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红的扳手露出,这是自爆装置。
他凝视着这枚扳手。
机械族,给了他技术条件,无需说明书,他就知道该怎么使用这具机甲。
胆怯的性格,让他比任何人都更了解如何躲避危险,如何寻找弱点,如何在绝境中给自己留下一条意想不到的后路。故而他提前想好了,自己要换来这台机甲。
而和苏明安,和路,和吕树,和林音,和所有一路走来并肩作战过的同伴们共处的时光,温暖而吵闹的,令人安心的点点滴滴……给了他最后站上高台、戴上小丑头套、握住话筒、坐进机甲的勇气。
是这些,照亮了他原本或许只有黑白二色、看到河水都想跳下去的人生。
现在,他依旧要“跳下去”。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他不是跳下冰冷的、黑暗的、终结的河水。
而是……跳下天空。
……
【“还没坐过你的航母啊。”山田町一说得理所当然,“你说过的,等以后,要带我们坐真正的航母,在海上开派对,看夕阳,吃堆得超高的冰淇淋船。”
【“航母不是用来坐的。”路被逗笑了,“不过,如果你只是想体验一下离开地面、视野开阔的感觉……等这次事了,我可以申请一架飞行器权限,带你们去兜风。”】
……
路,自从我来到正常世界线,就再没见到你了。看直播间的弹幕情况,你好像也被困住了,希望你能平安出来。
不过……
山田町一抹去脸上的血水。
我终于可以……
观察窗外,深黑的夜空越来越近,星辰仿佛触手可及。下方,被白雪覆盖的会场,早已缩小成一个模糊的白色斑点。
……坐上这艘“航母”,飞上“天空”了。
“38秒。”
“37秒。”
“36秒。”
他凝视着肉眼可见的天空,闭上眼,脸上只有恐惧。
……
孤寂的黑白棋盘之上,神明的第六感令路察觉到了什么,他立刻抬起头,以为是苏明安那边出了事,连忙看向弹幕,但弹幕还在喊加油。
北望……北望是神明级玩家,在正常世界线,不会有大问题。
山田……山田怎么样了?
路一开始嘱托山田町一,确实是认为山田町一能做到,山田町一是“最舍不得去死”的一个。这种强烈的求生欲,反而可能成为一种另类的优势——因为他会比任何人都更拼命地想活下来。同理,若是遇到不可抗力,山田町一也不会做出极端行径,而是会极度谨慎。
这确保了自己还能再见到山田町一。
这是基于情报做出的判断。在争分夺秒的关头,这是路能做出的最佳决策。他甚至考虑了山田町一的心理承受能力,预估了风险。
这一刻,路扪心自问——对于山田町一,自己也是纯粹的利用吗?
他的心底没有波澜,可对于这个答案,与对苏明安一样,他聪慧的大脑竟找不出一个确切的解法。
他想起别墅里,山田町一戴着动漫发箍,挤在同伴们中间把气氛炒热,嘴里嘀咕着快开饭快开饭。
他想起几个人聊天时,山田町一笨手笨脚地想给大家泡茶,结果打翻了水壶,烫得龇牙咧嘴。
很早以前普拉亚副本的间隙,山田町一蹲在墙角,对着虚拟屏幕上的女装款式两眼放光,转头发现了他,连忙把屏幕关掉,脸上满是忐忑,害怕被嘲笑。而自己说了句“很好看”。
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就收获了对方的一颗真心,认为他是个温柔的好人。真轻易。
他想起自己承诺“等这次事了”带他们去看海时,山田町一脸上惊喜而期待的表情。
路缓缓抬起手。
他试图用他惯常的方式去解析,但所有的理性分析触及“苏明安”、“山田町一”、“北望”这些名字关联的记忆时,都显得苍白。他无法像下棋一样,对这种感情标上一个数值。
解开抑郁症的心结后,山田町一是所有同伴中最怕死的人。山田町一恨不得吃尽天下美食,画遍天下本子,他不会冲动。
路终于承认,自己渴望看到山田这些同伴们,不仅仅出自于利益。母亲对自己的诅咒是错的,他也有真心。
……
但路·利卡尔波斯聪慧至极的大脑忽略了一点。
他结交的这一群同伴,即使是里面最怕死的人,也远比寻常人拥有太多敢于赴死的勇气。
……
外界,深渊之外。
金光如同神明倾倒的炼金溶液垂落。
裂开的金色天幕之下,四道身影——苏凛、吕树、伊恩、艾尼,生生撑住了正在液化塌陷的苍穹,保护沦为极昼的世界。
他们脚下是跟随他们而战的玩家。每一次金光被阻滞,下方都会爆发出劫后余生般的呐喊与更加狂猛的攻击。
整个世界都在排斥玩家,而总有一些人顶在浪潮前方,只手撑起天空。如同退潮的海水,金光一寸寸向上收缩。
金色的“永昼”被短暂地撕开了一道口子。
天光重现。
战场上,数百万生灵仰着头,望着这奇迹的一幕,爆发出了震天的欢呼与呐喊!
“挡住了!挡住了!!”
“苏凛大神!吕树大神!艾尼大神!”
“有希望!我们还有希望!”
然而,席卷战场的狂喜浪潮中,几个眼尖的顶尖玩家心脏却猛地一沉。
天空之上的人们,呼吸依旧平稳,手指却隐隐颤抖,犹如一根根绷紧到极限的弓弦。
第终章 涉岸篇【93】·“我们一起,回家吧。”
【“圣人主动选择了一条窄路,斩断了其他所有岔道。罪人则将自己困在一条宽路上,对其他道路弃如敝履。圣人因清醒的选择而承受孤独,罪人因懵懂的顺从而获得安稳。”】
【“他们都未能全身而退。从这个意义上,他们都为残缺。”】
【莺鸟道:“一个清醒地走向毁灭,一个糊涂地走向毁灭。所以,那个即将走到你面前的青年……他是看清了深渊与微光的圣人……还是在走投无路的绝望下,主动将自己逼入窄路的罪人?”】
【紫色身影久久没有回答,黑水翻涌,悄然无声。】
【最终,祂低语:】
【“圣人与罪人的标签,于他而言没有意义。”】
【“路已在脚下。”】
【“他是行者。”】
……
23点55分51秒。
“九!”
根据弹幕的情况,华德等人知晓苏明安出关在即。
放眼望去,已难寻一片完好的土地。大地缀满无数焦黑弹坑,纵横沟壑,尸骸几乎铺成了新的地表,层层叠叠,分不清敌我,映出一片片惨白的轮廓。
防线早已不再严整,残存的战士们东一簇西一堆,背靠着焦黑的巨石,喘着粗气。法师和远程职业者们瘫坐在泥泞与血泊中,累得动弹不得。
“八!”
吕树飘在空中,嘴角残留着血迹。他凝望着遥远的深渊,握刀的手在颤抖。
“七!”
龙皇伊恩满身伤痕,双翼染血,龙首低垂,几乎被天穹生生压断,他本来瞧不起这些地面上的小虫子,但不可否认,事到如今,这些家伙确实不太一样。
“六!”
艾尼的火焰之力耗尽,躺在龙爪里昏迷不醒。
“五!”
林音握着通讯器,嗓音嘶哑,几乎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四!”
震天的喊杀声已歇,取而代之的是连绵不绝的呻吟,风声卷着灰烬,呜咽着掠过空中。
正义之剑的爱伦撑于剑身,喘着粗气,几乎快要倒下;游纹的洋伞早已破碎,零零散散洒了一地,衣着狼狈不堪;巴洛与乔纳森也退下了战场,脸上满是灰尘。
几乎每一个人,都到了极限。
肉体、精神、能量、意志……所有的一切都在这场与世界为敌的漫长消耗中,压榨到了崩溃的边缘。牺牲者的数字早已无法统计,熟悉的面孔一个接一个消失,化为战场上一具具无法辨认的遗骸。
他们付出了太多,牺牲了太多,多到让“胜利”这个词都显得有些苍白和陌生。
然而——
当无数双或麻木、或空洞、或期待的眼睛,不约而同地艰难转向同一个方向——
当他们望着并非东方的方向,等待着黎明升起——
“三!”
——一路苦撑至今,他们还要做最后的事。
为了苏明安的出关,作最后的掩护。
联合团派来的以刘家和为首的指挥者们,早已做好了调配工作,刘家和的面前,是一张悬浮的全息战况图。
刘家和对着对讲机,倒数着。
随着他的倒数,分流了上千条的世界频道,根据直播间的弹幕实时情况得知苏明安的进度,分别发送倒计时,确保整整千条线都没有偏差。一条条指令如同冰冷而精确的密码,通过水晶、通讯器、魔法传讯、甚至口口相传,迅速传至战场的每一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