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受时间与空间影响”,意味着即使自己与苏明安现在南辕北辙,不在同一条世界线上,也能靠这个联系上苏明安。可惜是一次性的。他珍惜地收好药水,这可是自己的保命道具,一定要好好使用。
接下来,自己必须立刻回到创生者大会继续主持,主持人已经空缺太久,自己再不回去要出事了。
“再坚持一会,等苏明安那边击败耀光母神,我这边就没事了……”山田町一宽慰自己,哆哆嗦嗦向前——
“噗嗤”。
细微的、利刃穿透血肉的声音。
他低下头,望见一截鲜红的剑尖,从他心脏的位置穿透而出。
他僵硬地一点点扭动脖颈,向后看去。袭击者应该已经暗中窥伺了他很久,抓住了这个机会,发出决绝一击。
映入眼帘的,是一头如烈焰般的红色长发,一张冷冽而精致的少女面容。少女的眼眸如同冻结的湖泊,只有漠然的死寂。
是……她?
山田町一满眼不可思议,看到了一个不可能出现的人。
——怎么可能?她怎么可能还活着?
但他没办法思考了,力量如潮水退散,他张了张嘴,却喷出大股混杂着内脏碎片的鲜血。
……
源点,九幽,恶魔母神封印处。
“轰——!”
恶魔母神与轮回之神联手之下,九幽震颤。
夜色水雾般消散,黑水化作亿万道狂龙,犹如抽打的鞭子,向着四面八方席卷。当第一缕光辉洒入祂的眼瞳,恶魔的母神直起庞大的身形,发出狂放的大笑,浩然宣布:
【吾……自由了。】
沉睡了太久,久到罗瓦莎已经沦为了耀光母神的根据地,久到信仰恶魔之人皆被称为异教徒。祂终于重获自由,能够朗朗立于天日之下,以“对抗邪佞的英雄”的身份。最有趣的莫过于此,自诩光明的耀光母神成为了当被斩杀的敌人,邪佞堕落的恶魔母神反而成为了被唤醒的英雄。仿佛传说的故事在这一刻对调,野史成为了正史。
剧烈的狂风吹起苏明安的黑发,他收回了巨树形态,形体稀薄,刚才一番死斗消耗了他太多力量。
“苏明安……咳咳咳……!”维奥莱特咳嗽着,一路护送陈宇航至此,她脸色苍白,神力枯竭。
“辛苦你了。”苏明安确认她的情况,感谢道,“等出去后,你便带着陈宇航离开吧,躲到安全的地方去,等待一切结束。属于你们的战斗结束了,去享受你们的幸福吧。”
陈宇航做得很好,已经将钥匙送到了这里,属于他的任务结束了,接下来,就请他去享受作为英雄的人生吧。这个普普通通的少年,一腔热血真的得到了回报,他真的做到了。
无论他打算回明溪校园去,还是留在罗瓦莎,作为英雄受人追捧。或者去翟星也好,同样有许多观众很喜欢他,他到了那里也可以过上联合政府庇佑的快乐的生活,充裕的奖金足够他生活到老,一生无忧无虑。
那样幸福的人生,真好。
维奥莱特也一样,作为坚持到这里的榜前玩家,她没有选择后退,而是护送陈宇航一路到这里。她回归后一样是英雄,甚至由于兑换了神格奖励,她能成功升神,寿命悠长……以后等待她的,是肉眼可见的明亮而广阔的人生。
至于掉队的杨长旭与乔伊,在源点的环境里凶多吉少,但他们一样是英雄,苏明安已经在让吕神寻找他们了,希望他们能够找到回去的路,希望他们能够平安。
“咔嚓。”
一声轻微的碎裂声,裂纹如蛛网蔓延。困住伊莎蓓尔无数纪元的牢笼,终于开始崩解。激荡涌流的黑水之下,等待的时间并不漫长,但对于这些紧张太久的玩家们,这便是片刻难得的放松。
浩瀚无垠的宇宙、悠长涌流的黑水、美丽晶莹的星沙……置身其间,深感身之渺小,亦像沉沉漂浮于瑰丽的梦中,不知身外之物,如魂徜徉。
让人有种坐上了列车,望着窗外美丽的风景,等待着列车即将出发的闲适感。他们的下一站,将是无比绚烂幸福的未来。
这样的寂静与安宁里,维奥莱特扯着沙哑的嗓子,她喉咙被乱流擦伤,失去了动听的声音,如老妪般嘶哑:“那你呢?你还要向前吗?”
离开这里后,属于她与陈宇航的任务都彻底结束了,他们只需要安安稳稳等待尘埃落定的那一刻……可苏明安呢?他最艰巨的战斗才宣告开始,他明明已经拼命行走至今,最后几步却最难走。
“我?”苏明安望着渐渐张开的封印,刺目的光落入他的眼底,他轻轻眯了眯眼睛,有些虚幻的双手整理了一下衣领,“路还被困在世界棋盘里,我要去见他。然后,我要出去击败耀光母神,从祂那里得到制造IF线的方法,如果这种方法不可行,那……”
他抿了抿唇,
“我会发起投票,让人们决定该继续向前还是停下。倘若人们都希望停下,不再冒险,我会妥善安抚好你们,放心吧,你已经不需要再付出什么了。”
“接下来,交给我。”
接下来,交给我……多么铿锵有力的一句话。
维奥莱特眸光闪动,无声注视着年轻的青年,他的眼瞳黑得惊人。其实大部分龙国人的眼瞳都是深褐色,并非纯粹的黑,但他不一样。或许是里面沉淀了太多的东西,让人每当回视他的眼睛,都像是看见了深不见底的深渊。
太多太多的东西,将他原有的色彩吞没,鲜红的、澄黄的、深蓝的、金色的……于是到了最后,混杂成了一团分不清的黑,沉淀在他的眼底,像是坠入了无法脱离的深海。
她张口想说什么,以她的情商,她可以说出很多安抚的话,比如你不用那么努力,你不用压力太大……但她最后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将手掌放下。
她承认她确实累了,这一路的险象环生,她有数次差点死亡,无论是恐怖奶奶那一关,还是后来护送陈宇航,她每一步都踩在钢丝线上。她迫切地需要一场休息,假期倒在枕头里痛痛快快地睡上一场,仅仅只是从早睡到晚,放空自己。
她知道,许多玩家都和她一样,无论是林音、易颂、昭元、水岛川空……其实他们都累了。一场长跑比赛进行到了最后关头,每个人都极度疲惫,呼吸里都是血的味道。这时候功名利禄已经不重要,只想大口大口呼吸含着青草味的空气,享受活着的感觉。
但是,她望见了苏明安的眼神。
——青年的眼里毫无释然,也没有坐在列车上休憩的舒适,唯有愈发浓烈的紧迫与喘不过气的重压。
维奥莱特开口:“我……”
“没关系,去休息吧。”苏明安像是知道她想说什么,打断了她,温和一笑,“你该休息了,从第九世界,到后来一次又一次站在人类前线,你的灵魂也到了极限,不必强迫自己。”
维奥莱特睁大眼睛。
她本以为,苏明安应该不太熟悉她。毕竟苏明安身边的人太多了,饶是她帮过他也一样。然而,他明显记住了她这几个副本的动向,清楚地知道她都具体做了什么……他记得身边的所有人。
这一刻,望着他的笑容,她感知到了一种……宽和。
仿佛他无论怎样被伤害、怎样被背叛……他都会向前。无数牺牲者压在他自己的脊梁上,其罪孽与苦果与旁人并无关联。
她抱起了昏迷的陈宇航,望向逐渐洒落阳光的天空。
这时,苏明安忽然听到了易颂的传声:
“伊莎蓓尔也许根本不打算帮我们。祂破除封印后,应该还有逃走的办法。”
苏明安侧目望去。所有人都是站着,唯有易颂被母神抱在怀里。若是其他人类,高傲的母神不屑于一瞥,偏偏易医生例外。
苏明安当然不可能做放虎归山之事,他早已在恶魔母神体内埋下根须,若是祂自己配合,倒是省事许多,他也有更多精力迎接终战,可惜……他预想到神明不会甘心屈服于旁人。
之前,易颂被母神的触须卷起,易颂怀里的医生笔记本掉落。无人在意的笔记本悄悄掉进了苏明安的苍白触须内部,被苏明安感知到。里面藏着一把锁,有一股黑水梦境的气息,不知到底是何物。
他确实在想,如果恶魔母神还耍小心眼,就直接与祂交战。但势必会两败俱伤,看起来,易颂有办法?
“苏明安,你有信心……有信心我们杀死祂后,你能吸收祂的营养,晋升一级神吗?”易颂传声。
苏明安默不作声点头。
比起自己与伊莎蓓尔并肩作战,还是自己真正晋升一级神更为稳妥。伊莎蓓尔几次三番表露出毁约之意,之前还差点要杀他们。但问题是,自己的神力要留给对战耀光母神,万一在这里与伊莎蓓尔两败俱伤,没有意义。
“……好。我有办法。”易颂传音而来,“给我与祂对话的机会……你找准时机,把那把锁向祂扔去。”
第终章 涉岸篇【82】·“你要如何出去?”
易颂突然开口:“伊莎蓓尔。”
伊莎蓓尔垂下了视线,望向他。祂对他的感情与其说是爱情,更像是好奇与兴趣。一个低等人类竟能触动自己的心房,这种心中涌起的波澜令祂感到有趣,故而对他格外不同。
“伊莎蓓尔,我为你做最后一次心理治疗吧。”易颂说。
猩红的眼瞳望来:【你也要劝我参战?】
易颂摇头:“伊莎,我只是作为一个心理医生,想为我的病人做最后一次疏导。我记得你曾对我说过,你偶尔会做梦。梦里你不是母神,你只是一个……在花园里散步的公主。没有谁需要你繁衍。我之所以前来治疗你,成为你的医生,是因为感知到了你的孤独,这种孤独来自于你的身份。倘若有一日,你能无忧无虑生活在阳光之下,让这份孤独得到治愈。作为医生,我亦满足。”
他的言下之意是,唯有恶魔母神协助苏明安结束这一切,才有真正治愈的那一天。
伊莎蓓尔陷入了缄默。
【……呵。】然后,一声嗤笑:
【——渺小蜉蝣,也敢妄图解神?】
【原初之暗,欲望之渊,万魔之母……你们人类总爱将自身的渺小投影于万物,以为神祇亦需救赎。此乃最大的傲慢,亦是最大的悲哀。】祂的触手缓缓抬起,尖端托起易颂几乎透明消散的下颌,动作看似亲昵,却无半分温度:
【易颂,我确实对你另眼相看,因为彼时,我不过一低微文明之公主,而你是‘清醒者’,超然世外,冷眼旁观。】
【你曾救下我,给我一把钥匙作为纪念信物。我逐渐迷恋你……然而,你却有一日突然抽身而去。】
【所谓爱欲,不过蒙昧时期一点尘埃。如今你是匍匐求存之蝼蚁,我是俯视万古之神明。我不过对你感到好奇罢了,你却以为你能劝服我?】
【如今封印已开,你们已经奈何不了我。一介蝼蚁若是再多嘴,我便杀了你。】
“哈……哈哈……哈哈哈哈!!!”
易颂忽然笑了起来。
“病人……我的病人啊……”他边笑边摇头,字字清晰,望向不可名状的母神,“我遗憾的,竟不是我此生不再被您所爱!”
他抬起手,手臂已透明如琉璃,轻抚触须,仿佛相拥,
“我遗憾的,是作为您的医生,在如此短暂的时间里,我无法治愈您了!”
“您的病已深入骨髓!”
伊莎蓓尔的触手猛然卷紧,要杀死易颂。突然,苏明安猛然抛出一个物件,闪烁着光辉——
【何物……!】伊莎蓓尔一直警惕着苏明安,在祂眼里易颂不过是轻易能被捏死的蝼蚁,苏明安才是最恐怖的敌人。眼见苏明安抛出了什么,祂立刻抽出一根触须,狠狠拍来!
“啪!”
触须接触到发光的物件,竟然犹如触电了般,紧紧吸在一起,无法抽离!
一瞬间,伊莎蓓尔发出了宛如被电击灵魂般的凄厉惨叫,犹如尸山血海的漆黑触须狂乱拍打,激得天地逸散,水流狂舞!
剧烈的震颤响彻,一股又一股飓风向外飚射,维奥莱特连忙紧紧护住陈宇航,脊背飙出一对光辉翅翼,在剧烈的狂风中血肉横飞、羽毛撕扯。
洁白的触须立刻护住她,宛如漆黑肉山面前的纯白防线。下一刻,苏明安出现在了伊莎蓓尔血红的瞳孔上方,面无表情。
——他扔出的发光物件,正是一枚锁!
破旧,锈迹斑斑,简单古朴。
……
【离开前,男人留下了一把钥匙,那是留给公主的告别礼物。】
【“我必须离开了,为了你文明的安全,我不能再回来。这是我身处的清醒者梦境的钥匙,持有此物,你永远都能呼唤我。你没有魔力,你无法听见我的声音,但只要你说话,我就能听见。”】
【“如果你不爱我了,便将这把钥匙随意赠予他人。你就再不会与我有半点联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