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向属于你的,真正的幸福与自由。”】
【黑雾之下,祂似乎在微笑。】
……
第十一席与陈清光合作,悄悄研究出了一些空子。在每一次世界游戏重置后,由陈清光打掩护,第十一席会把两件重要装备悄悄存下来。一件是“心脏之血”,一件是“时间之戒”。
第十一席以“心脏之血”负责记录,“时间之戒”负责逆转,不断重现翟星,试图给世界游戏“我们还没结束游戏”的假象,以此配合一亿人与小娜的赌约。
等到世界游戏开始了,祂再将“心脏之血”与“时间之戒”交给陈清光,由陈清光作为主持人在副本乱晃的时候放回去。
为了防止被世界游戏的意志接管,作为主持人,陈清光消除了自己与第十一席合作的这段记忆,只知道自己每次要把两件装备放回去,不知道缘由。
第十一席不断重现,但受制于两件装备能力有限,第十一席只能重现载入主神世界前的短短一天——
所以一开始,苏明安可以选择自己的回档点。
……
【按理来说,自己已经被杀死了。但现在已经死亡的他,面前出现了两个画面。】
【一个是他下午站在街边的画面,画面上的文字是【存档时间点1·下午街边】。】
【一个是夜色暗沉的房间画面,画面上的文字是【存档时间点2·晚上房间】。】
……
——这不是因为“他的死亡回档有两个存档点”,而是因为“他有两个存档”。
两个存档,互相独立。一个属于“免疫细胞”,一个属于“第十一席的时间之戒配合心脏之血”。
原本,第十一席希望直到世界游戏正式开始后,这种主动回档仍然能生效,而不是仅仅局限于世界游戏正式开始前的新手副本。然而,世界游戏作为宇宙器官的机制实在太过霸道,一旦游戏正式开始,经过规则覆盖后,第十一席的回档直接被冲刷消失,免疫细胞的回档也被迫转为了被动。
宇宙器官相互碰撞,造成了彼此相溶的影响,免疫细胞亦无可奈何。
“不愿露面君,你要消失了吗?”苏明安心中怅然,看向第十一席的阴影。
“一开始,我仅仅是一条意识集合,若非陈清光提携于我,我根本无法走到如今的地步,更无法见证奇迹。”第十一席笑着摇摇头,“我连生命都不算,我由‘文明即将毁灭’的因果结合而成,是文明的自救机制,如今因果消失,我亦不复存在。”
“所以,在以前的一些轮回里,每当你走到了最后一步,结束了世界游戏,拯救了文明之危亡。我就一定会消失。”
“还好,这一次,你不止结束了世界游戏,你结束了一切……我再也不会出现了。”
祂缓缓消散。
苏明安伸手,但片刻后,缓缓收了回去。不需要挽留,祂已然得到了完满的结果。
一切得到了拯救,这已是祂所见的最好未来。
苏明安收回视线,旁边,是坐在桌上喝茶的优雅青年。
“闲的话,就来帮下忙。”苏明安看向紫发青年,自己正在扫清着黑水梦境内残余的气息,将清醒者一个个驱逐掉。结果这个家伙在旁边喝茶。
“灯塔先生今后要做什么?”司鹊含笑道。他刚醒来,却像是非常清醒。
苏明安怔了怔。
勇者不必杀死魔王,奥特曼不用再打小怪兽。
他们不再需要happy ending了。
完美……化为乱码,自由……化为乱码,第一玩家……化为乱码
——人类选择坦然接受空白。
苍生的故事在今天短暂落幕,也许会有新的故事,那将不再是关于血腥与游戏的故事,而是创造与建设的故事。
他将自己的想法慢慢说给了司鹊听,司鹊始终听着,很有耐心。
“你呢?”苏明安拿起了红茶杯,轻抿一口,还是熟悉的味道。
司鹊笑道:“去见见姐姐,还有,见见伊恩他们……嗯,再创造一些有趣的创生之物?现在不再需要世界之书重置时间了,我想顺手修正一下创生体系的秩序,免得这么畸形的东西顶着我的名号,我嫌丢人。”
他抿了口飘着方糖的红茶,浅笑道,
“来到这里以后,我逐渐找回了一点过去的感觉。也许下一次你见到我,我不再是普通喜鹊了呢?”
“司黎……赫乌米斯追寻着幻梦,从一场执念的梦走入另一场执念的梦。”
“剧忆镜片有无限可能,排列顺序也有无限可能,由此可以得出无数个无限可能的故事。”
“这世上分明是一个多姿多彩的万花筒,祂怎么能……只追寻唯一一条固定的道路呢。那样的话,也太无聊了。”
“灯塔先生,我以前常常想,艺术能带来什么。”
“不是面包,不能填饱肚子,也不能索取温暖,显得无用。”
“但我现在察觉了……艺术是一种‘想象’,一种展开翅膀向前飞舞的理想。若非有艺术这样烂漫而虚无的概念,一切都将是毫无波澜的现实。正是因为有了它,我们才有了不断求索的欲望与自由。”
“我们才能走到这一步。”
“人类是渺小的,大多数人都将屈从于岁月……对于宇宙的尺度而言,我们的永恒仅是短短一瞬。然而,人类从这份虚无中窥见了永恒。”
观看一则故事,实则是与故事里的无数人物交谈与同游,读罗瓦莎的先哲,亦读翟星的文学。
与东坡夜游承天寺,看庭下积水空明。
与太白对坐敬亭山,看众鸟高飞尽。
与荷马同望特洛伊的烽火,听七弦琴弹唱阿喀琉斯的愤怒。
与但丁共入地狱之门,与马尔克斯同看马孔多的暴雨,见证一场飓风抹去百年的孤独。
——这是一场漫长的同游。
与所有伟大的灵魂把盏,与所有漂泊的诗人同路,与所有孤独的书写者共坐于时光的两岸。
假想自己的声音,那应该是一种温和、沉静、清澈,令人不感到尖锐的,能让人联想到潺潺溪水的声音。
咚。
拓印锚落下。
于是,那样的声音正在涌来。
……
6月8日,凌晨3点24分,苏明安告别了司鹊。
紫藤拂过长长的发,紫发青年仰起头。
叶子兄长、夜莺朋友、坏坏的冰冻人、提着油灯的红衣少年、思怡、草莓酥……他们的身形仿佛具象化,摘帽行礼,送别创生体系的最初之人。
司鹊仍将继续创生,但他会先履定创生的规则。在此之前,且让他从大懒鸟稍稍起身,做一会认真的喜鹊吧。
他从未被困住,诸神、高维、梦境之主……祂们竭尽全力,不过是抓住了虚假的皮囊,如今,喜鹊高高扬起翅翼,飞至彼端。
他曾搭建了名为罗瓦莎的房屋,让每一件事情都在掌控之中,一遍遍构写了整个世界。无论是哪个角落的缝隙、哪块砖瓦的颜色……他都知晓,都经由他的羽毛笔。
他是一位自囚的囚徒。
他精心或无心设计了一切,改变了冉帛的人生,改变了苏文君的命运,直到他自己也无法脱离自己在“第一幕”埋下的枪。
某一日,枪口正中眉心。
伊甸园,象牙塔,乌托邦,图书馆。
明明只要说服自己,屈服于固定的解法,等待着猫箱被从外界打开,就不会存在痛苦。
——然而。
司鹊拿出了一颗方糖,微笑着,宛如类比鸡蛋:
“一颗鸡蛋,从外敲破是食物,从内敲破是生命。”
“我的十二故事,最后一个故事就是空白的,它不需要任何填充,只需要余裕。”
“苏明安,你从内敲破了这颗鸡蛋,令蝴蝶自茧中生长,新的生命随之诞生……”
“你知道吗,这世间最有趣的,是一只鸟飞过天空,却没有人能说出它羽毛的颜色。是风吹过原野,却不见风的形迹。是读完一首诗落泪了,却说不出究竟为谁落泪。”
“我曾以为,创生者是困住鸟儿的笼子。后来才明白,我是风,吹过了便过了。鸟儿要往哪里飞,那是鸟儿的事。”
“现在,我要飞回去了,卡萨迪亚太辛苦了……对了,不知我的八千八百平米的纪念馆,祂建好了没有。”
风是捉不住的。
但风会自己停下来。
若有一日,遇见一个有趣的灵魂,遇见一个值得驻足的黄昏,遇见一首让他甘愿停下脚步的诗——那便停下来。
那时候,人们若来找寻最初的创生者,或许会看见紫发的诗人坐在某棵老树下,手里捧着一本翻旧了的书,膝上落着几片叶子。
如柔软月光般的金色瞳孔,笑着望来——
……来了?这儿的阳光正好。
“啪啪啪啪——”掌声响起。
昔日,创生者赋予灵魂与生命,今日,尽管尚未成生命,却轮到他们来送别最初的创生者。思怡与雀鸟们齐齐鼓起掌,掌声此起彼伏。
司鹊单手摘下贝雷帽,羽毛低垂,微微鞠躬。
“你创造了一个很棒的未来。”
“苏明安先生。”
“愿你未来愉快。”
“而我也要……去找回昔日的‘迪恩·凯尔’了。”
苏明安凝望着水流中优雅的身影,紫藤花瓣片片滑过肩头。
宛如紫藤,宛如月光。
他颔首,回礼,挥手道别:“再见。”
“司鹊·奥利维斯。”
这是他们第一次,如此郑重地互道姓名。也是无数次轮回里,他们唯一一次毫无隐瞒地真正道别。
破碎的文字与像素尽皆涌来,从字里行间跳脱而出,紫发青年轻笑一声,转身,戴好贝雷帽,脚步轻快,在水流中轻盈前走。
黑色的水流犹如墨水,滑过他的脚步,滑过他的羽翼。
我先创生,而不必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