是灵魂挚友,其实双方还是藏了最后的东西。苏明安从没有真正看清诺尔,诺尔也没能判断出苏明安倔强的极限。
“你说过,我们应当是【自由】的,哪怕不追求【完美】也没关系。那你就应该接受我们任何的未来。但你却一次又一次试图杀死我,只因我走向了某种未来——这样的行为,也能称作【自由】吗?这不是你的一种独裁吗?”苏明安说,
“你希望我走向某条最为深刻、最为长远、最为【完美】的黄金道路——也就是我目前正在走的这一条。我正在走了,但不是因为你,而是这是我想要走的路。这不是被你的【完美】,亦不是你的【自由】,这只是——我,我们人类,亲手创造的未来。”
“这很好啊。”诺尔忽然开口,蓝色的眼底酝酿着云翳,“殊途同归。”
“既然我已经走在了这条最长远的道路……你为何又要劝我折返?”苏明安道。
诺尔的诸多行为都让人无法得出一个确切的答案。但苏明安却有种奇异的感觉……这并不是诺尔在故意伪装或掩饰什么。
而是,更像是……诺尔自己也像是丛林里的野兽,在黑夜里摸索着一个确切的答案。
这种想法让苏明安陷入了沉思,他一直以来都下意识把诺尔放在一个“解题者”、“设局者”的位置上。他假设了“诺尔已经知道一切”“诺尔是幕后黑手”“诺尔想起了无数记忆”,认为诺尔已然是一个“完美”且“毫无缺憾”的形体……认为诺尔必须知晓了一切,必须掌握了完全的信息……
但诺尔,是否也像他一样,还在摸索某个答案?
假如诺尔也正在黄金森林面前迈步探索呢?
诺尔并不是完美无缺的雕塑,他也会困惑,他也会犹疑。就像自己面对天裕的死亡,会感到发自内心对牺牲的【厌恶】。他们曾是同行者,曾无数次思维共鸣,倘若苏明安为自己的某些抉择不断感到后悔……诺尔也许也在思考。
但这种思考,双方都不会表现出来。
他们都在追寻,都在思索,都在审视。
“啪嗒。”这时,身后传来笔掉到地上的声音。
苏明安回头,只见玻璃鲜花房的穹顶之下,已经坐了三个参与者,他们目瞪口呆地等待着苏明安聊完。一个人连忙捡起笔,颤巍巍摆手道:“没事,你们继续,继续,我们不打扰,不打扰。”
……如果他们没听错,这应该是苏明安在和诺尔聊天吧。怎么听起来既像吵架,又不像吵架。像是和好了,又像是决裂了。像是要合作,又像是要敌对。
他们完全听不懂这两人的对话!连氛围都摸不清楚。
……
【游戏即将开始,请参赛者立刻就位。】
……
苏明安走回,坐在椅子上。
——他并不如表现出来的那般气愤,心情始终是平静的、理性的。
通过刚才一番试探,他得知了诺尔也是矛盾体,正在为某种事而犹豫。在接下来的进程中,诺尔可能不会成为敌人,但也不能是合作对象。
孤岛已然断开,不可能不计前嫌,也不可能几句话就抹去之前的所有背叛,焉知这会不会是魔术师的连环套。
所以,就这样吧。保持各自的独立,保持各自的理想,各行其是,互不干扰。若拦路,便杀,若相助,便警惕。直到最后一切尘埃落定……直到那一刻,若他俩仍然存活,且保持清醒,揭开了猫箱的盖子……再谈明日的鲜花应当如何绽放、太阳应当如何升起。
苏明安在廊柱的阴影之下,抬起眼。
——他对上了诺尔一双静默的眼睛。
这一瞬,他忽然明白了——那双蓝色的眼睛看的从来不是眼前的世界,而是某个理想之中的明日幻影。看向的是未来,而非现实。看向的是未来凝结的果实,而非正在生长的树苗。
而苏明安看见的,从来都是真实存在的现实。
一开始,他们眼中看到的事物就各不相同。
【现实的理想主义者】,与【理想的现实主义者】……既然无法同行,那便各自向前吧。待到必须争锋相对或是必须默契合作之时……再牵起或斩断丝线,各自斩断或托起彼此的理想与未来。
苏明安抬眼,看向其他三人。
一个人罩在灰雾中,看不清面貌。
一个青年,眼圈青灰,穿着格子衫,
一个男人,披散着红发,额生魔角。
许是刚才苏明安的聊天太过火热,这三人都保持安静。直到苏明安坐下,才有人开口。
“苏明安大神!终于遇见你了!刚才看你聊得火热,我都没敢打扰!!”格子衫青年一脸兴奋,想靠近又不敢靠近,“我叫王宇……很高兴见到你!”
“又见面了。”珀洛朝苏明安颔首,“之前的关卡里,你让我想起了自己是谁……非常感谢。”
“……”灰雾人没有说话。
一阵风动,传来玫瑰的芬芳,金发少年走至四人身前,侧步,站定。
“下面我来为各位介绍本轮游戏的规则。”诺尔扶住礼帽,微微躬身,阳光切割着他的面容,一半光洁亮丽,一半隐于阴影,
“‘谁是卧底’的游戏,想必大家都玩过。你们四人中,有三个人拿到的词汇卡相同,被称为‘平民’。而剩下那一位,拿到的词汇卡与平民不同,他便是本局游戏的‘卧底’,但卧底不知道自己是卧底。”
“游戏将进行若干回合。每回合,每人用一句话描述自己手中的词汇。但不能直接说出词汇本身,也不能展示给他人。”
“两个回合后,你们需要投票选出自己认为最可能是‘卧底’的玩家。得票最多者出局。”
“如果被投出的确实是卧底,则游戏结束,所有平民获胜,卧底出局。剩余三人进行下一局。反之,如果被投出的是一名平民,游戏将继续,进入下一回合的描述与投票。直到卧底被成功找出,或者……卧底存活到游戏无法继续,则卧底一人获胜,其余所有平民失败。”
他的手指画了个圈:“发言顺序如下。”
苏明安看了一眼,发言顺序是灰雾人——王宇——珀洛——苏明安。
……
【参与者(苏明安),你的第九轮游戏为:谁是卧底。】
【游戏类型:竞争类游戏。】
【游戏胜利规则:其他人均失败后,你将获胜。】
……
……又是竞争类游戏。也就是说,最后只能有一个胜者。
苏明安闭上眼,片刻后睁开。
“提问。”苏明安举手,“只剩两个玩家了怎么办?”
“到时候我会说明新的规则。”诺尔说。
“再提问。”苏明安举手,“如果大家都含糊其辞,卧底岂不是必胜?”
“随着回合加深,我会提出固定的问题,让每个人进行回答。足够聪明的人能够看出差异,也能隐藏自己。”诺尔摘下礼帽,手掌一挥,礼帽里哗啦啦飞出四只白鸽,“下面,请接收你们各自的词汇卡。”
白鸽衔着不同的鲜花,落在四人前方,点了点洁白的小脑袋,随后,诺尔“啪”地打了个响指,四只鸽子化作四张白纸,落入四人掌心。
随之,鲜花也落在他们掌中,鲜妍明丽,沾着露珠。赤橙蓝黄,色彩各异。
“好酷。”格子衫青年感慨。
“……”苏明安扫开鲜花,打开纸张,看了眼自己的词汇——
……
【你抽到的词汇是:诺尔·阿金妮】
【请围绕该词汇进行描述。】
……
苏明安的脸部肌肉顿时抽动片刻。
首轮,他需要观察其他人的词汇描述情况,判断自己的词汇与他人是否一致,自己是不是“卧底”。
灰雾人率先开口:“这个人……是一个背向而行之人。”
王宇脸上的激动渐渐褪去,他逐渐意识到了这是你死我活的竞争副本,片刻后,他迟疑道:“这个人……是一个很复杂的人。”
珀洛摩挲着下巴:“这个人,我不是很熟悉。”
前三个人的描述很一致。但问题是……灰雾人是怎么认识诺尔的?难道诺尔的名声已经让其他文明的人都有所耳闻?
苏明安斟酌片刻,只能尽可能模糊地形容:“这个人……认识我。”
这个形容简直无赖,世上有谁不认识苏明安。
第二回合,诺尔抽出一张问题卡,读道:“请各位描述你们对这个人的印象,不得过于简短。”
灰雾人犹豫片刻,开口道:“我不喜欢这个人,这个人野心勃勃,是一个彻彻底底的狂热分子。但我从不怀疑他的理想,我相信他能够做到。”
王宇说:“很难评价这个人,他可以算好人,也可以算坏人。我之前觉得他很坏,但现在我保持中立。每个人都有作恶的理由,我也可能变成他那样的人。”
珀洛沉默片刻,道:“我不是很了解他……倒是经常听别人说,他很聪明,而且韬光养晦,如今他走到了我们面前,这很厉害。”
苏明安垂眸。
许多道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他缓缓抬头:“我与他曾经有过交际。他很聪明、热情,但也有着截然相反的特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