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外,灯织如画,蓝色幕布在渐黑的天色里浓郁弥漫。
苏晞玥安静坐在副驾驶。
安全带轻轻勒在胸前,她怀里抱着自己的小羊皮包。
拉开的拉链已经重新合上,洛瑾珩亲手拉上的,还给她时还特意将他摸过的地方舒展平整,各个地方按照她的意愿,美名其曰要让它的主人满意。
就连她赌气随口说的一句背带脏了,他都用手帕擦拭了三分钟,还是她看不下去,一把扯过来,叫他赶紧开车才作罢。
客气礼貌的姿态几乎到了虔诚,可她却觉得很不正常,非常奇怪,但怪在哪儿她说不清。
好像本来撸起胳膊,气势汹汹准备大干一场的,结果还没爆发心里那口气突然被抚平了,关键她还不知道气从哪儿泄的,事就已经过去了。
等她反应过来时才发现,自己的一切已经被安排的明明白白,同居,领证,最后连身份证都被人当着她的面拿走,放进了自己的口袋。
一股说不清是不满还是久违的作劲,悄无声息爬上心头。
苏晞玥胸口闷得紧,松开抱着的包砸在了他腿上,洛瑾珩握着方向盘的手一顿,看她。
“没地放,你给我拿着。”
“好。”
车子驶上一条沿河的高架桥,视野骤然开阔,这条路通往市郊富人区,车流少,只有零星几辆车,始终保持着安全距离。
他开了智驾,原本双手紧握着方向盘的姿势,悄然换成单手打转。
指节宽大,骨节分明,只是虚虚拢着方向盘右下方,车子依然平稳丝滑沿着既定轨道。
苏晞玥抱胸,看他腾出一只手把包放在身后,然后问还没有没其他东西一并放在后面,她低头扫了眼,想再找出几个,一看身上干干净净。
“没了?”
苏晞玥没吭声。
他声音含笑,好脾气地说:“还有一段车程,困了就睡会儿。”
“洛瑾珩,你故意的吧。”苏晞玥侧过身,语气不善。
“什么。”
“别装傻,我什么时候答应明天领证了。”
洛瑾珩没急着回应,单手打了个漂亮的转弯才看她,眉眼向下压,反问:“你不愿意?”
“我……”苏晞玥说:“凭什么你说哪天领证就哪天,搞得我一点参与感都没有。”
“那你想什么时候,说说看。”
苏晞玥愣住,光想着拿回主动权压他一头,结果一不留神又给他绕回去了:“你别打岔,歪曲我的意思。”
洛瑾珩笑了声,苏晞玥觉得这笑声像挑衅,尤其刺耳,如果不是开车她可能会一脚踹上去。
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对方毫无波澜,把自己气半死。
她撇撇嘴,干脆转过头不搭理他,安慰自己今天洛瑾珩不正常,不能用正常人思维理解,等下次她逮到机会非狠狠压他一次。
走到半路,她又忍不住回头看一眼。
洛瑾珩还坐在那里,目视前方,专注地开车,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只是嘴角似乎勾着一闪而过的笑意,她没探究前已经消失。
灯火渐次亮起,夜色愈发沉静,窗外飞速而过的景色一切都是陌生的。
明天他们就要去领证,算是给这场意外冠上个正式的名分,说没感觉是假的,新奇、无措、惶恐、踏下一脚是如履平地还是坠入深渊,一切的一切她都不曾知晓。
车子平稳开着。
她趴在窗边,静静看着窗外飞速而过的空旷稻田,有些空前的茫然浮上心头。
像是命运在此刻交叉,出现了另一条全新的路,与她二十六年构建起的人生背道而驰,她却不知选择是否正确。
抚着小腹的手收紧,苏晞玥叹口气,困意上涌,最终睡了过去。
……
没睡多久,苏晞玥就醒了。
怀孕后精神不比从前,年轻时为了业绩,连轴转二十多个小时不带喊一声累,喝口咖啡立刻满血复活,现在多了个小家
伙,睡得不少,却觉得跟没睡一样。
她伸了个懒腰,问:“还有多久?”
“快了。”
车子拐入一条不明显的分叉道,道旁竖着块低调的深灰色石材标识,上面刻着简约的花样字体,应该是别墅区名字。
道路宽阔,两边长着高大茂密的乔木,枝桠在空中缓缓合拢,滤掉了市声与尘埃,路的一侧有一条澄澈的人工湖泊,紧挨着湖岸,是一片缓缓倾斜的草坪,正是夏初时分,草势茂密浓郁,几个小孩子在上面奔跑跳跃,笑声清脆。
她知道这个别墅区,以住户少且精,位置优越闻名,是京城最贵的富豪区。
当时出售时苏亦杰想过购入一套,但因为资源紧缺,公司又正是扩展阶段需要用钱就作罢了。
能住在这里的人非富即贵,苏晞玥拍了拍肚子,感叹,宝宝,你爸比想象中有钱,这辈子妥了,等老妈给你弄过来。
“这套房子你买时多少钱?”
洛瑾珩:“不知道,别人送的,怎么了?”
苏晞玥砸舌:“没事,我爸当初也想买来着,但手里钱不够,不然指不定碰见你老丈人。”
她又问:“你家干什么的,搞金融的这么挣钱。”
“早年我爷爷是金融发家,后面我爸接手,业务逐渐拓展,到现在基本各行业都涉及一点。”
苏晞玥再次咂舌,半个胳膊探出窗外,看了圈金碧辉煌的独栋别墅,笑说:“我闺女命真好,出生就是小公主,一生不愁。”
洛瑾珩嗯了声,认同:“坐好,拐个弯就到了。”
苏晞玥收回手臂,坐直,看洛瑾珩一眼,然后越过中控台,手掌啪一下就在他面前摊开。
纹路清晰,指甲圆润,透着淡淡的健康粉色。
她就这么掌心向上在他眼前晃来晃去,与此同时,脸上绽放一个极其生动的表情,眉毛高高扬起,下巴轻抬,乌黑的眼睛里闪烁着毫不遮掩的稚气纯真。
目光牢牢锁在他脸上,指尖晃动时不小心扫过他垂落的睫毛,洛瑾珩一顿,眨了下眼。
再睁开时看见的就是她得意洋洋的笑容,和那双疯狂眉飞色舞暗示他的眼睛,仿佛在说:快看我手空的,东西呢,我东西呢,快给我啊!
似乎也被这股理直气壮的劲感染,他身上那层沉默已久的平静泛起涟漪。
“什么?”洛瑾珩侧了下头,故意逗她:“挡着我看路了。”
“我闺女的房子,钱啊。”她瞪大眼睛,追上去,不依不饶:“你私下藏着掖着没被发现的,我不管,但让我看见了就是我闺女的,别想抵赖。”
洛瑾珩笑起来,就着被她挡了半边的视线停下车。
车库灯光冷白,将车内照得一片安静明亮。
熄火,身旁人瞅见,伺机而动。
苏晞玥懒得再玩晃悠试探的把戏,解了安全带,侧身一扑,双手抓住他肩膀:“洛瑾珩,你闺女看着呢,敢装没听见!”
洛瑾珩任由她抓着,没动,身体甚至往后靠了靠,陷进坐垫里方便她借力。
他左手搭在方向盘上,右手则随意垂在身侧,轻轻托着她,声音温柔。
“下去,小心磕着。”
苏晞玥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刚才问题你还没回答我呢,给不给我闺女。”
一边说,一边抓着他肩膀晃了晃,力道不大,却带着耍赖般的执拗:“给不给,给不给。”
洛瑾珩被弄得没办法,摇头失笑:“我就一个闺女,不给她给谁。”
“现在是一个,以后可说不准。”
“只会有一个,再多都是我闺女的。”
苏晞玥这才满意,收回手,坐回去,低头跟肚子里的宝宝自言自语。
洛瑾珩扫过她放在小腹的手,肩膀似乎还残留着淡淡温热。
那只晃来晃去的手在小腹滑动,那里孕育着属于他们的小生命。
她天马行空,从大地讲到宇宙,又从远古来到现代文明,洛瑾珩听到最后,听不下去,催促:“回去再说,宝宝没累,妈妈都要累了。”
这是第一次从别人口中听到妈妈两字,苏晞玥意外惊喜,猛地抬头,看向声音来源处,一种奇异的混合着滚烫热意的喜悦在心头弥漫。
她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起来,慌乱想要去锤洛瑾珩,她还没生呢,干嘛这么叫她,可眼底却漾开藏不住的笑意。
妈妈。
她是妈妈。
第一次有人这么叫她。
无措之余,巨大的惊喜笼罩,苏晞玥心头甜滋滋。
下了车,洛瑾珩去拿行李,苏晞玥等他过来一起走。
七点钟的天色,是那种将暗未暗的青灰,像只倒挂的汝窑花瓶。
洛瑾珩走在前头,左手提着只灰色行李箱,右手拎着包,路灯将身影拉得修长。
苏晞玥跟在后面,落后两三步距离,她对周围的一切充满好奇。
洛瑾珩停下,等人:“现在天太黑,想看明天我陪你,先回家。”
“好滴,听你哒洛总。”
他瞅她一眼,她无辜笑笑。
就这么安静走了一段路,苏晞玥忍不住问:“你打算什么时候过户?”
“提前申明,我家跟你们洛家是有点差距,但也不缺你这点,别把我想得多拜金,坑你钱似的。”
洛瑾珩听着,下巴轻点:“你想什么时候?”
她想当然是越快越好。
“你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别说我不为你找想,这样吧,等闺女出生,直接落到她名下,我可能会骗你钱,但闺女实打实是你的,资本家也得出点血。”
妈妈不在了,她自己争,该是她的就是她的。同理,该是她闺女的其他人别想动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