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安终于体会到了观者文明的视角,在他眼里,一切都是同时发生的,文明的进展在他眼前清晰可见,只需要调动意志调整“进度条”、“页数”就能实现。当他的视角停留在“哪一页”,“哪一页”就正在发生。
在这期间,一些保持清醒的人提出了沉睡,苏明安同意了。这本该是他自己一个人的独自模拟,当一些人感到疲惫,那就去休息吧。
第四步,将“构写道路”的笔,交给人们自己。
除了一开始设定模拟的参数,模拟期间,苏明安不会进行任何干涉。他将创造道路的自由完全交给人们自己。
直到中期,他自己也不再设定模拟的参数,全然地放手,只负责观察与记录。
模拟之中,世界会泯灭,文明会消亡,有时候一次次发展方向南辕北辙,甚至很快就会湮灭。他全然观望这一切,将这些记录化作一部部书籍,储存在宇宙图书馆内,等待着送给大脑。
第五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留下自己必然死亡的伏笔,以身困住时间。
……
【“我们是人类。充满创造性的人类在文字的序列中前行,不断描摹和映射自己埋下的伏笔,又被第一幕出现的枪必然性地杀死。”】
【“——所以,我会守护每个人的这把‘枪’。”】
……
万一模拟途中有其他高维插手,至少自己能够触发死亡回档,作为保底,防止一切毁于一旦。
他行走在“进度条”中,游走于段落与字符,邀请清醒的人们编织万千故事,在纷繁的笔墨中跃迁穿梭,涉海于他人的故事中,栖居于剧情的潮汐里。
在文字的序列中前行,不断描摹和映射自己埋下的伏笔。
在察觉危机的那一刹那,又被第一幕出现的枪必然性地杀死。
“砰!”
且待那终极时刻的到来。
次数一次次增多,犹如一棵枝叶茂盛的世界树,延展出各色各样的芽苗,每完成一次模拟,便落入宇宙图书馆。
犹如建造一座跨越河流的长桥,每一本书籍、每一次模拟、每一次终末的结局化为了一块砖瓦,层层累加,砖砖相砌……不断拓印成桥。
且待某一日,桥梁大成,他能踩着桥面,带着沉睡的人们,魂渡彼岸,走向明天。
第1次模拟。
第273次模拟。
第3030次模拟。
第27190次模拟……
一场不会陨灭的漫长之梦。
他让自己沉入这场清醒的梦中。
……
【“——可你做了什么?”】
【“你毒哑了枝头的夜莺、你摧毁了蝴蝶栖息的林地、你消亡了黑夜——为什么不能让他们得到‘扼杀自我’的安宁,为什么不能让他们得到‘开枪’的权力?”】
……
某一次模拟,作为“至高之主”的他,被人们发现了。
彼时部分清醒的玩家已经难以维持记忆,忘却了他是谁,想要向他挑战,将他认定为操纵命运之人。
……
【“就此合上书页吧,不要再观望那些夜莺与蝴蝶了。”】
【“把枪还给众人,让他们获得法典中的安宁与创造力。”】
【“我也会转身离去,不再与你重复上述对话……如果可以的话。”】
【“……”】
【“可是。”】
【“——故事还是会重新开始。”】
【——《托索琉斯·神临悼人之辞·第五卷》】
……
这让他有一瞬间以为,自己成为了梦境之主。
但终究不一样,他从未操纵过他们的命运,仅是观察。他亲自来到了这些人的面前,告知了他们曾经的事情,当他们想起来的这一刻,他们渐渐选择了沉眠。
“看来……我们有些……坚持不住了啊……”芙罗拉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幸好……想起来了……真的得休息了……”
“接下来……就交给你了,苏明安。”安东尼郑重道,“我们睁开眼的下一瞬,你一定在。如果坚持不住,你也拥有选择的自由……”
这一次,不再是掌控者为了稳定猫箱,强行扼杀人们的清醒。
——而是人们为了他的成功,甘愿放弃了先见性与清醒,主动沉入了无知与混沌。
最有趣的是,在无数次的模拟中,他观察过很多次“自己”。
毕竟,“自己”也是变量的一部分,即使是没有自我意识的,他也需要将自己这个数据投入进去。
苏明安不操纵任何人的人生,他唯独操纵的只有自己。
最有趣的是,他要达成终极目的,就必须对付模拟里的所有自己,令这些自己抵达理想的未来,不成为现在的自己。
毕竟,模拟是百分之百真实的,那么“自己”即使是没有自我意识的,为了真实性,也可能按照之前自己走过的道路,发现至高之主苏明安,走到现在的自己面前。
所以,自己现在要打破真正的猫箱,就必须要让这些“自己”走向“发现至高之主”以外的道路。否则,之前的自己发现此时的自己,就会成为此时的自己去击败之前的自己。谁能想到,之前的自己对付的敌人,和之前的自己,目标全然一致。
由此,灰雾人出现了。
当模拟进行到源点试炼的这个节点,就说明“自己”即将发现自己。苏明安让清醒的人们罩上灰雾,去阻止这个“自己”。
……
【“为了你能赢……我们要阻止你。”灰雾人说。】
【……这是什么矛盾的话?】
【“哦?你们背后的梦境之主脸这么大,还要派你们来集体考验我。我通过不了,就不配踏入祂家的门?”苏明安说。】
【“我们背后的,不是梦境之主。”灰雾人说。】
……
苏明安回想起来,那时考验自己的一批灰雾人,与此时的行为异曲同工,是出自至高之主托索琉斯之手。
至高之主不想让苏明安走到祂面前,但也不愿完全斩断苏明安击碎猫箱的可能性,因此派出灰雾人。
而现在的模拟里的灰雾人,依旧是至高之主派出阻止苏明安,与那时本质一样。然而,前者已是“至高之主苏明安”,后者是没有自我意识的代码苏明安。
相似,又不相同。
命运总是会走到相似的节点,让人感到循环往复。
……
【“‘你是幸运的’。♪”】
【“森林里的蝴蝶对他说:”】
【“‘作为年轻的孩子,你被文明选中了。’♪”】
【“‘幸福幸福降临在了你掌心’。♪”】
……
少年提起了灯,没有选择任何一条既定的黄金道路,走向了黑暗的森林。
人们如同冻结的生命,没有心跳,没有呼吸,没有灵魂,却在他面前一次次展现新的可能。
短暂,漫长。
一瞬,永恒。
外界,里面。
沉睡,清醒。
古者事事醇素,今则莫不雕饰,时移世改,理自然也。
78391次,102918次,210381次……
数字失去了意义,时间失去了形状。苏明安行走在无数个可能性的缝隙之间。
清醒的人们一个接一个地沉入了梦乡。吕树是最后一个。白发碧眸的青年在某次模拟的尽头,站在一座废弃的塔楼上,望着下方正在消散的世界说——
“苏明安,我要眨眼了。”
他很想坚持到最后,但并非高维的他,已然坚持到了最后一个。他需要保证自己的灵魂,保证在最后的时刻,苏明安还能见到他睁开眼。
尽管很遗憾,吕树必须离开了。
“下一瞬见。”吕树听见耳畔传来熟悉的声音,依旧是那个人的声音,仿佛从未改变。
“下一瞬见。”
吕树合上了绿色的双眼。
自此,所有曾同行的人都已沉睡。苏明安独自一人,继续走向无限延伸的模拟之河。
他见过自己在某个世界里成为了吟游诗人,弹着琴走过战火纷飞的大地,最后死在某个不知名的山谷,尸体被野花覆盖。
他见过在某个可能里,自己成为了小有名气的钢琴家,最后在人们的敬仰中阖目。
他见过文明沿着轨迹前行,没有苏明安这个人,没有谁记得“猫箱”这个词,人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生老病死,爱恨别离,像一群不知道笼子存在的鸟。
他全都看着。
……
【一个平静无风的秋夜。你写完了一张钢琴谱,坐在自家院子的藤椅上,感到温暖而疲倦,如同完成了漫长旅途后,你终于归家。】
【你缓缓闭上眼睛,听到耳边流淌过了无数音符,看到了一张张孩子们的笑脸。】
【翌日,消息传出,举世闻名的钢琴家、慈善家苏明安于家中安然离世。你的音乐在街头流淌。人们自发悼念,为了一位伟大的艺术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