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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反派之烦恼 第135章

作者:三上桑 · 类别:耽于纯美 · 大小:639 KB · 上传时间:2014-02-03

第135章


青阳从未放弃过那颗阴血魔珠,何况这魔珠还成了活珠,元昊修为越提升,他吃得也越收益。当年偷鸡不成蚀把米,差点命丧吕明净手下,还受了对方奴役,后来他行事便小心谨慎得多。


这颗魔珠是他花费千辛万苦才锤炼得成,其中自与他有不凡联系,这丝联系虽然随着日积月累而逐渐淡化,但要借着这丝联系知晓对方下落却是轻而易举。自那日失手,他自己不便出动,便使几个魔修混迹跟随,随时掌握元昊的踪迹与现况。


得知元昊与那睚眦正费尽心机搜寻几味助益妖修升阶的灵材地宝时,青阳便在此期宝月迷境中公布内含的灵材地宝清单,以此请君入瓮。


若单打独斗,便是青阳结婴也难轻易胜过川仪,尤其在川仪已经逐渐觉醒龙族血脉后。但青阳有备而来,川仪元昊则毫无防备,这结局便玄而又玄。


正当时,川仪新近领悟的龙啸一出,那些飘渺的拦路石全部不敌,修为低的已不省人事,修为高的也灵力残疲,不足为患。宝月迷境外呜呼哀哉,唯有元昊笑容灿烂,迫不及待的化食起那些被龙啸震晕过去的女修来。


飘渺虽为四宗之末,但因举宗皆为女修,道侣遍布九州的缘故,平日里谁人不礼让三分。何曾吃过这等阵仗,此时众人见了这妖邪的魔修异兽,个个惊震莫名,或有求饶,或以飘渺之势威胁。


“你们刚如此欺辱我飘渺,我飘渺的老祖们一定会将你们碎尸万段!”


“过两月便启境了,你们何必赶尽杀绝!”


“啧,赶尽杀绝不是你飘渺的拿手好戏么。”元昊嗤笑一声,他毫无惧意,更无半点怜悯之心,真等启境再来,那才是傻子。谁知道往年那些死在迷境里的人是死在修者手里还是飘渺手里。当然得先下手为强,叫飘渺没有动手脚的机会。


这计划自然是好的,偏偏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元昊与川仪刚闯入宝月迷境的外围,便遭了迎头痛击——只见一点炽目红光,以惊人的速度在他们视野中划出一道惊艳的直线!


开始化龙的川仪的感观六识远胜常人,攻击未至,那点被压缩得至极的一点红光,令他本能感觉到危险,强烈得几乎令人窒息的危险。他长臂一捞,便将元昊整个人扛在肩上,然而人不如兽,究竟是慢了一拍。


突如其来的魔气霎时无所不至,诡谲压抑之中,灵力和空气乱流四溢,几乎眨眼之间,这一高一矮一壮一瘦的身影便平底消失在宝月迷境的三尺之外。


两人堪堪消失之时,一个玄衣男子正立在不远处,若不细看,彷如一团黑雾。事实上他只是被黑雾般的魔气包围,手里擎着一只赤色的法器,斑斑点点的红艳之光格外血腥邪气。


“老祖的魔器果然不是凡物。”青阳轻笑,眼见迷境外一地尸骨狼藉,他并未久留,动静闹得如此大,很快就会吸引许多人来。


这是毫无疑问的,等封绍与慈觉闻风而至时,甚至不是最快的那几个人。虽然返虚真君能驾驭的祥云自是疾速,但毕竟距离犹远,比不得近处城中这些积极等候启境招亲的候婚者。宝月迷境可是他们现在最关注的地方没有之一。


“我明明感知到……”封绍眉头深锁,在一片修者与飘渺女修之中,他丝毫没发现川仪与元昊的踪迹。他现下虽难以动用神识来识扫,但与川仪一个是主仆连心,与元昊更是心意相通,当初魔珠可相当于从他身上切除的一块肉。


慈觉略探看了一下那些尸首,便知道出自魔修手笔。


此时飘渺已来了人善后,但仍压制不住那成群结队借乱生事的候婚者,两方几乎剑拔弩张,冲突一触即发。


宝月迷境的事慈觉早有耳闻,虽无心插手,却也有些隐忧:“妖兽横行无阻,魔修行事残暴,修者自相残杀。”他转首看向封绍道:“我前日曾夜起爻卦,不料,竟是太白入月,实乃浩劫之兆。”


封绍对星象并无研究,何况此时他一心悬在元昊与川仪的安危之上,知晓此地蹊跷,他虽有心试探查明,但又挂心被飘渺掳走的何鸾。


陷入两难的他正不知如何抉择,那些蜂聚的修者已与飘渺的女修们交起手来,先时还只是试探,后头众修者发现飘渺来的也不过数十人,而他们则近百,顿时丢开了对四宗的忌惮之心,全力混战起来。莫不想着趁着混乱之际冲进迷境,分一杯羹。


法器金鸣之声不绝于耳,各种灵力与攻势更是随处迸发,这对与凡人无异的封绍来说自然凶险十分,幸而慈觉眼疾手快,飞快将他抱进臂中,佛珠弹破而出,形成一道金色的隔绝之光,并腾挪出十数丈。


刚刚落定,封绍还没来及喘口气,便觑到对面的来人——鹅黄衣衫粉嫩脸蛋,一双眼睛活灵活现,不是何鸾是谁?


“阿鸾!”封绍惊喜的叫了一声,立刻从慈觉怀中奔出来,那头何鸾也是连蹦带跳的栽进封绍怀里,拽着他的厚裘不撒手,“师尊去哪儿了,阿鸾想死你了!”


“你是怎么出来的……”封绍摸了摸她的头,话音未落便听得熟悉的一声“叔叔。”他刚转过头,整个人便被对方粗鲁的拉扯了过去,逼得他不得不正视这个野蛮人。


依旧是修眉鹰目,由于不远处混战而搅乱天地灵气的缘故,天色是昏暗的,但仍有一些青灰色的光照射而来,面前男人的脸庞有一半在光线里,英俊而冷漠。但也不完全是冷漠,封绍看得出对方金眸中那一丝火光。


“叔叔只看见徒弟看不见我么?”封白笑了起来,笑容衬着虎牙,带着一种奇特的孩子气,“叔叔瘦了。”


如果说先前封绍还对之前那次强来还有所隐怒,此时被这笑容一晃,倒也真消了大半怒气。他素来吃软不吃硬,尤其是这种孩子气……几十岁对于修者而言,真的还是半大孩子。他不该过分计较的,哪怕用错了方式。


何况,封绍并没有真的要和他计较,更多是惧怕后果而已。


而且,封绍真的很想他,一开始想教训他,后来想教育他,而现在封绍只是想他而已。还想说更多,却忽然意识到还有外人在场,他略有尴尬的看向一侧的慈觉,正要推开封白,封白却反而将他揽得更紧。


封绍担心他冲动乱来,怕慈觉就此解决这一魔头,还好封白并没有。


“这大半年叔叔都与师叔祖一起?”他的眼微微眯起,掩饰住了里面涌起起了黑色的阴霾。


封绍看着慈觉,带笑点点头,正要说话缓和气氛,封白也笑了起来,一向漠然的表情幷没有因为有了笑容而稍微缓和,反而像是带上了一层假面一样的冰冷。他先一步说道:“多谢师叔祖照看,往后便不劳师叔祖费心了,照顾道侣本就是我的责任。”


对方两人的会面情状,虽无多言,但慈觉看得很明白。他素来心性通明,此时也不会看不出这两人之间只怕是再插不进分毫空隙。


与封绍在一起这大半年,他时常着迷于封绍不经意的失神怔忪,现在想来,当时封绍心里记挂的人是谁,答案已呼之欲出。慈觉心中一乱,道:“你所谓的照顾,就是强人所难,滥杀无辜,勉强绍儿靠那些修者的血气过活么?”


“师叔祖多虑了。”封白转过头,温柔的看了封绍一眼,手有意无意的搂住了他的肩。然后看回慈觉:“实不相瞒,其实这些时日我已向本宗隐退的老前辈寻到解救之法,无需血气,使叔叔彻底摆脱血萝的控制。”


“当真?”封绍喜出望外。


慈觉更是一惊,却不完全是喜,他也分辨不出情绪,只觉此般心境实在不是妙事。他默吟经文静心,又见封绍苍白的面上高兴出了几分红润,紊乱的心绪既然就此平复。


“既如此,乃是好事,我以后总算不必再为你打入法咒,叫你生受折磨。”慈觉一笑,终于有了几分曾经不羁的模样来,他伸手点入封绍眉心,就见那处浸出一枚金刚咒纹来,连带出许多消散的黑雾。


封绍此时本和凡躯无异,被这么取出法咒后,整个人都如同失魂,几乎站立不住,全赖封白一手揽住。何鸾瞧见这幕,狠狠瞪向那和尚,满面忧惧:“师娘,师尊这是怎么了?”


封白不答,只是先前刻意温和的面容显得有几分扭曲。


慈觉视若不见,他看了一眼昏厥过去的封绍,手中佛珠杂乱拨动,而后终于大笑一声,转身腾云而去。


“师娘,师尊他……”何鸾拉了拉封白的衣袖,封白缓缓冷笑:“你师尊一个魔修,居然用佛门法咒克制自身的血萝,他是不要命了,还是信任这秃驴甚至多过我?”


何鸾愕然,既惊讶师尊的大胆,又畏惧师娘此时的气场,不由磕磕巴巴的劝道:“师娘不要误会,若说信任,师尊最信任的只有师娘而已,我尚且次之,何况这老和尚?”


封白不置一语,只将怀里的人拦腰一抱,吩咐一句“我带你师尊去疗伤,你自去罢”,这便御剑而飞。


何鸾同样不放心封绍,但哪里追的上对方,只见黑光巨剑一掠,再不见踪影,余她气得在飞剑上跺脚。又想起封白先前那副尊容,心里实在忐忑难安,生怕封白对她师尊家暴。


别说师尊此时受了不知道是什么伤,便是好端端的的,她师尊惯是和善宽厚,必然要吃师娘的大亏不可!思及此,何鸾决定去寻连云姐姐商量个解救之法。



136


封绍做了个梦,他梦见自己摆脱了血萝的控制,封白也重新变回大好青年,回归属于他的主角路坦坦荡荡,两人携手顺顺利利的就走过了上千年,轻轻松松的被雷劈了一记就位列仙班。那个名叫紫虚的仙君给他们赐号,一个叫青瓜上仙,一个叫白菜上仙……


因为知道是梦,封绍还不敢笑,生怕笑醒了。


但既然是梦,总归是要醒的,他感觉到浑身一阵温暖酥麻,紧接而来的就是满足无比的炁体充入,叫他本已被法咒禁锢过久而干涸的丹田重新被洗涤充裕古武在异世最新章节,其他书友正在看:。这种久旱逢甘霖的感觉实在太过美妙,叫他舒服得睁开了眼。


“叔叔醒了?”


这一双炯炯有神的大金眸虎视眈眈,瞅得人瘆的慌,封绍一巴掌拍过去,骂道:“没醒也被你吓醒了。”


“叔叔睡的好高兴,做了什么美梦?”封白一把将他拉到怀里,然后扯开他上衣的带子,封绍这才发觉两人交卧在床,挺熟悉的大床。


封绍往四周一打量便认出来,这不正是封白那仅有一张大床的寒酸洞府么?他随口胡诌了一句,“大大的美梦,梦到一只青瓜与一只白菜做了神仙,青瓜炒白菜,共结连理枝……”


封白俯身下来,用一个粗鲁的吻截断了他的话。然后手掌抚到了他的胸膛。他的乳尖在封白的捏弄下挺硬了起来。封绍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在他舌尖灵巧的诱导下,不自觉的张开嘴,任他霸道的侵入了口腔。


这也是久旱逢甘霖,两人都是。


却也是这熟悉温存的感觉叫封绍彻底从睡梦里醒过神来,他心意一转,丹田便自行运转,流畅无阻,虽远不如状态鼎盛时,却也比之前压抑束缚好上千百倍。


封绍迅速的握住他的手腕,抬起头问:“我怎么突然就能运作灵力了?”


“原来叔叔喜欢被秃驴的那法咒压制?压制得灵力全无,半死不活?”封白眸光一冷,四周抚弄的手正落在对方身下,轻轻一捏,就叫封绍吃痛的低嘶一声。


封白顺势噙住了他张开的嘴唇,揉搓他身下某处的手却用起力来,声音低哑:“要是再不解除压制,叔叔的道基只怕再难复原了,叔叔甘愿就此当一辈子凡人?叔叔就这么信任那秃驴不会出分毫差错?”


身为魔修让禅修,还是返虚大能禅修的法咒压制自己,的确是自讨苦吃的馊主意。封绍一时没话反驳,又叫对方挑逗,呼吸转急,偏偏恢复的灵力不足抵抗。


“我有我自己的打算……”


“叔叔的打算?”封白抬起头,讥讽的抬高眉毛:“叔叔的打算就是和那秃驴在一起大半年,将我抛到九霄云外,要不是何鸾遇险,叔叔落成这副鬼样子也不会让我看见,是么?”


“胡说什么,难道你不比他们重要?什么叫没有何鸾我就不来看你了?还是你盼着我不来,好方便你这畜生接着任意妄为,滥杀无辜?你也想得太美了!”封绍不耐,手里打出一道微弱的火光,堪堪燎黑那截正欲侵犯而来的虎尾。


这等威力实在不够看,那截粗壮毛绒的虎尾不躲不闪,照样钻进对方裤底一探究竟。


接连被封绍这样教训了几句,封白眸中的冷厉之色倒是淡去两分,末了还添上一分温和与火热。然后他一路向下吻去,直至停留在封绍的胸口。封绍的道袍早被他解开,他用手掌盖住袍子下那物,轻轻的揉捏抚弄起来,这种刺激让久未纾解过的封绍紧紧抱住了他。


教训与骂声终于是被沉醉于情欲的呻吟所取代。


或许是憋了太久,或许是封白的手技越发了得,总之没多少时候封绍便在对方的手里泻了一次。封白抬起手在月光石下看了看,转头一笑:“叔叔正是体虚要进补的时候,还自泻了这样多,实在不该。还是叫我给叔叔补回来罢。”说着,他便将手中之物吸纳入体,克化剩得最后一丝,还有意顺着指尖舔舐了一口。


这一幕惹火得,直叫封绍望得刚刚歇了的心思又叫点燃了。


“叔叔又硬起来了呢首长全文阅读。”封白在他耳边低低的说,他转过头,寻找到封白的嘴唇,主动凑了过去,。两人老夫老夫,小别胜新婚,略一撩拨便全光了身子,两处挺立亦交在一齐,一个肉粉挺直,一个疙疙瘩瘩硕大憨厚。


封绍本是意乱情迷,但感觉到后处忽然冰凉,却是激灵一下,脑子里忽然闪过些不好的回忆,下意识的躲开了去,脱口而出:“你又要做什么?”


封白沾了美膏的手指一僵,脸色也有些僵硬,他握住封绍的手,道:“那次是我错了,叔叔原谅我罢。”


封绍看了他一眼,事情过去这么久,他的怒气已不剩得什么了。到底是他亲手养大的,虽然还有难堪不爽,但也再生不出杀人的冲动了。他看得出封白僵硬脸色下的忐忑,心一软,他就踹了对方一脚,“快谢我不杀之恩。”


封白狠狠堵住他的唇,放肆的吸吮亲吻着,仿佛刚才漫长而耐心的等待只为了这一刻激情的爆发……


封绍的宽容换回来的是一而再再而三的索取,而他转口向索要利息反攻时,却被无情驳回,翻倍被攻。不过,封白兽身求合体的权力是被封绍彻底剥夺了,具体解封日期看封绍心情。


心情是玄而又玄的东西,比如多日之后的某天,封绍以这只大白菜成功吸引封白好好谈一谈。他一向是个斯文人,哪怕温和是张面具,但面具戴久了也有几分真性格,他还是习惯开诚布公的摊开来解决问题。


这一次,封绍的态度与先前的尖锐愤怒截然不同,心平气和的阐述了修者以杀证道的得不偿失,以及封白自身的资质是多么的得天独厚,不该暴殄天物,自甘堕落。


“我不想总是担心你一个不好就死在升阶的雷劫之下。”封绍语重心长,始终对泥履虫中的预象耿耿于怀。


封白面色无波,淡淡道:“叔叔不必为我担心。我不会被劈死,我还要保护你呢,我会努力变强,我答应过你要变强的。”他歪过头,笑容天真话语直白:“到时候我就把欺负过叔叔的人全部都杀掉,让叔叔活得轻轻松松,不受任何东西控制。”


封绍听到控制一词,皱起眉来:“对了,你之前说找到本宗退隐老前辈寻了解除血萝的法子,说的可是凌弥前辈?”


封白摇摇头,封绍不解,问道:“那是?”


封白一笑,“叔叔,并没有什么解救之法。我已问过凌霄,他比他师弟须弥知道的都不少,但他也说,血萝除了血气滋养,只有夺舍重生才能摆脱解救。”


封绍睁大了眼睛怔在那里,虽然也料到解救之法未必有用,但却没想到听到的比他想的还要绝望。


封白笑起来,拍拍他的脸:“叔叔好天真好善良,一定接受不了罢?因为我还会继续杀下去,不管是叔叔想要夺舍来摆脱,我为叔叔弄个祭一个魔门的分魂法阵来夺舍,还是用天下修者的血气喂养叔叔。”


“你——”封绍目光复杂,封白这种语气态度让他有点毛骨悚然,他想训斥骂醒对方,但发现他已经不能言语了。他略一感知就明白这是个普通的失声咒,他刚要传音入密,很快就发现他甚至也不能传音入密。


他额上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下意识运行丹田灵炁,一瞬间就发现了不妥——和当日在南华灵境遗址一样,他的灵力被封印。


迎上封绍喷火的眼神,封白将对方汗湿的头发掖到耳后,温柔的说:“我知道叔叔要说什么,但我一点也不想听。不如叔叔听我说罢。”他顿了顿,看着对方眼神,竟也知道对方要表达什么。


“是,是,都是我做的。南华灵境还有你现在灵力失衡,都是我启用了太阿阵盘的缘故。”


封白承认得毫不犹豫,伸手将他揽到怀里:“太阿阵盘与太阿戒指是我向紫虚要来的,他以为是我自己要用,便设下许多禁制主宰之王全文阅读,好看的小说:。本是仙物,结果却因我勘破奥秘要解除禁制,而搭上这么多人的性命,那个满嘴仁义道德的紫虚若知道了,一定要气得吐血。”


“那是好东西,只要有足够的精血元魄投入制衡禁制,就能保叔叔的元神不灭,别说血萝,便是日后遭遇雷劫,也不可能陨落。叔叔有了这枚戒指,我就放心了。”说到这,封白叹了口气,“可惜叔叔亲手将它毁了,不过叔叔是为了我才毁的,若不是那老秃驴逼迫……他这样对我,这样觊觎叔叔,叔叔为什么还是这么信任他?”


封白脸上添了抹厉色,“我迟早要除了他。”


封绍挣开他的怀抱,有一千一万个说辞,全都说不出口,只能任由这畜生越想越偏,越来越偏执癫狂。与其说他现在是愤怒,不如说他真怕这痴儿会莽撞得找慈觉决斗。这畜生再不驯,他也不要看外人教训他,更不愿让外人断了这畜生的活路。


“叔叔不要生气,气坏了身子,我就要杀更多人才能为叔叔补足血气了。”封白又把手伸过来。封绍一把拍开他,怒目相视,这是将他之前的好言相劝全当耳旁风了?再杀更多,下个结婴的雷劫,他就可以守寡了!不,他就成鳏夫了。


封白收回手:“怎么,叔叔觉得前几日醒来的那番滋味不好么,那可是几百个修者的血气,我全输送到叔叔的丹田里……叔叔醒来的时候,脸色又红又艳,比在那秃驴身边时不知好多少倍。”


封白又惊又闷,果然,他不是没怀疑过的,但被直接说明白,心里还是极为不舒服。这种不舒服使得他自嘲,看!你自虐般的躲了大半年,忍了大半年,受了大半年折磨,结果一下子就叫几百个人给你填命。你的挣扎躲避真是十足的矫情伪善。


封白放下手,突然冷笑了:“叔叔,九州修者这么多,我杀的不过九牛一毛,有了他们的血气,叔叔不仅不用受血萝折磨,修为更能日进千里。再说,叔叔也不必为我担心,我便是以杀证道,也不会让雷劈死我。杀就是我的道,我杀的越多,我的道便越清晰越深刻,甚至于我的湛卢剑也因杀道而异变……只要我越来越强,哪怕杀破九州,雷劫又能奈我如何?”


你这么想疯狂又愚蠢!


你这是要去走青城尊者的反派路吗!


你活得有多不耐烦!


封绍眉头紧皱,封白抬起了他的下颚,使封绍直视着他的脸。他一点一点的低下头来,最终在封绍的唇上浅浅停住。封绍不清楚他到底在打什么主意,可对方这种分明是不把人放在眼里的举动,让他更为恼怒。他一巴掌打到封白的脸上,一声脆响过后,洞府中一片寂静。


他吃惊的捂着半边脸,一时间仿佛是愣住了。


封绍打了便打了,用嘴唇做出一个字的形状:滚。


封白脸色一变,什么也没说,然后就滚了。


封绍气得将榻櫈踢翻在地,而后头昏脑胀,几乎站立不稳之际,封白忽然去而复返,他一言不发的取出一只玉瓶法器,手法飞快的将封绍制住,牵引玉瓶内的血气补入对方体内。封绍的灵力被阵盘封印,挣扎毫无效果,只得被迫享用这吸毒般的快感。


等再醒神过来,封绍已觉察到内体血萝乖巧的蛰伏,还有提升飞速的丹田灵炁储存。足见他吸收的血气不下千人……



137


从这日起,封绍彻底过上了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日子。


事实上他也不能叫,既无法说话,也不能传音,他只能靠肢体语言。


但任凭他软硬兼施,多管齐下,连哄带骗,甚至拳脚相向,再不若还以身反抗,都无法动摇封白的决心。将他灵力封印,将他囚禁在洞府之中的决心。更不能动摇每隔一些日子,便被封白牵引血气入体,享受吸毒般的快感。之后便是吸毒后的惶然。


他虽然看不到死了多少人,但只要想到那个小小的玉瓶里的血气有如何丰润,他自己丹田内的蕴含居然已快逼至结婴的临界点,这就足够叫他明白他这条命延续得有多残忍。


天道有常,万物轮回,今日他与封白造的孽,迟早得借两人的雷劫千百倍回应到他们自己身上。


心乱如麻中,封绍反而清晰了一件事,为什么在泥履虫的预象中,封白遭遇九重雷劫的死劫,而他不在?是不是他实力不如封白,早就渡劫被劈死了?魔修的雷劫素来比寻常修者要重,何况是他这种采别人血气补自身的……转念一想,好像先死也不错,至少就看不到封白被雷劈得灰飞烟灭的那一天。


思维如此颠三倒四,他几乎觉得血萝已操控了自己。


这种日子只过去一两个月,封绍便受不了了,他宁愿夺舍。


但封白不同意他夺舍。


夺舍不是万全之策,而且夺舍之后必须从头再来,且不说封绍本身资质卓绝,能百岁金丹圆满已是凤毛麟角,便是真找到体质相合又资质绝佳的,也还有夺舍不成的变数。何况每个修者只有一次夺舍的机会。


“叔叔近来心境越发动荡,实在不是夺舍的好时机,我不会让叔叔冒险。”封白顿了顿,又道:“叔叔真要是厌弃血萝,也不必夺舍,须弥的那册祭炼心咒注上不是有分魂法么,不仅万无一失,还不必从头再来。”


封绍立时变了脸色,那种魔门功法是要那上万条人命去填的,封白真是太盲目自信了。但他根本劝不住。他一下子颓然起来,用手撕扯着被封白梳得整齐的头发,心中翻江倒海。封白说错做错这么多,却有一点是对的,他的心境的确动荡,几乎要被这畜生急得崩溃了。


他想站起身寻东西泄愤,封白却将双臂撑在椅子两边的扶手上,把他困在了椅子上。


“叔叔不要胡思乱想了,一切都交给我罢,你只要相信我就好了。”封白埋进对方的脖颈处,他的嘴角翘了起来,现出一个很得意的微笑,“我长大了,我的修为也增长极快,叔叔你的灵力失衡,一定感觉不到我已经是金丹后期的修为了罢?”


封绍惊震的抬起头,他实在封白不知是怎么修炼的,还是从凌霄那继承了什么,现在居然也与他同样到了金丹突破元婴的关口?


若是平常,他肯定为封白感到高兴与骄傲,但这种时候,一想到即将到来的雷劫,他就整晚整晚做噩梦。以至于后来他放弃了睡觉这一习惯,盘坐入定,哪怕根本无法静心。


封白见状,仔细为他结下净灵阵后,这才离开。出得洞府,他便祭出湛卢剑,此剑下亡魂愈多剑身愈巨,散发着越来越盛的煞气。


凌霄自从剑阵中出来后,便一直寄居在此剑中,任他身为夏禹剑的器灵,却也实在受不了这污浊不堪的煞气,不由恨声道:“你杀得再多人又如何,除了把自己活成个魔修做派,囚禁你师叔接受血气,你以为他会感激你不成?我看他连看都不想再看到你,只怕已对你失望之极。”


封白面无表情,唯有金眸一黯,语气却淡然:“只要能让他活着,我什么都不在乎。”


凌霄一愣,喃喃的自语道:“这句话,好像以前也在哪听说过。”


封白转过头,忽然道:“是你凌弥师弟么?”


凌霄脸色骤变,冷声问:“你又提他作什么?”


封白眉头一挑,道:“我想,能在前辈死前还答应永不入昆仑,并遵守了两千余年,前辈二人的师兄弟情一定很深厚。”说到此,他转而道:“我近来修行进速极快,前辈之功不可没,但如此一来,前辈将器灵之身消耗干净也不过几年的时光……前辈不想在此之前再见一眼故人么?”


凌霄脸色沉了下去,“不要再跟我提这个魔头,他是昆仑罪人,我绝不会再见他。”


封白不置可否,眉宇间隐有算计。


有所算计的不只是封白,远在洞府内的封绍也终于起了算计。


他当然知道封白所作所为都是为了他,但他实在不觉得这种牺牲值得,即将到来的结婴雷劫,仿佛是道催命符。他再信任封白的实力,但泥履虫的预象明摆着,不是这次就是下次。


他简直要疯了,更绝望的还有血萝附体。本来让他快些寻个差不多合适的人夺舍是如今最止损的法子,但那畜生却要选分魂法!


封绍左思右想,觉得这么下去两人的将来实在无望,他不愿封白越陷越深,真成了杀人不眨眼的魔头。那不该是吕明净个主角该有的路。如果没有他的话。


他从锦囊袋内取出祭炼心咒注,其实这上面的功法封绍就算有些没试过,也莫不熟读百遍。而他现在要用的正是其中一个从未使用过的功法——催劫术。


魔修因修行途中大多造孽深重,虽修途比寻常修者更为迅捷,但雷劫却加倍难。而这催劫术的作用便是催生渡劫,渡劫本是天道契机,修者本人大多只知道一个模糊的时候。比如此阶段的封绍与封白,大约都会在数年内迎来结婴的天劫。


而这催劫术就是使催动天劫到来,让已准备得万无一失的魔修能在状态、法宝甚至灵宠、傀儡等物一切都状态大好的时候迎来天劫,也就提高了顺利渡劫的几率。


催劫术十分复杂,封绍此时灵力失衡,虽然封白离去后一段时间没有阵法压制,但也只恢复浅浅的一层,至多只能启用催劫术的起手式。


封绍并不担心,事实上他只是启动这起手式就已达到了目的。祭炼心咒注不愧是上古魔门功法,里面的每个心法都诡谲十分,威力异常。便说他刚刚激活这催劫术,才没入一层浅浅的魔炁,不到十息间,已经是乌云密布,天色晦暗,压抑的气氛笼罩了整个洞府。


彼时,封白正为了布置分魂法而在寻青阳的路上。


他收了青阳为仆,对其行踪当然不言自明,但起先都无所障碍,却在半途失去了联系。会出现这种情况,只有一个原因,他的仆人此时在一处秘境或者灵境或者类似的切断所有识扫的地方。


封白既然被认作主人,自然有法子辖制他,但他还没来得及展开手段,与洞府联系的识海中便一阵动荡。他脸色大变,什么也顾不得,当即疾飞转返。


此时的洞府中,乌云急遽翻滚,五彩霞光不时划出一道道虹桥,此生彼灭,灿烂而危险。此云霞较之丹云更为壮美,分明是婴云!


封白一眼便看到伏倒在地的封绍,婴云的威压中他瑟缩成团,战战发抖。封白急忙扶起他,立时祭出太阿阵盘,解除了灵力的封印,没有灵力的渡劫非死不可。


在洞府内渡劫也不是上选,封白将正在恢复灵力的封绍打捞在怀,飞快的离开洞府,寻到了一处高峰之巅。


方位越高,灵气越集中,是渡劫首选之地。


方圆数千里内的灵力,在婴云成形的一瞬间,急剧被抽空,齐齐涌入在这团乌云之中。若是这团乌云爆开,所释放的威力,只怕附近十数城镇都将化为化为齑粉。


封白将此前收集而来的种种渡劫法宝一一祭出,就盼着哪一样能对封绍有所帮助,但他匆忙之时,却发现这婴云的奇怪之处——似乎从几个时辰前,这婴云就没有再变化过。按理说,婴云与丹云一般无二,都是层层渐变,威压一波胜过一波,待得雷声阵阵,便要降下天劫……


为何……封白正心生疑窦,而身旁一副入定渡劫模样的封绍不知何时已抽剑起身,几乎同一时间就将青瓷瓶中的蓬丘牵引而出,一只肥硕的老鬼突出几道剑芒。


“叔叔,你——”封白一向心思精敏,见此情状,立时明白过来,然而却并未停住往众多法器输送灵炁,急切劝道:“叔叔,渡劫要紧!你若要出气,回头我任叔叔打骂便是,何必急在这等时候!”


封绍心情复杂,几乎要心软了,但仍横剑相峙,骂道:“我再信你这畜生就是傻子,渡劫之后我正修为不稳,一旦被你弄回洞府,非被你封印不可,还不是诅上鱼肉!”


这时上空厚实的婴云忽然亮起耀眼的五彩霞光,仿佛终于要高出一层威压,封白神情紧张,语气更为焦急:“叔叔要怎样才信?要怎样才肯安心渡劫?”


封绍沉默片刻,道:“把太阿阵盘给我,教我对你施法。”


封白皱起眉,却毫不犹豫的将阵盘传到了封绍的手上,并将玉简转入封绍神识之内,语速极快的讲解了几句:“……便是如此了,叔叔动手便是,只是我不能帮叔叔运作这些法宝了。这些东西都不是俗物,叔叔稍后自行运用,渡劫当有效用,事半功倍……”


话音未落,封白便感觉丹田一空,多了一道无形的阻滞,不仅如此,他的眉心还传来一痛,顿时双目发黑。


封绍见对方晕厥倒地,脸上露出一丝惭色,叹气道:“我有我的打算,你实在太任性了,我只好出此下策。你放心,待我自行夺舍后,回头再来寻你。以后你也不必再胡乱杀下去了。”


婴云犹在,但威压对封绍而言却已不算得什么,一则是灵力在这数个时辰内恢复大半,二则是因为这渡劫毕竟不是正常的渡劫,而是他催生所致,现在他没有继续催劫术,这劫便也催不下去,会得逐渐消逝。


重获自由的感觉似乎也没有那么好,封绍流连的看了封白一眼,自知此去夺舍并非万无一失,皆因他的心境的确不如从前稳固。而且要赶在血萝下次发作之前夺舍,他并无太多机缘寻个修仙的好苗子,或许要夺个资质寻常的人。


再见到封白时,他就不是现在这副样貌了,资质若太寻常,也不知道以后的修真路能走到哪一步,只怕是很难陪封白走到最后了。哎,但谁知道呢,封白造孽这么多,劫数只怕是万里挑一……他们真是落难夫夫。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封绍胡思乱想着,终于狠心要走,然而刚御剑而起,却发现形势起了变化——原本逐渐消散的婴云竟然越结越浓厚,并且云中突然出现一个黑点,一个漆黑不见底的黑点。黑点甫一出现,便以惊人的速度吞噬周围的婴云。


与此同时,被封绍迷晕在地的封白脸色青紫,发出一声压抑的呻吟。


封绍大惊失色,难道、难道这是封白结婴的天劫?!



138


婴云那五彩霞光层层涌动,那突兀怪状的黑点如洞深邃,也愈发分明起来。


封绍已丝毫感觉不到内体涌动,反而是封白……他如堕冰窖,手足冰冷。


心急如焚的他立即祭出那太阿阵盘,去除对封白的灵力封印。但如此也不够,这婴云不比封绍催动的那种,来势汹汹,等到封白完全恢复灵力,雷劫只怕早降下来了!


他后悔不迭,暗恨自己拿天劫算计,此时天劫也算计了他,若真是算计他也罢了,怎么将苦头落在封白身上!?


来了!


婴云忽然彩光暴涨,像有无数把彩针迸射,刺得让人睁不起眼睛。


为争取足够离开的时间,封绍先前打入的魔炁十分深重,此时封白虽然逐渐恢复灵力,但也没能从昏迷中醒转,受劫所致,神情十分痛苦。


封绍本想强行用法逼醒他,但又怕此种失衡状态下一个不好反而生出别的变故,天劫之下,半点差错都出不得!他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只一径将封白揽在怀中,一边催动封白为自己准备渡劫的法器,期盼抵挡一击雷劫。


但他深知如此也是凶多吉少,别说封白这些年杀人无数,造孽深重,便是寻常的结婴雷劫,也不可能昏厥着承受过去。若非渡劫只能凭自己一己之身,封绍恨不能代他承受,再不然,他便抱住这畜生一道去死罢了,就叫雷先从他身上劈过去!


空中漫天彩芒,光耀百里,婴云之中已发出轰鸣之声,霎时间,天色便从光明转为黯淡起来。封绍紧紧抱住怀中人,一手胼指如飞,口中法咒不断,若干法宝法器运转自如,光华璀璨中,却越发映衬得处于法阵中的人面色惨白。


“你不是说你变很强了吗,怎还不快些恢复灵力,你真没用!你是想故意被劈玩苦肉计么?你被劈死我也不原谅你的!”封绍不知是自己的声音在发颤,还是怀里的封白在发颤,直到整个山巅都颤动起来,他才发现已有闪电飞速掠过,正是要降下雷劫的征兆。


他急速的呼吸着,低哑哽咽:“小白乖,你快恢复!你是圣兽白虎啊!只要你快点恢复过来和雷劫大战三百回合,叔叔就不走了,你要杀人就杀人,你要用分魂法就用分魂法,好不好?叔叔都听你的,好不好?”


或许封白的神识已在灵力的恢复中触动了一丝丝,这些话可能被他听了进去,他闭合的双目眼皮微动,被封绍紧握住的手也弹动了一二。却也仅此而已,太阿阵盘实在是仙器,便是之前封绍,也是数个时辰才恢复好,何况他将这阵盘用到封白身上时更是不遗余力……


封绍把脸贴到他的脸上,他能感觉到封白颤抖的呼吸,他摸索着封白因渡劫威压而扭曲的脸,莫名暴躁起来。他怒视着天际咆哮起来的婴云:“你既是天,该知冤有头债有主!那些人虽然都是他杀的,但全是因为我,你要天理轮回,你要报应不爽,便全报应在我身上便是。到我结婴渡劫,你只管劈我九次,劈死算完!少一道你都不配叫天!”


婴云似乎听懂了骂声,彷如发怒般,方圆百里内的灵气齐齐被扯动。婴云中那团黑洞被新吸纳而入的灵气和煞气形成一个巨大骇人的黑红色漩涡,漩涡的正中心,正不断盘旋,彷如下一息就要劈下惊雷。


天色已近完全黯淡下来,不分昼夜,狂风大作,封绍能清晰的感觉到封白体内灵炁乱流,实在危险之至。比起他的催动而来的劫数,真正的天劫到来,是何等的凶险!


封绍不知道封白准备的这些法器法宝能承受几次雷劫,或许一次,或许……他已什么都不敢想了,脑海里一片空白,千钧一发之际,却是黑光一现,竟然是湛卢剑自己从封白的眉心祭出。


巨硕的剑身“铿”的一声抵入山地,泛出一道白影,声音属于凌霄,愠怒中含着焦急:“都这等时候了,你哭哭啼啼有个甚用?是想与他做对亡命鸳鸯不成!”


封绍忽然见了凌霄,心中一个激灵,剑修渡劫当然离不开剑,何况封白不仅有上古名剑湛卢,还有了凌霄这个器灵!他立马拜道:“晚辈无状,求前辈一定要念在明净是我昆仑千年难见的良材,护他渡劫!”


凌霄眉头紧锁,道:“他这结婴雷劫看上去非同一般,若是寻常,他恢复稍后些,我凭一己之力也能帮他渡过六七道。但这等含了煞气的雷劫,我如今已将大半修为慢慢克化给他,如今我剩下的实力至多帮他渡三道雷劫。”


封绍心一沉,急道:“不是还有湛卢剑助益么,它既已异变,更改不同凡响才对!”


凌霄道:“湛卢剑当然是不同凡响,凭它如今的亡魂所筑的杀气,能杀去两道雷劫吧。但明净造孽太深,这次天劫一定是九重天雷一重不少,一重也不会轻忽。前面五道雷我们挡了,这些宝器法宝或许也能护住他自身,但其余四道……”


每道雷劫相距最多一刻钟,五道雷劫最多只能争取一个时辰多,根本只够封白恢复三重灵力。凭这三重灵力,要想渡去剩下四道天雷,实在是异想天开。


婴云似乎也嘲笑起来,笑出泪,化作倾盆大雨。


狂风暴雨中,封绍试图用灵力缓解封白的痛苦,然而渡劫中的修者根本不能接受到半丝外力帮助,灵力过门不入,封白浑身湿透,简直像具痛苦的尸体。他凄惨的笑了笑,“没有其他法子了么?”


凌霄看了一眼如人高伫立的巨剑,沉吟道:“只能在它身上想法子了,若他吞纳的亡魂足够,杀气也会愈烈,攻势也会愈强。这是异变之剑,又是上古名剑,潜力不可低估,我猜若是杀气足够,杀破剩下四道天雷,也不无可能。”


封绍双唇一抿,立时明白了对方的意思,道:“前辈是叫我现在给湛卢剑造出大量剑下亡魂么?并非晚辈不忍,而是我拿这剑去杀人,谁来帮明净挡雷?”这已不是托辞,他已没有半点心情去托辞,说实话,别说杀人能帮封白渡劫,就是要他自己血溅三尺来满足这湛卢剑,他只怕斩下去了。


凌霄目光显出一丝复杂,道:“你们魔修不是尽有这种贮藏亡魂贮藏杀气的邪异功法,魔门法器么?”


封绍这魔修做的并不称职,他不知道,但倒是被点醒了,他立时牵引出青瓷瓶里的蓬丘来。蓬丘是个老魔,绝没有不知道的。果不其然,他一听所言,便想出三四个解决之法,最趁手的就是用封绍锦囊袋内原本收集过的煞魂珠来收纳亡魂,用的是鬼修的功法。


蓬丘在生时便修的半魔半鬼,这等功法用起来驾轻就熟,封绍见状,再不耽搁,拜请凌霄配合湛卢剑对抗雷劫的同时,又再将法器法宝输入一次灵力,这才狠心离去。


封绍御剑飞出不远,身后山巅上空陡然刮起强烈的旋风,飞沙走石。紧接着便是一声剧烈的轰鸣声,彷如巨瀑挟着千钧之势,轰然砸入深潭,溅起无数晶莹水珠。这溅起的不是水珠,而是无数压制,逼得封绍祭出十成魔甲。


这是第一道雷劫!


但他分毫不敢回头去看,手中紧握着煞魂珠,只不断疾行飞驰。


封绍从未有过如此强烈的杀念,他与蓬丘就近寻到一处小宗门,之后便是……提剑,斩杀,赤炎剑下黑龙窜出,腾云吐火……


他大约明白了封白的心情,封白在杀人的时候,想的或许和他一样,他们只是不想对方去死。他也不想封白去死,所以他杀人的时候居然毫无犹豫,明明被血肉横飞的景象搅得恶心欲吐,却丝毫不曾停下攻势。不躲不避,麻木而急切的杀、杀、杀。


他没想到有一天他会和封白一样,明知道是错的,还依然选择错下去。


这处宗门不留一个活口后,蓬丘也是气喘吁吁,他好久没杀得如此尽兴,他收拢手里的煞魂珠,回头看向封绍,却见对方的桃花眸中一片血红,犹如一团烈焰,黑色眸子深邃有夜空,俊颜冷峻,眉宇间的肃杀之气迎面扑来。与原本的温和斯文判若两人。


蓬丘将封绍所有的煞魂珠全部注满亡魂后,已过去足足一个时辰,两人御剑如飞,距离山巅还有数里远,那天劫之威便清晰传来,地动山摇,土石飞溅,耳边狂风呼啸而过。


山巅之上围绕着封白的法器法宝已大半碎裂,小半虽存也失去效用,封白更是白衣染血,色身分明受伤。经历了三重雷劫的凌霄更是强弩之末,毫无灵力可继,此时萎顿成一抹模糊的白影依附在巨剑之中。


封绍在凌霄的指点下,将煞魂珠内的亡魂注入湛卢剑之中,刹那间煞气凝聚,剑意翻涌,层层不息,森森如林,避无可避!


与此同时,原本还未完全清醒的封白也呻吟出声,长臂忽然一挥,人剑相合,杀气不绝。


就在此时,原本蛰伏了一阵的婴云再度嘶声叫嚣,细碎的电芒以惊人的速度涌现、汇集,眨眼间,轰鸣声起。


封绍双拳紧握,正欲一探究竟,封白已缓缓撑起另一只手,坐起身来。他双手翻动,火线翻飞,眨眼间,九字真言诀便已成形,全然没有半点以前的困难,游刃有余的感觉让旁观的封绍都似乎安心一分。


但接踵而至的雷劫霎时将封绍的安心劈碎,封白猛地跃起,提剑横劈,疾呼一声“叔叔退后”,便信手运剑,恍如黑金般的锐利剑意,带起凛冽爆裂的杀气,充足的灵力贯通湛卢剑,如万千黑鸦齐齐朝那道天雷冲撞而去!


电光火之间,退到数里之外的封绍只感觉一阵巨动,空中迸发激光万射,便恢复了死寂。


这是第六道天雷。


封白提剑屹立,金眸中光芒闪动,嘴角流露出残酷的冷笑,下手更是有如雷霆。此后第七道,第八道,都未能成得气候,虽然他的灵力之恢复五成。但在充分异变,杀气充盈的湛卢剑加持下,他举重若轻,并未伤到根本。


终于捱到最后一道天雷,山巅已化作平地。


黑压压的婴云低垂有如灌铅,几乎遮天蔽日,空中乱流更是剧烈的波动不休,暴雨越发癫狂,若凭肉眼已无法视物。


封绍心中担忧,紧张观望封白的情形,但识扫亦有所不及。封白被湛卢剑的黑气缭绕不休,周身的黑气浓郁得几乎看不到他的面孔身形,完全被煞气包裹其中。似乎是天然的攻击与防卫。


不知过了多久,婴云忽然透出一道白光,不让人有一丝准备,悄无声息,毫无防备的落下一道霸道的天雷。他这次已完全无法识扫,天雷降下之际,满目白光,目所能及俱被白光覆盖,他的心神甚至也产生了一瞬的空白。


再醒神过来时,一切都结束了。


原本已化作平地的山巅,此时骤然出现一道裂谷,延绵数十里,其深上千尺。


那一瞬间,封绍的心如被一只手攥住,疼得似要涨开,他身形一动,瞬间飞掠到裂谷处,他一遍一遍的识扫,然而此地别说灵兽,便是普通生灵只怕再天气异变之时就已逃离不见踪影。毫无生命迹象。


“不会的……不会的。”封绍声音干涩,不死心的继续识扫着,然而的确是什么也没有。他也毫无感应。


他突然仰头看向上空,婴云已经开始消散,即使封绍向来冷静又谨慎,但是这一刻,他却有些失去了理智,整个心都被愤怒涨满,他甚至在那一瞬只想将这天给捅破,他要质问这狗屁天道,凭什么把他的人收走了!都是他的错,要死也该是他死!


但是在下一瞬,如突然感觉到什么,封绍转过身,只见在那可怖的裂谷中,忽然露出一截健硕的白背,毛绒黑斑,大大的虎爪利落的一攀,一只硕大威猛的虎头便崭露头角,扑哧一下,这畜生便从裂谷里“噌噌”的爬了出来。


封绍望着不远处那只蠢笨的畜生,脑海中关于它成长中的点点滴滴都蜂拥而出,将他本已发颤的四肢温暖得镇定下来,他皱紧的眉头终于松缓了。


“嗷呜。”白虎的大脑瓜蹭到了他的腿边,如今的白虎今非昔比,已长大得封绍招架不住,几乎被这畜生拱倒。他拍了对方脑瓜一记,轻叱:“看你这傻样,还不快变回来!”


白虎甩甩头,沉雾一起,便显现出一个高大赤裸的男子来,那男子猿臂蜂腰,下手干脆,一把就将对面的青年压倒在地,声音低哑而缠绵:“叔叔,叔叔。”


封绍揪住对方乱窜的虎尾,恼羞成怒:“猴急什么。”


“叔叔说,只要我与雷劫大战三百回合,你就不走了,而且什么都听我的。”封白伸出手紧紧的抱住身下人,他歪着头:“作数么?”


封绍在他额上亲了一口,道:“作数。”


封白望住对方的眼睛,问他:“叔叔为我杀人很多人。”


封绍一愣,然后就被他封住了嘴,被这强盗在嘴里抢掠一番后,便听他说道:“叔叔不必怕,不论是什么样的雷劫,我们都能渡过去的。我们要一起飞升。”


封绍苦笑,就怕是一起下地狱。不过他也认了。


“叔叔,我真高兴。”


“我也是。”


偌大一片新成的荒土之中,俩人胸膛贴着胸膛,交融一体。他们不仅能听见了彼此的心跳声,也听见了彼此的心声。



139


这些年,九州越发不太平。


妖兽乱潮除之不尽,由山河社稷图引发的冲突也因昆仑蛰伏,而使得其他三宗剑拔弩张,多地争夺,私下已不顾颜面。几个首宗尚且如此,其他俗世大宗更没多少顾忌,倒霉的就是余下的小宗了。


昆仑所辖的西和州、徐冀州、青兖州、豫荆州倒因境内的散修集合与四州一盟,而有力与境内众大宗制衡,使得小宗也得以喘息,省却许多震乱。然其余五州,散修盟分散不合,别说制衡大宗,便是话语权都无,这些散修自与小宗门的人同样受到波及。


大环境如此动荡,小环境里近年又多有屠宗等事发生,整个九州都笼罩在阴云之下。修者尚且如此,凡人的处境自不必说。


看着这死气沉沉的城镇,慈觉眉头紧锁,手中佛珠微动,便荡出一道法光向城中扫去,将那肉眼无法觑到的黑气净化殆尽。


“这城中还有一些活人,得先将人救出来,不然此地魔气太盛,人无法久活。”慈觉说着,便踏虚步入城门 。


“师尊。”初初筑基的惠寂急忙御剑跟上,脸上有些不忿:“师尊怎不直接将吕明净那魔头除掉,他杀,咱们救,总赶不上人死的速度!”


“世上未必只有吕明净一个魔头。”慈觉转头看了一眼,道:“我知你仍未放下家仇,但众生平等,不该以成见视人。此地虽死伤过万,却多为凡人。吕明净杀人是为了收集血气,凡人却没有多少助益。”


惠寂不服,恨恨道:“不论这次是不是他,他滥杀无辜却是不争事实,师尊前次不是见着那杀魔了么,怎不直接杀了他为民除害?”


慈觉微微转开,他当然知道吕明净是该杀的,只是当时……当时他忘记这件事了。这种儿女情长的事,他自不会与徒弟明说,于是淡淡道:“天道有常,或因人势而迟,然终不误。你既入我佛门,当知此理。”


若真有天道,他一宗上千人又岂能无辜被屠,足见天道无常,不足为信!


惠寂心中伤痛,只认为慈觉是为那杀魔开脱,暗想着师尊当真是被那魔修迷坏了脑子,居然连吕明净这种杀魔也能姑息了。思及此,他不由生出怨恨,也不知道指望师尊为家族为宗门千条人命报仇,是否还指望得上了。


这城已不配叫城,其中只剩断壁残垣,伏尸遍地,慈觉运法自如,破壁断石,一一将掩埋在内的伤者救出。救出人后,他还发现这些人大约是死于一处精妙的法阵,并从蛛丝马迹中捕捉到是除华的手笔。


当年南华灵境一事,慈觉并未对他赶尽杀绝,不承想这除华丝毫不知悔改,又运用阵法滥杀无辜。查证之后,他正欲循迹格杀此獠,不料寺中信物大震,必是有紧要之事请他回寺。


“惠寂,我这边回寺,你助为师除去这为祸之人,他名叫除华,你或许听过。”慈觉说道。


惠寂一愣,道:“最是精通阵法的除华宗师?徒儿听说他可是元婴真人……”


慈觉宽慰道:“他虽是元婴真人,但二十年前早被废去大半修为,再者,为师当年在其身上落下法咒,你凭此物便可搜寻辖制于他,届时轻易了断此人性命便是。”说时,他取出一串白玉佛珠递给惠寂。


眼见慈觉匆匆腾云离去,惠寂看着手里的佛珠倒是起了几分算计,废去大半修为还能一气毁尽全城凡人,这除华不愧是宗师,果然是有几分本事。如此死了,岂不可惜?


觉得可惜的不只是惠寂,梁雍州的另一头,数个飘渺宗弟子正追截一名鹅黄色衣裳的女修。这女修剑法寻常,用丹倒是有两下身手,却也敌不过数个飘渺器修,眼见要落败被擒,忽然窜出一个厉害的女剑修。那女剑修虽难以以一敌众,却是刚勇无匹,不防只攻,在众人眼皮子底下将人救走。


飘渺弟子们奋力拦阻,也只斩落对方的飞剑,眼看两人没了踪影,不由大为懊丧。


她们未能完成宗主之命,自然在宗主面前得不了好,一个个被训得面红耳赤。倒是宗主的师侄,青阳为其开脱:“师伯母无需担心,没绑回人便算了,换个法子也能吸引那吕明净来宝月迷境的。”


碧波轻轻“哦”了一声,问道:“怎么说?”


青阳道:“我们开启宝月迷境不是为了给飘渺弟子们招亲么,听闻吕明净未曾合籍,若师伯母以飘渺宗主的身份邀请对方……”


“不可。”碧波打断,皱眉道:“且不说数十年前那场结亲不成反结仇,便是以他吕明净的少宗身份,也没有与那些俗世修者去宝月迷境里竞争的道侣。他们昆仑人最是高傲,吕明净决计不会来。”


青阳点头,指着那柄断剑道:“师伯母拿着这个去邀请,昆仑再傲,吕明净也非来不可。”


“这是那个何鸾的?”碧波觑到地上那柄光华尽失,已成烂铁的飞剑,挑眉道:“说起来,这何鸾也不过是吕明净的师妹,还非是同师所出,竟能得道如此看重?”


青阳冷笑:“师伯母有所不知,何鸾的师尊乃是吕明净道侣的唯一爱徒,这个道侣想必师伯母也晓得,正是原本与丹青师姐悔婚的封绍。”


“这二人居然苟合。”碧波闻言,瞬时脸色阴沉起来,轻道:“难怪当初他们师侄要对我飘渺赶尽杀绝,说起来,我丹青可是命丧吕明净一手。明明是昆仑不要脸在先,还栽赃我飘渺宗主少宗乃魔修……这些年对我飘渺更是耀武扬威,委实可恶。”


“他封绍才是魔修。”青阳一笑,乌黑的眼睛里渐渐显出了森冷阴郁的光芒,“他昆仑竟敢用这等无耻之法悔婚,毁损飘渺声誉,师伯母可不该哑忍。昆仑不是一向不是自诩正统么,道貌岸然么?若吕明净封绍叔侄苟合致阴谋悔婚构陷飘渺,昆仑暗藏魔修这等丑闻闹得九州皆知……


“那昆仑便是身为四宗之首,只怕也要沦为九州笑柄,更要给出一个交代。日后我飘渺只要在山河社稷图上占了先机,昆仑……”碧波冷冷的哼了一声。


彼时,这对远在千里的苟合叔侄也觉出几分寒意。正抱腿蹲在碧寒潭深处的封绍先一步支撑不住,推开还与他输送暖流的封白,双足划泳,“哗啦”一声在潭面冒出头来。


封白也紧跟上,将已冻得有些失力的封绍拦腰抱回岸上。


“感觉如何?”封白看着正盘腿打坐的封绍,问道。


封绍身受恶冻的同时,也感觉到体内原本蠢蠢欲动的血萝更是冻结了几分,无法再咆哮出饥饿、饥饿。他点点头,道:“还不错,就是不知能维持多久。”


“单纯是浸泡,只怕维持不了多久,有了这个就不同了。”封白递过去一枚晶莹剔透的物事,看上去像是透明的鹅卵石,鹌鹑蛋大小。


“这是碧寒潭的寒珠!你结婴后果然实力大增,这碧寒潭可是玄阶的寒潭,你居然能将寒珠取出来。”封绍显出两分惊喜,掌握寒珠至胸口,仿佛他是团火般,将寒珠照映得通亮,仿佛随时要融化成水。


剑中的凌霄见状,沉声道:“这般大小的寒珠大约能帮你冻结半年,还亏得你是火属灵气,能自保其身。若是其他,只怕冻结了血萝不止,连自己也要被寒珠冻毁。”


听到这话的封白眉头一紧,正要将寒珠推入封绍丹田的手便停住了,问道:“那这寒珠对叔叔伤害可大?”说话时,仿佛随时要将寒珠捏碎。


“丹田凝结,修为止步。”凌霄回道,“不过待得寒珠完全融化,这些都会慢慢恢复的。”


封白脸色仍沉着,像是掂量恢复二字的深浅。


封绍怕他横心真将寒珠毁了,忙道:“这不算什么,丹田凝结又不是不能动用灵力,只是不能吸纳灵气罢了。至于修为止步,不是更好?当日你结婴的状况那般狠烈,你那婴云比之寻常要厉害十倍。我自问以如今的实力只怕难以顺利渡劫,与其被劈得魂飞魄散,还不如现在修为止步,不是正给了我时间提升实力,搜寻法宝?”


末了他说得自己也高兴了,补上一句:“两全其美,比我当初受那法咒折磨,不知好多少倍!”


封白本来听得阴云转晴,却在听了这最后一句时变天了,他粗鲁的将寒珠打入封绍丹田,手更是顺流而下,直捏脐下三尺,听得一声冷气,他低沉道:“叔叔若信任我多一些,又何至于吃那老秃驴的苦头!”


封绍自觉失言,但面上却是不认,只道:“你当初一意横行,头脑发热的做那畜生行径,倒敢怪我不信你?”


封白扣住对方下颚,金眸水光深沉:“我是错了,但谁叫叔叔妄想不要我了,我只好先下手为强了。”他言行一致,手也挑进了对方的道袍。


“胡言乱语,我何曾不要你?我真不要你,那日在洞府就绝不会再多问你一句。我又不痴傻,难道那等情形下还分辨不是出是被你骗了?我何以要颠倒黑白,还不是为了护你周全?我事后质问,还不是妄想你是逼不得已,尚有悔改之心?没想到你要一条道走到黑,气煞我也。但你要我气到不要你,放任你胡作非为,自寻死路,那是痴心妄想!”


封绍好手好脚灵力也无碍,自没有白白被揩油的道理,并指为剑,就削挡了对方的攻势。


被阻挡了调戏,封白也没有半分恼意,反而露出几分快活的神色,仿佛长久以来压在心头的阴云终于烟消云散,显出个晴朗的好天来。


寒潭岸上两人嬉闹不止,笑声不绝于耳,抵地的黑色巨剑轻轻嗡了一声,正是一团白影转过身去,若是细瞧,隐约能看出白影神色有一丝追忆与惆怅。


这样胡天胡地的欢笑日子并没持续太久,封绍毕竟还得利用这有限的时间去找寻个合适的人身来夺舍。虽然封白一开始是不赞成,但封绍此时嘴巴没被封死,自有百般办法使得对方松口。


不过真正叫封白松了口风的,还是封绍此时的心境状态,的确比被囚于室时好得多了。加之封绍这样心性的人,居然那日能为他灭了两个宗门……叫他长久莫名觉得安稳。似乎这样一来,才敢真的去相信——叔叔或许不会离开他。这世上,叔叔只能为他这么做罢。


封绍自不知这冷口冷面的畜生所想,暗觉自己口才越发了得,一颗心也暂且放回了肚子里。总算劝得封白从良,也算他那晚没白造孽,至于将来是不是夺舍失败,还是被天劫劈死,那他也无怨无尤了,合该要有果报。只盼着紫虚能念着封白的好,盼着封白主角身份的与众不同,能免除天道追索。


两人给商泽州马家留下个再也不寒的玄阶寒潭,马家虽心痛不已,却也不敢露出分毫痛惜之色,一径的恭喜封绍伤愈,能为贵使出力乃是马家上下的荣喜,区区一个碧寒潭,一个全商泽州最好的碧寒潭……不、足、为、道。


封绍当然知晓自己吃下这颗寒珠的价值所在,若非他是昆仑人,尤其封白还是昆仑少宗,只怕马家非得追杀他到天涯海角也要碎尸将珠子弄出来。寒潭世间少有,便是封绍原本洞府里那一汪,虽无品阶,却也算得珍贵,都能帮他缓解混元荆棘的痛苦。何况是能孕育出寒珠的寒潭。


占便宜太过火是要遭报应的,封绍深知有来有往的道理,于是暗示马家下次昆仑从修仙家族中收徒时,额外多取对方二十个小童。至于是内门、外门还是记名弟子,那就各凭造化了。


封绍魔修身份曝光后,虽名为昆仑弟子,但已自觉远离昆仑中枢,这承诺还得封白记上。不过夫夫一体,他承诺得毫无压力,就此拜别。连带还收了几个锦囊袋的灵石好处。


只是这回或许是封绍的事太过顺利齐美,连老天都看不过眼,非给他生出点事故。这不,封白收到了来自飘渺招亲的邀请。邀请信物乃是一柄断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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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鸾的飞剑名叫青云,虽然不是湛卢那样的上古名剑,却也是碧落亲手所炼,绝非凡物。尤其她修得昆仑剑法,更是剑人剑交融,于剑修而言,剑毁虽不至人亡,多也要重伤。何鸾虽是昆仑弟子,却也算不上纯粹的剑修,后期已专心修丹,但青云剑断,她也绝讨不了好去。


前次封白用何鸾被擒来诈封绍,不承想,一语成谶。


封绍看到请柬上飘渺特有的云纹标识,便知此次是非去不可了。对方虽只邀请了封白一人,但封绍绝没有不去的道理。两人一面商议下计,一面就离开了马家,却离开的不是时候,连封绍都没料到,属于菩提寺辖内的商泽州居然有如此慌乱的时候!


各处城镇都是硝烟四起,一片兵荒马乱,凡人哀鸿遍野,死伤不计其数,活着的也大多被官兵抓作壮丁,或哭嚎或麻木。


接连许多城镇都是如此景象,足见战火延绵甚远,只怕是州内的小国全都混战起来。封绍心生疑惑,落地一打听,才知晓引发战乱的原因与电影中一般无二。


皆因妖兽肆虐,却也有妖兽多与妖兽少,修者多与修者少的区别,凡人的力量哪怕是军队,对付妖兽也很是不易,但对付凡人却是轻而易举。于是国与国之间都为了争夺对付妖兽少、修者多的领土,凡人也知要往妖兽少、修者多的地方跑。时间一长,自然多国动荡,大战就此引发。


那些军队对付妖兽就腿软,对付和自己一样的凡人却毫不手软。


封绍直面如此行径,实在于心不忍,或助逃难的凡人避祸,或助病伤的凡人愈伤,又赠挨饥受冻的凡人食物,虽有法术在手,又掠行如飞,如此救死扶伤,也耽误了六七日功夫。


眼见封绍还没有罢手的样子,封白终于拦阻道:“不过是些凡人,元寿短短数十载,色身又脆弱不堪,实在不值得叔叔耗费灵力来搭救。再说,眼下何鸾还落到飘渺手中,叔叔就不担心么?”


封绍自然也担心何鸾,但却并不显焦急,他道:“我这几日停顿下来,发觉此事蹊跷的很,其一,飘渺是如何得知你与何鸾的关系?何鸾在外从不自称昆仑弟子,亦甚少使剑,更不着昆仑道袍。其二,便是知道她是你师妹,却也不出同门,何以如此肯定你会为她再去飘渺招亲?当日虚无峰上,我昆仑与飘渺在结亲一事上,可是撕破脸皮。其三,既然要以何鸾来引你去,何以要用断剑来作信物?世人皆知我昆仑高傲,何况你身为昆仑少宗,她就不怕你一傲起来,直接禀明昆仑,搅成两宗之祸,而祸因还是飘渺所起,咎由自取?”


这三点说出来,封白并没显露出意外之色,封绍便知道这几点对方也早有所悟,毕竟这畜生自幼就能举一反十,何况如今。他疑道:“你既然也想到了,怎不早说,还如此着急的往飘渺去?对方可是明摆着有诈,敢如此漏洞百出,必然是一环扣一环。”


封白只道:“叔叔就这么一个徒儿,是不是诈,我不去叔叔也不安心。”


“你去了我更不安心,但我知道,你也是很疼爱她的,不然以你的性子……”封绍一笑,封白则挑挑眉,道:“那我们还去不去?”


封绍沉默了一下,方问:“我猜不出飘渺对你有什么企图,你自己可有想到?”


封白点点头,目光阴沉起来:“叔叔还记得当年我们被困海底之禁么?后来那个碧玉将我捉走,烧我元神,割我血肉,就是想吃了我这具圣兽之体,连带的,获得我收取山河社稷图残卷的能力。”


“有我在,绝不会让这等事再发生。”封绍握住他的手,但很快就被反握回去,紧得五指密不透风。


两人一边商量对策,一边沿途救人。


杀的妖兽与不义官兵多了,救的人多了,许多凡人都知道有两个法术高强的好心仙君。尤其是穿红色道袍的九婴仙君,待人最是和气,还为他们搭建了一些躲避妖兽的山寨,手里还有许多吃了不会饿的丹药,救了很多兵祸中的饥民。


如此走走停停,封绍与封白到达商泽州与梁雍州边境处时已是一个月后,许多难民久久追随,直到看见两位仙君御剑离去,他们不由齐齐跪拜在地,感恩不止。


封绍本以为到了只有修者的地方情况总要好一点,毕竟菩提寺不比飘渺与抱朴,最重名声,按理说,修者只要不玩邪魔歪道,在菩提寺的地方只要老实修仙,总还算好过的。不承想,凡人战火纷飞,修者也好不到哪去。


九州各州都有天堑,凡人不得跨越,所以各州的州界边境大多都是修者聚集盘踞的地方。此处商泽州与梁雍州的州界边城,也是如此。


以往都是熙熙攘攘,灵草法器叫卖声不绝于耳的州界边城此时静如死水,仿佛阴云罩顶,坊市里全无摊贩,人烟稀少……但再往里近,就有一群修者拦在了城中内门,一眼望去,足有数百修者,男女皆有,天上地下,各修云集。


“站住,你们是什么人!”为首的两个武修将面前这两个剑修拦住,因感知不到对方修为,又是这微妙情况,故而面色不善。


“看他们穿的道袍可不是凡物,还是剑修!肯定是那个无名剑门的!”


“定然是他们知道我白鹭盟刚与两个小宗斗法过,想派人来查探捡漏!呸!打错了算盘!”


这话一出,其余的修者也全都看过来,脸色凶横,一个个都祭出法器。


封白不悦,有意敞开因先前身处凡人之间而收拢的元婴威压。封绍却是一拦,他刚一到连实情都没摸准,实在不该盲目行事。而他听得对方口气,也捕捉出一些信息,当即取出四州盟的铭牌来,自表散修身份,与宗门并无任何干系,只是想通过州界阵去梁雍州。


四州盟虽成立短短几十年,却因四州散修统一成一盟,反而实力更盛,汇聚全力,不仅远胜辖内小宗门,加之有昆仑撑腰,如今已发展得能与辖内的俗世大宗抗衡。能达到如此功绩,四州盟自然是全九州散修的理想之地,莫不想自己的散修盟也能有朝一日不受大宗欺压。


验明封绍铭牌的真伪后,白鹭盟的人并无为难,加之封绍态度亲和,谁都忍不住回上几句话。


“道友此时要出州,实在不是时候,我州界阵已关闭三个月,许多要出阵的修者全部都被困与此。”其中一名散修陆续的将整件事说出来。


原来数月前菩提寺的一样至宝被人所盗,据说是个合欢宗门的修者,菩提寺所辖的两个州对于合欢宗门素来不喜,首宗如此态度,俗世大宗自然体察上意,对这些宗门多有打压,明抢暗索。若有记仇的去偷菩提寺的东西,并不奇怪,奇怪的是真被偷走了,而偷走还真的是件至宝,不然菩提寺不会气得立刻封锁阳夏州与商泽州的州界阵。


不仅如此,菩提寺首次行事如此粗暴,直接朝辖内各俗世大宗施压,务必找回宝物。大宗受压,自然会打压下面的小宗,小宗受不住自然将火送到散修的身上,一时间,两州修界的矛盾与凡人的战火一发不可收拾。


小宗与散修都无力抗衡俗世大宗,更不用说菩提寺这样的世外四宗之一,但他们彼此实力相差无几,说是整个修界乱斗,实则大宗几乎旁观,斗的就是小宗与散修盟。


矛盾由来已久,略有激化,两方就斗得死去活来,尤其在这州界阵处,两方更是严防死守,都想占据此地设阵离开乌烟瘴气的商泽州。


听了这些,封绍心情很是复杂,封白则是侧首问道:“叔叔可猜到菩提寺丢了什么宝物?”


“你说呢?”封绍失笑,当然是山河社稷图的残卷。倒不是他料事如神,而是电影中好像也有这个插曲,后来菩提寺查出小贼并非合欢小宗门的人,而是抱朴宗所为,于是进一步导致四宗失和。也是为了给吕明净铺出一个更烂的摊子,显示出主角安定九州的英武不凡。


不过如今电影的剧情已离题万里,紫虚肯定想不到,这个英武不凡的主角如今几乎成了英武不凡的反派,别说帮他安定九州,不祸乱九州就是好的了。


思及此,封绍不免苦笑,封白挑起眉来,道:“叔叔也觉得他们斗得可笑?”


虽言不对题,封绍也是点点头,看了一眼不远处又汇聚了许多不同修者的地方,道:“他们这么个斗法无异于自相残杀,合该联合起来对抗大宗才是。不然就算解决了眼前的矛盾,日后仍免不了欺压。”


总而言之,若像电影里,靠着一个英雄来力挽狂澜,固然是传奇佳话,但现实的九州不可能总有英雄,英雄也不可能总这么靠谱。唯有众力均衡,才能维持九州长治久安。


说到这,他话锋一转,看向封白道:“你也别笑他们,四州若非有昆仑助阵,那些俗世大宗也不可能眼看着散修壮大……”


封白轻嗤一声,道:“他们有什么可笑的,我只是笑叔叔,叔叔当年说是为了对抗须弥而积蓄力量,所以才一手促成四州盟。如今须弥已不知去化外哪个地方等着飞升渡劫去了,叔叔却还操心着这些散修。叔叔直说是想维护这群散修与凡人便是,何必扯那么多幌子。”


直接被点破,封绍也不恼,笑说:“天下太平好得道,又不是坏事。你也可以说,我急不可耐的想做这九州盟的盟主哩。”


封白见他此时俊面含光,双眸晶亮,是副风采不凡的样子,忍不住将人揽进怀里,轻道:“我做四宗之主,叔叔做散修之主,绝配。”


这一阵闲话,原本是在等待白鹭盟等散修盟另结传送阵,因为州界阵被菩提寺一举封锁,虽然事后已证实宝物仍离开了菩提辖内,但开启州界阵的大宗却因此地小宗与散修盟相斗而观望,并没有轻易来沾这摊浑水。


小宗本来先一步占据,对散修盟的人抢杀夺宝,后来散修盟的反败为胜,将那些小宗的弟子反抢回去,并将人赶走,占据了此地。并就此结阵。


这数百散修里的修为最高也不过初初结丹,实力修为当然全在封绍、封白二人之下,但其中却不乏阵修,结传送阵这种事封绍封白一个魔修一个剑修也全插不上手,只能静等。只是这静等之中,封白在新涌入州界边城的修者中探到一个熟悉的人。


封绍还没反应过来,封白已飞快的御剑而走,如今他与这小畜生修为相差一个大境界,越发跟不上了。等他追上去时,已是城外郊野,正见封白与一老修者对立,似在说话,但听不分明,或许是传音。


封绍正要一探究竟,另一头有个人比他还急不可耐,一个穿着灰色僧袍的小沙弥直接冲去,大叫:“除华你休想逃!”


敢如此莽撞,可见对方修为不高,神识不广,不然早扫到此处还有封白在。这人也的确修为不高,封绍远远就认出来人正是慈觉的弟子惠寂,也亏得这莽撞的惠寂,叫他知道与封白站在一起的老修者是除华。


惠寂看到除华身边还有人,还是与他有不共戴天之仇的封白,不由大吃一惊。


封白见了惠寂,也是眉头一皱,刚一抬手,惠寂便连退数步,狠狠道:“杀魔!你看我孤身一人,想赶尽杀绝?告诉你,这可是我菩提寺的辖州,我若有分毫损伤,我师尊一定不会放过你!”


封白本来只有被打断的不耐,但一听到对方提到慈觉,不禁冷笑一声。他直接并指,正欲除去这聒噪的小苍蝇,封绍已赶了上来,拦道:“你一元婴真人,何必跟筑基后辈计较。他师尊对我有恩,别的我没法报答他,你我夫妻一体,至少不该为难人家唯一的弟子。”


话说得十分熨帖,封白勉强收回了杀心,但惠寂听在耳里,只认为对方对他师尊仍有忌惮,大为心安之余更多几分底气。他扬着头道:“我是奉师尊之命来除去除华这一祸头的,他与魔修勾结,滥用法阵,使得我菩提寺辖内的阳夏州、商泽州三处城镇尽毁,数万凡人丧命。乱我菩提,居心叵测!”


一听死伤如此惨重,封绍就知道这除华勾结的是哪个魔修,只怕又是青阳的幕后黑手。他不由想到当年南华灵境,也是青阳、除华伙同了封白,说不准当初就是他们怂恿,才使得封白……他一时心生厌恶,当即施展魔影潜步已瞬间移到除华身侧,一个抬手就落到对方眉心。


一切不过再转瞬之间,别说除华元神重伤迟迟未曾复原,实力大损,便是他鼎盛时,只怕也极难避过这突如其来的一道魔炁。


“既是如此恶人,就由我代你除掉罢!”


封绍话音刚落,便听得两声“不要”,一声是除华慌乱中发出,一声是身后的惠寂,还有一只手隔开了他的剑势,正是封白。


“叔叔,此人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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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封白的拦阻,除华捡回条性命,立即证明自己的有用之处:“这位道友,对那些凡人下手并非我所愿啊,道友真要除掉恶人,合该除掉幕后黑手才对!不然就算没了我,那魔修也能寻到其他人来辖制作恶!”


说罢,除华立时将青阳欲设分魂法阵,在九州屠杀凡人做血引子一事尽数道来,至于他自己,则是负伤时被青阳时辖制,造孽乃不得已而为之。


他将青阳这十数年的恶事一一说来,语气嫉恶如仇,末了生怕不能将火引到青阳身上,他补上道:“此魔修如今已结婴,的确不易对付,但若真除了他,别说能缴获为数不菲的害人魔器,还能得取一珍贵物事——一颗活生生的阴血魔珠!”


原本面无波澜的封绍听得这一句,脸色一变,封白亦转目回看他一眼,两人目光俱是沉着。


除华生怕这两位昆仑剑修眼高于顶,不知道魔珠对普通修者也有大大的好处,于是滔滔不绝的讲起来。封绍却是没耐心听这个,问:“青阳这活珠从何而来?”


除华道:“那活珠好像也嵌在一小魔修身上,青阳盯着许久,前几个月终于得手,将那小魔修擒住。那小魔修与魔珠融为一体,要取出殊为不易,青阳无法击溃其心防,欲利用分魂之际将这小魔修推入阵法一齐融合。那魔修不过是筑基修为,自不能是青阳元神的对手……”


封绍心中大震,急问:“青阳现在何处?”


青阳现在当然在飘渺宗。


这些年他与碧波的师叔侄感情愈加亲厚,在这飘渺福地中自有一个去处。不过和以往不同,他并非是一个在此落脚,而是带着一个少年修者,生得面若桃花,十分俊俏。


青阳自称是他收的侍童,因是修魔,难免有魔气外泄,为免出行方便,他就请碧波为他仿制一块玉玦法器。用以掩盖魔气。


碧波对这少年是侍童的说法不置一词,瞧两人的相处分毫不见主仆的气氛,倒有些像失和的小情人。想来这侍童是侍候在床的娈童。她也知宗中一些女弟子对青阳趋之若鹜,青阳亦来者不拒,但她对这等小事也不多问,横竖是用得到青阳的时候。


仿制的玉玦当然不如青阳胸前挂着的原装货,只是他不知道的是,他胸前的其实也是须弥的仿制货。二道仿制的无名玉玦虽然法力远有不如,但遮掩元昊这样筑基期的魔气,倒是不在话下。到底飘渺身为炼器大宗,并非浪得虚名。


青阳专程为元昊求得这枚仿制的无名玉玦,当然不是为着体贴,而是元昊被嵌入此玉玦后,不仅魔气遮掩,他那些熟悉的人要来感知这小魔珠,也是极难的了。


这一点,元昊很快就发现了,他无法通过心意相通来向封绍示警,也不能让当年渡过他魔炁的川仪感应到他的安危。对此,他除了破口大骂,毫无办法。青阳要么令他失语,要么私下里好生教训,但去到任何一个地方,青阳都会将他带在身边,使他寸步不离。


又是在飘渺这种地方,元昊没有任何耍手段逃脱的机会。


元昊自知他这活魔珠对青阳的吸引力,所以青阳此时越是毫无急色,越是淡定,他就越是心急,越是不安。青阳当然不会放弃自己,那么就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青阳既然如此胸有成竹,他绝逃不了要被对方吃掉。


这种推断在他得知飘渺这次招亲大请其他三宗观礼时,也越发肯定了。


这种风雨欲来的时候,他失去了与川仪的联系独自被掳,又无法与他爹心生感应,从未如此孤军奋战过的元昊,显得忐忑无比。虽是忐忑,但他面上丝毫不显,有意激道:“孙子!你掳了昆仑的人,还敢请我昆仑的人来看,就不怕我宗主一剑劈死你么?”


“你个小魔修,还真拿自己是什么昆仑弟子不成?”青阳毫不客气讥笑,好看的小说:。


元昊以同样的语气反讥笑道:“就算我不是昆仑弟子,我的生父也是昆仑长老,他们绝无可能见我被你这孙子欺辱!”旋即鄙视瞥了青阳一眼:“何况你也是魔修!若招亲那日你暴露出来,指不定死在你爷爷我前头!”


青阳冷笑:“是么?我怕到时候你会看到你爹娘死在你前头呢。”


元昊瞳孔蓦地一缩,青阳嘴角露出一抹深深的笑意:“没关系,等你爹娘一死,你也不会寂寞太久,待我分魂之时将你吃掉了,你也能去地府与他们团聚了!”


“你——”元昊不曾想对方一并算计了他全家,气得几欲吐血,拔剑相向,但如何是元婴真人的对手,不过轻轻一拨,元昊就被震撞在墙,狼狈伏地。


青阳自知封白封绍两人对这小畜生百般爱护,见这小畜生身心俱苦,心里顿觉畅快。他血红的瞳孔眯成一条缝,薄薄的嘴唇斜斜弯起:“你不是一直挂心与你走失的灵宠么?不错,它八成落进宝月迷境。不过那地方飘渺早就设下重重禁制陷阱,它待里头数月没有声息,只怕早就和里头的白骨堆作团了。”


青阳的话,如同冬天里凛冽的寒风,吹得元昊脸色煞白,对自己为川仪化龙而觊觎境中宝物一事悔不当初。


另一头,若不是除华在这种情形下无意说出活魔珠的下落,封绍未必会听信除华一面之词。然他用心感应与自己相绊的魔珠未果,便知除华所言,只怕大半属实。不由想起当日初入梁雍州宝月迷境,明明感知到熟悉的气息……


“新的飘渺宗宗主不就是抱朴宗复阳子的道侣碧波么,青阳原本就是抱朴宗亲传弟子……”这么一联想,封绍就知道除华所说,青阳所在飘渺,应是真的。


封绍与封白两人略一商议,便将主意打到除华身上。


封白与除华两人均是元婴期,是以他一早与除华立了符契,此时道:“我知你受青阳辖制,我们取走魔珠,自会除了他。”


除华心喜,然而还是有些疑色:“并非信不过少宗,但距离分魂只有三个月了……”


封白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按我所说的做,青阳就绝活不到分魂那日。”


除华没有不应的,两人这便要走,封白的目光却落在几乎被忽略的惠寂身上,方才三人所言并没有避讳他。封绍一看就知道封白是要解决了这小儿,惠寂原本复杂的面色此时更是一白,退步道:“这里可是商泽州……是我菩提寺的地盘……”


这话当然唬不住封白,他并指一起,眼见有一道金光漫出,惠寂顿觉威压扑面而来,不得不承认元婴期与自己的天壤之别。


他软倒在地,心中大骇,看到那杀神后的封绍,他急道:“你不记得我师尊如何救你的么!那大半年若不是我师尊带你去了那么多菩提寺秘境,你以为你能活到现在么!你不被血萝折磨死,也早被雷劫劈死了!你、你如今竟然恩将仇报,亏我师尊还一心想犯寺规带你去芬陀利华境……”


末了他的声音已发起抖来,恨恨道:“你们会遭报应的!我诅咒你们!封绍你不得好死!”本是气急败坏的胡言乱语,然他说话时,眼眸深处仿若有一团冷冽妖异的火焰,无声跳动,诡异莫名。


封白眯起眼睛,看得惠寂心里一寒,但封白却是收起了攻势,冷笑道:“我要你不得好死才是轻而易举。你好自为之,下次我不会给你任何机会。”


惠寂到底年幼,虽跋扈仇恨,但受了这番惊吓,已是面无人色,跌跌撞撞的跑了。


封绍语气迟疑:“他一个筑基期能被派来收除华这样的元婴真人,只怕是慈觉笃定他能辖制除华……”似是想到碍不着自己,他又一笑,向封白道:“你如今是向善了?”


“嗯,其他书友正在看:。”封白看了除华一眼,拉了封绍上剑,御行如飞。


商泽州阵初一结好,封白封绍两人便立时传去了梁雍州,一路往宝月迷境所在的江夏城而去。


江夏城热闹非凡,他们甫一进城,便从一众候婚者嘴里听闻了飘渺此次招亲的大手笔。不仅有内门女弟子招亲,宝月迷境内的各类灵材珍宝更是任君取用,还请来了昆仑、菩提、抱朴三宗的使者前来观礼,这对于俗世的修者而言,可是极为难得的盛事。


封绍自没有看热闹的闲心,与封白交换一个眼神,便知道飘渺所图非小,不然也费不了这么一番功夫。又思及青阳在里头蹚浑水,还有元昊与何鸾生死未卜,实在忧心忡忡。


“居然连川仪都护不住蘑菇,也不知如今这青阳修炼到什么程度了,依他丧心病狂,只怕没少得血萝的好处。如今与飘渺同流合污,只怕先前宝月迷境死的修者,大半是青阳的缘故。”封绍道。


这话避重就轻,封白却也听得出他的忧虑,握住他的手道:“我们先试他们一试,接着便匿去那宝月迷境一探究竟。除华不也说,青阳分魂前,元神还需一次充足的血气做底么,必是想借这次招亲的机会。”


封绍点头道:“话是如此,不过此去你要小心飘渺。”末了又摇头,“还是我们同去……”


“不必。”封白道,“若不是当年虚无峰一事,叔叔如今只怕成了飘渺宗主之夫。这些年飘渺如此记仇,叔叔去了,只怕讨不了好。”


封绍听出话里一分关怀半分酸意,失笑:“倒像是那两人不是死在你的利爪之下?她们却能让你讨得好处去?”


“那不一样,我是昆仑少宗,他们哪敢明着生事。”


“呵,是啊,你可是以后四宗之首的昆仑宗主,他们是该老实些。”


“叔叔是宗主夫人。”封白摩挲着对方的脸,粗鲁的啃了一口后,这才转身走了。


封白行事,封绍倒也没有过多不放心,毕竟如今封白结婴,实力修为不可同日而语,再者封白素来精敏,两人又早有对策,总不至于轻易着了道去。


城中熙熙攘攘,修者如云,封绍此时掩藏了修为,寻常识扫去,不过是筑基期的样子,在一众候婚者中最是普通不过。他跟着其他修者往宝月迷境外作好奇探看,边是打听,边寻契机。


封绍正听一群修者讨论前几个月此地发生的大战,论及飘渺弟子也不过尔尔,居然被一众散修乌合之众伤得七七八八……心不在焉之际,神识范围内忽然一动,转首望去,正见人群中一少年修者远远望来。


虽是惊鸿一瞥,但修者耳聪目明,封绍立即认出对方是谁,对方也似乎为他而来,不一会这少年修者就御剑掠至不远处,正是一身青色道袍,双十年纪,玉面柳眉,别有英气。


“季……”封绍刚一开口,少年就使出一眼神来,他这便住嘴,眉头一动,便与身侧几个修者闲话两句,悄然退出了人群,与少年一前一后没了踪影。


作者有话要说:※小剧场


※蘑小菇:我娘说要给我们生个弟弟,会跟我们抢爹!


※何小鸾:抢师尊?不要!!看我的((;′⌒`)


※封小白:——我屮艸芔茻!何鸾你死了!



142 封绍一见季连云打扮做男修的模样,就心生了警惕,七上八下的跟着对方来到一处凡人的客栈。。因心中记挂何鸾,难免忐忑失防,忘记附上如意脸,竟大咧咧的被一熟人撞见。


“九婴……恩、恩公!?”


吕卓文不可置信的看着封绍,然后疑惑的问季连云:“不是说何鸾所制的闻踪香是附用在她爹九婴道人身上么?怎么来的却是……”


季连云与吕卓文的震惊是一般无二的,她记忆的封绍只不过是见过寥寥几面的昆仑少宗封白的道侣,何鸾的师尊。她在人群中发现闻踪香跟到的九婴道人居然是封绍……但她此时却无心震惊了,冷静道:“吕长老,此事容后再说,道……”人字还没脱口,她便咽下这话,只引封绍入内。


却见厢房内设有禁制,肉眼望去什么也见不到。吕卓文立时解除了,封绍这才见到被守灵幡护住的何鸾,双目紧闭,虽色身完好,但他刚一探识,便知道自己爱徒的情况十分恶劣。


封绍心痛不已,握紧何鸾的手,当机立断:“这不成,要赶紧送她回昆仑。”


季连云脸色阴沉,道:“前辈说的是,但飘渺不仅在江夏城重重搜索拦阻我等,只怕出得江夏,也出不得梁雍州。”


封绍长眉紧锁,道:“我知道,那飘渺还拿了阿鸾的断剑引我与明净来此,想来居心叵测。不过幸好阿鸾不曾落到她手,不然投鼠忌器,难得寸好。”他顿了顿,又与季连云问询了之前的一番状况,其他书友正在看:。


原来当日封白用何鸾诈掳,引封绍相见,从季连云这带走何鸾后,又叫何鸾一人离开。谁知遇上有备而来的飘渺弟子们,真的要将何鸾掳走,她的修为实力一向寻常,尤其在转作丹修后,攻击力更是有所不如,难敌飘渺群攻。身负重伤眼看要落入敌手,结了同心契的季连云第一时间有所感知,凭着一腔执着,硬是找到了何鸾,拼尽全力才从飘渺众人手中堪堪抢回何鸾。


即使如此,何鸾不仅折损了青云剑,色身不全,法身重创。


这些日子,季连云乔装打扮,隐藏修为的藏进了江夏城的凡人中,虽小心翼翼,但带着何鸾难免有几次差点露陷。幸亏遇上同来此地的吕卓文,两位结丹剑修,终于多了几分成算,这才多出余力,叫季连云近日能冒险除外搜寻九婴道人的踪迹。


季连云原想着,找到九婴道人就能找到吕明净,吕明净是昆仑少宗,定能护住何鸾安全无虞的回到昆仑疗伤。但一听封绍所言,吕明净已被引入飘渺,不禁惊急不已,双目一红。


封绍见她对自家爱徒如此真情实意,难免心生感动,安慰道:“天无绝人之路,我昆仑还不至于怕她们这点阴损手段。”说着,他若有所思了一阵,才道:“明净不在,我虽有昆仑的铭牌,但飘渺一早知晓阿鸾昆仑弟子的身份,只怕会有所防备。如今她们敢如此直接的威胁明净,连少宗都不畏惧,只怕也不会将昆仑的铭牌放在眼里。”


“抱朴宗已是丧心病狂,没想到这飘渺也如此卑鄙无耻,这世外四大宗,难道就只有昆仑一宗知晓什么是善道么?”吕卓文叹道。


季连云看着昏迷不醒的何鸾,目光灰暗的道:“修者万千,修善道者寥寥,想来如今九州乱象频发,莫不是天道警示?但鸾儿妹妹修行数十年,甚至从不杀生,何故要承受如此不幸?那些恶人却能肆意妄为……天道实在不公!”


“天道有常,或因人势而迟,然终不误。。何况,事在人为,办法是人想出来的。”封绍出言打断,在他看来,任何时候都没有坐以待毙,怨天尤人的道理。


吕卓文道:“恩公所言有理,但眼下……”


封绍凝眉沉思了一阵,方道:“事不宜迟,不管出不出得梁雍州,都得先出了江夏城,修者的道不能走,便走凡人的道。”


嘱咐了如何行事后,他又交代:“梁雍州与青兖州、平戎州、大荒州接壤,青兖州乃我昆仑辖内,飘渺肯定最为防备,这几十年碧波接任飘渺宗主,与抱朴宗一向亲密,平戎州、大荒州的守备想来要松懈一些。平戎州与豫荆州接壤,你出了江夏便往通往豫荆州的州界阵去,到了那不仅是昆仑辖内,又是我们四州盟的地方,你便径自往昆仑去罢。阿鸾自有她的铭牌,你可如此用……”当即教会季连云如何作用此物,联系到昆仑。


季连云虽是散修盟出身,但资质不错,学得极快。


见她如此认真上心,以一散修的身份对飘渺毫不言畏,封绍欣赏的同时不免感激的道:“这一二十年阿鸾在外修行游历,多亏有你这个姐姐,不仅遇难时倾尽全力相救,此时又愿为她涉险破难,我这做师尊的真不知怎么感谢你。凭着这份恩情,他日连云仙子若有难处,我与明净一定全心报答。”


季连云眼中微光一闪,先是受宠若惊,对方不仅修为几近结婴,又来自世外大宗,还是少宗道侣。但转念一想,此时这一番话,难免又有许愿她能念在对方肯报答的份上,接下来的冒险要对何鸾多尽心意的隐含之意。


这份心思本是无可指摘,毕竟对方师徒又父女,自是最为亲密,相较起来,表面上她才是一介外人……


封绍未料对方竟然走神,还以为自己的话有不妥,但这实在不可能,他就是做错事也不会说错话。幸而他还来不及多想,季连云终于一笑:“前辈客气,鸾儿对我而言比亲妹妹还重要,照顾她保护她理所应当。不论如何,我一定会将她安全送回昆仑!”


这话当然是封绍想听到的,不自觉就忽略了这句话里莫名的违和之处,好看的小说:。


除了何鸾,封绍还心系落入魔手的元昊,自不能与季连云同行,幸而吕卓文在此。听闻他是为着四州盟的事来,“……江夏附近的几个小散修盟因飘渺这一二十年变了招亲方式,而在此地的宝月迷境中择婿,使得近年这附近几个城都修者云集,许多都是筑基以上的。小地方本来一个筑基修者就了不得了,那些小散修盟也不过有几个筑基罢了,现在一下子多了这么多中高阶修者,自然免不了被欺凌抢夺。本地的小宗自顾不暇,大宗更不会为散修出头,更不必说始作俑者飘渺首宗了。”


“所以他们遣人与我四州盟连线,想迁入四州,全并入我四州盟。但毕竟在这里也有百年积淀,便有许多要带走的物事,但又怕怀璧其罪引人争夺,这便请了我来相助,一并护他们去四州境内。”


吕卓文叙叙说完,封绍也明白了大意,以吕卓文结丹剑修的实力,只要没有世外首宗动手,那些寻常散修哪怕俗世宗门的修者都不会轻易乱来的。吸纳更多的散修入四州盟,当然是丰满实力的好事,但此时封绍心系何鸾安危,此事也就排到后头。


何况,他也并不认为靠其他州的散修逼不得已的迁徙是长久之计。于是道:“四州虽幅员辽阔,有灵气的地方却也是有数的,容纳的修者总不能无穷无尽。叫其他五州的散修来,总不是根本之法。。若要使散修不受欺压,安然修道,还得散修团结自强,有朝一日,全九州的散修都融为一体,方才坚不可摧,别说城中这些云集的中高阶修者,就是俗世小宗大宗,只怕连首宗都要顾忌一番。”


吕卓文一听此言,顿时目光晶亮,看住封绍彷如一尊巍峨的巨人。他羞惭的道:“原本见九婴道人居然是恩公本尊,还胡思乱想,暗暗猜测恩公伪装欺瞒的企图,现在才发觉全是我小人之心!恩公身为昆仑亲传弟子,资质卓绝,贵不可言,一心想着竟然是我等散修的处境,费心设计建立散修盟,全为我散修能团结一致,有朝一日不受欺压……我,我实在不知该说什么,我只能说,为着恩公这话,我便是拼着一身修为与寿元,也要将四州盟变作九州盟不可!”


封绍也是有感而发,没想到这毫无添加的实话倒无意中化解了对方的猜忌,免去他如何跟这个四州盟的二把手解释他隐瞒身份的来龙去脉。虽然他这么做,也是因为九婴道人是散修,才更能取得散修们信任。虽然他自问没有恶意,但一旦戳穿,难免要横生变故,毕竟四州盟因日益强大而对大宗、乃至昆仑都缓解了矛盾,却也敌不过数千上万年来散修心目中根深蒂固的成见。


届时因此发生乱子,使年轻的四州盟毁于一旦,是封绍最不愿见的。哪怕一开始他说是为着对抗须弥老祖才想着培养势力,但这些年的努力下来,也当做一份事业经营,不仅投入感情也投入精力。看着四州盟一日日往好的方向发展,仿佛他自己也越走越远,不仅远离了反派的剧情,也能创造一个新的未来。


而且,他也不愿看到九州尸横遍野,修者与凡人乱世中自相残杀个八百年才等来主角扭转乾坤。


封绍沉吟道:“我并非没有私心,散修们若能融为一体,于九州也是一种平衡,俗世宗门、散修盟、世外首宗三者制衡,九州要免去许多隐患,你我的修行环境也更太平。”


吕卓文点头道:“是啊,如今山河社稷图一出,人心耸动,又有妖兽乱潮,乱得九州一发不可收拾。想安心修行的都被杀人夺宝的逼成了少数……”


季连云道:“若人人有前辈这样的私心,如今九州也不会是乱世了。虽说一开始是由山河社稷图,由妖兽引发,但修者的私心若生对了地方,什么奇珍异宝什么高阶妖兽都害不到我们。哪像现在,不仅凡人哀鸿遍野,就是我们修者也是你争我夺,你死我活,轻易就道消神灭,比凡人也好不得多少。”


这话题委实沉重,三人都不欲再说下去,转回话头商量了一次,这便分头行事,由季连云、吕卓文带着何鸾乔装打扮,走凡人的路径出城。封绍则回去到城中属于修者的坊市,接着以静制动,等待封白消息,顺便探知宝月迷境。


人多市场就大,凡人是这个道理,修者也是这个道理,其他书友正在看:。如今的江夏城满满的都是修者,不仅坊市生意大涨,商品档次也因往来修者的阶层提高而跟着提高不少,至于城里坊市最大的拍卖行,更是人声鼎沸,座无虚席。


不少修者趁着宝月迷境开启前在此买卖法宝丹药,拍卖行中的更是上品。


封绍也混迹其中,在一楼的角落占了座,因人满这处也不显冷僻注目,同座的修者都混了面熟,对这修为不俗,为人大方的剑修颇为热切。


“……一千上品灵石,恭喜这位马真道长获得这枚上品符兵!”主持拍卖的老头堆满笑容,弹指便将这枚要价不菲的符兵送至二楼贵宾座。


动辄就出手一千上品灵石,就连封绍都忍不住和其他人一样望了眼楼上的土豪,这一望就看见那处一身颇为眼熟的道袍,瞧袍子上的徽记,正是抱朴宗所有。但那身道袍的颜色与他常见到的抱朴宗弟子有所不同,想来这人应不是亲传弟子。不过也是,若是世外四大宗的亲传弟子,哪个和他一般闲得来这种拍卖行。


这位马真道长虽不知是抱朴宗的内门弟子,还是外门弟子,总之出手阔绰,果然抱朴宗富甲四宗是真,有炼丹这份产业在,怎么也比死练剑的昆仑有钱多了。封绍见周道友被众人吹捧讨好,本没多留意的心思,却听得他们说到一事,不禁关注的听了下去。


“听说飘渺宗这次招亲不仅有十名内门弟子,其中还有宗主亲传弟子丹紫仙子在内呢,她身为宗主首徒,日后只怕也与少宗无二。马真道长出身抱朴大宗,又是假丹修为,这位丹紫仙子肯定是探囊取物!”有人恭维说。


“可不是,这次要入宝月迷境的虽有一些金丹修者,但他们大多不是早有道侣,便也多是为寻宝而来,志不在招亲。旁的人便是有道长的修为,又哪有道长的身份可堪匹配飘渺少宗!”不少人舔着笑附和,仿佛眼前的马真道长不仅成了首宗少宗之夫,更成了首宗宗主之夫。


马真道长虽笑容满面,但却没有志在必得,他道:“这次四大宗都有使者来,又不独我抱朴,昆仑来的可是少宗吕明净,我听师尊说,丹紫仙子的道侣,碧波宗主属意的是他呢。”


“听说昆仑少宗是圣兽之体,攻无不克,是真的么!”


“圣兽之体就是传说里必然能得道飞升的体质?”


“真的假的?世上哪有这种体质?”


“当然是真的!三千年前不就有一个朱雀之体飞升的老祖么?不过这体质也只有大荒州吕族有,这吕族不是早被抱朴大宗灭族了么……”


马真捻了捻胡须,道:“那少宗是否攻无不克我是不清楚,不过吕族如此容易就被我抱朴灭族,想来那圣兽之体也未必名副其实。”


到底是云集了来自九州各地修者的缘故,这小小的拍卖行亦三教九流,竟有几个消息灵通的修者,其中有人插口质疑:“是么?怎么我却听说这吕明净才是筑基的时候就一招杀掉了飘渺以前的宗主与少宗主呢?别说那宗主是元婴真人,就连丹青仙子当时也是金丹呢!”


“一招杀了元婴与金丹!?”此话一出,闻言者顿时唏嘘一片,有不信的,有惊震的,大多认为这人胡扯。但也禁不住几个人顺着这话,将当时飘渺的许多事你言我语的还原了大半,说得活灵活现,仿佛真的亲眼所见。众人终于将信将疑,对圣兽之体也大为敬畏。


“但他身为昆仑少宗,怎随意就杀了飘渺的宗主与少宗?”


“你知道什么,那宗主与少宗都修了魔呢!他们四大宗最忌魔了,肯定不能留她们!”


马真见状,哼声道:“无知!世上哪有这种事!当时在昆仑虚无峰,若非是昆仑的大能辖制碧蜀宗主在先,那吕明净的师叔用魔招偷袭丹青仙子在后,哪轮到吕明净捡便宜,其他书友正在看:!”


听到“魔招”二字,封绍心中一沉,他魔修身份败露也只在昆仑中,何时传得抱朴都知晓了?连马真这种不入流的弟子都能宣之于口?


封绍注意力在“魔招”二字上,其他众人更甚,莫不七嘴八舌的打听,“用魔招?难道他师叔是魔修?”“昆仑可是剑道圣地,九州魁首,难道还有弟子是魔修不成!”“不会罢,又不是我们散修,他们四大宗不是最对魔修赶尽杀绝么?”


“这有什么稀奇?”马真嗤笑,道:“四宗一早有盟约,同气连枝对魔修杀无赦,如今昆仑不仅违背盟约窝藏包庇魔修弟子,当初杀了飘渺宗主与少宗,还反污蔑对方是魔修……剑道圣地?呸!”


他神色充满嘲讽,道:“也就你们俗世里消息不灵通,现在我们四宗谁不知道这吕明净还要与他魔修师叔合籍呢,未来的宗主和魔修合籍,啧啧……”


在座的这些人虽知道世外大宗,但平素里哪有机会窥得真颜。此时一听这等秘辛,不禁十分投入,待得马真人走了,拍卖行中尚且议论不绝。


昆仑身为九州最强,辖地最广的宗门,所出剑修素来是实力的象征,所修剑法更是九州所有剑修的梦想。昆仑更是剑修的朝圣地,也是普通修者羡慕嫉妒恨的地方,原本所听的都是昆仑如何如何古板冷傲,忠于剑道,骤然听了昆仑还有表里不一,背信弃义的一面,顿时成了众人的谈资。


流言长脚,话题的走向、迟早会人尽皆知、甚至自己的名声这些都不是封绍现在所担心的,他担心的是造成这些言论背后的推手。


飘渺不仅打封白的主意,还想动摇昆仑,当然不是靠着这些俗世里的修者,而是马真嘴里那句“我们四宗谁不知道……”,看来其他三宗是想抓昆仑的痛脚来谋取什么。当年虚无峰时就演过一出,虽没达成所愿,但顾淮后来也因封绍的建议,再没有安排人收集残卷。无疑给了其他三宗收集残卷的空间,这一次,说不准还是为着山河社稷图。


这个猜想的确不错,此时身在飘渺玉虚观的封白就正面对着来自飘渺、抱朴、菩提三宗的要求——四宗当共享山河社稷图,昆仑不该藏私。


至于他们为何突然敢如此大胆提出这种要求,理由则是,昆仑违背了万年以来的四宗关于除魔的盟约。据说万年前九州初成,并不分俗世和世外,那时候俗世也和世外一样灵气丰裕,灵材珍宝随处可见,全九州都是修仙者。本是大好景象,但自从有了魔修,九州修者便陷入水深火热之中,为争夺灵气宝地混战不断。


这时候便有四位修者带领众人通过多年奋战,终于将魔修击败并驱赶到化外之地,使修者获得了整块九州大陆。这四位修者后来各据一面,割裂出四处几乎独立与九州外的福地,收进了一些资质好,实力强的人,这便是昆仑、菩提、抱朴、飘渺四大世外宗门的由来。


不管是为了维护整个九州的修者,还是为了维护四宗地位,总之从那时起,四宗便立下除魔的盟约。也是从那时起,四宗就奠定了对魔修的态度,哪怕之后因为太久的安定导致四宗的态度有所松动,但两千年前魔修逆袭血洗四大宗,又叫四大宗重新坚定了立场。


其实飘渺、抱朴、菩提并不怕昆仑违约。这次请其他三宗观礼,虽然对方的宗主未至,碧波身为东道主也是唯一的宗主,此时友好的提醒封白道:“这道盟约,可是万年前开宗老祖以各宗的宗脉为誓立下的。”


作者有话要说:※封小绍:小白,该起床了……


※封小白:叔叔,再睡一次。



143


抱朴宗前来观礼的正是长老复阳子,他本就是碧波的道侣,此时也帮腔道:“少宗年轻有为,但毕竟年轻,想必不知道违背盟约对昆仑的宗脉会有怎样的损害吧?”


封白当然比在座的这几个老妖道年轻,但即使岁不逾百,他身为昆仑少宗,也不至于对宗脉的利害一无所知。对方的言下之意,不过是如果不达成他们的要求,那就将封绍交出来给大家除魔卫道。若不交,那背约的后果就由昆仑的宗脉承担。


要挟之意如此直白,但比封白还沉不住气的却是四宗中的另一人,代表菩提寺前来观礼的慈觉。他嗤笑一声:“既然盟约要除魔卫道,何以尔等竟然能以此为柄,谋求好处了?用这等心机手段,就为着山河社稷图,竟完全不要脸面了?我看此物实乃妖邪,与其九九归一,倒不如毁之殆尽!”


最后一句带着返虚期大能的威压,层层逼近在座的另外三人,碧波的脸色尤为难看,但顾忌对方修为高深,只得忍怒道:“慈觉长老有所不知,那封绍若是平常昆仑弟子也罢了,偏偏不仅是亲传弟子,还是明净少宗的师叔,更是他的道侣,既如此,我等岂能随意打杀了事呢,惹发少宗伤心不说只怕也要成就心魔,少宗如此绝伦资质,他日若止步飞升,岂不是我三宗之谬?”


“正是此理。”复阳子收到眼风,点头附和:“而山河社稷图集我四宗之力来搜寻残卷岂不是能更快九九合一?何况,既然是绝世之宝,我四宗万年前便同气连枝,如今更当有福同享才是,他日四宗飞升之人大增,地位更是屹立不倒。”


慈觉一脸嘲讽,正欲开口却被封白领先一步,他的语气不辨喜怒:“几位如此为我着想,但是我如今不过是少宗,事关山河社稷图这等要事,又如何是我能做主的。再者,今日所来的除了碧波宗主,复阳子与慈觉都是长老,如何立约?”


“你师尊一心向剑,不理外事,你做少宗的又是圣兽之体,资质千年少有,少宗若有意,哪有达不成的?至于我们三宗,这你就不必担心了,我飘渺、菩提、抱朴的宗主早有合议。”碧波打断,见封白望向慈觉,她也向慈觉问道:“原本今日所请之人乃是菩提首徒惠寥,何以由长老纡尊前来?”


慈觉看了一眼复阳子,似笑非笑的道:“日前我寺异宝遭盗,惠寥被贼人的丹雷突袭重伤。”


复阳子目光闪烁不语,碧波脸色不变,只问:“听闻菩提慈惠主持只得两名弟子,其一折损南华灵境,余人又在贼人手中重伤,主持元寿将近,不知下任主持……”


慈觉不悦道:“宗主倒是眼观八方,你不必猜了,师兄百年圆寂之后,我当主持菩提。我师兄老迈,行事难免昏聩,不管他怎么被宗主说服的,反正我是不会应承这种卑劣之约。”说时他起身一杵法杖,道:“你们二宗意欲何为我理会不得,不过他日我若见得山河社稷图残卷,必将毁掉它。至于其他,你们好自为之,招亲一事我已无兴致,不奉陪了。”


腾云一起,这返虚期的禅修转瞬就从玉虚观消失了踪迹。


碧波脸色铁青,复阳子则是松了口气,又看向座中的白衣剑修,挂着笑道:“慈觉真君脾性还是这么……不过,如今主持菩提的仍是慈惠上师,少宗考虑得如何了?”


封白不答,只取出一柄断剑来,问:“你们将我叔叔那徒儿怎么了?”


“少宗这是什么话!”碧波忙道,“莫要误会,是那小丫头与她的同伴冒失闯入了还为启境的宝月迷境,我飘渺弟子拦阻不及,只拾到这柄断剑……”


封白道:“她在宝月迷境里?”


碧波眼珠一转,答道:“不错,虽然我已派弟子入内寻她,但还不曾有消息,这才递讯给少宗。毕竟宝月迷境未启之时十分不稳定,很容易去到三界缝隙之中,少宗若不放心,不妨亲自入内寻她……”


封白点头:“我会去寻她。”


碧波:“那有关山河社稷图一事……”


“不急。”封白神色从容,就像在叙述一件不起眼的小事:“待我寻回人,自与宗主结契。”


碧波听到“结契”二字,不由喜上眉梢,然而听他要入宝月迷境,她呼出一句传音,不多时便有一美貌女修走进玉虚观中,向碧波、复阳子各一拜首。碧波这便将女子引见给封白,道:“这是我的大弟子,名叫丹紫,便由她带少宗去那宝月迷境罢,也省却闯境所遇之凶险。毕竟正式启境招亲还得一旬之后,只怕少宗等不得。”


丹紫看上去不过双十年纪,然年岁少说有二三百,已是结丹修为,资质比不得原来那位丹青仙子子,却也算得上乘。她见眼前这白衣剑修冷峻英挺,气势不凡,威压之下分明修为要高出自己一个大境界,思及对方年岁,竟已结婴?不禁心生惋惜。


然而她面上只是展颜一笑,道:“少宗师兄,请。”


封白一言不发,御剑而起。


丹紫紧跟其右,刚刚出了飘渺,她便祭出一只罗盘法器,然后灵炁尚没注入,她的手便被按住,正对上一双深沉的金眸。


“少宗师兄,你……”丹紫脸上飞红,话语莫名就吞吐起来,然而还没来得及想更多,便见金光一闪,她心里咯噔一下,再要躲闪,已然迟了!


彼时,从拍卖行中出来的封绍正收到了一封飞鹤传书,来自徐冀州黄家。


信中提及贵使要找的天灵根、火属、纯阳体质的苗子并未寻到完全合适的,但也列出十余个接近的。封绍扫了一眼,见多是黄家人,少数只怕是散修中寻的,略一皱眉,目光停留在一个二十余岁的炼气修者身上。


那修者本是大宗弟子,乃是地灵根,火属。因自负资质上佳而与人斗法伤了神识,元神大散,已昏迷三两年,神智已不清醒,被宗门遗弃。


虽非纯阳之体,又负了重伤,但封绍倒也不怕,一则找这样的人夺舍没罪恶感,二则此人无牵无挂,而且元神受伤,夺舍时也省却许多麻烦。至于神识上的伤,对于魔修而言,治愈的选择要多上许多……


封绍正思量着回信,客栈的门便咯吱一开,正见他家的好小白抱着什么黑色的东西进来了。他正要问,就见封白将那黑色斗篷一拉,露出截女子的身形来,发髻紊乱,但云纹道袍仍流光溢彩。


“你把飘渺的人绑回来了?”封绍一时没反应过来。


封白将人丢在桌上,拉着封绍的道:“叔叔快操控了她,我那一剑下去,力道并不知把握得如何。”


封绍也知利害,并无多问,这便使出炼心咒,指尖魔炁一带就点入那女子的眉心。因对方神识受伤,此时更易被控,随着他的魔咒轻吟,女子就缓缓睁开眼,双眸却十分浑浊。他试着问了一些问题,身份、名字、年龄、修为层次,丹紫都一一道来,但再询问就颇费神。


封白道:“叔叔问她,宝月迷境中碧波究竟设了什么机关?”


封绍眉头一皱,但刚一问出口,丹紫脸色便狰狞起来,他脸色一变,就见丹紫身上一柄佛尘法器颤动不止。他当机立断,飞快的将那丝魔炁收拢回来,只吐出一句:“睡罢”,丹紫便立时合眼,伏倒在桌,沉沉睡去。


“怎么了,叔叔?”封白揽住对方双肩,封绍摇了摇头道:“那碧波必是有备而来,她们的法器深不可测,对搜魂有所防备,我虽不是搜魂,却也触及了雷区。再问下去,就算碧波还没感应,我也要遭反噬。”


“叔叔没事便是。”封白握住他的手,然后将先前在飘渺的经历一一道来。听到后来,封绍脸色越加深沉,道:“阿鸾并无事,如今已送去昆仑,飘渺如此做纯属对你有企图。对这个丹紫又防备得如此之紧,只怕引你去那宝月迷境凶多吉少。”


封白嘴角浮起一抹冷笑,缓缓开口:“然而他们还没与我结契呢,就要赶尽杀绝,看来说什么除魔卫道,说要共享山河社稷图……”


“当然是幌子。”封绍接口,若有所思的道:“听说这些年抱朴宗宗主明阳子的弟子几乎全部陨落在外,长老中也人才凋零,如今掌权抱朴的差不多就是这个复阳子了。他与飘渺自是密不可分,又素来贪婪,只怕未必想分菩提一杯羹。”


说到这,封绍又将他这些日子在坊市中的见闻,有关飘渺散播的谣言说了出来。


封白一听,已全然明白过来:“表面上飘渺与抱朴、菩提都达成一致,要挟我结契,甘愿分享山河社稷图。然而私底下却将叔叔魔修的身份,还有我昆仑栽赃陷害的谣言四处散播,不外是想对我下手后让昆仑投鼠忌器,贼喊捉贼。而菩提因与他们早有密议,哪怕没达成所愿,也不可能与他们撕破脸,势必三宗站作一方。我死在迷境中又不占理,届时哪怕我身为少宗,但毕竟死者已矣,我昆仑再如何强横,也不能以一宗之力踏平三宗。”


封白的声音不大,语调也没有起伏,他就像在述说一件非常普通的事,带着些许嘲讽。


“所以,飘渺与抱朴意不在要挟你我,企图还是在你一个人身上。”封绍语气一顿,忧心忡忡:“我想,碧波想要的就是你,你的圣兽之体,或许还有获取残卷的能力。”


“叔叔不必为我担心。”封白将头埋进对方脖颈,温热的唇缓缓厮磨,声音却是冰冷:“我不会再让人把我钉在墙上为所欲为了,她们想吃了我,那我就先吃了她们。”


封绍叹了口气,道:“以你的资质,迟早修得大能,到时候定叫她们付出代价。不过眼下宝月迷境重重危机,我不想你以身犯险。”


封白没接这话,目光落在桌上的传书上。他弹指收信入手,匆匆扫了一眼,看到被朱笔圈点的修者时,他眉头一沉,便借由一道剑光将书信片碎为灰。


“你——”封绍瞪眼要拦,却被封白一手带进怀里压住,他沉声道:“叔叔,你不仅是天灵根纯阳体质,还是天生魔体,岂能用这么个劣等的身体?用这个身体,叔叔打算陪我几年,是到金丹?还是结婴?总突破不了返虚罢?那剩下的几百上千年,还有叔叔说要与我一起飞升,不作数了么?”


封绍被问得哑口无言,别过头去,封白抚摸着对方的面颊,眼睛微微眯起,闪过一丝光芒:“叔叔不要操心这个了,我早为你准备了最好的。有了最好的身体,我们的日子就还有很久很久。”


至于这具身体从何而来,封白却没接着说下去,正好此时又一封飞鹤传书停到封白手上,正是除华的讯息——青阳与魔珠已进入宝月迷境,布置已妥当。


封白与封绍两人相视一眼,都知此时进入宝月迷境是势在必行了。



144


宝月迷境所在之地乃是城外一处峡谷之中,天空如碧,白云如纱,山风微微吹着,迷境就掩藏在云雾山脚下,那处看不分明的境地宛如一块剔透的宝石,镶嵌在群峰之中。


原本由碧波派给封白领路入境的丹紫,此时成了累赘,不能杀,因为长生灯一灭自然要惊动碧波。但也不能留,谁知道这丹紫身上有无被人寻踪的法器。


封绍正犹疑着是不是下足炼心咒,操控丹紫跟随,这样倒也可以,不过丹紫也是结丹期,虽然只是初期,但他哪怕是大圆满境界要一路操控着她闯关,却也十分浪费魔炁和精力。


“叔叔把蓬丘引出来罢。”封白忽然道,封绍长指捏向腰间的青瓷瓶,一只慵懒的肥胖老道便从浅及深,化出个实形来。


“饿死老朽了,可是有吃的?”蓬丘拍腿站起身,却没有得到食物,而是得到了具身体。


“什么,夺舍?”蓬丘双目圆瞪,指着地上昏迷的丹紫道:“这是女人!”


封白淡淡道:“是女人没错,不仅是天灵根的好资质,还是飘渺宗宗主的首徒。你得了这具身体,等现任宗主死了,你可就是掌理四宗之一的飘渺之主,全宗的灵材异宝俱归你所有。”他顿了顿,“你要不要,不要我便顺手杀了算了。”


封绍目光复杂的望了他一眼,蓬丘却是急忙拦住,慌不迭的答应了,望住丹紫的眼神彷如一座金山。


“你……”封绍刚要开口,封白却是回头,冷峻的面孔上笑容灿烂:“叔叔忘了么,你说要将飘渺并入昆仑的。蓬丘便是夺舍了,那也是叔叔的人,会与叔叔立下主仆之契的,是吗,蓬丘?”


蓬丘此时满腹心思都在丹紫身上,听了这话,又见封白眸光锐利,手握那把越发杀伐的黑色巨剑。随着杀气威逼而至,他不由紧张的道:“当然,当然!为主人效力,义不容辞!”说完,他便迫不及待的扑向丹紫,与此同时,沉出阵阵黑雾,直将那女子笼罩其中,几乎连衣角都看不见了。


封绍并不担心蓬丘夺舍会不成功,毕竟一个是连色身毁了,靠着一缕元神都活了上千年的老魔,一个不过是刚刚结丹养尊处优的四宗弟子。他担心的却是另一层:“就算我们这次从宝月迷境脱险,蓬丘做了这么久的魔修,难道还能伪装得连碧波都骗过去么?若被察觉,就是个死字。”


封白眯起眼:“叔叔放心,等我们脱险,世上就没碧波这个人了。除了丹紫的师尊,到时候谁还能识穿她的身份?谁敢去识穿未来宗主的身份?”


这话里意思封绍转瞬即明,失笑说:“你倒是胸有成竹,不仅算准我们能脱险,还算准能将碧波除去?怎么说,人家也是一宗之主,元婴真人呢。”


“叔叔忘了么,我如今也是元婴真人。”封白手臂环绕过他的手臂用力的环紧,让对方能靠的舒服一点。封绍难免有些陶醉在这拥抱的温暖,却仍是忧心忡忡。


宝月既然称作迷境,足见境中多迷途。


飘渺既然有心算计,封绍最怕对方在迷境里设陷阱,搅得他们之间跌进三界缝隙中去,那便是大能修者也回天乏术了。


封白对这个状况倒是淡定,摇头道:“这法子好,但飘渺不会这么做,我若掉进去了,她们如何抓我拷问,抓我吃掉。”


即使不会掉进三界缝隙,封绍仍是不安,飘渺不仅炼器连结阵也是四宗之首,只怕他们一踏进去就万劫不复。


“这么胆小,可不像叔叔。”封白勾住他的手臂,低头望了过去。


封绍并不觉丢脸,坦荡道:“是,原本还以为只要制住青阳便好,如今看来,却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就算我们杀了青阳,只怕也难从迷境中出来。”末了,他看着封白,沉吟道:“我答应过你,绝不让你再经历那种割肉剜心的痛苦了。”


封白修长的手指按在了他的面颊上,一言不发的嘴唇上浮现着少有的平和微笑,然后粗鲁的堵住了对方的双唇。纠缠了许久,他才道:“叔叔,我们还有帮手呢。”


封绍问:“什么帮手?”


“就是他。”封白转过头,目光落在手中的湛卢剑之上,一团莹白的身影闪闪烁烁起来。


封绍皱起眉,“凌霄前辈将大半修为渡给了你,又替你挡了三道天雷,如今留存实力只怕只剩得十中之一,如何……”


话音未落,凌霄的身影已经从巨剑中显现出来,他先前消耗极大,近日多半沉睡剑中,并不现形。此时闻得呼唤,这才露出一抹白影,他语气有些疲惫:“明净,你如今已结婴,不比结丹时多有顾虑,不如就一次将我吸纳干净罢。省得受这零零碎碎的苦头。”


接着他又叹了口气:“将这一身修为还有夏禹剑器灵的助益全传给我昆仑少宗,我也去得安心了。”


“前辈可别急着去,眼下我昆仑可遇上了大事。”封白打断,挑挑拣拣的将飘渺如何算计自己,如何算计昆仑,如何散播昆仑窝藏魔修,如何以盟约和宗脉相要挟的事一一说来。


凌霄一听,气得白影惊颤,模糊的五官中都显露出分明的怒气,这怒气伴随这剑意直冲封绍:“都怪你这魔修!你该死——”


凌霄虽待人冷淡,却也没对封绍发作过,甚至还为指点他用寒珠凝结体内血萝的**……所以此时骤然经了这么一场,封绍自己都所料不及。


眼看封绍正怔忪,封白又怎会给人伤他叔叔的机会,黑着脸一剑拦下,道:“前辈慎行,他们三宗是有意寻我昆仑差错,与我叔叔有什么干系。没有我叔叔,他们三宗也不会甘于雌伏。如今闹到这地步,难道我昆仑就任他们算计撒野不成?”


“当然不成!那三宗算神马东西!我昆仑岂能受这等委屈!”凌霄气急。


封绍虽不明封白用意,但看到这会也知道封白应是对凌霄有所算计,于是引话说,宝月迷境被飘渺设了陷阱,何等凶险云云,他们力所难及,昆仑大难将至。还表白说,他不在意为昆仑牺牲,但就怕没了他这个魔修,其他三宗仍要借题发挥。最好就是能除去煽风点火的飘渺宗主碧波……


封白默默握住封绍的手,两人相视一眼,他们虽没对过口风,言行却是心有灵犀。


果然,凌霄发现无计可施时,不由心急如焚:“那我们该如何是好?昆仑宗脉绝不容有丝毫闪失!”


封白道:“若贸然使宗中长老相助,别说现在梁雍州如铁桶一般,就是真是及时到了,只怕反而激化四宗矛盾,一发不可收拾,他们势必狗急跳墙。不过若是外人插手……”他看向凌霄,问:“前辈的师弟不是魔修大乘尊者么?”


凌霄瞪向对方:“他是大乘尊者与我何干?我不会再见这个罪人!”


封白道:“请前辈以昆仑为重……”


宝月迷境之外,争执的争执,夺舍的夺舍,宝月迷境内的一处,却是安静得诡异。


川仪不仅是四阶妖兽,而且还是龙子之身,若修行得法,机缘足够,或可化成真龙,其实力在俗世里足以笑傲九州。或许正因为如此,入世游历的元昊身边有了这么个人,多少显得有恃无恐。


这十余年,他与川仪去过的地方绝不算少,不论是九死一生的秘境,还是出海登岛屠戮妖兽,亦或是偷入俗世大宗窃取异宝……虽偶有惊险,但只要有川仪在,总能化险为夷。就在他一件件为川仪搜集化龙所需的奇珍异物时,没想到终于栽了跟头。


元昊懊悔自责,若不是还没确定川仪的生死,还心系爹娘的安危,只怕要在青阳的打压下崩溃。他毕竟还十分年幼。


但元昊仍是咬牙撑下来了,盯着眼前噩梦一般的魔头,一心想看他怎么死。


这目光太过恶毒,青阳不必回头都能感受得到,他弹指将四壁点燃,转身走向角落里锁住手脚的少年,捏住对方的下颚:“小魔珠,这样安静叫我好不习惯。”


元昊看得出他心情不错,这是想寻自己开心,他本想打起精神刺对方几句,但一扫这四面阴气血气缠绕中的诡谲魔阵,他眼珠骨碌碌一转,问:“你把分魂法阵设在这宝月迷境里了?飘渺宗真是大方。”


“为了得到你娘,她们有什么不舍得的?”青阳不以为然,又看向眼前这狼狈少年,鄙笑道:“说起来你与封绍吕明净可是毫无干系,相处起来倒真似一双父母带着儿子,啧,你叫吕明净作娘,我却不知,他那种人还有甘为人下的……圣兽之体又如何,还不是外强中干。”


元昊呸了一声,“是上是下全凭乐意,你管得着么?”


“我何必管他们叔侄乱伦?”青阳的手一紧,捏得元昊低嘶一声,嗤笑道:“反正要不了多久,他们全得灰飞烟灭,得去地府颠鸾倒凤了。”


元昊瞪着他,但目光一闪,却换上一副惊恐的样子:“你到底想怎么样?”


“不是我想怎样,是飘渺。”青阳难得在元昊脸上看到惊恐,不由多了两分谈兴,他道:“飘渺这几日便会将你娘引进我们这宝月迷境里来,你爹娘素来形影不离,肯定会一起走上死路……”


“胡说,我爹精明谨慎,岂能被蒙骗到这里来?”元昊打断,“再说,飘渺身为四宗之末,竟敢诱杀昆仑少宗,就不怕昆仑兴师问罪么?”


青阳斜着眼睛看着对方,口中冷笑:“你爹唯一的弟子何鸾落入宝月迷境,你爹娘能坐视不理?至于飘渺,你放心,飘渺宗主自然会推脱吕明净、封绍二人是在迷境遇险,届时此境飘渺全部毁损,任是昆仑也查不出分毫。可没人逼迫他们来这里冒险。”他桀桀笑了两声。


元昊心中一灰,这才知道飘渺居然算计如此之深。


“不过你放心,我好歹与你爹是师兄弟的情分,哪能叫你爹娘死得不明不白。”青阳话锋一转,意味深长的道:“待你娘灰飞烟灭,我脱离主仆之缚,自能克化了你分魂重生。届时我一定会报答你们,将你爹娘是如何惨遭飘渺、抱朴、菩提算计的事实昭告天下。”


明明是飘渺一宗所为,这话里却要将脏水泼到其他二宗身上,任是元昊并非心思深沉之辈,也觉出对方用意阴险……分明是要挑拨昆仑与三宗仇恨!昆仑尊居首位万年,何曾有少宗被人杀害过,而且还是盟约之宗!昆仑素来高傲不容侵犯,到了那时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元昊这时才真正惊恐起来,望住对面的魔头,失声道:“你疯了,四宗若混战起来,整个九州都完了!”


“这些个假仁假义的四大宗门,早就该完了。”青阳轻飘飘的道,阴鸷的脸上浮起一抹得意的潮红,“不过你放心,九州不会完,不是还有我么?四大宗霸占九州上万年,也该轮到我们魔修了。”


元昊见他如此志得意满,原本听来得一些讯息也变得辣手起来,心头不免更为慌乱。一时间,爹娘陪伴他照顾他、川仪与他一起亲密的种种画面一幕幕在脑海中闪现,转瞬就变得支离破碎,不禁难受至极。


青阳似乎有些着迷于这少年隐忍含泪的样子,轻声道:“绝望了?认命了?”他伸手轻轻抚摩着元昊的脸,冰冷得要叫对方发颤:“不要怕,你是我当年费尽多年的心血,找遍上万阴时阴刻所诞的处子豢养而成,若不是被封绍强夺了去……说起来,你该叫我爹才对。”


说话间,青阳一点一点的用手指在身上描绘着,他指尖魔炁缠绕,彷如刀锋,所过之处,皮开肉绽,彷如刺青。


“真像一幅美丽的地图,如果你爹娘还有你那灵宠也有这么一幅地图,说不准就从迷境里走出来了?哈哈哈……”


元昊哑忍不语,他哪怕祭出魔甲也难以筑基的修为抵挡同样是魔修的元婴真人,他痛得咬破嘴唇,浑身发抖,却在听到“地图”二字时,黑色的眼睛里忽然带了异样的光亮——是啊,如果有地图,就不会迷路,不会被迷境中的三界缝隙吸进去……


“别折磨我了,你现在就杀了我罢。”元昊忽然道。


青阳玩味起来:“你不是硬骨头么,上一回我拿那些小宝贝们和你玩,你全身上下连块好肉都没有了,都没说一句受不了呢。”


“横竖我全家都要死在这里了,与其看着他们死,倒不如我死在前头。”元昊语气凄惨,一梗脖子,道:“我现在是自愿的,你此时克化了我,还省得过后分魂时浪费血气呢。来罢,给我一个痛快!”


青阳听了后文,倒是有些心动了,毕竟他原本利用分魂的时机吃掉这魔珠也是因为这魔珠太坚韧,硬是击溃不了对方心防。但分魂魔阵所需的阴魂血气可是数以万计,连带启阵时都需要整个宝月迷境中招亲时所入的修者陪葬……能节省一些,有什么不好呢?


“看在我辛苦炼制你一场,如你所愿。”


青阳掐了个魔决,元昊身上的束缚便迎刃而解,几乎同一时间,青阳轻吟一声,双手魔诀一转,指法变幻,三道黑气袭来。元昊仿若受到一股无形力量的牵引,识海瞬间扭曲,灵气逆流,元神震痛……


这种痛苦是漫长的,克化一颗活生生的阴血魔珠,以青阳初初结婴的修为,少说要整整七日。


但饱受摧残的元昊并没有抵抗,并没有违心,他只做一件事,顺从元神被震裂之时,努力散发心底最强烈的危机感。心血相连,与他心生感应的不仅是曾与身怀魔珠四年的封绍,还有多年前被化蛇重伤,得到他自身渡出大半魔气阴血的川仪。


元昊身上所佩的玉玦固然能阻挡他独有的魔气,但他却不信,这东西还能阻挡死前这一最大的危讯。他周身的黑气不断的朝对方黑色细流内涌去,原本漂亮的桃花眼已是骇人猩红,眼中露出痛苦之色。


但那股危念终于是突破而出,他那双红目光芒一盛,像是忽然没有了碎裂元神的痛苦,他满心只有一件事——爹娘、川仪,快感觉到他,到这里来。



145


凌霄的个人憎恶,最终还是屈服在整个昆仑的安危之下。他向封白借去了几道剑符,虽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器灵,他却仍一番办法与他那师弟联系。


“就算他知我不曾死,却也未必会来见我。”凌霄冷冷道。


封白却是不以为然:“前辈不必妄自菲薄。”


凌霄闻言气结,手抖得几乎将符篆焚化成灰。


封绍默默看着,他并不认为封白的这个计策多么高明,但这个不高明的计策能让对其师弟对魔修恨之入骨的凌霄再求于须弥,足见在凌霄心中,昆仑的地位是凌驾于一切之上的,包括他自己。所以他并不在意能苟活多久,只在意这身修为还有夏禹器灵的所有能不能传回昆仑弟子。


恨之入骨……


封绍莫名的想到先前凌霄的变脸,那种直白的厌恶与愤怒,几乎是想将他立马斩于剑下的。凌霄很憎恨魔修,他也是魔修……心底一凉,他不禁起了几分警觉,之前凌霄还算友善的为他讲解寒珠之法的那一幕幕,就显得可疑起来。


思绪纷乱中,封绍忽觉心神震荡,几欲崩溃。大骇之余,他当机立断,强自沉浸心神。


“叔叔!”封白一把捞回几乎晕眩的封绍,声音再没刚才的悠哉,充满焦急。一手更是搭住对方腕脉。


封绍神识终究不弱,意志坚韧,虽然一时震荡,但迅速稳定下来。稳定下来之后,震荡来自何处也就愈发明晰——是体内的阴血魔气。


虽感知清楚了,封绍却没有半点高兴,他脸色煞白:“蘑菇不好了。”


封白脸色也一变,但却斩钉截铁:“不会的。”


“怎么不会!”封绍吼道,心急如焚:“我与他心神相连,心意相通,这些日子虽感知不到他,只怕是因为青阳动了手脚。但现在我却无时不刻感知到他,他的阴血魔气在快速流失!他本身就是魔珠托生,一旦阴血魔气流失干净,别说作凡人连尸骨都不会留下来!”


说话时,他也顾不得识海中一片震荡,急切的御剑而起,“等不得了,那道感知就来自宝月迷境,我这就进去!”


“叔叔你冷静一点!”封白一把拉回那红袍男子,他没想到自己也有劝叔叔冷静的时候,“元昊不崩溃青阳是吃不了他那魔珠的,何况,他是想在分魂阵时克化魔珠,我身为他的主人,我不死他根本无法分魂……”


封绍根本没捕捉到其他信息,打断道:“若元昊崩溃了呢?他已经崩溃了!”他抬手挥出一道火属剑气,燎得对方一闪,借机直冲出去却被封白紧接着一把拦住。


“叔叔,那也得等须弥来了再说!”


“便是大乘尊者也没有呼之即来的,我不能等!”


“叔叔……”


一言不合,两人斗法下见真章,一时风起云涌,刀光剑影。但他们差距了一个大境界,原本就不是对手的封绍此时更是接不下对方三招,天晓得这畜生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厉害!


封白扣住对方的手,道:“叔叔不能等就不等了,我们一起进去便是。”


封绍松了口气,湛卢剑外的白影却是脸色晦暗,斥道:“明净,为着这两个大小魔修,不仅使你自己也使得昆仑陷入险境,你尚不懂悔过么?”


封白金眸微眯,声调不自觉的沉下来:“我不管什么魔修不魔修,我只知道一个是我的道侣,一个叫了我几十年娘,是我的家人。只要他们好好的,别说陷入险境,就是再大的代价我也在所不惜。”


封白虽性子冷漠,但也没向他不敬过,此时骤然被顶撞,不禁气急:“冥顽不灵——”


封白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我和前辈不一样,我在乎的只有最在乎我的人,至于魔道之别……全是狗屁。”


“你——”凌霄已顾不得对方话里有话,暗指他不在乎在乎他的谁,他只明白了一个意思:“你利用我!你根本不在乎昆仑的名声,不在乎昆仑的宗脉,也不是为昆仑对付飘渺,你一心只想着这两个魔修,你利用我引凌弥来助你脱险!”


“是又如何?”封白御剑如飞,并不再给身边的白影一个多余的目光。


凌霄冷笑:“你就这么肯定他会来?就算他来了,你就不怕他不仅不帮手还一并除了你们?”


封白转过头去,疾风中乌发飘扬,衬出金眸深沉,俊面含讽,是副令人讨厌的神情,说的也是令人讨厌的话语:“前辈,一个能为你一句话就停下胜利在望的最后一击,连你人都死了,都守约得两千年不踏足昆仑……这样的人,不仅会来,就算前辈倒戈,只要前辈是我的剑灵,与我同生共死,须弥就会言听计从。”


封绍看不清凌霄是个什么表情,不过心情一定极差,因为那道白影一阵恍惚,转瞬便躲进了湛卢剑中,发出一道锐利的剑鸣后,再无半点声息。


封白面不改色的御剑落地,封绍紧随其后,忍不住开口教育:“便是得手了,也不必如此着急翻脸,做人留一线……”


“他不该三番两次的说你不是。”封白猛然转身,脸色乌黑。


“谁人背后无人说……”


“我就不准人说。”


“……那你与他撕破脸,怎知道须弥老祖何时来,怎么来?”


“反正他会来。尽他最快的可能。”


两人说话的时候,已经来到了宝月迷境的入口之一。已成功夺舍的蓬丘虽然还不适应新身体,却也在封绍这位专业人士的指点下学得似模似样,手持铭牌领着封白封绍二人走到洞口。


守门的几名弟子一见是丹紫,俱是谄笑殷勤,“少宗师姐,这两位是……”


丹紫虽是碧波的首徒,但还不算作少宗,此时全是拍马奉承话了,但蓬丘做了这许久半人不鬼的东西,难得有人恭维,不禁志得意满,连胸脯都挺起了一个弧度。若非封白一个不耐的眼神扫去,只怕蓬丘还得打打官腔再享受下去。


“这是昆仑少宗与他的道侣,掌门师尊命我送他们入境,你速速启开。”蓬丘说完便将锦囊袋里一幅宝月迷境的图纸递过去,还不忘向那杀神露出小意的眼神,一副我说得还不错罢的样子。


封绍暗自摇头,这蓬丘做魔煞时经了封白这圣兽天敌的苦却记到骨子里了,好不容易做了人,仍像是天生被克。


既然是宗主的命令,这些守门弟子自不敢耽误,三四人各自祭出一只银色罗盘,随着她们的吟出的道语,白雾立时升腾而出,一团巨大的龙卷风悄然形成。


封绍在两人要被传送入内的最后一刻传音与蓬丘:好自为之勿要生事,静候我等佳音。


蓬丘应了后,又看了封白一眼,这时封绍来不及想其他,无数狂风从四面八方涌来,他被一只手有力的握住,仿佛再大的风浪也奈他不得。


不过数息之间,阵转人移。


封绍回过头,光华已全数消散,唯有笼着的云雾散开,身后现出一座巍峨高山来,山中古木蓊郁百鸟齐鸣,各种奇珍异兽戏耍林间,一派生机盎然。


“小白,我们往……”封绍正要说他感知到蘑菇是哪个方向,却发现身边空无一人!但转念一想,莫非这就是宝月迷境的第一险,一同入境却各自入迷。


秘境中虽无法动用过大识扫,但他对封白倒还算放心,只是怕他避不过碧波设下的重重陷阱。不过封白手持图纸,那图纸虽是飘渺为迷惑他而备,却也可以按图索骥,背道而驰。


眼下封绍不敢想其他,随着心神中阴血魔气越来越崩动,他御剑而起,无视此处各种美景灵材,只循着心意往元昊的方向而去。


此境浩瀚无边,幸亏有着心神相系,他才能有一个确切的方向,如若不然,还不知道要在这里耗上多久。当然,来到这里的人也并不心急,毕竟迷境中不乏奇珍异宝,只要你好生搜寻,时间总不白费,也是为何如此多人对招亲趋之若鹜的原因。


毕竟九州的灵材异宝总是有数的,千万年过去,只能越来越少,修者却越来越多。


封绍却心无旁骛,他暗自计较所感知的阴血魔气的流失速度,估摸着只怕再过五六日,元昊就要被克化干净。是以用尽全力往前赶,但此地毕竟不是俗世凡尘中,既然是上古所遗的迷境,便是他掌握了方向,也没可能通畅无阻。


疾风掠影中,迎面忽然雾起一层黑色,境内虽无法过分识扫,封绍也感知到了那障碍。那一层黑色随着他越飞越近,逐渐弥漫整个视线,虽不曾波动,却渐渐能耳听到阵阵嗡鸣声。


分明是一种妖虫,或是迷境中生成的一种类似妖虫的存在。


没有阅遍典籍的封白在,他一时也分辨不出是什么,但不论是什么都得闯过去。


他立即祭出十成魔甲,足下的赤炎剑波流般漫出火光涟漪,毫不减速,全力望黑色的虫雾里冲去!他的速度极快,御剑彷如一道黑色闪电,但冲近虫雾的一瞬间,原本低声嗡鸣的陡然咆哮起来。


无数只细小的妖虫,如同怒矢,雨点般扑向火剑上的红衣剑修。


那些妖虫长约三寸,通体漆黑,形如梭标,生有独眼,单个根本不足为患,但成千上万,封绍就应付十分吃力。何况妖虫那连绵不绝、数以万计的冲击,只怕独个的元婴真人也不敢轻易沾染这些小东西。


他忽然觉得前些年那些死在迷境里的修者如果不是被青阳吃了,也未必能活出来多少。但他绝对得活着出来!


【昆仑·层澜】一出,黑红色的火龙含怒盘踞而上,瞬间将几乎淹没了剑修的那些蜂拥而至的妖虫烧死。


啪啪啪!爆豆般密集的撞击声,如同狂风暴雨,骤然响起。人虫交战,顿时汹涌如怒,黑蛭独有的尖利嘶声,充斥耳膜。


这一杀,便杀了两个时辰,虫尸落地,更彷如下了一场倾盆黑雨。


雨过天晴,乌云散尽,却不是结束,虚空中划出一弯新月,新月之中显现出七八条前路来,似是任君选择。封绍似乎明白了为什么此地叫宝月迷境,有宝可得,但却要历经艰险才能去到下一处,下一处是个什么所在谁也说不清。他不会以为每一处地方都和这里一般风和日丽。若是去错了,说不准就在这迷境里永世轮回了。


他眉头一皱,寻常入境便已艰难,封白还要防备飘渺所设的陷阱,不知境况如何?而且,封白还不像他这般,有元昊的感应作为导航……


虽是忧心,但封绍并没因此阻滞脚步,他毫不犹豫的选择了最靠近心中感觉的那个方位,御剑踏入之时,剩余的道路则立时关闭,原本白昼刺目的天空忽然阴沉起来,陷入永夜。


是真正的永夜,他明明知道自己已到了另一个所在,因为感受与之前一处完全不同,黑暗、连剑光火龙都全无一丝亮光、死寂,与先前的和风丽色、鸟语花香迥然不同。


幸亏他不是普通凡人,不然处在这伸手不见五指,四下全是虚空的地方,就算没有其他危险也非得崩溃不可。即使是修者,也感到闭塞压抑。但是他在境中虽然不能过分识扫,心中那道感应,却像是蘑菇活生生的在他眼前,撒娇着要爹赶紧去找他。


封绍心中暖流涌过,霎时驱散许多阴云压抑,没有光又如何,便当自己盲了。盲了也得与老婆孩子会合不可。


既坚定了信念,亦坚定了步伐,他足下飞剑疾驶,心中的感应已经在为他铺平了光明的大道——元昊与封白就在尽头等他。等他破除万难,一家团聚。


这永夜里看似诡谲,却意外的并无过分阻滞,他本已作了大杀四方的准备,却也只遇到几处缠绕法阵。他虽不擅长破阵,但毕竟实力已在金丹大圆满境界里饱和,若非寒珠束缚了修为升阶,只怕早就渡劫结婴。于是乎,这些法阵都被他暴力破除,并没耽误过多功夫,不过几个时辰就顺着感应走到了永夜尽头。


与先前一样,又是许多条路等他抉择,故技重施,依然凭借感应选择了最接近的一条路。须臾间,再度翻天覆地。


此后经历的迷境不下十处,有火山沙漠中,直面铺天盖地的钦原鸟,也有浩瀚大海中,在一群海兽之魂中虎口逃生,或是迷失在彷如上古某处山间,被类似上古修者杀人夺宝,最惊险莫过于深陷进了黄阶缚魂法阵,几乎魂飞魄散,还是他福至心灵,急召出小合小欢这一对变异灵植来,迷惑了法阵兽魂,才堪堪脱险……


如此种种,他拼尽全力,穷追猛赶,花费了四五日,总算距离那道感应越来越近。越是近,他就越觉察到阴血魔气的细微……惊急之下,他恨不能每一次择选迷路时,下一处去到的都是元昊所在的地方。


而这一刻,总算来了。


腥风血雾之中,白骨高垒,腐臭气息扑鼻而来,目光所及之处,全如炼狱。


封绍握紧赤炎剑,死死盯住了眼前莫名熟悉的场景——与电影中有许多重叠的分魂魔阵。



146


除华原以为从九州首屈一指的阵法宗师混到实力废去半数,元神被损,甚至还受控于魔修,就足够倒霉了。没想到,他好不容易忽悠到了帮手来除掉魔修,却……


猩红的血雾中,他隔着重重阵纹远远看到了那个玄衣男子将一个少年抓在手中。那少年正是身怀魔珠,全身的阴血魔气被运至极致,赤裸带伤的色身光芒暴涨,皮肤变得愈发剔透如黑玉,甚至有看到皮肤下丝丝黑气不断游走到对面的男子身上。


照这个速度,再过不了两日,这活魔珠就要被青阳吸纳干净了。


怎么好端端的,这青阳竟然将活魔珠给制服了?竟连半个月都等不了……除华掐指一算时间,愁眉不展起来,等吕明净赶来,只怕魔珠早没了。一旦发现魔珠不在了,只怕他会以为自己有意欺瞒,甚至是贪婪独吞罢?


届时别说借吕明净的手杀掉青阳,只怕自己就直接要交代到对方的异变之剑下了。


看着魔珠的生息越来越稀微,除华心急如焚,就算吕明净没杀得了青阳,一旦他助青阳分魂成功,第一个要死的就是他。他不仅没了利用价值,而且也知道的太多了。


除华当然是不想死的,哪怕这些年越活越惨,所以眼看只剩下一两日青阳就要大功告成,他决定逃命了事。至于青阳在他身上下的魔咒,一旦分魂,青阳的新身体可是清清白白,干干净净……一时半会还融合不透魔炁,也就掌握不得他的踪迹。


至于现在,青阳全副心思都在吸纳克化这活魔珠,可分不出半点精力来管除华,何况,迷境中又无法过分识扫……实乃逃命良机!


主意一定,行动也迅速起来,这分魂魔阵设在宝月迷境的出口处,自是精妙无比,环环相扣,若是旁人肯定难以轻易离开,尤其要不惊动阵中人的前提下。但这并不包括除华,毕竟这处魔阵乃是他按青阳的要求所结,且不说那背负几万条人命的血引子,单是这阵,他前后就花费近十年,每一处关窍都深入到脑海里。


颇费了一些功夫,除华便在分魂魔阵曲折百丈外的一处边沿分裂出了缝隙。他小心翼翼的施展屏息法,然而刚刚踏出去,却正见一道人影迎面走近。来人身着红色道袍,黑发玉貌,行色匆匆,一双深眸紧盯过来,显然已发现了他。


虽这次见面,这人比上回显得狼狈得多,一看就是从其他迷途里杀过来的,但除华却是一眼认出。他欣喜的传音:总算来了,少宗何在?


封绍未料第一个见到的竟是除华,观其形容,听其传音,便知他多半是打算出逃。毕竟他打着的是元昊体内活魔珠的幌子,如今魔珠眼看着便宜不到别人,除华一准是怕打破算盘,这便一走了之。


他马上就到,你先领我进去。


封绍面不改色的传音,除华却是面有犹疑,显然怀疑他难有对付青阳的实力,传音道:夫人,魔珠还好端端的呢,咱们不急,还是等少宗来了更稳妥罢……


这道传音戛然而止,因为封绍的赤炎剑已架到了对方的肩头,道:就算我杀不了里面那个,杀你却是没问题的。


除华惜命,所以哪怕他身为元婴真人却被个金丹期威胁了,也丝毫不敢不满,而是迫于形势,再度小心翼翼的划开那道魔阵边沿的缝隙……


人是送进去了,但刚一进去,除华后脚就准备再跑,但那里算计得过封绍,他早料到这除华不会老实。这人虽窝囊怕死,却也还有用处,不能放了他,所以封绍飞快的抬手点入一道魔炁进入对方眉心,正是炼心咒。


操控除华引了一段路后,避开许多魔阵波动,感知到心中的阴血魔近在咫尺后,他使除华失去意识,正要噗通倒地,封绍一手扶过,轻轻将他按倒在洞壁之下。


宽广的岩洞中,血雾比之别处更为浓重,若是寻常肉眼几乎不能视物。幸好修者耳聪目明,远非凡人能及,封绍透过这腥臭的雾气都捕捉到青阳正抓住元昊,黑气如蔓藤般将两人缠绕,元昊脸色惨白,双目浑浊……


封绍大感心痛,正祭出魔影潜步,但刚步出数丈,青阳虽全心投入克化,但逼近眼前也不可能感受不到。狭长的双目一瞥,眼见迎面一条愤怒的黑色剑龙扑来,他来不及攻克,只能提起元昊堪堪掠开,然而身后的衣袍尽碎,袒露出灼伤的肩背。


“师兄不请自来也就罢了,怎么一来就冲师弟我动手?”青阳血红的瞳孔眯成一条缝,先前吸纳的阴血魔气骤然被打扰,使得他气息十分不稳,是以一点也不放开元昊。


“师兄是来看你儿子的么?他在我这里过得很好,很快就要与我融为一体了。”他将元昊拥抱在怀,一手在元昊皮开肉绽的躯体上抚摸着,仿佛对待宠爱的娈童。


只是这娈童已人不人鬼不鬼,原本艳若桃李的面容此时干瘪得可怕,衬出一双桃花目十分无神,殷红的面颊也只剩得死人般的苍白,整个人都垂死般的任人摆布。


封绍只看了一眼,连日来堵在心头的心急、担忧、害怕已完全溃堤,在听得“融为一体”四个字时,所有的愤怒和杀意,冲破临界点,轰然爆发。


“张养清,我要杀了你。”


封绍胸中怒火陡然窜了上来,眼中露出凶狠之色,赤炎剑下魔炁与火属灵炁融合的黑红色剑龙呼啸着卷去。


“真是勇气可嘉,难道你不知我早已结婴了么,金丹师兄?”青阳轻笑出声,抬手便祭出幽魂白骨幡,幡中魔咒声声,血气冲天,凭空幻化出数十上百的白骨来。


“结婴又如何?师傅早说过我资质胜你百倍,杀人可不靠修为!”封绍说完,并指为剑,御起剑龙飞火而去,霎时间,熊熊燃烧的黑色火龙崩碎无数白骨,黑色火星四溅,骨灰四散。


“好一句杀人不靠修为,那便让你见识见识师弟我的实力!”青阳加重了魔决力道,脸上带笑,目光却是阴毒:“我也想知道同有血萝的师兄这些年过去了,还停在金丹,是在实力上有了甚么突破!”


话音未落,一道血光从他手中飞中,穿过白骨直取封绍。身侧血光则如毒蛇弹起,在他身边舞得密不透风,封绍火龙般的剑芒打在上面,烧得呲呲作响。


多年前交战的那一次,封绍的修为甚至还高于对方,都没能完全压制他,所以这一次更不敢掉以轻心。精妙绝伦的昆仑剑法挥洒而出,越来越愤怒的剑龙燃放出更为凶猛的炎火,将整个宽广的岩洞照射得刺目不已。


但这只是开始,随着青阳一道晦涩魔决,便有更为猩红的血光如蛇破指飞出,发出呜呜尖啸,慑人心魄。不知由何物炼制,在封绍如此密集的火龙剑雨中,竟然硬生生被其中一条血蛇破路而出。


速度奇快,哪怕封绍祭出十成魔甲,这血蛇的攻击力却也使得他色身大痛,魔影潜步间腾挪躲避,却是失了先机,趋于被动。一个大境界的差距,以及激活血萝的这几十年来他是原地踏步,而青阳却后来居上,两者相加,斗法一时的下风就变成一直在下风!


哪怕封绍停下昆仑剑法,又使出九字真言,到底威力也比不得封白,这时他才得承认,哪怕他修行的是封白的逆天功法,修行速度与剑法攻势也远不如他。或许这就是为何修界如此追求天生资质,比如此时,若非他的资质比青阳好上百倍,只怕早就因这一个大境界的差距,被对方杀得片甲不留。


封绍有种种剑法,甚至抛出须弥所赠的魔器抵挡,但青阳同样有种种魔功,那些魔功全源自于祭炼心咒注,各种诡谲妖邪,出其不意,威势凶横,彷如狱下邪魔,要将生灵啃噬殆尽。


这些阴邪的魔功,封绍并非不了解,但他大多不曾沾染,更别说亲自尝试。一则,这种攻击强大的魔功修炼起来都需要引子,动辄就是深重杀孽。二则,那时他对须弥老祖多有防备,始终不信有免费午餐,害怕得不偿失,不敢无所顾忌的修炼上述魔功。三则,原剧中青城后期的黑化剧情给他的影响太大,他觉得一味修炼魔功实在太易步入歧途,迷失心境……


何况,以他昆仑亲传弟子的出身和好资质,本不必患得患失,是以如今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青阳各种魔招使出,却无应对之法,究竟是被逼入险境——暴涨八尺的巨硕魔蛇狠狠咬去他肩胛上一块血肉。


若只是色身还好,偏偏这种魔蛇掺杂了鬼魔的煞气,直入得逼刺神识!


封绍倒吸口气,脸色大变,一咬牙,全身灵力魔炁疯狂涌入飞剑。只见剑光暴涨,原本渐渐微弱的火龙剑光,竟然更逼真了几分。


面对如此惊人剑势,青阳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魔蛇虚浮而上,它恍若朝临天下的君主,原本岩洞里腥刺的血雾,仿佛受到某种无形吸力,也随着缓缓向上飘浮。


岩洞高高的上空,密密麻麻飘浮着无数被血雾包围的魔蛇,遮天蔽日!


“临、兵、统、恰、解……”封绍一字字吟出,九字真言中的五字,已是他目前的极限——一股狂热的火红剑光亮起,蜿蜒如逆光长龙,直取蛇首!


只听到一声“嘶”的轻响,与剑光的绚烂不同,剑声几近于无。紧接着,一股恐怖的威压逼近,封绍心中骇然,但反应已来不及,识海裂痛,灵力崩溃,当即失足飞剑,狠狠跌落在地。


腥热扑面,不必说,他败得十分狼狈,那股煞气在他体内乱窜,幸亏有寒珠镇压着血萝,不然被煞气一搅和,他非得爆体而亡。此时虽无爆体,却也根本组织不出完整的灵力,更别说再与对方杀伤一场了。


“你不是败给我,你是败给你自己。”青阳明显知道他的苦境,于是搂着元昊不急不缓的走近,一脸奚落与嘲讽:“师兄以为,你只要不修炼魔功,就不是魔修了么?还是你以为,只要你表现得像是个修者,昆仑就能接纳你?”


“你想说什么?”封绍语气虽淡,其实体内犹如百虫啃噬。哪怕多年来他已吃过不少苦,从混元荆棘到血萝,但此时被煞气冲神,仍是剧痛难忍。但他不愿显出弱势,元昊还等着他救。


青阳俯下身来,阴鸷的双目带着异样的光亮,他一字一句道:“我是说,即使你再像个修者,也改变不了你是魔修的事实。只要你是魔修,有四宗之间除魔卫道的盟约在,昆仑就绝不会容你。”


“你高贵的首宗亲传弟子身份,就这样……烟消云散,你,也道消神灭。”他指尖随手撩起一抹弥漫下的骨灰,轻轻一吹。


四宗之间的盟约,封绍当然有所耳闻,但他没料到青阳会在此时说这些。这种看似要打击敌手心防的话,却叫他捕捉到一些微妙之处。


他轻轻一叹,道:“昆仑养育我百年,恩师慈和,同门友爱,宗主维护,没有昆仑就没有如今的我。若昆仑为大局而不得不为,我绝无怨恨。”


这话真情流露,并无虚伪之意,青阳听来,嗤道:“装模作样,假仁假义,只怕到时候你恨不得整个昆仑陪葬!”


封绍眉头一挑,也露出一个讽刺的笑容来,声音尖刻:“你以为我是你么,养清师弟。”


青阳脸色顿时一变,封绍觑到这一变化,不禁冷笑,果然是为当年那桩事生了魔怔。当即哼笑一声,灼灼的看着他,张狂的道:“我资质绝佳,乃是昆仑宗之宝,昆仑绝不会处置我,绝不会见死不救,更不会眼睁睁的看着我被弄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这语气神色,分明是在鄙夷他,仿佛是说——你被处置、被陷害、被见死不救、被弄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全是因为你自己!谁叫你资质不够好,在宗门里不够得宠!


没人救你就是因为除了你师尊这世上没人在乎你,你活该!


你活该!你活该去死!


青阳目光猛地涣散了一下,恍然间似乎重回数十年前的抱朴宗中,那个无情冷血的返虚剑修,一心护佑他的师尊,宗中冷眼旁观,贪生怕死的师叔师伯,那个漂亮却阴毒的女器修,还有她那颗痛得自己四肢百骸几乎焚化的金枣核……最后全凝聚成伏尸谷低盘旋不去的秃鹫,每一个俯冲都是为了叼食他身上的腐肉。


心里恶火乱窜,他竟然双手发抖起来。


这一幕尽收封绍眼底,自知得逞,他分毫不敢耽误,强压下内体的剧痛,他飞快的祭出那一对合欢变异灵植。


小合小欢甫一出来,便带出一道极其强烈的异香,正是它们身来所有,极具迷惑性。此香经历何鸾还有封绍两人培育炼制,比之当年孙道人那几株美人,这种香的作用更为强烈,不仅是天生春香,使对方陷入幻觉,更能扰乱对方心神。


若是寻常,它们肯定奈何不了青阳。但现在……青阳显然一直存有心魔,被他一针见血的戳指,他本人又是青阳仇恨的源头,更是诱发了心境崩溃。此时不接着扰乱对方心神,何时还有这等良机!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平素他都不肯运用,此时真一上场,小合小欢立时将彷如失魂的暴躁之人笼罩在异象幻觉之内。不知青阳看到了什么,总之杀气弥漫,幽魂白骨幡下再度鬼气四起……


封绍什么都不管,吞下几颗养身丹,连何鸾做给他的应急良药也连服数粒,汇聚全力,也理会不得强行运作灵力会不会二创法身神识了,他只知道在青阳终于手松开的那时,非常的冲过去抓回元昊。


跑!


虚弱的封绍搂着仍未清醒过来的元昊,跌跌撞撞的驾驭飞剑往出口奔去。


只要出了这魔阵,出了这魔阵就是这道迷途的出口,他再随意选一条去路,就逃离青阳了……


理想是美好的,现实却是残酷的。


封绍几乎耗尽全部力气才与元昊来到他进来这里的地方,这处魔阵边沿虽然被除华轻而易举的划开,但这对于他而言,却是难如登天。术业有专攻,他对阵法实在不通!


怎么办?怎么办?


冷汗淋漓,心急如焚,他在脑海里搜寻所有的阵法知识,恨此时封白不在,封白所阅的典籍从来不忘,博览群书,随取随用。


“爹……”


怀里的元昊忽然出声,封绍低头望去,却见他并非是醒转,虽服食了固魂的灵丹,但药效实在难以负荷他几乎所剩无几的魂息。此时他似乎是昏迷中的梦呓,却至少能梦呓了。


封绍莫名的在紧张中有了一丝宽慰,随即而来的却听到元昊的梦呓焦急起来:“爹……爹娘……川川……你们快来……到我这儿来,不会、不会迷路……”


不会迷路……


封绍一愣,在魔阵上划诀的手收了回来,抹了一把脸。湿了衣袖。



147


封绍的前世今生虽然一直伴随着命运的恶意,但不管是绝症一次次化疗时,还是重生后被混元荆棘、血萝搅得身心剧痛,疲惫不堪时,他都不曾对自己感觉到失望。他始终相信,没有他走不平坦的路,也没有他过不去的坎。


但此时,看着梦呓中的元昊虽然断开了被青阳克化的连接,却仍然在不断流失阴血魔气时,他头一次感觉到挫败。他救不了小蘑菇,哪怕锦囊袋里多年来珍藏收集的一股脑用上,也毫无助益。


他就差将自己体内存有的那部分阴血魔气分离渡给元昊,如果能救回元昊,他并不在乎有多大的损害。但却被体内的震痛惊醒——被煞气搅浑丹田的他,若将魔气渡给元昊,不是直接害了元昊么。


如此种种,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元昊的生息越来越微薄,麻木的用钻天锥在那艰难破裂的魔阵缝隙中剉着。


“蘑菇,再坚持一下,爹会救你出去的。爹不会让你有事。”封绍声音温柔却急促,和他的动作一般,灵力难运,他便用那只被巫青虫强化后的右臂,凭借那一腔鬼魔般的蛮力,一下又一下的急剉着。


元昊尚是一只胎儿时就与他密不可分,几十年来的点点滴滴涌上心头,当初那个皱巴巴的小婴孩已成长得这么俊俏可爱……一想到这孩子要夭折在他眼前,简直心痛难当,恨不能生啖青阳的血肉。


但却不得不冷静,尤其是怀里的身躯已经逐渐失去温度的时候,他很怕元昊撑不住几个时辰就……只得不停的剉,不停的说话,说这几十年间,一家人相处的趣事,说蘑菇与封白的斗嘴,说蘑菇与川仪的打闹,说蘑菇与他的撒娇。


“蘑菇,爹娘还有川仪都等着你,你要挺住。我知道你有时不乖,但大事你一向听话的,你听爹的话。挺住。我们不会让你有事的。”


或许是心神感应,那一份坚定鼓舞振作了元昊,几乎是弥留之际的他睁开了眼,“爹……”


封绍分辨不出他是真的醒了还是梦呓,边剉边哄他:“是我,是我。”


“爹你没事,你没迷路……太好了。”元昊失焦的眼神中似乎也闪烁出光芒,他嚅嗫着,努力抓住封绍的衣角:“这里就是……就是宝月迷境的出口,只要破了魔阵,就能显出这里的原形,就能离开迷境……不要管我了。爹、娘还有川川,快走罢……这里很危险,飘渺和那魔头都要杀你们……”


“不要说了,不要想这些。”封绍搂住他,眼睛酸得几乎无法继续剉下去,他深吸口气,到底继续剉下去,快了,快了,裂缝越来越大,这只强化后的右臂虽无灵力相助,却力道生猛。


元昊似乎也不是完全的清醒,他断断续续的胡言乱语着,有幼时趣事,也有近年他在外游历的见闻:“……那天,我和川川去了个叫相思城的地方,川川问我,什么叫相思?我说,就像我爹闭关未出,我娘日日远眺,就像我娘独身历险,我爹茶饭不思。这就是相思……爹,我也相思了。我想川川了。九州还有好多地方,我和川川都没有去过,我想像爹娘那样,和川川在一起一辈子。”


封绍一愣,之前他感觉到元昊与川仪间那些不妥的细节,此时无一不放大在脑海中。若是平常,他一定会大惊失色,但现在这种时候,他不仅毫无怨怒,更多了心疼。


“好,等我们出去了,我就与川仪解除结契,让你们合籍双修,好不好?”封绍挂上笑容,却不知道半阖着双目的元昊是不是听到,不过对方唇边微微扬起,想来是听到了罢。


半个时辰的努力,这道缝隙终于成了裂缝,封绍咬牙拍出一只低阶爆破符,那少许灵力的运入都叫他口吐鲜血。不过好在裂缝不小,这个低阶爆破符居然真的攻破一块来。


与除华的精确算计不同,这种暴力损毁使得魔阵轰鸣一声,血色的魔纹波荡而开,却一时无法愈合,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封绍抱住元昊从阵内钻洞脱逃。


两人前脚迈出,刚跌撞着走出十余步,就听得一阵如龙似象的啸声由远及近,如同滚滚闷雷,!


紧接着便是轰隆的坍塌声,封绍脸色惨白,紧紧护住元昊,还没来及应对,便见一道金光逼近——竟是一条金色巨龙,蜿蜒数十尺,双目睥睨,引起阵阵剧荡。


哪怕感知到熟悉的气息,封绍也叫它惊骇一跳,各种妖兽见得多了,在吕氏福地中也曾见到青龙圣兽,那毕竟是灵兽,不比眼前——竟是活生生的妖兽金龙!不仅是五阶的品阶,也有五阶的实力。


“你居然化龙了?这真是太好了!”封绍喜出望外,天知道他真的坚持不住了,刚刚震荡了魔阵,只怕会将青阳从幻象中惊醒,要逃离此地却并非一段短途。


并不算完全化龙了……金龙传音时,巨大的双瞳紧盯着对方怀中的少年,一阵雾起,模糊的身形变幻成人,魁梧有如铁塔。他直接从封绍的怀里抱起元昊,木讷的他脸上流露显而易见的惊急,他一手从元昊的眉心落到丹田,便有一道黑红色的炁体源源不断的送入对方体内。


当年异变化蛇一战,元昊贪玩将一丝魂息附到小合身上,差点被化蛇吞食,幸亏川仪眼疾手快,以半面身躯将元昊救出兽口。之后元昊便以自身的阴血魔气渡救了川仪,也是之后两日血气相交,心神想通的缘故。


封绍想起这层,就知道这世上除了他,还有人能救蘑菇了。幸亏川仪出现及时!虽然这种救法,对川仪的损耗与伤害是无法估量的。看到川仪看着元昊时的眼神,他莫名松了口气,立时刺破心血,划出一道符文,就着血痕点入川仪眉心。


一道红光漾出,川仪抬起头来,似乎面有不解。


封绍笑道:“以后你不再是我的灵宠,以后你要好好照顾蘑菇。”话音未落,身后的魔阵忽然鸣声更甚,与此同时,他识海一痛,正是另一处的小合小欢重伤。


他心道不好,也不理会素来迟钝的川仪是否明白了他的用意,便拉着对方道:“快离开这里。”


但川仪根本不能停止手上动作,阴血魔气一旦触动分离,根本不是轻易能停止的,比如先前青阳吸纳元昊,就算中断,元昊一时半会也无法止住缺口,此时川仪输入给元昊,一旦终止,他的后果将于元昊一模一样。届时别说是救回元昊,连川仪都要命悬一线。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封绍要勉力祭起飞剑逃命之时,身后已传来青阳的桀桀笑声:“师兄不告而别,是不是师弟我招呼不周啊!”


封绍已是强弩之末,抵剑而立,挡在川仪与元昊的前头,而等待他的则是铺天盖地的阴旋风!


他咬牙苦苦支撑,死死稳住身形,他知道自己一旦失控,单是这风袭就能要了他与身后川仪、元昊的性命。


数息间,青阳已近在眼前,随着他的幽魂白骨幡一扬,血蛇从四面八方尖啸着钻进封绍的身体,噗,数十股细小的煞气骤然迸射!


封绍瞳孔倏地失去焦距,身体一僵!


但更多的血蛇就像闻到腥味的鲨鱼,尖啸着朝他扑来!


“啊!”


封绍惨叫出声,他的眼睛一片血红,束发全被震散,嘴角溢出一缕血线。连续受到血蛇攻击,不仅色身支离破碎,连血蛇带来的煞气也使得他的识海、丹田、元神一片混乱,全部受到了攻击!


这种冲击下,原本被寒珠镇定的妖虫彻底愤怒了,为了自保,它们自杀式的从体内深处打破,一股热流,喷涌而出。封绍全身滚烫,血管里的血液就像通红的熔浆。


每一根神经都在战栗!每一块肌肉都在战栗!他全身都在战栗!


他的身体通红,就像烧红的铬铁,虽然痛苦,却似忽然收获了灵力,他欣喜若狂,立时祭出赤炎剑,黑红色的火龙再度怒吼而去,直取那个得意忘形的玄衣男子。


青阳本以为只差最后一击,就能轻易解决这个眼中钉肉中刺,却不料对方峰回路转,意料之外,竟被剑龙击中刺伤!


三重天的剑意全力击出,青阳纵是元婴也硬抗不住,何况他才初初结婴,加之先前一番交战又被幻象缠迷了许久,使得魔炁存储已大大降低,再吃了这凶猛的一剑,他不禁大受所伤。


风水轮流转,他处在了下风,封绍却是后来居上,战意沸腾,杀气汹涌,疯狂的血萝仿佛给予了他无穷之力,使得他招招剑意全达到鼎盛之时,将青阳逼得惊险万分。


眼看着终于要将这魔头斩于剑下,青阳抬手反转,一只青色的妖虫忽然飞出,看似稀松寻常,但那妖虫青光大显,竟随着青阳的咒语落到了封绍的右臂之上。


此时封绍才知道它是何物,分明是当日须弥为他重生强化手臂时的巫青虫!


但已迟了,巫青虫飞吐青丝,看似细若无形,却眨眼间束缚了封绍犹如纹了青色刺青的右臂!霎时失力——赤炎剑应声落地!


就在这一瞬,青阳眼中带着深深的怨毒凶戾,飞快的伸出魔爪,指甲尖锐漆黑,直取封绍心口!


封绍脸色大变,千钧一发之际,他腰间猛然被一道巨力扶住,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飞速的避开了那夺命攻势。


等待青阳的同样是一爪,不过不是魔爪,而是兽爪。对住祭出魔甲的坚厚魔躯,兽爪轻而易举的破入,尖啸中带着强烈的撕裂感,鲜血迸飞。


那一身玄色道袍被染得通红,如流星般从虚空坠落,狠狠跌在地上。


封绍低头望去,正对上血泊中青阳死不瞑目的双眼,他一动不动的盯着对面那个心魔的源头,充满恨意,竟还能微微张口。


“师兄,我还会再回来的。”


封绍心中一悚,封白冷笑,“不自量力。”抬手就要为尸体补上一剑,却被一阵法光威压打断。一女声传近——“原来你在这里,叫我好找。”


封绍与封白相视一眼,都知来者何人。封绍握紧赤炎剑,封白却是从容不迫,仍记得向底下那具尸体打去一道金色剑光。刺目亮色中,伴随着凶猛如涡轮般的锋锐,属于青阳的尸体眨眼就化为灰烬。


但无人注意到,就在那短暂的打断中,有魂息已没入了青阳手里只乌黑油亮的指环之中。连三重天剑意的攻击,都未曾使它受损,散发出妖邪之色。


封绍与封白两人全部关注都在迎面而来的女修身上,来者正是飘渺宗宗主碧波。她手持千机壶,驾驭琵琶法器,飞速极快,道袍飘逸,十分仙风道骨,但面上的贪婪得意之色却使仙风失色,多了一分世俗丑陋。


“少宗不愧是圣兽之体,以元婴初期的修为,就能毫发无损的连破三十六境,短短六日就寻到出口。可怜我为少宗准备的法宝、法阵,全然派不上用场呢。”碧波皮笑肉不笑。


一听这话,封绍就知道飘渺不知用了多少恶毒的法子想拦截封白,幸亏封白不曾中伏。即使如此,也叫他怒火中烧,讥讽道:“飘渺宗是以谁更无耻来决定宗主之位么?难怪碧波宗主当选,就你这一份卑鄙无耻,阴险算计,比碧蜀更胜一筹。”


碧波脸色一冷,哼声道:“小小魔修,出言不逊,待会受苦可莫要哭着向本真人求饶。”


“有我在,他不用向任何人求饶。”


封白金眸冰冷,手中的湛卢剑已异变成巨刃,纯黑色的剑身,没有一丝光泽,然而那异乎寻常的弧度,就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力量,能牢牢抓住人的目光。随着九字真言完整吟出,巨剑中一股凛冽而精纯的凶煞之气,毫无征兆地笼罩岩洞。


恍若实质的杀气几乎连碧波这等元婴后期的真人都呼吸一滞,她不曾料到对方不仅是圣兽之体,连飞剑都如此霸道绝伦。短短两招,她就处在了绝对下风,当机立断,她立即口吐法咒,催动法器。


这法器并非是碧波身上所有,封绍提剑相助时亦没料到碧波祭出的法器居然使得岩洞地动山摇,就在封白的金色剑光席卷碧波之际——“铿!铿!”



148


分魂魔阵虽然因青阳道消神灭而失去养分,使得岩洞里的血雾在慢慢消散,但是随着碧波的法咒催动,幽暗的岩洞四周忽然划出十五道交错纵横的直线,犹如一张巨网,迅速笼罩在封绍、封白以及怀抱着元昊输送魔气的川仪身前三丈的范围!


这张巨网仿若突然爆裂开来,无数金木水火土属的攻击,犹如五彩缤纷的线条,夹着慑人心魄的啸音,填满每一个网格。五种不同的攻势,让这张五颜六色大网,充满危险的气息。


飘渺法器大宗的威名果然不是浪得虚名,封绍从未见过如此精妙竟然能与秘境相连的法器,甚至散发出五属性的强悍攻击,逼得网内的人束手就擒。


“我飘渺的地阶法宝三清五行法网,用来对付你们区区一个元婴一个金丹,倒是略过分了一些呢。”碧波隔着网纹笑道,目光落在封白身上:“不过,对付圣兽之体的少宗,实在不敢掉以轻心。所以,少宗乖乖的让我取用罢。”


话音未落,碧波手中的千机壶便光华大作,对住三清五行法网,散发出一阵强劲的吸力——分明是要将随时被法网摧毁的封白吸纳入壶!


封绍法诀一变,正要使出【昆仑·层澜】突破此网,却发现灵力运转时忽然多了几分滞涩。他剑诀未动,原本体内的无穷之力忽然完全失控,恍如沸水……这一瞬间的脱力,身侧的封白立即将因痛躬身的封绍护在身后,抵挡了全部的五行攻击。


“叔叔,你怎么了!?”


“我……”封绍刚张开嘴,喉中便腥甜涌上,闭嘴不及竟是喷出一口鲜血,血得不鲜红,散发着乌色,诡异可怖。


封白身体一颤,几乎在湛卢剑柄上掐出五指印来,手里的攻势却分毫不敢耽误,他急促的一剑劈开去。


轰!


滔天剑意,仿佛火山突破最后一层束缚,轰然冲天而起!


封绍等人周围三丈内的空间,仿佛一下子塌陷下去,呈现出不自然的扭曲。


碧落目光复杂,似笑非笑:“不足百年结婴,不足百岁就有三重天剑意,还能一剑劈得地阶法宝震动,果然是圣兽之体才能有的资质啊……”


但很快,她连虚伪的笑容都维持不住了。


封白发现剑意虽然震动法器,对其造成伤害,但力度完全不够看,要完全破除,只怕要几天几夜不停息。若是如此,不等他们破除法网,就已被五行攻击搅成碎片,被碧落的千机壶收纳干净了。于是他沉雾一起,幻化成虎,肩背一耸,就将冷汗直流,脸色青白的封绍拱到身上。一道厚重的护身气补上,不肯叫身上的人受半点五行攻击。


白虎宽广的兽背容纳整个封绍且有余,温暖柔软,被体内莫名乱窜的炁体而痛得几乎神志不清的封绍觉得安心了许多,一手抱住了它的脖颈。


但他并看不到白虎金眸中闪过的担心,那种担心尽数化作强烈的愤怒与毁灭的欲望,全身的血液骤然仿佛燃烧起来,不断冲击着他的心神。它的目光陡然变得凶横无比,浑身杀意再也没有半点遮拦,轰然四散开来。


五阶圣兽的级别远高过元婴两大境界,何况它的威压挟裹杀气一同爆发,隔着法网碧落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脖子。恍若实质的杀意,如同怒涛拍岸,一波一波。


碧波虽努力告诉自己眼前的人不过是比自己还低一个小境界的元婴初期,还不足百岁,还陷入了地阶法宝……但是,她并不知道自己已平面色如土,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完全喷薄的五阶圣兽的实力,在如此暴虐的杀意面前,她就像蝼蚁一般渺小。


神威如狱,神恩如海!


这是碧落脑海中最后传到的一句震音,她如遭重击,身躯一震。那声音无悲无喜,不嗔不怒,却令人生出窒息之感,仿佛是上古可怖的咒语……


滔天的金色光芒如锥,笼罩在那只巨虎周身,决然尖锐的气势,迎着三清五行法网的缤纷之击,直冲而去。


紧接而至的就是三清五行法网的碎裂!


碧落只觉眼前陡然爆出耀眼的光芒,浑身一震,强大的力量反噬,如遭雷殛,不由闷哼一声,手中千机壶霎时蛛网般震裂。她究竟是身怀法器无数,一道绸纱般的雪色防御忽然裹前,竟然抵挡了一半刺目锋利的金光……


但剩下的那半也够她吃足苦头,半边身子酸麻不堪,几乎动弹不得。


落到如此境地,碧波心中一片凛然,这如同神力般的摧毁……


她已知自己轻敌,但越是见识到吕明净的实力,她便越不舍得放弃。古有大能吞食圣兽而得圣兽之体,今日她有吕明净,何尝不能效法得之!若得圣兽之体,九州必然无人能敌,山河社稷图不是更加手到擒来!


抱着这种心情,她抬手一转,掌心一出现一截梅枝。


双手托天,碧波手中的梅枝溜溜的转动,越转越快,一片模糊中——白梅以惊人的速度成形。莲苞、张开、绽放!


淡淡杀意如同梅花的摇曳,令人心神不自主地为之吸引,倏地,一朵雪白尖端粉红的梅花花瓣掉落,随即,其他花瓣一个接一个,眨眼间齐齐凋零。一朵花瓣便成一道白火,竟是火属攻击,在这旖旎迷离的花雨中,幽然而至。


白虎的金眸透过层层花瓣,直刺那驭器女修,硕大锋利的兽爪一挥,金光席卷而去,暴虐凶残的气息充斥着这择人而噬的猛虎,张开血盆大口飞扑而去。


白梅的火攻无疑是金属性白虎的克星,数以万计的火光直冲白虎的兽躯,越是巨型壮大,所受的伤害越是狠辣,而在此之前,白虎已将背上的男子裹到了腹下,任由广背被火攻摧残,皮开肉绽,鲜血四溅也无法阻挡它朝那女人扑食!


就像在牢笼中疯狂挣扎最后一搏的野兽,狂野暴烈!


“嘶嘶!”


碧落的半截手臂随着那兽爪扑下,与地阶法器圣火白梅一同跌落在地。


她大惊失色,白虎已近在咫尺,哪怕她心生退意,也来不及了!


“没有我你们出不去迷境的!没有我……没有我你们若强闯迷境,我飘渺宗师所设的阵法一定会……”


一语未毕,恐怖尖锐的兽爪带起一层金光再度挥来,该死!


骇然之下,碧落连忙左手祭出磐石拂尘,此物坚不可摧……两两相交,咚咚,一声不大的撞击声。


她身体一震,脸上的血色陡然褪得一干二净,双目之中,尽是不能置信,眸子渐渐空洞。那声不大的撞击声已叫佛尘碎裂,与它同时碎裂的,还有它所防御着的,属于碧波的脆弱脖颈。


噗!


兽爪尖端带起瓢泼猩血,从她无头的脖颈上飙出……掉落在地的脑袋上,她的瞳孔猛地扩张,看到了对面巨大的白虎,金眸阴冷而狰狞。


她最后看到的是对方锋刃般的獠牙。


白虎毫不犹豫的转过身,将属于碧波的另一半身躯吞食入腹。


“结束了吗?”环抱在白虎身上的封绍缓缓睁开了眼,双目却失焦无神,眉宇间尽是隐忍的痛苦。


幻化成人的封白已将人揽进自己的怀中,小心的为他探识着,温柔的道:“结束了。”


“嗯,那就好。”封绍哽住了喉咙,已然嘶哑,但他仿佛整个人都随着对方的话而放松了,竟这么任由自己在迷境中,依靠着对方昏睡过去。


或许唯有在封白身边,他才敢如此信任放心,甚至放肆。


因为这个人,永远是他的后盾。


等到再清醒过来时,封绍睁开眼第一个看到的是一团熟悉的白影,五官模糊,声音却清晰冷淡:“这一回你如愿了,你体内已经没有血萝了。”


封绍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凌霄何出此言,封白已经扶他坐起,问道:“叔叔现在感觉如何?”


封绍立时运气,感受丹田,这一运行他才发觉奇怪起来……但他还没来及说话,凌霄已经冷笑抢白:“他能有甚么事?夺命关头血萝自爆反激发他灵力,救他一命,现在虽然使虫尸成毒,但一时半会也汇聚不到丹田,要想被毒死,不等一年也要半年。”


这短短一句,充斥的信息却太多了。


便是素来多疑多思的封绍都怔忡了一响,结合先前运气所得,他不可置信道:“我……我体内已没有血萝了?”


封白点点头,眼见封绍目露惊喜,他沉声补充道:“虽然血萝自爆身亡,但虫尸已汇聚成妖毒,流毒你的经脉血气之中,无法驱散。”末了他粗鲁的将封绍揉进拥抱中,双眸闪过一丝痛色。


“叔叔以后再不要涉险了,你不知道,血萝濒危自爆,九成是要与宿主同归于尽的。若非叔叔身怀寒珠,暂且削挡了一部分……”


封绍听出他声音不对,于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背以作安抚,温声道:“修界艰难险阻,哪是能轻易避开去的。不过我答应你,便是为着你,也要好好保重自己,不叫你为我担心。”他顿了顿,才问:“那我体内现在的妖毒,是要致命的罢?”


封白手臂一紧,眸子里琢磨不透的颜色复杂地沉淀,“无妨,叔叔这不就要夺舍重生了么,这副多灾多难的身躯,不要也罢。我为叔叔寻个天下间最好最强的来。”


封绍失笑,神色略略一松,忽然转目四望,见到了角落里与川仪依偎盘坐在一起的元昊。少年虽是疲惫模样,削瘦失神,但比之从前那番垂死模样好上许多,封绍心中一暖,便问起两人情况。


封白只道两人都已无碍,至于受了多大的损害,并无多言。


封绍知道两人免除性命之忧,也就放心大半,于是没再问下去,而是奇怪起何以还深处岩洞之中,既然川仪与元昊已渡好了魔气在恢复中……


“叔叔,我们一时半会可能出不去了。”封白忽然道。


“这是何意?”封绍不解。


封白道:“碧波在这里动了些手脚……”


就在此时,岩洞的气流忽然颤抖起来,气流的剧烈震动传到地面,地面就像抖动的筛子,从微微的颤动,再到地动山摇。一发不可收拾。


封白稳稳的按住封绍,愿已入定的川仪与元昊此时也被惊醒,元昊被对方打捞在怀,四人聚集到一团。


川仪耗力过度,不知对实力产生了多大影响,作为主力的封白与封绍二人如临大敌,却也不对,面对无所不在的仇敌,不知就里的他们根本无从下手。


很快,不止岩洞,这整块境地仿佛都震动起来,恐怖的力量,如同飓风般狂扫而至!彷如地震一般,破土、裂缝、几乎要将岩洞震得调转过来。他们四人各自抵剑而立,然而哪堪这诡异地动的折磨,便是使出灵力也完全没有目标,只竭力在如此封闭的空间内谋求生机。


如果仅此而已,或许并没有到山穷水尽,偏偏受到震动波及,岩洞如同沸腾般,无数飞石跳动。


轰!


一声闷响,封绍他们骇然发现,所处这偌大岩洞,像同时被几股强大无以伦比的力量撕扯,瞬间四分五裂,崩溃开来!



149


封绍等人数次跌落裂谷的无尽深渊中,随着地动越来越激烈,飞沙走石横行无阻,便是灵力似乎也在如此动荡的环境中失去了效力。


凌霄附在巨剑之上,语气忧虑:“你低估古宗师设立的阵法了,再这样下去,你是圣兽之体也得埋到地底下去。你将我从湛卢剑中脱离出来,或许有法子去将阵心堵了……”


“你拿自己去堵?”封白一边问,一边与封绍退避到一处三角岩堆边。


凌霄道:“有何不可,反正我迟早要死,死在这里还算是价值。”


封白道:“不可以,如今的你堵不住。”


“不可以?”凌霄不敢置信,怒道:“你以为你是圣兽之体就不会死?你知不知道你如果和碧波一起死在这里会在四宗里掀起多大风浪?你不为自己想,也为昆仑想想!昆仑再强,也不能以一敌三……”


“总之你现在还不能死。”封白说话间就掐出一道法诀,将凌霄封印在湛卢剑内,不给他自作主张的机会。感受到身后传来的目光,他回过头向封绍道:“叔叔,没有他我们也不会死的,我保证。”


语气如此坚定,一瞬间竟然使封绍在这样动荡的环境中都感觉到了安心。


就在此时,云气翻腾得更为剧烈,仿佛受伤的巨兽疯狂的扭动身体,境中方圆数十里的云气被搅动,呼啸如刀割。巨大的灵压已盖过了狂风过境,飞沙走石给色身带来的摧残,直接搅得众人识海剧痛。


受到震动波及,封白猛地将封绍抱在怀中,同一时间便沉雾为虎,巨硕的虎身将怀里的人包裹得密不透风,不仅是他,被催逼到另一处裂谷中的川仪也同样如此。如今兽形几乎与金龙无有二致的他,虽然不及真龙强悍,护住元昊一个却也足够。


五阶圣兽的躯体再强大也不是无敌的,处在温暖腹底的封绍虽看不到封白身上是个什么状况,但恐怖的整天巨响以及兽身传来的颤抖,他也知道情形十分不妙。如此灵压倾泻的地动,这简直不似只是崩毁出口这一个境,几乎是要湮灭整个宝月迷境。


死撑绝不是长久之法,哪怕这半处岩堆也不恩呢该坚持多久,但若是冒险死冲去阵心,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不过只要他活着,封白绝不会冒险一试。只会死死的用柔软的腹部压住他的全部,连一根手指都不让外面的风暴触到。哪怕自身血肉模糊。但谁知道还能坚持多久?


原就生死未卜的自己,哪里值得封白如此牺牲,他心痛难当,死攥住拳头,神使鬼差的问道:“小白,若是我死了,你一定要……”


白虎被各种冲击碾压的身躯不断颤动着,闻言却是一阵紧缩,如遭雷殛。它几乎用前肢将封绍掐死,一道传音清晰的落进他的识海中——你若死了,我便让整个九州为我们陪葬。


如此熟悉的一句话,几乎让封绍眼前重现了当日心陷泥履虫预象的场景……修者凡人的尸体堆积如山,血流成河,大陆一片死寂,唯有白衣剑修独自一人,横剑问天。


就让九州为他陪葬。


封绍的怔忪显然不让白虎满意,它甚至在各自恐怖的冲击中暴躁的弓起身子,四肢却紧而又紧,传音更是一道又一道的传进封绍的识海中:你若死了,我就会一直杀下去,不论是你同情的凡人还是修者,还是我们的仇敌飘渺、抱朴、慈觉,甚至你视作家人的昆仑,你师尊、你师兄弟……甚至元昊、何鸾我都不会留给你!


明明每个字都是在表达说,我不要你死,偏偏是这样恶狠狠的方式。几十岁的人了还像是死缠烂打的三岁小孩。这生死存亡的危机关头,封绍竟然苦笑出声。


白虎越发暴躁了,空出一只前肢发泄般的挥向铺天盖地来袭的巨石流沙,哪怕扛之不尽。它金眸染红,煞气重得狰狞刺目,粗重的鼻息不停的呼哧,传音道:你不准死,我不会让你留下我一个人。哪怕是死我也不会让你一个人。


封绍一时五味陈杂,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回应似的抱住这只几乎发狂的畜生,亲吻不断的落在它的身上,似是安抚对方,更是安抚自己。


这种绝望的氛围并未持久到封绍思索出如何保全封白的法子,就已峰回路转。


排山倒海的土色风暴中,一束黑光,猛然射进。


土雾风暴顿时激荡变幻,风暴里黑色的魔纹隐现。接下来的一幕,更是叫人目瞪口呆—毁灭性的灵压地动中,黑光魔纹荡漾得越来越大,如同天色剧变,齐齐吞噬土色风暴。


风暴里的魔纹光芒急速变幻,如同涟漪泛过,整个迷境变得极不稳定。当第十道魔光,射中土雾,风暴中心的亮光再也坚持不住,啪地粉碎。


原本几乎要湮灭整个迷境的风暴,骤然停滞下来,鬼哭狼嚎的呼啸声变作死寂。这种死寂中忽然传来一道封绍熟悉的怪声——只有一刻钟,一刻钟马上从里头出来。


是须弥老祖!


封绍反应过来,封白反应更快,他已飞快的将身下的封绍拱到身上,狂奔如飞,比之御剑更要快上百倍。与此同时,川仪也难得不迟钝了一次,他龙身盘踞,驮着元昊紧随其后。


狂风一般的速度,终于使封绍四人在最后一刻来临之前从出口处逃出生天。


黎明的曙光冲破黑暗,橘红的太阳缓缓升起,境外白昼的阳光使封绍倍觉刺目,却没有分毫厌恶,满满的都是劫后余生的狂喜。


封白落地便化形成人,赤裸的身体上皮开肉绽,触目惊心。他觑到封绍眼中的担忧,便立时取出道袍穿上,遮去狰狞的伤口,握住对方的手道:“皮肉伤,死不了。”


“啧,你这畜生与我徒儿是甚么关系?”


发生这一声桀笑的正是不远处走来的一老道,干瘦佝偻,散散的束着个道髻,一身靛青色布袍浆洗得发白,这百年如一日的打扮,不是须弥老祖又是谁人。


封绍忙唤了一声“师傅”,话音未落,封白就已默默的祭出他那墨色的巨剑湛卢,剑身甫一呈现,须弥老祖便脸色大变,手中一块与封绍、青阳所佩的一模一样的玉玦闪烁发光。


“竟然是你!”须弥抬手一动,浩大魔力所凝聚的黑光忽然直袭湛卢剑,如此令人窒息的魔压之下,封白巍然不动,剑不离手。


封绍紧张万分,好在所料不差,须弥虽脸色变幻莫测,但的确不是要对付封白,甚至不是毁掉湛卢剑,而是“叮”的鸣声之中,解除了湛卢剑的封印。


罔顾飞剑主人的意愿而解除对付剑灵的封印,只怕也只有须弥老祖这样的大乘期尊主才能做到。


黑雾弥散开来的一瞬,湛卢剑之中顿时逸散出一道白雾之光,隐隐绰绰的便形成一道人形,身姿与常人无异,自是凌霄。


封绍从未见过如恶劣顽童般的须弥老祖这般表情,浑浊阴鸷的瞳孔慢慢聚焦,一种孩子气的惊喜出现在他的面上。他的声音仿佛一下子都没有了老气,变得年轻激动,若非对方只是一束剑灵,只怕他要飞扑过去抓住。


“师兄!你还活着,你……”


与须弥的激动相反,凌霄的态度是冰冷的,冰冷得甚至没多余给出一个反应,转身便钻回了飞剑之中。须弥飞快的出手去拦,封白却先一步将湛卢剑整个都收回眉心之中。


大乘期尊主虽实力逆天,但也无法左右飞剑这种与本命法宝无异,属于剑修的另一半身体元魂的法器。无可奈何之下,须弥勃然大怒,弹指一挥,便有一道利刃般的黑光直冲对面的白衣青年。


别说是封白鼎盛状态,就如今他刚吃完两场大仗,身负重伤,封绍无论如何也不会放得下心,眼疾手快的挡在对方前头,横剑相挡。封白究竟是状态不佳,未能阻止他,眼看着那道黑光直破赤炎剑,几乎将此飞剑洞穿。封绍虽已不算纯粹的剑修,但赤炎剑却是他本命之选,赤炎受创,他也口吐鲜血。


封白唇角不耐的抿成一条直线,打破了面上惯有的冰冷,现出了心疼和讥讽搀杂在一起的神色:“须弥老祖,我想你还不太明白现在的情势。”


须弥脸色阴沉:“小老虎,你以为你是在和谁说话?”


封白沉默了片刻,才道:“你一心想要的人是我的剑灵,与我这个主人同生共死。不仅如此,我若是不要这个剑灵了,只要心念一动,老祖你再等个两千年,别说凌霄重生,你连他影子都看不到了。”


封绍不曾想他竟如此大胆,面对须弥居然敢直接要挟,不禁面露担忧。他正思索着要如何缓解气氛,须弥已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道:“好,好的很,我还以为昆仑尽是自傲不屑算计的,不承想还有你这种无耻的,连自己的老师祖都能出卖。飞升之前还能看得到昆仑弟子沦堕,我实在高兴。”


“说罢,你有什么所求。”


须弥说完这句,封绍的目光也落到了封白身上,老实说,现在他们已从宝月迷境中逃生,封白为何还执意触怒对方。难道真是另有所图?


“很简单,我要你这副躯体。”


封白话音刚一落地,封绍登时呆立当场,须弥更是怒极反笑,拍着腿怪笑道:“好笑好笑,昆仑不仅出了异类,还出了个疯子!”大笑了一场,他脸色骤变,大乘期的威压猛然狂散而去,几乎将封绍等人催逼得伏倒在地。


“本老祖令你立刻与他解除结契,从飞剑中释放出来。如若不然,我就让你们再说不出一个字。”


封白却不领情,冷冷一笑:“在我们说不出一个字之前,先消失的一定是他。”说话时,湛卢剑已重现在手,随着他口中的剑诀,剑身竟然发出煎熬般的“兹兹”声,仿佛是有人在其中受刑。


“你——”须弥勃然大怒,气涌上来,大手一挥,一只黑骷髅挟裹无边鬼魔之气,无形湮风如涟漪荡开!


封白面无波澜,除了剑诀越来越快,“兹兹”声越发刺耳。终于在黑骷髅发威吞噬之际,须弥猛然将其收走,用力得指节都发了白。


“你够狠。”须弥眼中怒芒簇簇跳动。


封白挑眉,道:“我受伤,凌霄也不会好活。”


须弥眼睛眯起,却是笑道:“你又知道我会为着一个半死不活的人连身体都不要了?我可是大乘期修为,你该当称我一声尊主。”


封白道:“你会的,凌弥前辈。”


须弥脸色微变,封白接着道:“且不说两千年前的恩怨情仇,就是之前凌弥前辈毫不犹豫的从万里之外的化外之地赶来宝月迷境,在迷境阵心地动之际,为着一个不知真假的讯息,就能自损修为来阻挡地动救护……”


轰轰轰!


一声剧烈的爆炸从不远之处袭来,赫然是宝月迷境所在的方向。


万年传承的迷境,竟然就此湮灭。


死寂之后,须弥道:“让他自己跟我说。”


封白并没拒绝,掐诀一道,凌霄的白影再次显现出来,但这次他没有退回去的可能,他身为剑灵的主人已将飞剑收回眉心。


封白道:“前辈,我需要凌弥前辈的帮助,或许你可以帮我劝劝他。”


凌霄见状气急,看也不看须弥,只冲封白吼道:“逆徒!他是昆仑罪人,数千昆仑弟子惨死他手,我不想见他,我与他无话可说!”


“前辈不帮我劝他答应,才会成为昆仑罪人。”


封白不疾不徐的道,语气毫无起伏:“我需要凌弥前辈的身体供我叔叔夺舍,如果得不到这具天生魔体又是火属天灵根的绝好身体,我叔叔一定难以达到飞升之境。但凭我的资质,飞升并非难事,叔叔一旦死在我前头,不论何时,我都会杀破九州。就从昆仑开始,你知道,我现在是昆仑少宗,昆仑玉符在手,要使宗脉……”


“孽障!你怎么对得起昆仑的养育栽培!”凌霄惊急大骂,一道剑风狠狠的扇在了封白的脸上,发出“啪”一声厉响,正是五指红印。


不知是负伤不曾躲开,还是未想躲避,封白生受了这一巴掌,他拇指擦去血痕,道:“养育栽培我的是我叔叔,没有他,我什么都不是。他活着,我会为了他回报昆仑,他死了,昆仑对我而言什么都不是。”


比起封绍心神大震之下的沉默,须弥却是开怀抚掌,高兴至极,赞道:“说的好!说的好,昆仑就是狗屁!”他看向那气得发抖的白影,道:“两千年了,师兄一点都没变,还是这句话。”虽是嘲笑,但看向凌霄的目光却含着宠溺与怀念。


“闭嘴,凌弥!”凌霄转过身,指着他大骂:“他要你的命,你还为他叫好!怎么你活了两千年仍是亲疏不分,不辨是非!”


“不过是具身躯,要不了命,凌弥前辈再夺舍他人便是。以凌弥前辈的修为阅历,再找一副上好的躯体,只怕也不是难事。”封白插口,顿了顿又看向凌霄道:“只要我叔叔得了这身躯,我以圣兽之体起誓,一生忠于昆仑,并令其他三宗臣服归顺。”


或许旁人许下这等诺言显得大言不惭,但若是圣兽之体的封白,数十岁便结婴的封白,飞升几乎理所当然的封白,凌霄就不能玩笑视之。昆仑宗主为昆仑执事也不是无限期奉献的,毕竟修行才是重头,若是有这么一个人承诺永生护佑,不就囊括飞升之后么……他迟疑的看向了须弥。


事情到了这一步,虽然远远超出了封绍的预料,但不得不说,如果能得道须弥的身体,哪怕这副躯体其貌不扬,但大乘期要移形换貌绝非难事,只是须弥他自己的恶趣味而已。只要夺舍成功,就算两人修为差距过大而导致失衡降损修为,至少也能维持到返虚境界。


眨眼之间就跨越一个大境界,从金丹大圆满到返虚境界,完全解决了血萝致命妖毒的阴影,飞升指日可待,能与封白一同去到仙灵上界……封绍不可能不憧憬,不渴望。


封白的话无疑是动摇了凌霄,但凌霄刚要开口,凌弥便发出一声阴冷的笑声,他看向凌霄:“师兄是打算要我这个昆仑罪人来为昆仑的前途自我牺牲了么?”


凌霄白影一颤,缓缓才道:“你就不为死去的那些同门师兄弟们感到内疚自责么?还是你想看到万年昆仑毁于一旦?若你自弃身躯,固然会要再行夺舍,从头再来,但至少抵消了当年的罪过……”


“我当年有什么罪过!我血洗四宗,也是因为连昆仑为了维护宗脉也眼睁睁的看你被其他三宗逼得修为大损,也无动于衷!昆仑护不住你,我却不会让你以死谢罪!”凌弥似乎陷入千年前的回忆之中,素来乖张暴戾的他此时竟显出痛色。


凌霄不为所动,哼声自嘲:“这本就是我该受的惩罚,我不该违背宗规,违背四宗盟约包庇魔修,眼看你以四宗弟子为食,连本门弟子都不放过。以为你是误入魔道,还亲手帮你掩藏魔气,甚至在你被围捕之际都亲手放走你。惹下弥天大祸,昆仑根基差点毁于我手。”



150


这一对师兄弟争执起来竟分毫没有长辈的姿态,彷如鲁莽少年,一个暴躁咆哮,一个冷嘲热讽。虽是针锋相对,这三言两语间也叫封绍封白这旁观者得知了两千年前大约是什么样的恩怨,使两人反目。


而须弥也得知凌霄究竟是何故竟然不曾身死,又如何成为夏禹剑器灵,再成为封白剑灵的因由。知道凌霄曾将自身器灵的修为实力渡给封白后,须弥的脸色乌黑,望住封白的目光几乎要将对方拆吃入腹。


封绍的紧张提到嗓心,虽有凌霄做饵,但须弥的喜怒无常他再清楚不过,不禁全身灵力汇聚一齐,就怕须弥一个不快就给封白来一下。


然而须弥并未动手,他转头看向凌霄:“师兄这么便宜了这畜生,是为了昆仑,还是根本就不想活?”


“我愿意如此偿还自身罪孽,要死要活又与你何干?我不是你,一朝入魔就将同门视同陌路,任意屠戮不知悔改。”凌霄冷淡的道:“还有,别叫我师兄,你在昆仑大开杀戒时,我就不再是你师兄。”


须弥愣住,目中痛色一闪即逝,两拳骤然握紧:“好、好、好,我也早就不想做你师弟了。”


凌霄白影一颤,须弥神色倒似平静下来:“若我将身体送给你这徒孙,你怎么报答我?”


凌霄的语气也是平静:“你要如何?我躯残神碎,元寿也只剩数年,只怕没甚么值得你利用了。”


须弥脸上立马就不是颜色了,他张狂大笑,尖酸的道:“我同你说这些作甚,你如今连个人都不是了,好好的人不作,单作个神器器灵也罢了,如今还自甘折堕的寻个主人。那我与你主人说,看他如此将我徒儿放到心上,就知你这剑灵尽管随意买卖。”


这等折辱自将那道白影气得发抖,却是一言不发。须弥见状,反而越发恼恨,骂道:“你活了两千年仍是个顽固不化的蠢驴!为昆仑生为昆仑死,你就不能为自己活吗!”


啪啪!


凌霄并指为剑,正是一道剑光极速掠去,但如何能伤到须弥,他躲也不躲,光是周身弥漫而出的黑雾就足以抵消这道攻击。


闹到这等地步,封绍无论如何也不能袖手旁观了,凌霄毕竟只是对方师兄,哪怕受得须弥重视,却也不见得对方一怒之下造成什么不可挽回的结果。


“师傅息怒,有话好好说。”封绍上前拦在两人中间,须弥打断道:“现在是谁不好好说话?都虚弱成这样子,还妄想教训我不成?”


凌霄横了他一眼,却是无言以对,的确他如今实力大不如对方这大乘期尊主。


封白适时道:“凌弥前辈,只要你将身躯给我,我便将凌霄前辈这剑灵之身从剑身里驱出,交给前辈。”


须弥哼了一声,道:“只是这样可不够。他现在这副样子活不成几年了,我可不会傻得用自己大乘修为的身躯换这么个短寿玩意儿。你若想要,也不是不可以,只要你把吸纳他的那些东西全部吐还出来……”


“凌弥你不要得寸进尺!”凌霄喝道,“器灵的精华既然已叫明净克化,若真能倒流,你可知对他道基将有多大的损害,怕是要成废人!他资质绝伦,必将成为我昆仑下一个飞升之人,我绝不允许你胡来!”


“心疼他?”须弥目光复杂起来,怪声道:“对他有损害,对我呢?你不知道我已不能再夺舍了罢?两千八百年前,我就已夺过当时五岁凌弥的舍,成了你的师弟。你不是一直自责是你没教导好我,才使我沦落魔道么?其实和你半点关系都无,盖因我本就是以魔尊之身陨落,原本就是天生的魔!”


凌霄大震:“原来如此……你……那你……”


须弥竟还笑得出来:“我丢了这副躯体,你就真的没有师弟了。”


凌霄的白影恍惚起来。


封绍同样大受震惊,眉头皱得死紧,封白与他夫夫连心,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向须弥道:“我答应将吸纳凌霄前辈的器灵精华还回去,只要凌弥前辈的身体。”


“等等。”封绍制止,看向须弥:“师傅,世上真有这样的倒流之法?对他会有什么样的损害?”


须弥目光闪烁,笑道:“你倒是对他情深意重,若真有大损害,你就甘心赴死?”


封绍道:“我当然不愿意死,但和明净成了废人相比,我宁愿选个普通的身体。”


“你放心,我好歹两世为魔,自有精妙之法……”须弥的话音未落,封白就已祭出昆仑玉符,以心头血与玉符献祭,立下心魔重誓。


他行举飞快,封绍根本来不及阻止,心里更是一股焦灼燎了上来:“你急什么!”


“好,够爽快。”须弥抚掌赞道,掐指漫出一道黑气,正是要效法立誓之时,凌霄再度劈过一道剑光,声音发颤:“你疯了不成,你已不能夺舍了。就为跟我赌一口气,连命也不要了?”


“你不是总是因为我而负疚昆仑么?现在拿我一条大乘修为的命抵给你,保住你昆仑宗脉,现在,该是你欠我了罢?”须弥深黑的眼中神情复杂,任谁也看不透在想些什么。


“你——”凌霄余声一滞,竟是说不出话来,或许是不知道该怎么抉择,或许是没想到自己会犹豫。


“有生之年看到你还活着,我倒觉得比飞升来得有趣多了。”


须弥说完这句便转过身,同样立下心魔重誓,然后从锦囊袋里丢出两颗鸽子蛋大小,晶莹璀璨的寒珠。他丢给封绍道:“你前头那颗寒珠能抵住半年的妖毒,这是化外之地千年寒冰湖中所有,有了它后,一颗就能多抵挡三年。”


封绍与封白相视一眼,大约明白了对方的意思,若须弥真正直接就愿意送上身体就死,他们反而该猜忌疑心了。对方想拖延六年,他们反而安心。


但封白明显有其他的顾虑,道:“便是能拖延六年,叔叔也到了金丹大圆满即将突破元婴的瓶颈期,但还不曾做好渡劫的准备,一旦天劫忽至……”


“寒珠能中和妖毒,也并不影响寒珠封存修为,这六年你的修为不会有寸进,自然不会有天劫。”须弥说完,便直接要求封白将凌霄从湛卢剑中解脱出来。


两人既然立下心魔重誓,封白并没有推辞,反正不解除最后那丝剑灵与剑修的联系,便是剑灵脱离了剑身,也依然与剑修共存亡。


明显有些失魂落魄的凌霄在脱离剑身时激动得接连后退,须弥轻轻抚上一掌,黑气萦绕而去,属于凌霄的白影便顺到了他的手中。一眼望去,竟像是一糟老头揽着个白衣青年。


封绍原以为对方会用法器承载凌霄这剑灵,不承想,须弥居然从锦囊袋中取出一副身体来。那具身体约莫二十余岁,一身昆仑道袍,五官清俊,面容沉毅。


只望了一眼,他便猜到身体的身份。


果不其然,须弥运作秘法,几道精妙的法光交错纹路,黑红的血雾之中,他直接将那缕剑灵没入那具躯体之中。


但凌霄的身体并没有立时醒转,想来即便是须弥这样的大乘尊主也没有真正借尸还魂的能力,不过是用魔门功法行诡谲之术,使凌霄能有副血肉之躯罢了。即使如此,都不是一时三刻就能达成的。


须弥也并无失望,仿佛变作了个人似的,他的脸上竟然显现出一丝半丝的柔和,亲昵的揽住尸体的肩头,缓缓的在凌霄的耳边说了些什么。


封绍并不敢细听,更不敢识扫,到了此时,他才莫名觉得这师兄弟的情分未免有些不寻常。他转头看了封白一眼,却见对方脸上毫无波澜,似乎毫不意外,不禁暗想封白算计到这份上,只怕知道的还要多的多。


须弥缓缓做完这些,便将凌霄整个人打横抱起,留下一句六年后庚申夜在吕氏福地践诺,便踏虚而去,转目即逝。


人已远去,封绍这才忍无可忍的问:“你怎么如此肯定须弥会答应?他可是大乘期,若你算计错了,他要灭你我可不是难事。”


“叔叔忘了么,当年凌霄死前相逼,须弥答应过凌霄不再入昆仑,不对昆仑弟子动手。”封白淡淡道。


封绍正要反驳,但转念便想到须弥的确是做到了,就为着死人的一句话,须弥居然遵守了二千多年。不论是原剧中还是封绍现在这辈子,须弥的确没真的对他下手过,虽然对昆仑与四宗有恶意,至多不过是借青阳的手……


思及先前凌霄与须弥争执中所流露出来的那些点点滴滴,虽针锋相对,却也暗含情谊,封绍不由唏嘘:“他们师兄弟的情分实在深厚,须弥老祖竟然肯为凌霄前辈赴死。”


“叔叔,我也可以。”封白忽然低下头,一双金眸深不见底,深情的话语竟然说出了几分诱惑的味道,叫封绍忍不住在对方的唇畔上啄了一口,失笑说了一句:“我们怎么一样。”


封白不置可否,挽着封绍一路御剑往山的另一头,向躲避宝月迷境湮灭余威的川仪元昊而去。


“叔叔不要为夺了须弥的身体多虑。”


“……我没有。”


“是么?”


封白挑眉回望了他一眼,封绍竟有了两分心虚,然而面上不显,只佯装理所当然:“我没有多虑,若是旁人或许还有罪恶感,但若是须弥老祖,我还真没什么负担。且不说我经历的倒霉事大多离不开他,哪怕他非有心,于我却是恶意。况且,他早年滥杀无辜,祸乱四宗,如今活了两三千年,被你我算计,保不准正是上天安排,善恶有报。”


封白紧起唇角,道:“叔叔未免太信善恶轮回了,修界强者为尊,成者为王败者为寇。”


封绍没有与他争辩,微微一笑:“嗯,叔叔知道你强,为叔叔找到了最好的身体。我的小白长大了。”


封白目不转睛的凝视着对方,似要把他刻入自己的眼中,他的手拢入发间倏然抓紧,粗暴的扯起,吻住封绍的唇。滚烫的舌探进了封绍的口,狠狠的、软软的搜索着,绕上缠下,搜刮走所有他觉得甜蜜的津液。


“我早就不是小孩子了。”


“呵呵。”


“我是你男人。”


“嗯。”


“我要告诉全九州所有的人,叔叔是我的人。”


“好。”


封绍的温柔答复,无疑使封白的粗暴的动作变得如丝一般的轻巧而细致,犹如羽毛拂过,让他舒服得想打盹,不由又眯起了眼睛。


半空疾掠而过的墨色巨剑之上,白衣剑修紧紧揽住红衣男子狂野的索求,迷乱的挑逗,绵绵的吻。


缠绵了许久,封白才抬起头,怀中人已露出白色内衫与红色道袍凌乱委于一处,他们的发丝亦是散乱逶迤,如黑檀流水。


封绍抿起了微红的唇,眼波如丝,轻轻的笑:“回昆仑,我们办一个盛大的合籍大典。”


说时,他的唇或轻或重的印下,然后得到狂暴得令他窒息的回应。



151


临近飘渺宗招亲只数日时,宝月迷境忽然一夕崩毁湮灭,不得不震惊梁雍州,乃至整个九州。原本蜂聚江夏城中的候婚者无不受到毁境的威压波及,筑基以下修者,多少受到神识的伤害,中高阶修者虽无实质伤害,也大感晦气。


他们毕竟是俗世里的修者,即便如此倒霉,也不敢向世外四宗之一的飘渺表达愤怒,只得以幸好不曾踏足迷境来安慰自己,不日便尽数散了。


还没散的那些个修者也有往宝月迷境的遗址处寻好处的,想着万年迷境哪怕毁了,说不准也有残存好物,于散修而言也是莫大机缘了。这群寻好处的人里头多半是寻死物,然而有个少年僧人却是寻回一活物,是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老道。


虽是活物,却已没有多少活气,然而小僧却是花了一百二十分心机,出尽菩提寺百宝,堪堪将那老道救出一分清明来。


“除华,除华!你别装死,我救了你可不是白救的!”惠寂死死的盯住眼前那脸色青白的老道,一见他微微睁开眼,便立时惊喜起来。


但他还没惊喜完,除华的眼睛又合上了,生息再度变得有如游丝。惠寂懊丧至极,几乎就要放弃,却忽然一道话音传至他的识海——你为何救我?


惠寂大喜,当除华色身难以负荷,才以传音密他,连忙应道:“我救你,自是不舍得你死,怎么说也是九州数一数二的阵法宗师,岂能死得这么狼狈!再说,宗师如此精湛的阵术,不论道修魔修都趋之若鹜,能叫人一步登天……若还没留下传人便就此陨落,岂不是我九州损失!”


传音回应道:你想继承我?但我已无力回天……


惠寂打断道:“我菩提寺素来救世救人,运用佛器法门使宗师拖延一阵时日却是不难的。若能继承宗师,我再为宗师寻个好人材供你夺舍,也不过举手之劳。”话锋一转,他又道:“当然,宗师不愿,我也不强求。我师尊慈觉上师一早命我除去宗师,且不说宗师现在油尽灯枯,便是宗师安然无恙,我手中也有师尊予我的佛器恰恰对付你。”


言下之意,除华若不配合,惠寂就要打杀他回去交差了。


传音沉默了一下,才道:你要继承我并不难,我的锦囊袋中有我半生藏物,于你大益。不过锦囊袋上有禁制,以你的修为实力难以破除,你在我手指上褪下那枚黑色的指环,此物可供解除结阵。


惠寂自然知道对方的锦囊袋里有宝物,也一早试过强夺,但对方虽然落魄,毕竟也是元婴真人,阵法更是九州首屈一指,寻常修者的禁制至多不过是吃点苦头,强破这个禁制却是危险十分。他虽渴求,却也不敢冒险。


此时,他一听除华有解决之法,不仅喜出望外,一眼就看到了除华手上的那枚黑色指环。指环上毫无花纹,朴素却流光溢彩,幽黑诡谲。抬手正要去取,他却骤然停住,犹疑起来。


然而传音的一句“望你达成所愿后遵守诺言。”却打消了惠寂的犹疑,除华既然如此怕死,定然不敢拿性命诈他。于是他激动的抓住那枚指环,但刚刚一沾手,他那少年端方的脸庞顿时狰狞变形,全身灵力差点失控,黑色的魔炁有如汹涌怒涛般袭来,令他随时可能暴走!


惠寂发现被算计时,已经迟了。


不过小小一刻钟,原本癫狂得浑身颤抖,摔飞一片杂物的小僧忽然停止下来,痛苦的面容也恢复平静,唯有目光中流露出一丝阴鸷。


他从早无生息的除华身上取走锦囊袋,然后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这些日子从江夏城离开的修者太多了,无人留意过这个筑基禅修,包括封绍和封白,虽然他们现在仍在梁雍州。


虽已打算回昆仑合籍,但封绍并没急于一时,眼下碧波死于迷境,飘渺宗长生灯一灭,就瞒不住任何人。封白步入迷境搜寻师妹何鸾也并非是秘事,然而封白活着走出来了,封绍便要为此事的圆满解决做一番收尾。


好在如今的飘渺前宗主首徒丹紫乃是封绍的自己人,栽赃陷害起来也事半功倍。


虽然事实上是碧波算计封白不成而自取灭亡,但这个事实封绍总不能叫外人知晓,尤其是飘渺。一则,他不想因此事而让更多人蒙受启发,再对封白生出贪婪觊觎,不论是对他的圣兽之体还是有关山河社稷图的异能;二则,虚无峰一事后,这几十年来飘渺与昆仑早就剑拔弩张,若得知现任宗主再死于昆仑人之手,只怕要结成死仇,引发众怒。难免也让抱朴、菩提二宗兔死狐悲,多生嫌隙。


不能公开事实,便要伪造事实,封绍将黑锅丢给了抱朴宗复阳子,也就是碧波的道侣。之前碧波连通复阳子、慈觉造势三宗,以他是魔修昆仑违背盟约为由,威胁封白共享山河社稷图……这虽然是碧波掩人耳目,但封绍心中就有了顾忌。


此次虽不成,也难免将来不被旧事重提。


慈觉素性坦荡,自不屑行不义之举,碧波如今也身死,参与此事的就只剩复阳子一人。


“栽赃给他倒是一箭双雕,但他毕竟是碧波道侣,旁人能信他会对自己道侣出手?”封白若有所思的发出疑问。


封绍一笑:“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凡人夫妻尚且如此,修者的道侣还不必大难,单是一份机缘,就能叫两人反目成仇。”他顿了顿,接着道:“之前碧波独自入境想擒住你,只怕你的事只有她一人知晓,连复阳子都不曾告诉,分明是要独享。你此次尽可以污蔑他为了迷境中一处宝物与碧波争执,失手错杀,反正死无对证。”


封白若有所思:“单我一人的说辞只怕难以取信,叔叔是想要蓬丘煽风点火?”


封绍轻轻的捏了下他的脸,觉得很有意思。这小子养在他身边久了,哪怕是再刁钻的心思,也能叫他识破。不知该说是封白聪明,还是他养的好。


“那是当然,三人成虎,你们虽然没有三人,但丹紫可是碧波的首徒,听说可是最受重视……”


或许是感受到他满意的目光,封白俯身下来,用一个轻软的吻截断了他的话。然后手掌抚到了他的胸膛。他的乳尖在封白的捏弄下挺硬了起来。


封绍有些无奈的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正要推开他说正事,但在他舌尖灵巧的诱导下,已不自觉的张开嘴,任他温柔的侵入了口腔。他发现,每当与封白在一处,理智便退化了,仿佛只能用本能思考了。


封白感觉到他的默许,抬起头翘起唇角,然后一路向下吻去,直至停留在他的胸口。他的道袍早被解开,封白用手掌盖住那处肉粉的物事,轻轻的揉捏抚弄起来,这种刺激使得他紧紧抱住了对方,沉醉于情欲的他低低的呻吟起来。


“叔叔的鸟儿翘起来了呢。”他在封绍耳边低低的说,然后微微一挺,将灼热抵到对方股下,语气缠绵:“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一起飞。”


双飞的确好过单飞,栽赃陷害也是如此,封白一人指证当然不足以令飘渺信服,但有了蓬丘版丹紫的辅证,以及一些看似铁证如山实则莫须有的方式,终于使得复阳子谋害飘渺宗宗主碧波一事深入人心。


彼时,恰逢复阳子不在飘渺,先前被碧波引来一起威胁封白,但封白虽答应结契却要从迷境返回后才肯履行。碧波又以要闭关为由打发走他,他便真走了,只等着封白从迷境里出来,达成共享山河社稷图残卷的美愿。


只是复阳子并不知道,他等来不是美愿,而是噩梦。


上一任飘渺宗主继任时,因碧蜀丹青二人死得突然,于是导致宗中因夺位而动荡。碧波这匹黑马突然杀出重围,紧接着就对飘渺进行了清洗。如今距离碧波继任才过去二三十年,飘渺宗的新势力还未长成,碧波的首徒丹紫继位也就并不惊心动魄。


蓬丘版的丹紫经封绍授意,一上台便以师尊之死举宗与抱朴宗划清界限,断绝往来不说,还煽动宗人以复仇为由寻隙滋事。抱朴宗有心与飘渺缓解关系,但对方丝毫余地也不留,一个台阶也不让,他也没有杀了自家长老谢罪的道理。何况照这架势,对方一定不领情!


于是两宗情势僵持不下,宗中弟子在内闭关苦修的尚好,若是出外游历的,一旦碰面便要死磕。总之这一场火点燃后便越烧越旺,持续百年,别说两宗再次结盟算计,就是相安无事都不可能了。这自然是后话。


而现下,封绍解决了眼前又一颗眼中钉,又给对方制造了无数后患,总算放心一二。两人这便离开了梁雍州,直往昆仑而去,不仅是为合籍,也是他还挂心身受重伤的何鸾。


至于九死一生的元昊以及因祸得福,在迷失迷境时获得机缘而侥幸开始化龙的川仪,则因为元昊伤势过重,川仪也耗费过大,都需要长时间的疗伤。因两人都是亏损的阴血魔气,封白便提议他们去藏锋山的阴邪秘境中去闭关,虽然那处不利于修行,但对于他们的症状却再合适不过。


封白的介绍当然不会错,数十年前,他与封绍在那里也是渡过多年时光……


封绍这一走神,便想起当初两人许多暧昧往事来,那小畜生打小便急色。然而目光落到仍是少年模样的元昊身上,又看了看他身边的牛高马大的川仪,不禁心情复杂。


虽然他在生死关头轻易将元昊的终身允诺了出去,但一恢复和平,他就有些忐忑,元昊还这么小,川仪却这么大……做爹的实在操心。


于是为着维护元昊的童贞,封绍严肃的向川仪道:“你自幼看顾蘑菇长大,又多次奋不顾身的救他,所以我才放心将蘑菇交给你。此入秘境,你们一同闭关,万不可急于双修,来日方长,待蘑菇养好伤,再过一二十年长大了也不迟。不要辜负我对你的信任。”


元昊双目圆瞪,慌色一闪而过,川仪却是不明所以:“什么是双修?”


封绍正要解释,封白就凉凉的说道:“就是那天晚上,我带蘑菇去找你,让你帮他解毒……”


“解毒?什么毒?哪天?”封绍立刻捕捉到关键词,心中有股不祥的预感。


封白一一答道:“就是之前蘑菇被青阳从南华灵境遗址上抓走,你在吕氏福地的魔窟里,我在外头刚好救回蘑菇。但那时青阳对蘑菇下了一种春毒,我让他拿青阳解毒,蘑菇不肯,一定要找川仪,于是我就……”


“川仪你个禽兽!”


一声怒吼猛然炸出,黑红色的剑龙紧随其后,直袭还反应不过来为何岳丈火冒三丈的川仪。思维跟不上,动作却迅敏,直面滔天剑意几乎霎时就化作金龙,与那黑红色的剑光相撞,彷如二龙戏珠。


川仪虽然是躲避不还手,封绍却没有留情,一反温润做派,被触及雷区的他边打边骂:“我儿子还这么小,你怎么下的去手!老子杀了你条色龙!”


天上的一人一兽斗得不亦乐乎,地下的一人一兽十分无奈。元昊怨怼的看了封白一眼,说:“娘怎么什么都兜出来了,爹打完川川,回头反应过来,就该打我了。”


封白淡淡看了他一眼,道:“你们隐瞒爹娘私下苟合这么久,是该受点教训。”


元昊先是惊讶奸情被识破,后来才明白他娘是有意为之,不禁气急败坏:“难怪爹跟娘的事一暴给泰寅师叔知晓,娘也被一顿好打呢!真是活……”


“该”字还没说出口,就已经被封白一个眼神所威慑,生生改成了“真是……真是娘对爹爱的见证。”附上狗腿的笑容。


封白轻轻扬起唇角,元昊这才松了口气,心中却是奸计频出,想的全是出关后怎么叫他娘吃瘪。比如拉着川仪和封绍形影不离什么的,比如关键时刻冒出来……这些他还得跟何鸾好好请教才是。



152


封绍有心叫川仪狠吃回教训,但有元昊带伤求情,也只得作罢。只好在分别前好生将两人耳提面命,一再叮嘱川仪好自为之。


元昊答应得十分积极,封绍却不好糊弄,直叫川仪立誓后才肯放行。


川仪并不思量,只听得是为元昊好,就毫不犹豫的竖起三指来,刚要开口却被元昊打断。彼时年幼倒罢了,如今既然长大成人,元昊如何还肯禁欲苦修,便是有伤在身也会得带伤上阵,不然这修途慢慢还要茹素,哪里捱得下去,


但要说服封绍,元昊深知这是不可能的事,除了他娘或许可以一试,全九州都找不出能第二个人了。包括他。所以他拦下川仪的瞬间,果断大叫一声“变变变!”。


封绍还没反应过来,就眼睁睁看着川仪迅速化作龙身,元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跃上龙身,腾云大雾而起,随着短促一声“川川快跑!”,空中眨眼就没了踪影。


当是时,蔚蓝的天空万里无云,艳阳高照。


如此好天气下,封绍指着已经什么都没有了的方向,气得发抖:“兔崽子!白养他几十年,居然就这么跟人跑了!”


“凡人不是说,儿大不由爹么。”封白满意的说,顺便将他带入怀中,御剑而起,去往西北边昆仑的方向。


封绍睨了他一眼:“还女大不由娘呢,我那女徒儿阿鸾可不会这么胡来。”说到此处,他越发挂念起自家爱徒的乖巧贴心起来,催着御剑的马夫道:“快些再快些,你不是结婴了么,加点马力啊!哎,也不知道阿鸾的伤是不是养好了……”


听得这等担忧关怀的语气,封白脸色不耐起来,暗想着下一步就要为剩下的这个撮合出一段奸情来。最好能像元昊这样与奸夫跑得不见踪影,那就最好了。


梁雍州地处九州南北东西的正中,由此出发,要去到西北极地昆仑需飞跃整个遗珠内海。花费了七八日,两人才到达目的地。


一回到昆仑,封绍第一件事便是探看爱徒,但还没进到洞府,刚从他那山头落地,就见到了分别月余的何鸾。


“师叔,这次的玉仙丸我自己出昆仑送给连云姐姐便行了,不劳烦张师叔了……”


“这怎么行,你不过刚刚能行走,神识法身都未完全恢复,任意运作灵力驾驭法器飞剑都有损害的。你师尊不在这儿,我可得看住你,还是照例让我送罢。”


“我已经好了……”


“让我去送罢!”


眼见何鸾与张千百在山间争执着什么,封绍立时上前,问道:“师兄,你与阿鸾在说些什么?”然后看向何鸾,见其虽然消瘦些许,却也面色红润,不是个重伤模样,总算放下了心。


“师弟你回来了。”张千百转身看向封绍,解释道:“是这样的,何鸾被飘渺暗害,途中被四州盟一个女剑修所救,那女剑修名叫季连云,因送何鸾返回昆仑时又受到飘渺追兵所伤,激发了旧伤。这旧伤只有何鸾特制的玉仙丸才能缓解愈合,但玉仙丸颗颗都得现制才能保持最佳疗效。何鸾身子还没恢复,这两日才能下地……”


“师尊,我已好了,也能御剑飞行了。”何鸾急忙打断,向封绍道:“张师叔都帮我送了好几回了,不敢再劳烦师叔了。师尊,我能自己送。”


“不劳烦不劳烦。”张千百一边晃着手里的酒葫芦,一边摆手笑道:“每隔几日就能见到连云仙子这般才貌双全的女修,怎会烦?”说到这儿,他不知封绍一早识得季连云,还兴致勃勃的向他夸赞这位佳人。


“说起来只是个散修,竟然一百多岁就已修得金丹,甚至领悟了剑意。虽只是一层剑意,但于散修而言何其不易,况且她还是个女子!便是与我斗起法来,竟然还能接下数剑,这在昆仑,女剑修百余岁就有如此修为实力的,都是屈指可数啊!至于容貌,虽没有丹青仙子那般惊艳九州,却也飒飒秀丽,别有一股英气之美。人品又如此秉直善良……”


见张千百将季连云从头夸到尾,犹不知停,封绍不由品出几分意思来,戏谑道:“我当师兄是真体恤阿鸾的身子才代劳呢,原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张千百原就是个潇洒不羁的性子,封绍这点儿意味当然听得出门道,回以一笑:“师弟说的不错,醉翁之意在于酿酒之人呀。”说完,他便倾了一葫芦,其中灵酿一饮而尽。


“啧,师兄这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了?”封绍莞尔。


张千百毫不掩饰,直言称是,然后显出两分迟疑:“就是相识的时日还浅,我自是一见倾心,却不知她作何想。”


封绍现今正是有夫无忧万事足,闻得旁人的恋情,也乐观其成,提议说:“她如何想,问一问不就知道了。师兄若怕唐突,不如叫何鸾投石问路,她与季连云情谊最好。”他见何鸾呆愣着不答话,不由连唤几声“阿鸾、阿鸾!”


何鸾懵懂的回过神来,正听到封绍问出一句:“……你问问季连云,看她对你张师叔可有意?若是有意,你便要添个师伯母了哩”。


师尊与张师叔皆是满脸笑意,惟独她一点也笑不出来,心里竟好像被人狠狠拧过的痛着,几乎立时就说:“我不去。”


张千百一愣,封绍也是不解,何鸾低着头,吞吞吐吐的道:“连云姐姐一早说过,一心向剑,无意双修。”


言下之意,就是专注剑道了。


张千百闻言,不禁大呼可惜,言语间很是扼腕。封绍却是眉头微挑,见何鸾不安的揉着道袍衣角,心中微明,但没有多言。


此时,之前先去虚无峰拜见掌门师尊顾淮的封白已御剑回来。他刚一落地,张千百便已忘记了惋惜,目光落在封白的身上时,本是顺道识扫的张千百顿时目光晶亮,激动的道:“三清在上!明净师侄,我没感知错罢,你竟然结婴了?”


封白点点头,张千百一扫脸上的沉闷,高兴起来:“到底是圣兽之体,果真不同凡响,不逾百岁的元婴真人,只怕师侄你是我昆仑,不,全九州的头一人呢!快哉快哉!该当庆贺!”说时便要拉封白封绍去吃酒,他洞府里新辟一酒池,花费十分心机,灵气充足,酒香四溢,实乃妙物。


封绍只叫他们俩先去,他先与何鸾探识过再来。张千百笑他将徒弟作女儿娇养着,却也没强求,只死拉着封白先去呼唤赵博、罗胜、方长信几个了。


见人走了,封绍才揉了揉何鸾的脑瓜,一边为其探识,一边含笑问:“前些年,你与季连云入世游历,可还开心?”


何鸾一听师尊语气温柔,原本的紧张就散去的两分,道:“若没有飘渺那讨厌鬼阴魂不散,我与连云姐姐周游九州就再开心不过了。”


“你放心,从今以后再没有阴魂不散的飘渺了。”封绍笑了,压低声音道:“而且,你师娘已经将那谋害的幕后黑手,飘渺宗主碧波吃到肚子里去了。你与蘑菇两人险些被害掉性命的大仇,全报了。”说完,他便将之前宝月迷境还有整件事的来龙去脉简略的说了一说。


何鸾一听,大觉解气,愤愤道:“她们咎由自取!师尊不知道那日多险,若不是连云姐姐不顾性命的护我离开,我早被飘渺害得渣都不剩了。后来我们逃离梁雍州,更是险上加险,受了飘渺安排的当地大宗派了许多人追我们,亏得有连云姐姐!不然师尊可见不到我了。”


封绍微笑着听完她的抱怨后,这才问:“你既然与她情谊深厚,为何慌骗你张师叔,说季连云无心双修,一心向剑?”


何鸾惊道:“师尊怎么知道我……”


封绍无奈:“你素来单纯,还以为你这些您入世游历会有所长进,没想到仍是一说谎就揉衣角。看来季连云真的将你照顾得太好些,我该感谢她十余年不曾叫你体会到世间百态么?”


何鸾脸上一红,有些羞愧起来。


“你觉得你张师叔与季连云不相匹配?”封绍接着问,何鸾摇了摇头,他又问:“那是什么原因?坏人姻缘可是恶业。”


何鸾别过头,嘟囔道:“连云姐姐才不会喜欢张师叔。”


“你又知道?”


“我就知道!”


“那也没有自作主张的道理,总该问问季连云的意思,若是他们两厢情愿……”


“我不问。”


“你……你可知对于一个散修,能有昆仑弟子作道侣,是多么趋之若鹜的事么?”


“连云姐姐不是那种见利忘义的人。”


“这和见利忘义有什么关系,我的意思是你张师叔不会配不上她……”


“昆仑弟子又不止张师叔一个。”


封绍哑然,若是元昊这么说话,他早抽过去了。但何鸾极少任性,又是一小姑娘,他实在没法动手,干脆作罢。


何鸾看出封绍不悦,抱住他的手臂撒娇道:“师尊,我只是想与连云姐姐能总是一起入世游历,她要是有了道侣……”


封绍截住了她的言语,好整以暇的问道:“你挡了这次,她难道就不会有道侣了?就算她真没有道侣,还能总是陪你游历陪你一世不成?”


“连云姐姐说,只要我喜欢。我喜欢,除了师尊师娘,就她最疼我了。”


“那你也不要道侣了?”


“我有师尊就够了。”何鸾扑进封绍怀里,配合这句话着实将封绍感动了一把,尤其是想到先前那个有了道侣就忘了爹的兔崽子。两相比较,果然女儿才是贴心小棉袄。至于先前还听出些不妥的感觉便顿时抛到九霄云外了,乖巧如阿鸾,必不要他多费心的。


心情一好,封绍便决定厚待爱徒的好姐妹,以合籍大典在即,季连云作为他的道友进入昆仑做客。有了季连云的陪伴,总算使得何鸾安心养病。


安顿好这头,封绍才去张千百的地方,甫一入洞府,酒香扑鼻,简直撩人欲醉。再一看,光洁石面上蒲团、酒盏凌乱不堪,显然酒过三巡。而不远处那四五丈的澄澈酒池之中,赫然有着数道人影,虽有灵雾萦绕,却叫一眼认出乃是主人张百千与封白、赵博、罗胜、方长信这数位客人。


竟是一个不少,无人缺席,修界动辄闭关,此次委实有幸,难怪喝得这么欢。


见此情状,封绍的心情也跟着愉快起来,简直觉得先前那一番倒霉与险阻都不真实了,全离自己远远的了。现在的他又活过来了,只等六年后夺舍重生,这样的快乐便能长长久久,有小白、有蘑菇阿鸾,还有这些师兄弟们。


思及此,他脚步轻松的走近,但还没来得及招呼一声,便叫一道剑光轻笼。他移步微闪,又叫一人抬手握住足踝。对方飞快的一挪,他就理所当然的栽倒进那酒池里,湿得满身酒水之余,又叫揽抱入怀。


“叔叔真不小心。”


熟悉的声音从耳畔传来,语调还带着三分醉意,混合着浓浓的酒香,封绍不由感觉面热,右臂推了那畜生一把。那边罗胜传来一只酒葫芦,他接过来仰头就饮,复转向张千百取笑:“师兄真会享受,上品灵酿都能用来沐浴,想必锦囊袋内灵石堆积如山。正好师弟我近来行了霉运,大大的破财,积蓄耗去大半。近来却要办大事,还请师兄务必慷慨资助!”


这话一出,张千百还没回话,赵博与罗胜已先一步有了反应,一个弹指挥出只小锦囊袋,一个开口问封绍所要数目,方长信则问:“师兄要办什么大事?”


封绍识扫过那锦囊袋,便知内含不菲,向赵博道过谢,便顺便将他与封白两人合籍,不日便要举行大典的事宣布了。


“这是我人生中最大的事了,届时各位师兄弟一定要共同为我与明净做个见证。”封绍刚说完,酒池中正揽着他腰身的话题主角便倾身过来,粗鲁的吻住了那刚刚吐出甜言蜜语的祸害。


虽然说完这些封绍也很想狠狠的抱住他亲热一把,但是当着众人的面上,他也没法厚颜,尴尬的推开身上那畜生,迎接几位师兄弟的注目礼。


好在都是自家人,笑过便算,一干师兄弟嬉闹打趣完便各自举酒敬他们。


赵博行长,先祝道:“双修合道,并蒂飞升。”然后又板着脸向封白叮嘱他不要凭着修为高,就目中无人,不可轻忽他师叔云云。


张千百其次,他祝酒完拍了拍二人肩膀,叹息道:“你们这边佳偶天成,我却是孤家寡人,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封绍失笑,正要宽慰几句,张千百就自我安慰了:“无妨无妨,九州修者万万,何愁没有佳人。听闻飘渺新晋宗主姿容不凡,乃是丹青仙子一辈,师弟不是从飘渺回来么,想必见过这位新宗主了,不知是否绝色天成?”


封绍眼皮一跳,脑海里闪现的不是丹紫的容貌,而是蓬丘那胖道人的身形,立即摇头说:“其貌不扬,绝入不得师兄的眼!”


“飘渺弟子里还有其貌不扬的?”张千百吃疑,但一想他这师弟素来温和,说话极有余地,便知其貌不扬说不准还是美化了。他怪道:“这真叫我好奇了,改天一定得亲自看看是怎么个其貌不扬法!”


然后轮到罗胜,他如今已是假丹期,祝酒的话说完,便期期艾艾的看向封白。他不比赵博年长,比之封白也只大上三四十岁,如今修为还差了两个大境界,一些话便说得吞吐:“师兄心善……师侄一定不要因为……因为这个就压……欺压师兄……”虽是吞吐,却也将如果封白对封绍不好,哪怕封白是少宗,他们这班师兄弟也绝不会冷眼旁观的!


瞧这一个个的,都看准了他会被这小畜生压制么,封绍郁闷之余,又莫名的感动,正好奇方长信是不是也要说一样的话,就看见他红着眼迈了过来。下一息,他就被方长信扑了个满怀。


“师兄!”


方长信大喊一声,就熊抱着封绍大哭起来:“师兄你怎么就这么把我抛弃了!要不是上次慈觉捣乱,泰寅师叔本是要选我做师兄的道侣的!呜哇……师兄都不给我这个机会,我好努力好努力的练剑,就是为了能追上师兄,和师兄一起……”


封绍额头的青筋又是一阵连连跳动,是被他压倒在酒池里的礁石上痛得,正要扶他起来,身上的人就忽然空了。抬头一看,竟是叫封白猛然提走了。


确实是提,方长信虽已长成,身量却只及封白的肩部,实在不够看。


“师兄不要我了……师兄不要我了……师兄要和那只老虎在一起了……”方长信全无仪态,竟然就这么任由对方提着也开始嘶嚎起来,手舞足蹈,却也不挣扎离开。看他脸色红成番茄,双目连焦点都无,嘴里喊着师兄,视线竟然对着张千百手里的酒葫芦……显然是喝醉了。


喝醉归喝醉,但酒后吐真言的道理没人不懂。


封白也懂,所以脸黑得像涂了墨汁,他将手里的醉鬼往酒池里一扔,转而将目瞪口呆的封绍扛上了肩,丢下一句:“叔叔醉了,我带他回去醒酒。”,这便御剑离去,留下同样目瞪口呆的众位师叔。


封绍既然被说成是醉了,那他醉不醉就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封白要怎么个为他解酒法。眼看着封白手握一只酒葫芦走到床榻边,他不禁心底一寒,尤其是对方一只手从背脊抚摸到臀部的时候。


“小白,我是无辜的,你不能乱来……住手!”


“好喝么?”


“……你这是……放了什么……”


“我们好徒儿调配的好东西。”


“何鸾你个叛徒……我要和你断绝师徒关系!”


“叔叔醉了,这里也醉了。”


“不要……不要……不要了……啊啊……不要啊……停……”



153


这夜封白将封绍擒在床上,好生惩戒了一番,慢条斯理,细细把玩,每次都能让对方小死一场,当然是快活死的。


事毕,抱着封绍去寒潭,他在水中还能让他叔叔再死去活来一回。半分药性,半分情疲,一丝两气的封绍趴在他胸前,闭着眼睛只是要睡。他却是余兴未尽,低头去吻对方的嘴唇,吻得缠绵长久。


封绍已无法回应他,力不能支,是真的睡了,在他身上蜷缩起来。于是他小心的将封绍打横抱去床上,一臂揽入犹觉不够,复是双臂抱着才肯罢休。终于做成了一对亲亲热热的交颈鸳鸯。


二人自此无话睡去。


哪料到不知过了多少个时辰,封白忽然听见点哭诉似的声音,先以为是做梦,还没在意,朦胧的睡了一会儿后发现那声音依旧,竟哀痛得直揪人心。他连忙一看,竟是封绍在做梦——也不晓得是什么噩梦,只见他满脸的汗,双手紧紧的抓着被沿,嘴里嘟嘟囔囔的说着什么“天道有常”,一会儿喊着“报应不爽”,一会又喊“小白”。


封白听及唤他,便坐起将人抱入怀里,很温柔的吻了吻他的耳朵与眉心的朱红,低声宽慰:“叔叔,我在,我在,我一直都在。”


未醒的封绍恍惚是听到了,神色却从焦灼变作了惊恸,猛地疾呼出声:“不要!”


“叔叔!”


忽被推了几把,封绍怔怔的睁开眼睛,从梦魇中的恐怖景象切换到封白担忧的脸,这才醒过来。他抬手先摸了摸封白的脸,似乎确认是真真的,这才抹了一把额上的冷汗,道:“我做梦了。”


封白皱着眉头拍拍他的后背,沉声道:“别说叔叔连‘我执’都突破得了,心境又素来稳固坚韧,便是寻常修者也不会突发噩梦。叔叔别是存了心魔罢?”


封绍轻轻“唔”了一声,似乎仍沉浸在梦境的景象中。


封白道:“叔叔不是说,修道之人,尤其是修魔,万不可将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不然纾解无法,将成魔念。”顿了一顿,他问封绍:“你梦到什么了?”


封绍忽问:“你说,张养清死绝了么?”


封白挑眉,道:“叔叔梦到他活过来了不成?别说他活不过来,便是活过来也不是我的对手,昔日能叫他为仆,来日便能叫他做狗。”


封绍叹了口气:“也是你当初怎不直接杀了他,倒留他一命来兴风作浪……”


封白打断,点头认错:“是我不对,差点叫那奴仆伤到叔叔。当年留着他有用,后来用的差不多了,本也是想要顺手杀了的,后来我们又在思过峰耽误了。”


“你留他什么用?”封绍疑道。


“那张养清原是抱朴宗亲传弟子,虽被驱逐却也不曾被除名,用来给抱朴设些机窍,倒是便宜。”说话时,封白从锦囊袋里取出几块黑色令牌递给他。


封绍取之一看,便认出此物乃傀儡令。


炼制傀儡乃魔修法门,这傀儡令也是傀儡术的一种,不过比起炼死物,这傀儡令炼制的是活生生的修者,用令牌来操控。虽制成傀儡,但与死傀儡不同,如此制成的傀儡还保留活人的精元血气,乃至在没有指令时,傀儡并无异状。


虽然此术精妙,但于魔修而言,因要渡入自己的丹田魔炁又损耗非常。若修为不曾达到六粒子,或是大能境界,寻常魔修便是有幸习得此法,每每尝试都要损害道基。


青阳与他皆是四粒子魔修,这么一联想,封绍就知道当初青阳被封白所奴役得多么凄惨了。难怪后来相见,明明青阳这十余年在飘渺的助纣为虐下,根本没少吃修者喂养血萝,但助涨的修为却也不过刚刚结婴……原来是从前损害太过的缘故。


这么个奴役法,难免青阳觉得在封白手里活不成,怪不得连血萝也不要,着急得要用分魂法逃脱封白的掌控了。新仇旧恨,难怪青阳对他恨之入骨。


不承想,机关算尽,却棋差一招。


天理循环,事事相连,封绍暗暗摇头,随口问道:“这些活傀儡是抱朴宗的人?”


“是几个亲传弟子。”封白点点头,封绍不解道:“你与抱朴有仇怨?”


封白唇畔不觉勾起一抹舒畅的淡笑:“叔叔那日不还说要成立九州盟,做散修之主么?我亦说过要一统四宗的。”


封绍一愣,他自己是戏言,竟不料封白是认真的。


可不是当真的,早在数十年前这小畜生就算计了张养清与抱朴这一出,先前他们为救蘑菇,两人商议之时,又将蓬丘夺了飘渺宗丹紫的舍,如今已成了飘渺的新宗主……待到以后,这些亲传弟子里有一个坐上了宗主的位置,那便……只剩下一个菩提寺了。


慈觉是下一任主持,之前封白在金丹境界时,与他还是高低立见。如今封白结婴,与慈觉只差一个大境界,又有绝伦体质与异变古剑,便是眼下难以得胜,将来却未必不能压制对方。届时就算没有傀儡令这种东西,封白也真能将一统四宗的路走下去了。


封绍一时五味交杂,原剧里以拯救苍生为己任的英雄竟然志向大变,未来的剧情想来也要离谱。虽然,不论拯救苍生还是统一四宗都是大事业,但体现出的心性却背道而驰。封白身上几乎看不到吕明净的影子,剧情自然支离破碎。


都这种情势了,那位紫虚道人还能淡定的认为封白将来会集全山河社稷图,然后选择自爆,只为挽救无辜苍生?


他的疑问自然得不到解答,只是眼前闪过一幕幕梦境中的景象,紫虚与青阳交错而过,不由升起些许不安。


但这层不安还没来及深入,他就叫封白紧紧的抱住了,对方凝望着他的眼睛,笑得如孩童般不知世事:“叔叔,以后整个九州都是我们的,就无人再敢伤害你,也不能以元昊、何鸾要挟,叫你担忧心痛。我们无忧无虑的游历九州,走遍凡人的城镇,修者的坊市,看戏听曲,游街打马,如此百年千年,再一同飞升,好不好?”


封绍眼中一涩,那些乱七八糟的不安心情全被对方这没头没尾的话给打得烟消云散。他抬起头在对方额头上亲了一下:“……好。”


封白高兴了,低头埋入对方温暖的脖颈中,“我还记得当年在鹿城,叔叔给我买的糖葫芦,真甜啊。”


“是吗,那叔叔再给你买。”


“叔叔在客栈里唱的歌也很好听。”


“是吗,那叔叔再唱给你听。”


“我们在客栈里睡的床也好大好舒服。”


“是吗,那叔叔再给你睡……不不,再……”


“叔叔现在就给我睡罢!”


“口误!”


口误也没了更改的机会,一时被翻红浪,洞府内顿时春光洋溢。


这没羞没臊的日子没过几天,便到了合籍吉日,正式宣布结束非法同居,走向合法夫夫的新生活。


然修道之人合籍,虽与凡人成亲大意相同,但典仪上却完全是另一回事。


合籍大典择吉日举行,于虚无峰上斋醮科仪。


虚无峰上已设好祭坛,足有方圆三丈许,夜暮洇浓,由坛上自坛下虚燃起两行灯火,仿佛两条碧绦迤俪铺陈。其后是一列钟磬琴瑟,随着清音咒之声,铮铮琮琮之声随风而来,叫人心旷神怡。


顾淮与泰寅居首,其他长老分列,又有数千昆仑弟子依次在峰顶盘坐,人人座下剑阵如莲。客席处更有菩提、抱朴、飘渺三宗的宗主亲来观礼,身后各有数十弟子。


安静的热闹景象下,封绍与封白二人脚踏云履,手执拂尘,身背宝剑,并立正中。他们皆着月白色的昆仑道袍,皆是黑发玉貌,一人挺拔轩昂,修眉深目,一人身长玉立,皎然俊逸。他们一同昂扬登坛,行三礼九叩之后跪酒,进爵盏……


峰中灵雾萦绕着这对神仙璧人,虽然隔着辈分伦常,但此物于修者而言实不足为道,是以座下之人无不暗叹天作之合。便是默默观礼的慈觉也不得不说,那杀魔虽造下大孽,煞气滔天,但此时却再没有分毫戾色,与秉性温和的封绍站在一处……并不突兀。很相配。


他虽是放下执念,也难免生出叹息,不承想,却有人比他更叹息,简直都要叹出哭声来。旁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正坛的典仪上,慈觉的目光则落到对面那个有些眼熟的少年身上。那少年俊秀归俊秀,却是一脸苦闷,看着那双合籍之人不住叹息,仿佛人家不是合籍,倒像是合葬……


慈觉好笑,心底的黯色也就冲淡了几分。


除去他心中黯然,泰寅也莫不如是,他教徒如养子,简直将封绍视若己出,如今眼看爱徒有了道侣,这人日后才伴他一生,临了泰寅这做师尊的不免酸楚了。到底他最要脸面,不肯叫人看笑话,尤其他身边另一个徒儿顾淮,和他一样是爱徒合籍,却是冷口冷面,十足大师风范。泰寅越加端起来,不肯叫人对比了去。


封绍与封白两人拜了三清后,这便要在各自师尊面前听训,泰寅乃是顾淮的师尊,自然以泰寅为先。


泰寅逮着了机会,自然要噼里啪啦的问责眼前这拐了他爱徒的徒孙,虽说有众人围观,哪怕众人盘坐得松散距离也颇远,但修者个个耳聪目明,所以他克制再克制却也训了半个时辰。


“……他日后受了外人的气,我若已不在,你当与他同气连枝,不可叫他受害。你资质确实上乘,日后修为进益将比你师叔快上许多,但绝不可因此制压他,更不可学那些重利轻义之徒,道侣反目,自相残杀。”


泰寅说到这儿,其实是意有所指,因为昆仑前宗主碧波与抱朴宗复阳子为了一份机缘反目成仇,夫妻相残的故事已闹得四宗人尽皆知。


封白听后并无多言,只直说要与封绍结生死契,此契以修者心头血结成,厉害无比。同生共死,一方损伤,另一方也无法独善其身,若是一方生死,另一方必然相陪。


这种本是面临信任而互相威胁的契约从来叫人避之不及,封白却说得如此干脆,封绍几乎第一时间就变了脸色,喝止道:“不可!”


泰寅也没料到封白会说出这番话来,手稔的长须气得一抖一抖,他虽更爱封绍,但封白也是昆仑的眼珠子,更是未来的希望,怎能叫封白如此莫名其妙的折了。


因对方说得如此绝,他简直无话可说了,只得瞪着封白道:“胡言乱语!你师叔若是被外人所害呢?届时你也死了,谁去为他报仇,便是他被天收了,你也该留着命一剑劈上天去。劈不死它也要与它对骂个三天三夜,最好划个清音咒摄录了骂声,骂个几十上百年才算全了你的情义。”


封白回眸与封绍相视一眼,两人眼中俱有笑意,然后向泰寅道:“徒孙受教了。”


夫夫二人受过两位师尊的训后,由宗中一德高望重的长辈为他们结了同心契。那如发丝般的微红光芒在两人心胸穿错而过时,简直似真将两颗心缠绕起来,紧密无比,再不能分开。


封白无法形容此刻的心情,这么多年的等待终于在此时此刻变作现实,在那位长辈宣布礼成之后,他转头对着封绍粲然笑了。笑容将他脸上冷峻的线条完全融化,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像得到心爱之物的孩子。笑得那样的幸福灿烂。


落在封绍眼中,便不知怎地就想起了一种名叫失心散的高阶魔药,传言服食此药后便会逐渐忘却本心,受宿主所诱惑,做出违背本心的事后还甘之如饴。


那夜的杀屠……他还记得恶心欲吐却一杀到底的坚持,每每不敢回想。但直至今日,亦无后悔。天道有常,来日报应不爽,他亦无所怨言,只愿连这畜生的份也代罚了。


令他做出违背本心的事后还甘之如饴,这畜生比之失心散更名副其实,也与失心散一样明知中毒而不能自拔,不肯自拔。封绍也轻轻一笑,笑时已没有了一丝焦虑恐惧的神色,炫目的明亮温暖。


“叔叔,这不是做梦罢?你掐一掐我。”


“……把尾巴收回去,大家看着呢。”


“叔叔,我们回家罢。”


“好。”


“叔叔,我真高兴。”


“我也是。”



154


封绍在迷蒙的灵雾中漫步,恍惚中身处酒池肉林,正是推杯换盏。


耳边尽是师兄弟们的欢笑声,有人将酒葫芦扔个他,有人叙叙不止,一派欢乐景象。


欢乐却是如此短暂,渐渐的灵雾越来越浓,不知不觉中,他的眼前就变换成另一处所在——夜色的一座宗门中,随着一个红衣剑修一声声剑诀轻吟,一道道黑红色的剑龙无情灼杀而去,偌大的宗门中顿时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惨叫声,无数看不清面目的修者在剑光中四处逃窜,


“有魔头杀来了,大家快逃啊!”


“啊!求求你,求求你别杀我!”


“不要!啊!”


封绍看到许许多多无辜的人的向虚空中那红衣剑修求饶,但红衣剑修双眸中一片血红,犹如烈焰焚烧,焦灼得亟欲燃尽所视万物,眉宇间更是煞气渗人,仿若一尊杀神。


封绍下意识想去拦住对方,但也本能的知道拦不住,因为他只有不停的杀,才能救他最在乎的那个人。只能眼睁睁看着这宗门内的活人越来越少,本是清洁平整的青石板地现在涂满了鲜血与脑浆。最终,没有一个人在红衣剑修手中逃脱,


“……天道有常……你……你会有报应的!”


最后一个生者说完这句话,封绍一眨眼,就看到她在剑修的足下,趴在地上一动也不动,过了一会儿,一股鲜血慢慢的从她的头下流出,很快就聚成了一滩,和她所有的同宗弟子的血流向一处。


天道有常。


你会有报应的。


这句话仿佛一记重锤击在封绍的心上,他觉得的胸口忽然有什么往下沉陷,不停沉陷,陷入深不见底的地方……


那死人却忽然复生,将一地血红搅得乌黑诡谲,封绍再望去时,那张脸赫然成了青阳的模样。阴鸷的双目,阴狠的神情,仇恨的带起成千上万的白骨……


“师兄,我要杀了你!”


但那排山倒海的攻势竟然不是对住那虚立半空的红衣剑修,竟然是冲着他这个封绍来,他看不到自己,他无法动弹,他高呼“小白”的名字,但却封白与紫虚道人站在一起,一身白衣,眼神冷漠而慈悲,仿佛看着陌生人。


仿佛他随时会扬起湛卢剑,对封绍说——“师叔,你何苦冥顽不灵。”“我为天道而来,为死于你手的万千修者而来。”


最终,封绍眼睁睁看着自己身体被白骨与那铺天盖地的剑气洞穿,发出沉闷声响。撕成碎片……留下他那半面露出白骨的狰狞面孔。


他惊恐得猛然睁开了眼睛。


眼前倒是一片晨光明媚,他那道侣早就醒了,正趴在他的胸口上发呆,下巴就抵在他的心脏处,压的人喘不过来气。


发觉他醒了,封白扭头看了他一眼,一双金眸只睁开了一半,嘴里含糊的喊了一声“叔叔又做噩梦了?”


封绍抬手擦了头脸上的汗,先是长出了一口气,然后在对方的额头上吻了又吻。


封绍封白这一对昆仑骄子合籍后,自此相携入世游历。


时值九州风雨如晦,妖兽横行,宗门散修势同水火,凡人民不聊生。封绍心有所感,当下与封白一同沿途施救流民灾民,斩杀暴兽乱兵。又因一己之力微,他便着手将四州盟往余下五州发展,隐隐要将九州散修团结成一脉。


此举不仅有益散修,于宗门、凡人其实也是好事,宗门免除日夜担忧散修狗急跳墙,时常被逼急的同归于尽;凡人身处修者和睦之处,也就有当地的修者共同抵御妖兽,免除动辄丧命之虞。


封白虽另有计较,但对封绍的选择并无二意,全凭他叔叔喜好。如此,两人心意相合,一路相伴,一路救世。春去秋来,岁月如流,不知不觉就过去五年。


这五年来,封绍虽因体内镇压妖毒的寒珠所迫,而修为止步,但封白却进步如飞。游历中所遇的高阶妖兽也有限,虽偶有险情,但大多不敌他们一个元婴真人,一个金丹圆满的夫夫合力。寻常大多是低阶妖兽,最多遇着几回兽潮,对封白实在是锻炼有限。


即便如此,这有限的锻炼中,封白于剑意又有了新的领悟。


现在的封白剑意已经是三重天,若再成功领悟下去,便要突破四重天了。结婴不足十年,便能突破四重天,足见圣兽之体的资质传奇绝非浪得虚名。


被后来居上的封绍实在有些艳羡嫉妒,毕竟修为虽被封印止步,但剑意却是无法封印的。这些年他与封白形影不离,杀一样的妖兽,救一样的人,遇一样的机缘,但封白领悟了,他却没有,这就怪不得旁人旁物,只得反省自身了。


当然,也越发显出封白所领悟的何其可贵,不可耽误。


因有所领悟还需费心琢磨,不是一定能领悟透彻的,是以昆仑弟子大多选择回宗中剑阵中领悟,有了上古大能剑意的环境,于自身领悟也大有进益。于是封绍早早将对方催促上路,封白自知以他的悟力,此去少则数月,长则半年,少不得要对他叔叔作一番纠缠。


缠足数日,封白才不甘的上路,封绍则郁闷得修炼了许久的魔甲,一心想着更上层楼。这畜生越发不知节制,他若不是高防高血,迟早得被双修死。那实在不是一种体面的死法。


但修炼魔甲并未取得任何突破,其实自合籍时起,他便发觉心境不如原来稳固,越是感觉生活美满,他的心境就越是动荡不安。修炼讲究心如止水,若连平心静气都难以做到,便不要说有所进益了。


他心中也隐约知晓是什么缘故,所以也没有强行修炼,离开封白的洞府去到了俗世中。


封白的洞府开辟在徐冀州,如今除了徐冀州、青兖州、豫荆州、西和州,连飘渺宗所辖的梁雍州,抱朴所辖的大荒州、平戎州的散修盟都纳入了四州盟的版图。可说是七州盟了。


当然,扩张得如此顺利自然离不开当地大宗的支持,飘渺有蓬丘版的丹紫宗主,抱朴则有数个亲传弟子为封白所用,大开方便之门。


如此,短短五年,各州散修盟迅速融为一体。


余下二州是商泽州与阳夏州,封绍原从徐冀州往南直飞,欲穿过西和州去阳夏州一行。然飞到半途,却见一群妖兽当扈飞扑一撮逃难流民,惨叫声起,血肉横飞。


当扈乃是二阶妖兽,其状如雉,以其髯飞,生得异形怪状,封绍皱眉横劈一剑,便有三四五只从空中落地,余下数十只见敌人强横,虽未开启灵智,却远比普通兽类聪慧得多,莫不四散逃逸。


封绍无心追赶,御剑落地救助受伤流民,如今他救世救出了经验,锦囊袋内不仅常备一些低阶的凡人能用的灵药,也常备一些凡人的伤药。他独自一人哪怕身怀灵力所做也有限,好在还有小合小欢能打个小手。


说起来,当日小合小欢因他甩给青阳为求拖延时间逃命,后来被青阳劈得重伤,若非何鸾生来在灵植灵药方面有天赋,且身怀祖传秘技,不然这两只小家伙真是见不到现在的太阳了。


不过虽然救回来,小合小欢早年被炼制出来的实力也大受损伤,没个几十年是难以恢复了。好在封绍也不急着要他们抗敌,而是当做小道士使唤,如眼下,他便使两人帮着给众人传药,治伤。


花费了一两日,又听闻他们是受当地国君逼征而逃难,须得躲避追兵,这又将一行人送出国界。众人齐齐跪拜以谢恩德,又道:“不知仙君尊号是?仙君大恩,来日我等若能苟存性命,当与仙君建庙立碑。”


“敝号九婴。”


封绍自以为功成身退,正要御剑离去,却有一少年忽然奔出,跪在他足下,高呼:“仙君,求求你把我带走罢!”


封绍习以为常,这等乱世,别说凡人难活,便是普通修者也好不到哪里去。不少凡人想要拜师修真,自强自保,也是常事。但有灵根的却是极其少数,于是他伸手扶起对方,道:“此地距离散修盟不远,你们比邻而居,当得庇佑,无需畏惧乱兵妖兽。”


那少年仰起头,露出坚毅含恨的神情:“全族暴亡,余我一人,又有何面目苟活于世。便是活着,也该为族人复仇,叫那滥杀无辜的国师血债血偿。”


封绍心中一颤,道:“你区区一小儿,如何与国师相敌?遑论复仇,不过枉送性命……”


话音未落,流民中已有几个长者前来劝慰这少年,莫不说着:“天理循环,报应不爽,如此暴虐的国师迟早要遭天谴。”“你不杀他,他造的孽也足够被天收了!”“杀人偿命天公地道,何况国师毁我们十余个村子上千条人命……会有报应的!一定会有的……”


少年嚎啕大哭,长者也泪流不止,其余流民或是想到无缘相见的亲人、伴侣、子女,也默默垂泪。一时哀痛难言。


封绍低下头,终于逃离这处所在后才发觉面色已红,心境亦是震动。


这些年只有将心思投入到助人救世上,他才能感觉心中平和,减去许多焦灼忐忑。但他也心中有数,覆水难收。哪怕如今所救之人远远超过了那夜所屠,那夜终结的无辜性命也不会死而复生了。


虽然修界与前世的法度不同,素以强者为尊,但他到底不是青城尊者,没有反派那种宁可我负天下人,不让天下人负我的强横心防。一人数人尚且波澜不兴,若是千百人,就不是他所能承受的了。一旦超出他的承受,终于是要波及心境,致生魔念?


“天理循环,报应不爽……”封绍自言自语了一声,心不在焉的来到了阳夏州。


此地乃菩提寺辖内,要发展九州盟自不比之前的州容易,毕竟菩提寺内可没有蓬丘,也没有被引制了傀儡令的亲传弟子。


不过菩提寺有慈觉,封绍深知不论是原剧还是现实,慈觉都是真真正正的慈悲人。何况,先前四州盟的事慈觉也认可赞许,于是他来阳夏州也是为了与慈觉一叙。虽然飞鹤传书也能聚首,终究不够诚恳,而冒然去菩提寺,也不合他魔修身份。


慈觉嘱他在城中一处凡人的寺庙等待,虽天下大乱,然寺中香火却越加鼎盛,竟成了城中最热闹的所在。封绍道士装束,仙人风姿也未有人多作关注,人人都十足虔诚,专心的焚香祷告,在佛前磕头祈求太平,或求来世。


封绍盘坐在寺中后院的蒲团上,不及一炷香的时间,便有祥云委地,走下一袈裟缠身,手持法杖的落拓僧人,俊面含笑,正是慈觉。


“慈觉师叔。”封绍起身见礼,经了先前那许多事,几年不见,已不自觉生疏。


慈觉摆手一笑,道:“小绍连我三年前继任宗主的典仪都不来,我还以为今生今世你都要对我避之大吉了。”


封绍听得他的称呼已从先前的“绍儿”回到了最开始时的“小绍”,心中就大石落定,又听他语气不羁,俨然是已是当年那个不修的风度,便感觉真正轻松了。


“师叔见谅,原是我自觉无颜惭愧,师叔不仅为我压制体内血萝,还多次逾矩带我前往菩提寺中秘境,甚至差点带我去了菩提圣地芬陀利华寻求根除血萝的法子……”


“早知你寻那白虎一去不返,我就该绑着你去芬陀利华境才对,说不准真对你那血萝有效。可惜现在是否有效都无用了,六年前我菩提失窃残卷,贼子阴差阳错毁损我宗脉,芬陀利华境首当其冲。我师兄一心系在被窃的残卷上,对其救护不及,终于使万年圣地灵气大创。神迹不复得见。”慈觉叹息道。


封绍也是一惊,“竟还有这么一番原委?那真是太……”


这感慨的话还没说完,慈觉却是摆摆手,戏谑的回到了先前的话题:“你说的不来不见全是借口,当我不知你叫那只白虎治得死死的?我猜你今日能来我菩提辖内,不是他在闭关便还是他在闭关。”


封绍的确是见机行事,但叫一语戳破,不免尴尬,好在脸上不显。温和的打了个太极过去,他便一本正经的说起了正事。


两人商议完九州盟,慈觉的话头又转到了封绍身上,笑着感慨:“短短五年,你那四州盟便成了七州盟,散修宗门间所减少的争斗伤亡,凡人能寻得庇佑之地,俱离不开你的功劳。我仍记得当时你为叫我死心,对自己漫加诋毁,说甚么你是个虚伪做作、玩弄心计的自私小人。若你也这样也叫做虚伪做作,玩弄心计,那我倒祈求世间人皆是如此,九州一早安定太平。”


被真正公道高尚的人扣住这等高帽子,封绍自觉受之有愧,正要开口,慈觉又接着道:“就连那般造孽深重,屠杀万人的杀魔,自从得你为道侣,也迷途知返,能助你救世。足见你心性十足纯善……”


对方越是称赞得过火,封绍内心的那股焦灼忐忑越是汹涌,终于惭愧道:“师叔太高看我了,绍受之有愧。”于是简略的将那日封白结婴,他为求封白万无一失而做出的惨事一一告知。


慈觉先是沉默,然后深深看了封绍一眼,方道:“小绍已为此生了心结?”


封绍苦笑:“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或许是天道有常,因果报应,合该我因此生出心魔。”


慈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我倒不觉得是心魔。”


封绍不解,虚心道:“还请师叔指点。”


慈觉手缠佛珠微微拨动,慢悠悠道:“你已突破‘我执’境,该知禅宗下一心境乃是‘法执’。何谓‘法执’?”


因命途多舛,愈发知晓心境之重要,外力强大犹如空心竹,内心强大才是实心砖。砖击竹裂,所以自勘破我执后,封绍颇花了一些心机在佛法之上,就是为着不让自己这砖生出裂缝。


之前又与慈觉作伴半年,自有助益,此时他对答如流:“执诸法皆有实体,谓之法执。”


慈觉点头道:“法执乃是由不明诸法因缘所生,缘生无性,如幻如化,而执著诸法为实有的妄见。小绍心中的‘天道有常,因果报应’,何尝不是法执之‘法’?”


“可是,天道有常,因果报应岂是妄见?这句话哪里有错?”封绍不解。


慈觉摇了摇头,道:“你坚定的认定它是对的,便已是妄见。固执一切诸法,以为实有,却不知一切事物都是随着变化而变化。所谓‘诸法因缘生,诸法因缘灭’,执著于‘法’,便成所知障,招感三界的变易生死。”


他顿了一顿,抬手化出一道法咒经文点入封绍的眉心。


封绍感知眉心一阵刺痛,但紧接而来的却是舒缓安心。


慈觉看了他一眼,道:“小绍近来被这执念搅得很是迷惑痛苦罢。”


封绍垂下眼帘,似笑非笑:“许是没有做杀魔的天赋,越是活得平静圆满,竟越觉得负罪。不,或说是担忧哪一日报应一到,眼下这一切安定美好就要一无所有,于是担惊受怕,心虚难安。于是投身救世也是为着私心,哄着自己仿佛救了越多人便能赎去原本的罪孽,能将这安生日子过到永久。但又心知肚明,救活的又岂是死去的那些?该有的果报,还该果报。”


“小绍你着相了。”


慈觉沉吟道:“你太将‘天道有常,因果报应’当真了,执着于此,这便产生了分别心、爱憎心,符合自己心意时就产生贪心,与自己心意不符时就产生嗔恨。你时而贪图眼下良辰美景,时而惧恨来日报应。由执我法,二障俱生。”


封绍心中触动,然并不分明,问道:“如何破执?如何解障?”


“一切诸法也是当体即空,你心中的‘天道有常,因果报应’亦是如此。你生就‘法执’于是有了‘所知障’。‘所知’是你应该知晓的,本来知晓的,被障碍住,也就不知道了。”慈觉颔首思忖了一会儿,方道:“你只知天道有常,却不知天道无常。”


“君不见,魔修杀人啖肉亦有飞升之辈,凡人国君杂税苛捐亦能寿终正寝,然毫无恶业的平头百姓却常有横死,足见天道无常。”似见封绍面露疑惑,他又接着道:“然天道虽无常,但你我修行却不为天道,不为果报,而为本心。为恶者本心向恶,为善者本心向善,你当明白本心所向,而非被天道与果报所累。你何日明白了本心,何日便勘破了法执,亦扫除了所知障。”


封绍若有所悟。


天道时而有常时而无常,然他本心坚固如铁,向善才行善,不再为外法动摇。彼时再入俗世游历修行,或救人于水火,或斩妖除恶,或面对封白,终于没有了先时的患得患失与烦恼沉重。



155


六年时光于修者而言,不过弹指一挥。


临近约定之期,封绍夫夫二人早早来到了吕氏福地,距离前一次来,又过去了三四十年。近百年间没了人烟,福地里的灵兽、植被已成了此地真正的主人,吕氏旧宅与遗物都掩埋在了层层绿意之下,不见踪迹。


一眼望去,整个福地草木茂盛,山峦叠起,层层苍翠中传来阵阵兽鸣鸟啼。


虽无人烟,却是生机勃勃,封白仿佛受了某种感召,从虚空巨剑上猛然跃下,霎时雾起化虎。封绍还没反应落地,便被它跃起一拱,整个人都扑到了对方毛茸温暖的肩背之上。白虎在林间飞奔如雷,零枝碎叶拂面而过,有了护身气加体,他倒也不觉刺痛,感受到的全是放纵肆意。


那畜生在密林之中胡乱跑得够了,便轻车熟路的探到了旧日的一处河水。透过这粼粼水光,层层漾开的波纹,封绍眼里看到的却是多年前那一人一虎在此嬉戏的情景。


愣神的功夫,他已被白虎撒欢似的的一扑,悴不及防的跌落河中,随着又一声“噗通”,已是罪魁祸首也紧随其后,缠到封绍近前嬉闹起来。


一时间河中水花四溅,那畜生闹过火了之后,就见黑红色剑龙从红衣剑修的赤炎剑下攀援而出,与白虎兽身迸发的金光汇集一处,击出灿烂光火!流泻在河面上的火芒彷如繁星点点,被天上悬挂的烈日灼得五光十色。


小小的一条凡河,自禁不住上古圣兽与金丹剑修比划,封白不理会这些,闹上瘾了却还化作人身提剑相迎。封绍却是先一步罢手,吕氏全族原也只剩下这么一个空荡荡的遗址,若再叫毁坏了,总之是造孽。


封白笑嘻嘻的将收手被制的叔叔按在身下,语气得意洋洋:“叔叔又输了。”


“胜败乃兵家常事。”封绍从容的将手背到了脑后,身上那人便顺势躺到了他身侧,把他当成宝贝物事抱在怀中。


封白玩笑似的掂了掂怀里的人,道:“叔叔胖了点呢,现在再不多抱抱,以后这身子便要被叔叔抛弃了。再说,叔叔现在败了,回头得了那须弥的身子修为,岂不是没有我任意妄为的份了?”


“你也知道你是在任意妄为?”封绍仰着头,任他在自己的颈部嗅来嗅去,又道:“我早说了让你先打点精神我们一同搜寻好山河社稷图残卷,你后来又忙什么去了?”


“先快些将四宗掌握在手,不也便宜搜寻山河社稷图么?叔叔何必心急,紫虚那老头神龙见首不见尾,你猜他是真仙化身,既是真仙,西去游历哪有几十年便回的。咱们有的是时间……便是没有,是他求我做事,又不是我求他,我们且逍遥我们的,管他作甚。”


封绍欲言又止,到底没有将话全盘托出,只暗忖,紫虚若是这么容易打发,他早就对山河社稷图避之不及了,何必巴巴的去找这苦头吃。但封白若真能一统四宗,集全山河社稷图当然是不在话下,就是此事也不是一朝一夕的,动辄几十几百年也是有的。


紫虚行踪飘忽,哪一日露面了,见着封白与他这魔头合籍了,也不知要生出什么变故。原剧里最后变得冷漠慈悲,对魔修赶尽杀绝的吕明净可是紫虚一手培养出来的,紫虚是什么样的人,可见一斑。


先前封绍因杀戮而生就魔念,冥冥中有种过一日算一日,好日子都是赚来的心情,真要遭逢青阳或是紫虚的变故便遭罢,权当报应。后来被慈觉点醒,此时心境已不再动荡,不仅恢复稳固,反而因逐渐勘破”法执”边沿而变得心思澄明。是以理智下的他不可能得过且过,自暴自弃。


天道有常也好,无常也罢,他只做他觉得对的事,守护他觉得对的人,保护他觉得美好的生活,活着全为本心,不因天道而惶恐也不以报应为枷锁。既如此,为了免除紫虚这隐患,虽然他已无法改变魔修身份,哪怕夺舍后他也仍是魔头,那就只好先达成紫虚最大的目的——集全山河社稷图。早一步达成,封白的重担便早一步卸下,或许能叫紫虚放手给他们夫夫继续逍遥九州的机会。


封绍这一沉思也不知道是触动了什么,体内忽然一震,剧痛来袭,这痛楚就如千万枚钢针同时在腹中扎刺,他猛地弓了身子,脸色骤白。


“妖毒又发作了?”封白紧张道,急忙将那缩团痉挛的叔叔打捞在怀,扶着对方盘坐,一手推入纯白的金属灵炁。金主杀伐,封白乃圣兽之体,灵炁自然纯净无垢,杀伐锐利之意又强于百倍,此时没入封绍体内,助其对抗已从赤红沉淀成墨黑的毒血。


这种法子治标不治本,甚至损害同样很大,若非封绍已要换一副身体,封白无论如何也不能这么饮鸩止渴。


封绍冷汗淋漓,过了一刻钟后,疼痛更遍及全身,四肢百骸,尽受荼毒,但丹田处始终暖和舒畅,足见封白对付妖毒之余,还不忘覆盖遮挡在丹田之上,全权保护。这番疼痛足足持续了半个时辰,他才缓了过来,“哇”的一声吐出污血后,才勉强恢复神智。


封白小心的揽过他的肩,语气含怒:“若非叔叔阻我强将凌霄急召回来,此时早就得了须弥的色身了,何苦再受这副破身子折磨?”


封绍一笑:“于我们而言,这些天不过是锦上添花,然于他们那对师兄弟,却是相处一日少一日呢。且不说为着他们也是我昆仑的师祖辈,便是我素来教你的,做人做事该留有余地,对旁人好对自己也好。逼得人狗急跳墙,谁又讨得了好去?”


“叔叔越发啰嗦了,少为自己心软找借口,你不就是自觉对不起凌霄么?”封白嗤笑一声,金眸光色一闪:“你以为凌霄多看重须弥,若不然还能眼睁睁看着他的亲师弟死,就为着我这棵苗子,为着怕我毁损宗脉?说到底,在他心中最重要的只有昆仑罢了,他这几年陪在昔日的仇恨的人身边,也是因为妥协,叔叔还以为他们情分多深?须弥或许有两分真心,凌霄却不见得了。”


封绍张嘴想反驳,但临到头想起凌霄的确是默许须弥以身谢罪,便无话可说了。因为推及自己,天大的事也不能逼得他叫封白去死。换言之,不论这畜生做下什么事,他第一步都是先保全对方,再说其他的,便要教训,要也是自家事。


或许真是心有灵犀,封白紧接着就补上一句,“若我是凌霄,别说须弥与四宗为敌,便是与全九州为敌,只要待我一人真心,便不惧万夫所指,哪怕与所有人为敌,也会全心回报。”末了他目光落在封绍身上。


封绍笑了起来,骂他是个“武疯子”,心里尽是些暴躁事物,合该修身养性,没的为祸九州……


这一玩笑无疑将满心想听叔叔同样表白的白虎气得恼羞,他一激动,身后便钻出一条恼怒愤涨的虎尾来,柔韧灵活的将他叔叔缠住,他自己也展露獠牙扑了上去。亟欲好生将人教训一番,说出他想听到的情话。


这一日一日的便在欢闹声中飞快流过,终于是到了约定之期,迎来了六年未见的须弥与凌霄。


若非来自于须弥老祖那特有的大乘期威压,还有封白感知到自己剑灵的气息,封绍简直不能相信眼前二人竟是当日那一茫茫白影与寒酸老道。


如今的须弥身长八尺,面黑而五官深邃,虽然仍是一身凡人似的布袍短打,神情乖张,全是江湖人味道。与须弥半分仙气都无相反,凌霄青衫结佩,白面长眉,脸色恍惚。


两人站在一处,彷如秀才遇着兵,虽是处处突兀,却也隐约透出一股和谐。


封绍认出凌霄现在用的便是他自己的尸体,不由暗暗咋舌,也不知须弥用了什么法子,居然能使生息不足的剑灵如凌霄都几乎借尸还魂。当然,并非是真的还魂,至少这尸体仍是尸体,他没有感知到任何来自这具尸体的任何生息。


即使如此,也叫人震惊,足见大乘期如须弥,两世为魔,实在不容小觑。


他心中莫名一沉,竟有些不敢相信须弥会束手就擒,以身谢罪的将自己几千年的修为与身体俱送了他这么个小小金丹了。


封白似乎比他更担心须弥反悔,一见到凌霄,便不动声色的触动湛卢剑,轻轻一拨,就撩得凌霄心神大震。他灵身受苦,虽一声不吭,出力强忍,却也叫他身侧须弥立马发觉。


须弥立时弹出一道黑雾,却在直逼封白之时,生生止住。分明是投鼠忌器。


封绍心惊肉跳,若须弥要杀封白,那真是弹指一挥间。幸而封白赌对了,即使这样,他也不禁瞪了封白一眼,这畜生实在没将他得饶人处且饶人,切莫逼人狗急跳墙的话记在心中。


封白并不理会,只看向须弥,不轻不重道:“前辈如此鬼斧神工,叫凌霄前辈‘死而复生’,我还以为凌霄前辈真真是人身了,这才动了剑。不承想,原来凌霄前辈仍是我湛卢剑之剑灵呢。”


须弥一掌拂过凌霄的手腕,便见凌霄的面色渐有好转,待得凌霄终于恢复如常,他才皮笑肉不笑的道:“小畜生,不必与老祖来这些龌龊手段,别说有心魔誓牵制,便是没有,只要我乐意答应,我就不会反悔。如若让我不乐意,便是有心魔誓,拼着个飞升陨落,我也只凭高兴!”


须弥的性子封绍当然心知肚明,知道封白触了对方逆鳞,此时连忙圆场:“师傅息怒,明净年纪小难免行事不周。不过师傅放心,凌霄前辈怎么说也是我昆仑师祖辈,哪怕师傅不在了,我也绝不会让凌霄前辈有事的。”说到这儿,他又看了凌霄一眼,补道:“我虽是魔修,但昆仑养我育我,也绝不会让昆仑有事。”


“得了,说的比唱的还好听,你们二人一唱一和不就是为着我这具身体么?”须弥不耐烦的哼声一句,道:“你们真若失言,哪怕我人死了也照样有法子叫你们自尝苦果。不过现在就不必浪费时间说那些屁话了,吕明净,你要我身体可以,不过你先得按我的法子将吸纳的东西吐回给他。”


凌霄微微垂首,看不出是个什么神情,封白却是毫不掩饰的将犹疑表露出来。须弥浓眉一挑,道:“放心,你只要运行这乾坤逆转术,我立马就听凭封绍夺舍,也不必担心他小小金丹修为夺不成被反噬,我会自毁元神,令他手到擒来……”


话音未落,他的手臂便叫身侧的凌霄抓住,声音低促的说了一声“闭嘴”。


须弥诧异,凌霄皱起眉,一副忍无可忍的口气骂道:“没出息的东西。幼时练剑修行便一向是全凭心意,毫无半点耐心与自制力,修剑修得一塌糊涂。现在好了,你是天生魔头也罢,好不容易修到大乘期,如今为着一口气就要白白将修为与身躯拱手送人,你真对得起自己?”


须弥先是不解,后是好整以暇的挨骂,仿佛惯于如此,但听到后来,他脸色大变,充斥着又惊又喜。凌霄全看不见般,眸中只有忧愁迷茫之色,低低叹了一声:“你不可惜,我却为你可惜,罢了,究竟是我无用,竟见不得你这魔头为我昆仑送死。”


说完,他看也不看脸色乌黑的封白,只向神情复杂的封绍道:“你刚刚说,昆仑养你育你,绝不会让昆仑有事,是真是假。”


封绍脑中正是嗡鸣,此时闻言,艰难的道:“是……”


但“是”字余音未落,便叫封白打断,他冷笑出声:“凌霄前辈好算盘,但却打错了,叔叔是不是见不得昆仑有事那是叔叔,我是我,只要叔叔有三长两短,我原来说的全都做得到。谁也别想快活!”


凌霄目光闪烁,似乎也不压抑,自嘲道:“也罢,谁叫我昆仑多余出这么多逆子孽徒。便连我,别说手刃血海深仇的罪魁,竟连见死不救都做不到……与你与凌弥又有何区别。”


须弥原本的惊喜在听得这样的语气之后,不禁大为难受,他急道:“那些宗门弟子全是我杀的,又与你有什么干系?我是你亲手养大的师弟,几百年朝夕相处,你不舍得我死,又有什么可愧疚?”


眼见凌霄绝望神色更甚,须弥气得直跺脚,怒道:“你简直疯魔了!我就知道你是这么个迂腐性子,早说了我乐意为那死于我手的昆仑弟子赎罪!我不是为他们,我是为你!你为我可惜这两千多年的修为作甚,若是没得到你在生的消息,我便是日后真个飞升,也不过浑噩着过活罢了,又有个狗屁趣味!”


凌霄听而不闻,遥遥看向西北远方:“无上昆仑,剑道至尊。今罪徒凌霄弃两千同宗弟子惨死之仇不顾,不能叫罪魁凌弥以死谢罪,全是罪徒一人之错。愿代其赎罪。”


接着,他向封白道:“你愿意如何做便如何做罢,你作为剑灵的主人虽能掌握我的生,却不能掌握我的死。”说话时,他已掐诀如飞,划出一道古朴纹样,正副躯体都恍然有阴影涨出。


这分明是他要从尸体中脱身出来!


凌霄想求死。


封绍大惊失色,不仅是他,封白与须弥更甚,封白情急得百般运作湛卢剑,试图阻挡凌霄;须弥更是急得脸色大变,那副样子仿佛丢魂的不是凌霄,而是他。


“师兄,你不许消失!我等了两千年,不是等你在我眼前消失的!”


白影渐渐脱出的凌霄这时看了一眼气急败坏的师弟,游离的眼神中隐有怀念之色,道:“我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你才五六岁大,连剑都抓不牢,偏又脾气坏得将剑乱甩。你那时不过是个小小的记名弟子,也不怕吃罪上头的师兄们……”


“不就是吃罪了师兄你么,一剑差点将师兄甩坏了师兄的道袍,却也因此被师兄捡了回去。你不知道多少人羡慕我一朝鱼跃龙门,成了内门弟子呢,后来多少人效法,但世上也只有一个师兄。”说的是高兴事,然而须弥面如死灰。


他先是尝试了一些魔门功法,但丝毫不起作用。他心里也明白的很,凌霄此时哪怕能用了人身,也仍是剑灵,他脱胎出来,要自我消散根本是外人阻挡不了的事。


“其实我从来没后悔带你走,一个人练剑修行太寂寞了,有你陪着很好,我们师兄弟一起闭关又一起入世,百年间多么自在……一眨眼,两千年过去了,我没想到是这样的结局。我一直很憎恨你,但我现在不恨了,凡人说父债子还,我是你师兄,长兄为父,你的债我替你还。”白影颤颤的笑了。


“谁说你是我师兄?你不是不做我师兄了么?现在又来帮我还什么债?你都死过一次了还不够谢罪?还要再死?”须弥骤然盯住那抹白影,眼神凶恶:“就算你犯贱,也该问问我是不是要做你师弟!凌霄,我从来不想做你师弟,我要做你的道侣,凌霄,你听到没有!你给我停住!”


封白在几乎将湛卢剑拆掉以后,也愤怒的意识到了这点,看着凌霄的尸体委地,白影渐渐升起,他焦灼暴躁得几乎要化身成虎,愤怒咆哮。


“小白……”封绍虽被这横生变故而搅得心慌,到底不曾意乱。他强忍着因惊急而发作的妖毒开口,却叫封白一吻打断。


短促粗鲁的一吻后,封白仿佛才勉强平静一些,他金眸通红的说:“没事的叔叔,凌霄要死便死,大不了不要那老道的身体了,我们这就走,去找好身体,去找好身体,来得及的……”


“小白!”封绍低呼一声,拧着眉道:“试试昆仑玉符,凌霄原本是夏禹剑器灵,融入你湛卢剑做剑灵不久,你当然无法阻止他自行消散,但夏禹剑……”


“夏禹剑是昆仑圣剑,昆仑玉符!”封白茅塞顿开,飞快的祭出少宗所有的昆仑玉符,法诀法咒齐出,便见小小一块玉符流彩溢光,虚空中印出一道巨大的光影,正是古朴精妙的昆仑之印,印光中顿显一柄晶莹小剑。


封绍不过借着原剧中的印象推断,其余具体的法门还得封白自己摸寻,这十万火急的关头却并没有叫他失望,到底身为主角的封白不论是哪种资质,皆是出类拔萃,精敏聪慧亦异于常人。


不过短短十数息,封白就已从玉符的各种法门中搜到适合之关窍,且见晶莹的小剑发出怒崩的金鸣之声,一道剑纹遍布的光网便投射到侧前方的白影之上。


霎时,光网将本已逐渐变得微弱的白影牢牢禁锢,那晶莹的小剑忽然化作一柄巨剑,封绍、封白虽觉此剑质朴,却也感到泼天剑意,而须弥则是一眼认出这道剑影——“夏禹剑!”


夏禹剑已在两千年前与凌霄同日同时而亡,此时不过是残存昆仑玉符内的剑意虚影,然而这一部分剑意虚影已足够引起剑灵之身的凌霄共鸣。


封白虽慧敏,却也只能做到这一步,接下来该如何做,须弥早已窥得可趁之机。到底是两世老魔,也做过上百年昆仑弟子,此时他一见夏禹剑,立时掐诀不止,祭出的魔器不下十数,手法精妙诡谲得叫封绍根本看不出丝毫门道。


此时,他体内被打入一道温暖锐利的炁体,他转头过去,封白就道:“没事的叔叔,你不会有事的。”


体内妖毒的痛楚明明叫对方的炁体镇压住,封绍却莫名涌上一丝苦涩,不过是虚惊一场就叫他如此六神无主,若自己真有三长两短,这畜生该如何是好?


短短一刻钟,封绍发作的妖毒已被完全按捺住,而须弥也将已大功告成,借着昆仑玉符内夏禹剑剑意虚影的弹压,他终于将凌霄的剑灵之体重新筑回尸体内。只是由于损耗太盛,剑灵不曾从尸体中苏醒。


但见须弥已无崩溃之态,封绍也知情况不坏,心里松了口气。


封白走上前,看了一眼怀抱凌霄尸体的须弥,催促道:“夜长梦多,我们现在就开始乾坤逆转术罢。”


须弥将凌霄放下,看了一眼封绍,又看回封白,怪笑道:“算你救得及时,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我都高兴。所以我提前告诉你一声,这乾坤逆转术使出来不仅会令你将所吸纳的好处全退回去,还会使你大受损伤,筋骨丹田都似搜刮一遍。普通的不养个几十年上百年,是难复原了。”


封绍不由面露担忧之色,封白却是面无表情:“废话少说。”然后对封绍道:“叔叔不必担心,以我的资质岂能以普通人衡量。”


须弥不以为然的桀桀笑起来,立时传授了封白一套功法,又将他与凌霄布置一处,早预备好的相应魔器更是一一取出,将两人四周依次摆放。一眼望去,彷如邪教祭祀。


运法一始,便见红光如血,充斥二人之间,源源不断的精血元魄四物之气从封白的体内流转而出……封绍看到他脸上吃痛狰狞的神色,不禁面露不忍。


“得了,又要不了性命,婆婆妈妈的作甚?”须弥一手挥来,将封绍拉开道:“咱们也别耽误时间了,这便夺舍罢,你与我相差两个大境界,你放心,一旦你元神破体而来,为师我会先自毁元神,不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说话时,须弥已开始引导封绍元神破体,此举若非生死关头,鲜少有修者会冒险尝试,封绍当然不曾试过,于是跟随须弥的指引,默吟心诀,释放丹田……随着元神一步步聚集又四散,眼见要从色身破外而出,忽然生了阻滞。


阻滞。


外边沉默了,没了须弥的引导,封绍也自己开始尝试起来,再试一次,再试一次,还试一次……


“小家伙,别白费力气了。你已经夺舍过一次了自己还不知道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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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家伙,别白费力气了。你已经夺舍过一次了自己居然还不知道么,”


封绍脑中嗡鸣一声,瞬间明白过来,识海大震之下丹田刺痛,夺舍法骤然而止,妖毒汹涌发作。盘坐的他歪倒在地,不断痉挛着,没有封白及时为他缓解,此时发作得格外厉害,浓郁就有如实质的妖毒似乎想从他的毛孔渗透出去,爆破他的身体,


他只觉无数针在扎在身上,呻吟惨叫声中,终于下意识向冷眼旁观的须弥求救:“师傅,师傅,帮帮我……”


“你还记得我是你师傅呀?先前你合谋那小畜生算计我的时候,怎不见你叫得如此亲热?”须弥先是桀桀怪笑,就在封绍自觉对方记仇不予理睬后,须弥却是忽然走过来,飞快的掐出一道魔决,口中念念有词。


不知须弥用的是什么邪门法子,不过一阵心悸后,他明显感觉到体内灵力不受控制起来,妖毒则很快被克制住了。此法虽然快过封白为他渡气,但须弥可不会多体贴护住他的内体,于是暂且压制了妖毒之后,他的丹田仍伴随余痛。


即使如此,须弥以德报怨,也足够封绍感激涕零了,他也的确如此做了。


“这会儿倒知道感恩戴德了?按老祖的脾气,刚刚没有顺手给你来个白骨焚灰,哪怕睁眼看着你发作痛死过去都是仁慈了。这回救了你性命,却是看在你这家伙行事还算机灵,使我师兄那顽固免遭一死。我心情好,便不叫你这样早死了。”须弥哼笑,虽换了一副顺眼的模样,然而语气神态依然是个刻薄样子。


封绍苦笑:“徒儿知道师傅好心哩,只是我夺舍不成,妖毒又到了药石无医的地步,早死不早死,却不是师傅能做主的了。”


须弥啧了一声:“你一向是个明白人,怎自己夺舍没夺舍过都不知道了?稀里糊涂的拿这当最后的救命稻草,落得如此境地也是活该。”


封绍没有言语了,只默默看了数丈外处于魔阵中心。正在滔滔运行的乾坤逆转术波出无数黑色法光,不断有精气从封白的身上漫出流入对面盘坐的凌霄体内。当初这些东西都是凌霄逐步逐步,花费了多年才慢慢渡给封白的,就是两人修为实力的差距太甚。如今封白不过初初结婴,就要一次性将从前细水长流的精血元气四物全部还回去。个中痛苦和损害可想而知。


看着封白素来冷峻的面容因折磨而层层扭曲,他除了不忍,还有懊恼,更有自责。但此时哪怕他没能夺舍成,也不敢贸然去将封白拖回来,这已不是约定不约定的问题,而是须弥好端端的站在这里。以须弥重视凌霄的程度,他若敢拖,须弥就敢让他们去做亡命鸳鸯。


须弥在旁冷嘲热讽,活了百余年连自个是谁都不知道了……封绍听在耳中,其实他已并不糊涂了,这种情况不需要谁来解释,他自己就已心知肚明。原来的青城尊者已夺舍过一次,这不大可能,如果有这个情节原剧中必然会体现。如果不是原来的青城,而他本人穿来之后再有性命之忧也不曾真正夺舍过……所以必然是他穿来的时候,就已经是夺舍了。


“你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给谁看?”须弥的讽刺嘲笑得不到对方的反响,不由恼怒:“若不是你不中用,我这会儿已被你夺了舍了,平白坏了我的事!真是该死!”


说时,他便挥出一道黑雾,似虚弱实,别说封绍刚刚被粗糙的解毒下仍未完全恢复,便是鼎盛时期也躲不开这大乘期的一击。封绍只来得及祭出魔甲,便叫生受了,胸膛大开出一道巴掌印子,流血不止。


眼见须弥得了便宜还卖乖,他再是忍辱负重也动了怒,不过因他本性温和,便是怒了也怒不得须弥那么明显,是个冷漠的口气:“原来师傅是真不想活了啊,徒儿还以为师傅是逼不得已,本心还是想和凌霄前辈双宿双飞呢。”


“谁说我不想活了?”须弥顿时有些恼怒,他眯起眼嗤道:“我个大乘期尊主,难不成还真能被你个小金丹夺舍致死?我上一世突破返虚时陨落还可以寻个苗子夺舍,这一回我都大乘期了,难不成还保不住自己的元神?”


封绍一愣,虽觉匪夷所思,但念及对方是大乘期尊主,的确是半只脚踏入仙门,却也不算得惊世骇俗了。他道:“师傅便是保住了元神,失去了这具色身,修为也捡不回了。难不成会比现在要好?至少等凌霄前辈醒转,你们还能再续前缘。”


说到此处,他心里没由来一声叹息,目光竟又落在了魔阵中的人身上。他自己是真的凶多吉少了,比起从前那些艰难险阻,哪怕命悬一线,都不比如今令他绝望。这种绝望甚至让他分外平静,面对天道的有常无常,仿佛转折再荒诞也无法真正动摇他本心。


只是他与封白的前缘,又该从何再续。


“再续前缘?”须弥冷笑,道:“我若就此死了,或是舍了这身修为重头再来,叫他觉得恩仇两清,那倒还有缘可续。不然?你当那老顽固是你养的那小畜生么?为着你一命,宁可拼个欺师灭祖,大杀四方也毫不犹豫?”


几句话周折下来,封绍便明白了些什么,疑道:“那夺舍一事,竟是师傅使出的苦肉计不成?”


“怎么?你们胆大包天敢算计老祖,却不兴老祖将计就计?”须弥怒目圆瞪,形似恼羞。


封绍心道,这须弥对凌霄的执念几千年不变,如今甚至不惜自残,实在是疯魔的紧。


“现在你叫老祖白费了力气,你说,老祖当不当杀你出气?”须弥的语气变得相当不满意,手中的镰形魔器已恍如实质,弥漫出的杀气直冲对面的红衣青年。


触及对方邪气的目光,封绍不由一窒,情急之下,竟是灵光闪烁,想起当年在锻心灵境中的事来。他扛住威压,问道:“师傅,我如今这景况,既夺舍无法,那还有救无救?”


须弥鄙视的瞥了封绍一眼,道:“如今死到临头,还向我要活路?便是有,我何必多此一举,直接给你一个痛快,也省得你零零碎碎的受苦,正全了我们师徒情谊哩。”


听了这话,封绍咧嘴一笑,因状态不佳,笑得并无平时的温润好看:“师傅何必心急,以师傅的修为要杀我不过是动动手指头罢了,便是今次算计,也全在师傅的掌握之中。倒是徒儿与明净,一个人之将死,一个道基大损,谁敢说师傅与凌霄前辈不是最后的赢家呢?”


“哼,凭你两个毛头小儿也想与老祖斗?”须弥只觉得这话分外的熨帖,杀气也就略缓了一缓。


封绍见状,便接着道:“如今老祖唯一不称心的也只有苦肉计施展不开,不能感化凌霄前辈罢了。“


“须你多言?我这便击碎你的元神,自行凝神脱身,便造出个夺舍两亡来,也是一个用处!”


“师傅且慢!就算师傅用这苦肉计化解了恩仇,难道能将凌霄前辈感化得愿意做你的道侣不成?其实徒儿有一计,只须作出戏,便可叫凌霄前辈如了师傅的心愿。”


须弥原听得恼火,但听到后来,却是心动,毕竟他花如此大的代价化解恩仇,的确不是为了接着做对方师弟而已。他问:“什么计?”


封绍却不急着答复,只再度问道:“好师傅,我如今这景况,既夺舍无法,那还有救无救?”


须弥表情一呆,过了一会,他便嘿嘿作笑:“你却是个猴精儿,这是要诓我不成?”


“就算真要诓,现在的徒儿也有心无力啊,还能逃得了师傅的掌心不成?其实我的生死,以师傅的修为又何曾看在眼里呢,若能助师傅一臂之力,师傅高兴了,只怕也不舍得徒儿死了罢?”封绍略带几分懊恼,又带几分期盼,看上去尤显真诚。


“你若能叫我如愿,你死不死倒也不相干。”须弥斜着眼睛看着封绍,道:“你现在妖毒侵体,蔓延丹田血脉,已是回天乏术。不过咱们修行人本就是逆天而行,你要真想活,倒也不是全无法子。”


“真有?但我宗中大能却说……”


“他们又活了多久?老祖我两世为魔,竟还比不得他们眼界宽么?”


封绍心里一喜,他猜得果然不错,原听须弥的口气就捕捉到一丝口风,尤其结合先前须弥是将计就计来做苦肉计的,便知道未必是他无药可医……


“你如了我的愿,我就告诉你那唯一的破解之法。”


封绍得了须弥的准信,也不怕他反悔,须弥这人虽喜怒无常,却轻易不会违背承诺,不知是因为不喜还是不屑,总之他能安心的与之出谋划策。


他原本不是个第一聪慧的人,想出来的法子也是灵机一动,其实尚有许多不妥之处。


但这个不妥的计策倒给行事爱走极端的须弥一个新方向,他全心完善此计,也抽不出功夫去想封绍献计求命的含金量了。


过了三四日,身处乾坤逆转术阵中的凌霄已逐渐吸纳到饱和,在这将尽未尽之时,他的神智却在懵懂中苏醒。


苏醒了神智的他并未使得色身睁眼,甚至连盘坐的姿势都未曾变动分毫,他只是在识海中醒来,仿佛做了一场大梦。梦醒却想不起梦里有些什么,直觉浑身乏力,浑浑噩噩。


走着走着,大雾逐渐散开,他竟看到了个熟悉的身影——那穿着如草莽的顽劣师弟。


凌霄想要呼唤一声,那人却忽然与一个红衣剑修运作起夺舍大法来,他虽一时想不起前事,但下意识焦灼起来。只是不论怎么呼喊阻止都似乎不被听到,他心急如焚的往前冲去,却如同原地踏步,永远无法去到他们面前,将凌弥拉回来。眼睁睁看着两人忽然倒地,只有凌弥的身躯触动了一下,然后翻身坐起。


凌霄的心提在嗓子眼,莫名的就与那个凌弥对视了一眼。只是一眼,对方目光中的陌生就足以叫他明白,这已是另一个人。


因为他那个魔头师弟从来不会与自己陌生。但他的师弟已经不见了,没有了,不在了。


一刹那之间,他感觉胸口空荡荡的宛似无物,一颗心竟如不知到了何处。这种心情竟连两千年前那一场恶战,他以身喂剑,自炼成剑魂时,他都不曾有过。


是了,两千年前……


往事如潮水般忽然袭来,两千八百年前的坏脾气道童,两千五百年的那双相携游历的师兄弟,两千年前的四宗道魔恶战……最后,凌霄想起来凌弥的为什么会死,为什么会这么死。


都是因为他。


“你为何求死?”


识海中忽然传来一问,凌霄不疑有他,凭心道:“当年恩仇了断,罪魁血偿。但以他对我的执念来要挟,却是我卑鄙,该用命还。”


“你不后悔?”


凌霄沉默了。


“同生却不如共死?”


凌霄道:“世间总无两全其美之事。”


“你如此说,便已是后悔了,你更想共生而非共死。”


凌霄叹息:“天意弄人。”


“修仙本是逆天而行,哪有那么多天意得空去作弄人?不过是你执念成魔,逼得你逆心而为,还自欺欺人,将痛苦推到天意上去。”


凌霄心中一乱,警觉起来:“你口口声声说我本心,你又是何人?”说完这句,他又向四周一看,依旧是雾霾重重,他惊道:“这又是何处?”


听得这声发问,处在幻阵之外的封绍随即感知到对方识海中的动荡与抵制,不由咬牙死撑,全部灵炁都输入阵中关键——异变灵植小合与小欢身上。却仍是不够,终于还是须弥出手,浩瀚的灵力点入之后,幻境重归旧貌。


封绍松了口气,须弥盯住虚镜里的景象一笑:“师兄还是那么固执小心。”又冷着脸向封绍道:“你最好再使点心机,若不能成功,你那小老虎怕是见不到你最后一面了。”


封绍咬咬牙,继续的将识念递入幻境。


“我是何人?我不是人,我是你的本心。这里是你的识海。”


凌霄皱起眉:“胡言乱语……”


“若我不是你的本心,岂能在识海里与你相谈?”


凌霄回答不是上来,便真的质疑起自己来,恍惚之中他不由相信了。他忍不住问:“你为何要与我谈这些?”


“因为我被你压制了两千多年,实在太难受了。”


凌霄不解:“你这是何意?”


“你不想知道你的本心想的是什么么?”


凌霄迟疑了一下,但对方并没有等他答复,就直接大雾微散,浮空飘起一波画卷来。


一眼望去,画卷中上演的正是他许多年许多年以前的往事……被个记名小弟子戳破道袍的他,莫名觉得合眼缘,便顺心而为的带去做了亲师弟;师弟说想一起入世游历时,他顺心而为的提剑相伴;发现师弟对同门动手,运作邪法时,他顺心而为,不舍揭发,暗暗压下;道不同不相为谋,二人反目,他明明想将人抓回来,却是狠心转身;再后来他们渐行渐远,终于背道而驰,兵戎相见,他明明想说师弟我不怪你你回来罢,但说出口的却是魔头就死!再再后来,面对昆仑大创,他绝望自责下自炼成剑魂,此前想说的最后一句话明明是来生再见,所做的却是逼迫师弟应承,再不入昆仑。


……最后他的存在还授柄于人,令师弟投鼠忌器,自甘赴死。虽然他明明想的是,你不要死。我不想你死。


违心之举,数之不尽。


“如若重来一次……”


“哪有覆水重收的道理?怨他执念,才知自己也殊途同归,不然偿还赎罪的方法千千种,我何必要选这最无可挽回的一种。不过是伤他如同伤己,人死债空,我便毫无愧疚了。两千年了,如今我是解脱了,但这又叫甚么解脱呢?不如共死罢。”凌霄心中大震悲痛之时,画卷上的内容却已换了模样,他余光扫及,顿时目瞪口呆:“这又是甚么!”


画面正是两个青年男子在互褪衣物,一个高健黝黑,另一个匀称肤白,终于衣不蔽体,两人暧昧相拥。


“你所看到的都是你心中所想。”


“胡说!”凌霄急道,尤其看到两人拥吻一处时,立时别过头去,辩驳道:“这等龌龊心思,岂能为我所想!速速收起来,不许你侮辱我师弟,更不要污了我的眼!”


“先前你要代他赎罪,自尽之时他说要做你道侣,你明明听到了。若是合籍双修,又岂能是龌龊,怎能是侮辱呢?”


“我……”凌霄语滞,他便是闭起眼也还能到那尽在耳边的缠绵呻吟,实在荒唐……他摇了摇头,道:“不管他如何想,我绝没有这等心思。”


这一声传来,幻境外的封绍不由侧目看了须弥一眼,须弥难得没有多余刻薄的表情,他转过头来,不轻不重的道:“你待如何?”


封绍冷汗淋漓,脑筋千回百转,这又将识念递入幻境。


“你若没有这等心思,自是清者自清,又何必畏惧这些假象,连看也不敢看一眼呢?莫非,你又是在违心了?”


被逼问至此,凌霄无言以对,只得睁开双眼,甚至聚精会神的观看画卷上的旖旎画面,才能自证清白一般。


但此时画面已不是初时那样的小打小闹,两具肉体抵死交缠,竟似要融合为一人。高健的那一个身躯伟岸,无数细密的汗水从流畅结实的脊背顺流滑下,竟成小溪,格外生出几分魅惑之感。又有他双眸如同点星,与身下的人温柔对视,两人快乐得仿佛不在尘世……


渐渐的,凌霄已不是因为证明清白而逼迫观看,反而变成不忍移目。


……


许久之后,封绍从虚镜望到个中主角已面泛红光,口中呼出“凌弥”二字来时,心头大石终于落定。


他轻松的看向身边的须弥,须弥的目光仍停在虚镜之上,死死的扣住他那个已目光迷离的师兄,语气喜怒未辩:“你那一双变异灵植倒是好东西,你不知道,我师兄原来活了七百年,至死都是元阳之身,别说动情,便是献媚女子都不曾多望一眼。而你这合欢草的催情香,实在够霸烈,能叫他……”


“师傅误会了。”封绍无奈一笑,“我这合欢草前些年被重伤,如今尚未恢复,催情香毒那种大损耗的神通哪能用得上?不过是借师傅的力,结个破落幻阵还有点用处罢了。”


须弥猛地转头,惊异道:“你是说——”


封绍点点头,笑道:“恭喜师傅如愿以偿。”


又过了三四日,凌霄这次才吸纳干净,从乾坤逆转术阵中真正醒转。他刚一睁开双眼,引入眼帘的便是那张熟悉的脸,熟悉的目光,熟悉的声音。


“师兄……”


“你……你不是……”凌霄说话断断续续,感觉头痛欲裂。


须弥为他渡气安神,忐忑的道:“那封绍已夺舍过了,我这条命却是送不出去了,但师兄也莫急,你要我如何个死法,我便如何个死法,只要师兄说,我便不说一个不字。”


凌霄的心情难以言说,那些惨痛的画面旖旎的画面犹在眼前,他想要感觉到对方,便伸手摸了摸须弥的脸。温暖的,有生息的。真好。


然后他摇了摇头,道:“罢了。”


须弥惊喜得不知如何是好,嘴张开又合上,手脚头一次不知道该放在哪里。磕巴了许久,他才说出了一句完整的话:“师兄,我们再一齐入世游历吧,如今你已恢复大半修为,再过千年,我们一同飞升。”


“好。”凌霄点头的时候,一如两千年前那样。


“师兄,我这两千年不仅没去过昆仑,也没杀过一个昆仑弟子,封绍这个昆仑弟子还是我救的呢,我还救了一个抱朴宗的,几个飘渺宗的……师兄,我已不是从前的我了,我不会再全凭自己喜乐做事了……师兄……师兄……”


须弥像是变了个人般的诉衷肠,絮絮叨叨的便过了几个时辰,仿佛要将这两千年心情全部剖白出来。封绍无心留意这话语有多少肉麻与幼稚,他全心全意照看着封白。


与凌霄的“取得”不同,封白是“失去”,而且是强行失去,受到的自有不小损害。是以迟迟不曾醒转,他心中焦急,眼见须弥说个没完,干脆将封白揽到对方破镜重圆的地方。他还没开口说项,须弥像是心虚一般,着急得先一步开口:“他没甚么大事!过不了几个月便能醒来,你若不放心,便带他回昆仑静修就是了。”


凌霄担心道:“是么,我这身东西予了去又要了回,只怕他损伤颇大。”


封绍挑起眉,接口道:“前辈若真有心,那隔数年来探看一下明净,那便最好了。”说着,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须弥。


须弥明知道封绍是在杜绝他对那小畜生的杀念,却也反驳不得。封绍见凌霄一口应承已是得逞,也不穷追猛打,改而问起自己如何解毒来。


须弥与凌霄起了身,他果然不曾食言,却也只留下一句:“你去菩提寺万年传承的芬陀利华境,或许有救。”


“或许?”


封绍眉头死皱,然而再想分辨,却见另两人早已飞快从天际消失了踪影!他不由怒气攻心,但转瞬一想,却捕捉到另一个重点,等等——菩提寺的芬陀利华境?



157


虽然须弥将封白的状况说得轻松,封绍却不敢掉以轻心,第一时间将昏迷不醒的封白带回了昆仑。元婴期的剑修居然受了这种伤,本是难以对泰寅解释,好在他一早将自身的情形一一禀明,本是为着夺舍后要换副身躯而活做准备。


这会儿倒是可以据实说,但一说,泰寅便知道他这夺舍是失败了。


“如今既然是慈觉主持菩提寺,你要去那芬陀利华境倒也不是无法可想,你也不必忧心。”说的虽然是宽慰的话,但泰寅的面色却丝毫也不轻松,便知这宽慰也是十分勉强了。


封绍不愿叫他师尊担心,所以并未多言,只道,“还请师尊帮我照看明净一二,他这回许是伤了道基,怕是好好静养一阵了……”


泰寅不耐的一挥手,道:“别说他是圣兽之体,便是只寻常畜生,也是皮糙肉厚。人放在我这儿死不了,你只管好你自己便是,别落个三长两短我倒没法跟那孽障解释。”


封绍点头应是,泰寅又将一粒拇指大小的寒珠送入他手中,沉吟道:“你这副残躯败体也不知道还吃不吃得消多一粒,这样罢,你此行芬陀利华境若顺利,便当没有此物,若不顺,则先服食了这粒寒珠为先。便是饮鸩止渴也好过立时没命。”


封绍看着手中那冰寒彻骨的珠子,一时失神,心道,不过是早死与迟死的区别了。面上却是不显,收起珠子便含笑与泰寅辞别而去,几乎不敢朝封白的方向多望一眼。


这一次再见慈觉,却不是在俗世的寺庙中,而是在菩提寺洞天福地内。


封绍虽不是个纯粹的魔修,但对于佛门总是易生排斥,佛法禅修本是克星,这回却不知从何来的勇气,慈觉相邀,他便真去了。


比起境内青松白雪,玉壁悬崖的昆仑、抱朴、飘渺这三宗的福地,菩提福地内的显然又是另一番景象。


封绍真的来了菩提寺内,反而叫慈觉惊奇了,笑道:“原道你仍是不会来,不过白说一句,不想你倒洒脱了。莫不是有了新的体悟?”


“却不是,说来惭愧,这回又是要来麻烦师叔了。”封绍道。


慈觉笑了,摆手道:“直说无妨,且不说我与你投缘,便还有你师尊立着,我也不能撒手不管呢。”


封绍颔首,这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挑了能说的说了。个中波澜曲折,叫慈觉听得眉头直皱,叹息一声:“如此说来,小绍你这几十年也太坎坷艰辛了些。”末了脸色一沉,道:“只是,若需要进去芬陀利华境倒不妨,但要依靠它使你获救,却是难了。你也知道之前……”


封绍点点头,苦笑说:“正是知道呢,不然怎么说是要来麻烦师叔的呢。”


慈觉一听这话,却没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


封绍心中早已有了腹稿,此时道:“须弥老祖只说我去到芬陀利华境或许能扭转生机,却没说出个章程,所以知道芬陀利华境受了大创,我仍想进去看上一看,也请师叔为我参谋破解。”


慈觉虽觉胜算不大,但这法子却也是周全,生机频频被断绝还能如此冷静处事,他不禁感慨:“以小绍如今的心境稳固程度,心魔难成,日后渡劫定然是一帆风顺了。”


封绍含笑,没有作答,慈觉这又反应过来这话说的不是时候,于是道:“不说闲话了,我这便带你去罢。”说完,他便将徒儿惠寂传来。


惠寂如今已长成少年禅修的模样,瘦脸薄唇,双目狭长,原本是有三分俊朗,但那闪过一丝阴沉的双眸落在封绍眼中,隐约就有了几分厌恶。


慈觉看到他皱眉,于是正色向惠寂道:“不得无礼,冤有头债有主,你若单向吕明净复仇,为师绝无二话。若是牵连旁人,我却不会要那滥杀无辜的弟子。”


“弟子明白,有朝一日,必当手刃仇首。”


封绍闻得这等狠戾口气,大约明白为什么会感觉这人的眼神熟悉得有些厌恶了,相由心生。和青阳一样,他大约也是仇恨已化作心魔。


惠寂对住慈觉,自然是副恭谨样子。此事揭过,慈觉便带着惠寂与封绍一道往芬陀利华境而去。因此境乃菩提寺开宗圣地,便是慈觉身为菩提寺宗主,也不能独自入内,须得同门弟子相陪,自有一番法门关窍。


此前封绍受血萝制约时,也受到慈觉的帮助,跟着他一同去了几处菩提寺的灵境。佛门圣地,对于妖魔鬼怪总是天生克制,但却并无寻到解救之法。芬陀利华境比起其他灵境,又大为不同,若非慈觉如今已执掌宗门,只怕凭一己之力也难叫他入内。这也是为什么没有一开始就带他进去的缘故。


不承想,该去的总是要去的,只是迟了这些年,万年不寂的芬陀利华境竟不复当初神迹显赫了。足见世间缘法变幻,天道有常无常不可断言。


封绍、慈觉、惠寂一行三人出了菩提,便往商泽州极南之地而去,及至边境仍不是目的地,他们又往化外之海的方向,足足飞出数千海里,这才觑到一座岛屿。此岛极小,岛上唯一一物乃是一道山壁,山壁上浮雕着许许多多莲花,其中一朵尤为硕大美丽,莲叶成百上千计。


芬陀利华的意思本就是大白莲花,亦是佛的另一个名字,此时脚步停在芬陀利华境外,封绍本以为身为魔修步入佛门圣地中的圣地,便是不死也要脱层皮,便是他先前进去菩提寺,那也是慈觉手贴法印护身才行走自如。


但是此地却不比菩提,他不仅没有感觉到异状与排斥,反而随着阵阵原本厌恶的佛经声传来,竟是渐渐心静如水。


似是看出他的不解,慈觉解惑道:“《涅盘经》云,佛亦名为大芬陀利,其意便是我们现在在这里念佛,我们就是人中的芬陀利花。即是人中的好人、妙好人、上上人、稀有人、最胜人……”


话音未落,却叫惠寂一声呻吟打断,比起封绍的心静神安,慈觉的从容不迫,伏跪在地的他脸孔煞白,神色狰狞,仿佛承受莫大痛苦。


慈觉皱起眉,掐出一道法印,直指对方眉心,随着他口中经文飞速吟出,惠寂才逐渐平复,却也十分虚疲模样。


“仇结于心也罢了,我竟不知你心中恶念已到如此地步,今次回寺后,你哪儿都别去了,就在寺里的十方塔内苦修百年再说。若再勘破不了,别说为你族人拿回公道,便是升阶都渡不过心魔一劫了。”慈觉不悦道。


惠寂双拳紧握,但却没有不从的余地,只得不甘的点头。


慈觉这才接着前头的话,道:“芬陀利华境并非不分善恶,只是不以寻常的魔道来辨别。熟善熟恶从来只在一念之间,芸芸众生,心思每刻在改变。世间的好与坏,好人与恶人,原本也只是一念间的臆断,并没有绝对之说。”


封绍道:“既如此,芬陀利华境又如何分辨我是善的,惠寂是恶的呢?”


慈觉道:“究其本心。”


封绍略有惭色:“我佛宽厚。”


“何必妄自菲薄。”慈觉拨动手中的佛珠,一手手中闪现出一只钵来,钵中空无一物,却在几句经文中弥漫出水纹,渐渐有了流动影像。


“商泽州与阳夏州的散修盟与你那七州盟逐渐容纳一起后,新散修盟周边吸纳了许多凡人百姓投奔,你使散修盟表明了态度,他们也得到了庇护。你看。”


封绍一眼望去,正见钵中的画面乃是一处新城镇,炊烟袅袅中,不少凡人在此开荒劳作,野地丛林间则有三三两两的修者或驭器,或培植。


这宁静安详的景象却被几只飞窜而来的钦原鸟打破,它们俯冲向田间一个送饭来的妇人,正是要造孽流血,这千钧一发之际,却见几个炼气期的丹修围护而来,几道剧毒的丹烟引流而上,二阶的钦原鸟不曾防备,终于中袭落地。几个丹修得意的在鸟尸中翻着有用的材料,妇人则助其分取鸟尸,手法灵活,显然已做了许多次……


两方已有了新的相处之道,各取所需,和平共处。


封绍心中高兴,道:“散修与大宗平衡,凡人又能依附散修盟避灾,长此以往,这乱世倒也有了生机,不致令人绝望。”


“你给了这么多人希望,芬陀利华能看到。”


封绍一笑:“愿芬陀利华也能给我希望。”


若非知道对方的希望指的是生死,只怕这洒脱的语气要令慈觉误以为说的只是无关紧要的事了。他愣神之后,又觉自己当初眼光的确是很好的,饱经磨难,反而越发心思澄明又心性坚韧。只可惜,树秀于林风必摧之。


略等待了一阵,慈觉才与已恢复了大半的惠寂一同开启境门,但惠寂却叫留在境门之外,并非慈觉不带他进去,而是进不去。仿佛这道无边的门就对他一人生了排斥。


且说封绍与慈觉入了境中,又是另一番天地。眼前便是一座高山,整座山体云腾雾绕直冲天际,可谓仰头而掉帽。沿途各种奇峰怪石,锦绣胜景,封绍立在慈觉的祥云中,既由对方领路,也由对方一一说明。


原来芬陀利华境原是并非是菩提祖师所开辟,早在万千年以前此境便存在于海岛之中。此海岛传说是佛祖莲座凝化,佛祖手一枚千叶白莲的灵种恰恰落在海岛之上,吸纳天地之气,许多年后,便有了芬陀利华境。


此境之所以成为了佛门圣地中的圣地,则是因为有千叶白莲的存在,使这里成了整个九州中最纯净无垢的所在。这个纯净并非指的是眼中的纯净,乃是心中的纯净。不仅如此,但凡步入此境修炼,心向善者,则能受益于此地的空灵境界,不断锤炼心境,净化六根。曾有数名禅修宗师便是此坐化飞升。


“因着这缘故,曾经我寺一直有许多弟子来此圣地修炼。光一个心向善者就能将不少人拒之门外,得不着分毫益处,何况光是修炼心境固然能升阶,但枯坐冥思着做苦修士却不是个个都挨得了的。渐渐的就少有弟子光顾了。”


封绍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看来这也是为什么之前贼人盗卷时使菩提宗脉受损,大创芬陀利华境的灵气,却迟了解救了。毕竟再是圣地,也比不得山河社稷图来得造福整个宗门。又想起当时所说的神迹不复再见,不由问:“师叔所指的神迹是?”


慈觉先是不答,而是将他带到一汪碧湖附近,那碧湖水光潋滟,清澈见底,更绝的则是湖中无数莲花,青黄赤白五色皆有,美不胜收。


他指着湖心无数莲花拥簇中的一朵硕大花苞,向封绍道:“那便是千叶白莲。它以善业为生,每当有足够善业使它开花结果,莲蓬就中有一粒圣莲子能完全净化一个污浊的人。此污浊可以是病魔、伤魔、心魔……”


封绍讶道:“这岂不是复活重生的意思了?”


慈觉点点头,封绍又道:“世间既有如此神奇之物,难怪称为神迹。好在名声不显,又有善恶之天然屏障,不然若叫其他许多人知道了,只怕要如另一个山河社稷图,引人争夺,这千叶白莲就或许真没开花结果的一日了。”


慈觉道:“若只是有那功效却还不能叫做神迹,而是那粒圣莲子能自行择主。只有它认可的人,才能获得莲子的神迹。当初我带着你去了那许多地方都没能根治,最后就是想来这里碰运气,以你心性,或许真能获得认可呢?不承想,宗脉一朝受损,使得寺中弟子收集的善业之力不能传达到芬陀利华境,得不到养分的莲蓬也就此凋谢,千叶白莲退化成花苞。”


封绍问:“再开花又要等待多久呢?”


慈觉叹道:“宗脉修复尚要百年之后,千叶白莲开花结果从来也要六七百年,不论哪一种,小绍你只怕都等不得了。”


“是啊。这等神奇的圣莲子,除了这唯一一朵千叶白莲,世上只怕再生不出第二颗了。”


封绍目光一黯,虽然早知道凶多吉少,如今事实摆在眼前,他还是有些心慌意乱了。隐约中仿佛回到了上一世,他躺在手术台上时的不甘与无措。


但他毕竟不是当时的那个凡人,经了百年的修炼,心境突破了两层壁垒,便是直面生死,他不至于会崩溃心防。只是体内的妖毒却不受控制的发作了,此次又比上一次更为厉害,他几乎痛得立时瘫坐在地,慈觉见状,探识之后急忙来帮,却被推拒了。


“这法子已无用了,白费灵力。”封绍说着,便取出泰寅与他的那颗寒珠,正要打入丹田内压制妖毒,却被慈觉拦住,他厉色道:“你现在的色身法身都十分虚弱,哪里还能受得这样的刺激之物,原本的且不说了,但你现在再多打入一颗,便是妖毒不发作,你也撑不过三年。”


封绍苦笑:“不打入进去,我连三年都没有呢。”慈觉一愣,他便利落的将那颗寒珠没入丹田,比起从前,这副残躯败体更加感受到了那刺骨严寒,简直要将他丹田冻僵,几乎立时晕厥过去。


再醒神过来时,已是慈觉为他纳气守灵,即使有返虚期的大能相助,他也只是堪堪赢得表面的稳定。无需再多作运转,他心中也知道自己是油尽灯枯,去日无多了。


慈觉守了他两三日,比封绍还清楚他的情况,素来含笑不羁的脸上也难掩悲愁,忽问:“早知如此,你可否后悔当初不曾顺从血萝,以修者血气为生,以修者血气来修炼?不然也……”


封绍摇了摇头,道:“我想活想升阶想飞升,是为着‘我’,若叫血萝威逼胁迫着做我不喜欢不乐意的事,那哪里还叫是‘我’在活呢,不过沦为它的傀儡罢了。便是我屈从了,靠着杀人无数来进阶飞快,他日千百年后如愿飞升,但飞升的到底是‘我’,还是血萝它自己,只怕就只有天知道了。”


慈觉思忖了一瞬,叹了一口气:“你是少有的明白人,但你那道侣却是个糊涂又暴戾的人。你这些年带着他满九州的济世救人,只怕他还不懂你良苦用心,但只有你活着,他总肯受你制约。但如今你若是死了,他那点圣兽的畜生心性只怕就要发起狂来。”


他顿了一顿,看向封绍,道:“若吕明净真的又造孽来,我便不会心软了,便是顶着与昆仑为敌,也非得除去这杀魔不可。不然,又要生出多少个惠寂那样可怜可恨的人呢?”


这话封绍本无反驳的余地,但他怎么肯令封白涉险,当即道:“师叔莫急,我既然一早知道来芬陀利华境也难有善果,是生是死,当然是做了两手准备的。明净是我的道侣,不管他做下什么我也不能弃他不顾,但却不能以此要求师叔。何况,师叔嫉恶如仇,本就令绍钦佩不已。”


慈觉失笑:“那杀魔得了你这样的道侣,实在是几辈子修来的,如今他杀孽重重却升阶如飞,安然无恙,你不过是为了他而犯错,事后种种弥补,反而遭灾,甚者临死前还要为他作计量……也不知道是不是你前世欠了他,今生只是来还债的。”


封绍一愣,想的却是另一些事,呐呐道:“说不准是我欠他的,若不是遇上我,他本该……”话头立时止住,他转而向慈觉说了自己的另一手准备。


叙叙一阵后,慈觉迟疑道:“你这么做,岂不是欺骗于他?”


封绍目光低垂,无可奈何的道:“若不骗他,真叫他发了疯毁了自己不成?”


慈觉无言以对,两人静默了一下,他终于是点点头。


“如此便劳烦师叔了。”封绍咧嘴一笑,是个难看的笑容,然后转了话头:“生生死死倒也玄的很,生未必不是死,死未必不是生,我来日死了,说不准却又生在三界外的另一处呢。”


原本是只有他自己才听得懂的话,但落在慈觉耳中,他却奇道:“小绍的意思,莫不是指的三界缝隙?进入缝隙中还能生还的,倒是闻所未闻呢。”


封绍的本意当然不是这个,他指的是自己说不清道不明的重生,毕竟他如今已不像刚开始那样,只纯粹的将这里当做是电影中的景象,当做是虚构了。既然生命如此玄妙,说不定他这边一死,却发现从原来的世界里醒来,还当是一场梦呢?


但他还没来得及深想,却见原本平静的湖面忽然波起层层涟漪,水中各色莲花随波逐流,一道法光从湖心千叶白莲处漾开来,光芒所及之处,虚空中便闪烁出一条裂缝来。


那裂缝先是一尺,随后蔓延至数丈,散发出无数无形的吸力,彷如黑洞,将那些飘曳的莲花拖入无尽的深渊之中。


封绍被这奇景吸引了注意力,忍不住问:“这是什么缘故?”


“这也是三界缝隙。”慈觉解答说,接着他看向湖面上逐渐变少的莲花,道:“这些莲花原是善业所化,每三年便通过这千叶白莲所扭曲成的三界缝隙去到三界外,与千叶白莲提供养分。”


“为何要去三界外给千叶白莲提供养分,它不就在这儿么?”


慈觉摇头道:“千叶白莲乃是上界圣物,你现在看到的这株花苞,不过是三界外生长的千叶白莲的化身。来自九州的善业去到三界外,被千叶白莲吸纳之后,成就至纯至净,才从本尊中生长出一粒圣莲子,透过三界缝隙,落入这化身的莲蓬之中。也是为何莲蓬中莲子数十,却只有一颗圣莲子的缘故了。”


封绍想起先前慈觉的话,笑说:“这些善业入到三界缝隙,又尽数被吸纳成长为圣莲子,再度穿过三界落回九州的化身莲上……这难道不是另一种生还么?”


“是呢。”慈觉也笑了,此时湖面的莲花在半个时辰中已被三界缝隙吸纳得一干二净,缝隙也如同愈合的伤口一般,不曾留下丝毫痕迹。


碧湖再度回归平静,只剩湖心那千叶白莲孑然而立。


两人没有再多加逗留,离开芬陀利华境后,封绍再度恳求慈觉,道:“三年后,还请师叔务必助我一臂之力,此间恩德,来世结草衔环相报。”


慈觉心中难受,握住对方的手竟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能任他抽手转身御剑离去。


惠寂见他师尊眼眶微红,彷如生离死别,不由心中一动,于是问道:“师尊,此行不顺么?”


慈觉摇摇头,无心多言。


惠寂狭长的双眸一眯,他虽没得到答案,但未必找不到答案。



158


  封白醒过来时,已是三个月后。

  他发现自己躺在叔叔的洞府中,却没有看到叔叔的人影。没由来的心慌令他忘了识扫,而是夺门而出,直到在山头发现封绍。那人正与何鸾两人在打理灵植,元昊则在一旁叽叽喳喳,不时插手帮倒忙,叫封绍给打开去。

  午后的阳光里,正是一副欢乐和谐的景象,叫他莫名就心安了。

  封白距离十丈远时,封绍才感知到,最后这粒寒珠给他的损害是方方面面的,足见要吊着命也不是件容易事。他抬起头,就看到那个白衣剑修迎面走来,是个完好又有精神的样子。他起身擦了擦手里的污泥,笑说:“你总算醒来啦。”

  何鸾与元昊也各唤了一声“师娘”、“娘”。

  封白也不应,只将他们打发走,便径自将封绍抱住,闭住眼说:“叔叔,我竟也做了噩梦,我梦到……”话音却戛然而止,他扶开对方,惊道:“叔叔,你怎么还是这副躯体?”

  夺舍不成的事自然是瞒不住的,他便将须弥、凌霄,还有自己无法夺舍的因由解释了一番。

  封白登时变了脸色,立刻就为封绍探识,然后脸色就变得更为难看,几乎捏断对方的手腕,听得封绍嘶了口气,他才放开手,又重新握住,这次却是温柔得几乎怕将对方碰碎了。

  “叔叔……”

  封绍听到对方语声发颤,急忙安抚了他,解释道:“不碍事,虽是夺舍不成,须弥老祖也告诉了我解救之法。在你未醒之际,我已去到了菩提寺的芬陀利华境,那里长有一株千叶白莲,其中一粒圣莲子能完全净化浑浊之人,不论是病魔、伤魔还是心魔。”

  “竟有这等至宝?”封白露出疑色,道:“那为何叔叔的身体却更见败坏了?”

  “你听我说完。”封绍接着道,“既是至宝,哪有我一去就能取得的,就连芬陀利华境的门都是慈觉师叔领我才进得去的,不然只怕是连方位都不知晓了。便说这颗圣莲子,也不是说吃便能吃的,它既然有此神效,自身也是不凡,能自行择主。”

  “叔叔难道不被它选中?”封白语气一寒。

  封绍不答,只笑说:“这芬陀利华境是连心有恶念的人都进不去的,这圣莲子自然也不会择取恶人,我想这三年多造些善业。慈觉师叔说,这样三年后再去摘取一回,应就得救了。”

  封白皱起眉,道:“为何是三年?怎不一回取了来,若不认可,便将它劈了也要吃掉。再说,叔叔这身子哪里还等得三年?”

  “等得的,我吃了一粒寒珠,死撑三年应是可以的罢。”

  “你也说是死撑,又何必再受三年的折磨!叔叔不去,我便去为叔叔取了来!”封白粗声怒道,这便祭出湛卢剑。封绍急忙拦住他,道:“你心怀这种戾气,便连境门也进不去。哪里是所有的事都能靠暴力来解决的呢?”

  封白原本不是冲动的人,不过是因为戳中了弱点,这才莽撞血热,稍一停顿,他也知道此事不是鲁莽行事的时候,毕竟事关叔叔安危。但听得封绍的话,他却是面色一沉,冷冷道:“若能靠暴力来解决所有的事便好了,头一件便要将那出尔反尔的须弥与凌霄给咬死。”

  封绍道:“又与他们有甚么干系?原是我们算计在先。”

  封白道:“他又何尝不是算计在后?何况这什么荆棘什么血萝全是须弥的手笔,若不是他,叔叔哪里要受这等苦?更可恨是,既要杀你还要利用你,利用完叔叔还给个模棱两可的答案,分明是公报私仇,仍是要拖累死叔叔。”

  须弥老祖最后的举动无疑也叫封绍暗恼,好在他也给须弥设了难题——最后须弥问他合欢草的春毒,他说合欢草因受重伤而无毒可施,却是句半假不真的话。他本意是为须弥对凌霄的情意感动了,才说出善意的谎言,不想他毫无诚意,这句谎言倒将成为他与凌霄合籍的难题。

  凌霄不过是初醒时还没料想这么多,才以为自己也情动罢了,来日略一联想,春毒也不是没有蛛丝马迹的。到时候自有凌霄为封绍给须弥难看,这可比他动手更叫对方难受了。须弥还志得意满的溜之大吉,殊不知,完全错过了封绍为其湮灭春毒证据的好意。

  倒也咎由自取。

  封绍心叹一声,但这一口气出得仍不叫封白满意,封绍只好劝道:“我们实力悬殊,用暴力不如用脑,你也该收收这暴戾的心性了,日后渡劫该如何是好。”

  封白听出对方苦口婆心的关怀,火气略消,似笑非笑的道:“叔叔说用脑那便用脑,须弥以为他万事大吉抱得师兄归么?哼,之前以备须弥临时变卦或是事后无常,我便早收集了凌霄器灵元魄中的一部分入玉瓶。”

  “你,这,须弥要不了多久就会发觉,还不得来兴师问罪?你哪里应对得了他?”

  封白道:“我自应对不了,但也无须我应对,我自以玉瓶去向来要挟便是。如今我倒是不用要挟了,他若来问我,我便告诉他玉瓶抛入化外之海,叫一条海龙给吞了。他便是大乘期又如何,倒看他能杀多少条五阶海龙,更不要说化外之海危机四伏,乃是海龙老巢。”

  封绍道:“你这是骗他?”

  “是又如何?”

  封绍思索着慢慢说道:“他若发现了,一气之下将你杀了呢?”

  “凌霄能让他杀了我?”封白反问。

  封绍不说话了,这小畜生当真是掐对了对方的死穴,于是问:“那玉瓶放哪里了?”

  封白一笑,道:“自是须弥承诺永不再去的地方。”

  封绍见他志得意满,心里也会意过来,说:“你这是想凭着这玉瓶握住对方把柄一世了,也好,有了这把柄,我倒不必担心他敢秋后算账了。难为我还算计旁的,倒不如你这法子厉害了。”

  封白听了,笑出虎牙来,孩子气的伏在对方脖颈间,说道:“有我在,叔叔什么也不必想,绝不叫叔叔吃亏受害。谁若伤害了叔叔,我必当千百倍报复回去,我可是答应过你师尊的。”

  被这小畜生一团抱过来,封绍心暖身子也暖了,微笑着一拧他冒头的毛耳朵,既贪婪此刻温柔,又忍不住叹息,这畜生若真知道他死了,只怕要将天戳出个窟窿来呢。

  这当然不是封绍想看到的,他既不愿封白毁了别人,更不愿封白毁了自己。他的小白如此优秀,不应该成为千夫所指的杀魔,更不应该止步飞升,他的小白应该立在众人之上,受众人尊敬敬仰。理应如此。

  但这话明说却是没有用的,封白的执念,经了这许多事,封绍如今越发清楚明白,已不像当初那么天真了。所以他只能撒个善意的谎言。

  “叔叔,你哭了?”

  “妖毒发作,太痛了。”

  “我为你输气……”

  “现在这法子已不管用了,别白费灵力了。”

  “……那我们去寒潭,寒潭镇痛。”

  “还能待在里面永远不出来?”

  “嗯,我永远陪着叔叔。”

  “喂,手放开!”

  “不,我就这么陪着叔叔。就这样,一辈子。”

  “嗯,一辈子。”

  这个一辈子注定不会太长,封绍很明白,他的一辈子只剩三年。

  三年对于修者而言当然是无比短暂的,而封绍要做的事却很多,他又素来是个有计划的人。便是上一世,他第一次化疗时就写好了长达十页的遗书,从遗产分割、丧葬事宜,不动产赠与都一一列明,确保他死后也和他死前一样有条不紊。

  这一次他是不能写遗书了,但遗产还是有一些的,如《祭炼心咒注》,他必须传给元昊。蘑菇既叫了他几十年的“爹”,他便要为这儿子多作打算。元昊生而为魔,是注定一辈子只能修魔了,没了他在身边,这本上古心法作用不言而喻。

  此外,他这些年收集的一些培植玉简还有一些灵植残卷也不少,陆陆续续的已给过许多与何鸾,如今更是要将其余的也给了去。这番举动自然惹得封白取笑,说他锦囊袋里那些存货还没有他的多,巴巴的这么个给法还不如他直接堆一堆给何鸾哩。

  封绍也只是笑,心里却道,他给的归他给的,自己给的也算留个念想。

  封白虽然觉得有这一双“儿女”也不坏,但他的道侣总留着两个人凑在一处,就叫他不是滋味了。少不得要寻两个人的茬,叫他们见好就收,两人面上答应的好好的,回头何鸾就在元昊的指点下送了一盒好药给封白。

  “师娘,此药药性极猛,师娘一定要斟酌使用啊。”

  他没少收这徒儿的好东西,这回也不细看,打发了一大盒糕点给何鸾,便脸冷心热的跑去找他的好叔叔试药了。

  虽听了一句药性猛,但封白哪里放在心上,越是猛才越有趣。这一回试药也的确有趣,他甫一入港,不过动弹三两下,刚说要大战一场,那孽根便已急不可耐的喷泻而出。惹得封绍乐不可支,直说他是个快将军。

  封白脸色乌黑,犹不信邪,越发将药试得十足……何鸾诚不欺他,却是药性极猛,这一晚,封白一个时辰尽泻十余回元精。若非他不仅是元婴修为且体质不凡,只怕一早马上风,死在封绍的身上了。

  当然,这些元精却也没浪费,尽数补给了封绍,于是两人的对比越发明显,一个眼圈黑神色倦,一个则神清气爽,不过两个人都将熊孩子给提来教训了一顿。封白虽出了口恶气,却也受到道侣的责备——“平日少想些这事,没的教坏孩子,今次也给你一个教训。”

  这次是丢了丑,封白嘴里答应的好好的,背后却将何鸾、元昊两人提出来威胁,不教出真正药性生猛的玩意,一个个全丢到思过峰去,没个十年全出不去。

  迫于如此淫威,两个小人儿不得不就范,之后许多日,他们都没能见着他们的爹娘。等到再见面时,已是封白大手一挥,要将他们打发出昆仑了。

  “这么依依不舍干嘛,他们就算闭关,不也几年十几年又见面了?”封白将他叔叔的脑袋扭回来,撇嘴道。

  封绍犹在想念之前吵吵闹闹的日子,闻言只说:“祭炼心咒注有些地方还没跟蘑菇说的明白,锦囊袋里那块培植的玉简也没弄清楚给阿鸾,你就这么急着赶人走了……”

  “这些事不用急于一时的,我们又不赶时间。”封白不以为然,抓着封绍的手回家。

  徐冀州雪停的时候,封绍与封白再度踏入俗世里游历。

  游历的路线、事宜依然以封绍为先,这一点上,封白并不纠结,仿佛只要在封绍身侧,去到那里也是没有关系的,去做什么也是没有所谓的。除了偶尔有抱朴宗飘渺宗的活傀儡亲传弟子来作汇报听指令,其余的时候,封白都跟随着他叔叔的脚步,他叔叔去斩妖除魔,他也去斩妖除魔,他叔叔去救死扶伤,他也去救死扶伤,他叔叔去处理九州盟的事,他也去帮忙助威。

  如今真的成了九州盟,倒使封绍了却一桩心愿,只是曾经也想过要带领散修走向安定繁荣的重担,却不是他能担得起的了。毕竟也花费了他多年的心血,重生后一事无成,这九州盟至少能算是自己结业的成绩单。哪怕人走,也不愿茶凉。

  从已将四州盟界碑换位九州盟的盟部离开,封绍看向封白,问道:“你觉得如今的九州盟如何?”

  封白挑挑眉,道:“不过是因乱世苦境而结集,说到底仍是一盘散沙。叔叔刚刚也看到了,如今徐冀州不过是刚刚平息了兽潮,又有昆仑撑腰,大宗也许久不敢发难,这便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又急着要选出各州的分盟主,想瓜分大宗的利益了。”

  封绍点点头,说:“也别说只有散修追逐蝇头小利,便是四大宗的人,如碧蜀、碧玉、碧波、复阳子,谁又不是唯利是图?”

  封白嗤笑一声,道:“鼠目寸光,所以指望他们是指望不上的,还得先收服了,才能叫他们融为一体,不致生出岔乱。”

  封绍沉吟道:“傀儡之术不是长久之法,真正得了人心,才能稳固自身。”

  封白看了他一眼,道:“叔叔这话也对。所以说,我们才不要急着搜全山河社稷图,先由得这妖兽作乱得久一些,世道一乱,他们才自顾不暇,知道团结一致的力量,晓得叔叔的好处。如此过去三四百年,九州盟真正安稳坚固了,再一太平,也不致让这些散修就立刻内斗得土崩瓦解,白费叔叔的好心了。”

  他说这番话原以为封绍会反驳,却没想,封绍沉默了一下,反而夸他:“你想的很长远,虽造孽了些,却也是为大局着想。若按你所说,九州盟或许真能走上几百年上千年……”然后他止住话头,忽然道:“你那不是还留着当初青阳凝结的活傀儡丹么,用几个方到九州盟那几个不安分的盟主身上。以后他们还有他们的辖区便由你监管着。”

  虽然这代表了叔叔的认可和信任,但封白却莫名感觉出一丝托付的意味,联想起之前一些蛛丝马迹,他不由生出无名之火,烧得他焦躁不安。然而他并没有显露形迹,他叔叔虽然能装爱演,他由叔叔一手养大,装模作样起来也不输分毫。

  之后一日,封白便借由傀儡一事暂时离开封绍,说是去大荒州的散修盟,其实却不是南下而是北上,直接回了昆仑。

  “师祖听过一处叫芬陀利华境的地方么?”

  “师伯祖知道千叶白莲吗?”

  “师叔祖,圣莲子是什么,有什么用处?”

  ……

  他问出许多与封绍所说相关的问题,得到的回答却与封绍所说的大同小异。世间的确有一处芬陀利华境,乃是菩提寺辖内,也是佛门圣地中的圣地。境中的确有圣宝千叶白莲,结有一种神迹般的莲子,名圣莲子,能净化世间一切污浊。这种圣莲子也的确能自行择主,选择有缘得到它的人。

  “虽然不知道是不是善业足够就能获得圣莲子的青睐,但听说芬陀利华境能区分善恶,这圣莲子若能识别善业恶业,想必也不是怪事。善业越多,应是更投圣莲子缘法的……”宗中年岁最大,学识最渊博的泰安长老如此说。

  听了这话,封白那颗疯狂跳动的心终于松了一些,幸好不是他想的那个答案。虽然叔叔仍有可能得不到圣莲子,但是只要世间真有这宝物,也知道宝物在哪,哪怕叔叔得不到,他拼尽全力将那芬陀利华境劈了,也要将莲子摘了塞到叔叔的嘴里去。

  “多谢师叔祖指点。”封白含笑一拜,金眸中的厉色已淡去许多。

  再回到封绍身边时,已是一个月后。

  彼时,封绍正在一处遭了大旱的城镇里领人施粥,他见封白来了,便从汹涌的难民队伍里挤出来,向封白招手说:“你回来了,我正少了人帮忙哩。”

  “嗯,这便来。”封白说完这话,却是一把将他抱在怀里,惹得连附近一心奔着香粥来的难民纷纷侧目。都在猜测抱着他们救命神仙的白衣男子是谁人,这么唐突,定会叫神仙打开去罢?也有人觉得二人相拥一处,竟是匹配无比,彷如天人下凡……

  封绍尴尬的想推开他,却听到身上的人高兴的说:“叔叔这些天吓死我了。我差点以为叔叔全是骗我的……叔叔又一向最爱骗人。若叔叔丢下我一个人,我简直不敢想……谢天谢地,并不是我想的那样,我真怕噩梦成真。真好,真好。”

  封绍动作一僵,心里五味交杂,说是不愧疚是假的。但也只能任由愧疚着,该如何做还该如何做,原本他以为自己做的够好了,却还是叫这精明的畜生看出端倪。他更该小心了,本就只剩这些时日,不该让这畜生在不安中度过才是。

  “胡说什么,我丢下谁也不会丢下你。”封绍努力笑出来,不知是为了安抚他,还是为了硬起心肠,终于说了句少见的情话:“你就是我的性命,你见过有人不要命的么,至多是老天嫌他命长罢了……不论如何,封白,我爱你如命。”末了他又轻声道:“所以你要是为我好,就该活的好好的。”

  封白全部的注意力都在那个“爱”字至上,以至于他激动得忘记去听后面的话。满腔喜悦幸福让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用力将封绍抱在怀里。

  封绍也用力的回抱他,四周有着怎样的目光,他也不在意了,彷如溺水的人抱住浮木。

  多么希望这浮木能将他渡往彼岸。




159


  南国春日,万物复苏,生机勃勃。

  游人如织的临海小镇市集里有两个形貌气度皆是出众的青年人,引得许多姑娘媳妇侧目,若非其中一个坐在木制轮椅中,只怕她们都要认为两人是世外修仙人了。

  封绍并不知道自己修者的身份都令人质疑了,他叫住一个卖糖葫芦的,买了一串给封白,问他,“甜不甜,”

  封白食不知味,却是点头说“甜”,又送到他叔叔嘴边。

  封绍吃了一个,还没来得及说好,胸口便大痛,喉中一腥,便吐出一口污血来,将封白手里的糖葫芦浇得乌黑,瞬间萎缩化灰。

  “糟蹋了。”封绍叹说,他抬起手来,封白却已先一步为他擦去了唇边的血迹,驾轻就熟的取下皮囊喂对方喝水。封绍的景况一日差过一日,这几个月来,妖毒从双腿开始扩散,已不能起身行走,至于灵力运行,两年前就已无法动用一丝一毫。

  如今,他甚至不能接受半点灵力法术,便是御剑飞行得久一些,他也要被气流冲击得晕厥。而护身气略厚重一点,他也要吐血,稍微重一些的灵力法术,都能叫他反噬,身体已差过凡人。

  这些都是体内寒珠越来越抑制不住妖毒的征兆,此时已过去近三年。

  “叔叔,我们在这逗留了多日,应该要去芬陀利华境了。”封白边推边道。

  封绍似没听到,只看着沿途街市与摊贩,不时买一两个有趣的玩意,这便像从前一样要往封白的头上套,说:“你小时候多可爱啊……”

  封白等不到答案,终于停下推手,俯身过去,双目凝视对方:“叔叔?我们去芬陀利华境罢。叔叔,你是不是怕了?”

  封绍避无可避,张开口却是一阵凶咳,封白连忙拍背与其顺气,终于停下咳嗽时,他的脸已更为惨白的两分,一副沉疴已久的憔悴模样,连眉心的朱砂痣都失去了颜色。

  封白心痛道:“叔叔,你不必怕,就算这回那圣莲子不选你,你也不会有事的。我劈开那芬陀利华境,那那圣莲子拔了给叔叔,好不好?你再不去,我真怕哪一日……”

  封绍抬起头,突然打断:“小白,你信报应吗?”

  封白一愣,语气莫辨的道:“我现在信了。”顿了一顿,他避开了封绍的目光,只是看着地面,说:“若不然,那贼老……不,那天道不会叫我看到叔叔这副样子。”

  封绍伸出骨瘦嶙峋的手,轻轻摸了摸对方低垂的头,然后道:“这不是你的报应,这是我的,你从前的杀孽也是为我。但是,以后不要再滥杀无辜了。天道有常,或因人势而迟,然终不误。”

  封白用力点点头,忽然竖起三指来,沉声起誓:“上天若能保佑叔叔安然无恙,我余生再不造一件恶业,行善济世,愿为叔叔积德造福。如违此誓,便叫九天雷劫劈得灰飞烟灭……”

  封绍握住他的手,责问:“谁又要你发这么重的誓?”

  封白一笑,道:“我还没说完呢,若叔叔有分毫闪失,那我便反其道而行之,如今我们是救死扶伤,来日我便要遇神杀神,见人杀人!我不快活,那谁也别想快活,我难受,那都得陪着我难受。呵呵,只那贼老天会挑软柿子捏不成?有种如何不冲着我来?”

  “你——”封绍还没骂出口,这又咳出几口污血。

  封白见状,一边为封绍顺气,一边将自己骂了一通,“叔叔莫恼,是我又胡言乱语了。”

  封绍无奈的摇了摇头,并没再多说什么,只道:“我们去芬陀利华境罢。”

  从这临海小镇去到芬陀利华境,若是御剑飞行,不过一两日功夫,但如今封绍的状况已吃不消高空久飞。所以封白祭出件御水的法器,是个巨型葫芦模样,他抱着封绍骑在葫芦之上,葫芦游在大海之上,起起伏伏,荡向远处。

  水路不比空路,自要多花费几天才能抵达目的地。

  封绍倚靠在那个温暖坚实的怀抱中,看了朝阳又看了夕阳,一时金光遍洒,普照四方,一时又日薄西山,夕阳西下。朝生夕死,原是轮回。

  越往南,海风也越咸热,热得封绍身上笼罩的那层轻薄的护身气已无法阻挡暑意时,终于已是到达了目的的海岛,那道遍刻莲花的山壁近在眼前。

  封白将他抱到轮椅上,然后推行着他走了过去,走了不多远,便见到了慈觉与惠寂一对师徒。他走到封绍面前,蹲下来将一对指环各自套在他与对方手上。

  “这是飘渺的地阶法器同心环,我们戴着这个,哪怕是在灵境、秘境都不用担心识扫不到,有了它就能感应对方。你若是失败,便可用它通知我,我亦能感受到你的安危。叔叔如今灵力全失,务必要加倍小心。”

  封绍看了看手上的指环,着意轻松的说:“倒是件好宝贝哩。”

  封白的面色却无论如何也轻松不起来,旁若无人的道:“便是圣莲子不选叔叔也无妨,我们强抢也要夺出来,便是我一个人能力不够,还有泰寅师祖,我师尊,我昆仑三千弟子,就不怕取不出一粒莲子来。”末了他握住封绍的手说:“所以叔叔别怕。”

  “有你在,我不怕。”封绍笑了,看着眼前的人,恍惚中回到了许多年前,这个人还是七、八岁孩童的时候,奋不顾身的为他渡气,救他于危。从那时候起,封白就这样值得他信赖与依靠。

  “好好的等我回来。”封绍最后说。

  “那还用说。”封白道,又补上一句:“但叔叔别让我等急了。”

  这句话并没有得到对方的答复,在一片白光中,莲香馥郁传来,正是慈觉与惠寂合力启开了芬陀利华境。

  封白看着他叔叔自己转着轮椅往里进去,眼看要没入白光消失不见,不知为什么他就心中不安起来,仿佛是兽类天性的警觉。他猛地追上去,想要抓住叔叔,想要跟着一起进去,但是一道霸道的反射之力猛然来袭,毫无防备的他当即被击出数十丈远。

  他浑然不顾的跃起身来,再度冲去,却是来不及了。甚至来不及看到叔叔最后一片衣角。

  他恍然间有种错觉,好似刚刚那一刹那,已是永别。

  但他很快又开始安慰自己,不会的。叔叔说过,要自己等他呢。

  那他就在这里等着叔叔。

  慈觉与惠寂也并没有离开,封白不乐意看到他们,有心赶他们走,却也担心封绍还在对方的地界里,难免还有用的上对方的地方,于是闭嘴不言,只当看不见他们。

  慈觉对封白也没有多言语,他憎恶封白,看到如今封绍落到这等田地,他也觉得与封白脱不开干系。天道对吕明净这样的杀魔无常,对小绍这样心思澄明的人却有常,实在令他难过。他与封白不同,他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怅然若失之下,他盘坐入定,默默吟诵起《往生咒》来。

  慈觉师徒二人尚能入定,封白却是打坐都无法安心,他素来心思沉静,尤其在修炼一事上,固然离不开他天资体质出类拔萃,但于勤力一点上,也无人能出其右。光是曾经五年不日不夜的练剑,都没能让他焦躁过,但此时,他甚至无法安静的坐着。

  如此过了数个时辰,又过了一两日,终于等到四五日后,便是没受到同心环传来的震动,封白也忍无可忍了。他提着剑朝那盘坐的禅修问:“师叔,为何我叔叔还不出来,可是出了什么变故?”

  慈觉眼皮也不抬,直说:“再等等。”

  封白气得要拔剑砍他,然而想到叔叔还生死未卜,这秃驴却还不能先死,这便忍住,只目不转睛的盯着手间那枚指环,生怕它一个异动。

  这样一等,封白便等了三个月。

  但他并没有等到什么异动,同样也没有等到叔叔归来的身影,他等到的却是骤然间乌云密布。这天变得蹊跷反常,乌云急遽翻滚,五彩霞光不时划出一道道虹桥,此生彼灭,灿烂而危险。

  这种景象封白眼熟的很,因为他结婴时早已经历过一次!

  这是婴云!

  方圆数千里内的灵力,在婴云成形的一瞬间,急剧被抽空,齐齐涌入在这团乌云之中。若是这团乌云爆开,所释放的威力,只怕附近十数城镇都将化为化为齑粉。

  浩瀚无边的化外之海出现婴云,还能有谁恰巧此时结婴?

  封白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封绍,之前他一直因寒珠封锁金丹大圆满修为而止步元婴……

  “叔叔!”封白脸色骤变,他从没想到叔叔居然会在如此关键时刻结婴,毫无抵抗之力的叔叔遇到天劫会是什么下场,他根本不敢去想。

  他本能的挥剑冲向山壁,巨大的湛卢剑发出“铿”的一声,正在他要吟出九字真言将这芬陀利华境劈开时,却有一只佛印重重压来。

  封白运剑如飞,利落的格挡了这一击,却也叫逼得倒退数步,他怒目望去,正见慈觉那秃驴手持法杖,分明是他先行动手。

  但封白再没多看他一眼,而是再度朝山壁劈去,慈觉再拦,喝止道:“住手!你叔叔有信要我交你!”

  “我叔叔就在里头渡劫,能有甚么信给我?”封白头也不回,湛卢剑的黑气缭绕不休,周身的黑气浓郁得几乎看不到他的面孔身形,完全被煞气包裹其中。

  “你一看便知!”

  眼看封白状况不对,慈觉急忙将信传至对方手中,封白原道秃驴诡计,却鬼使神差的展开了信纸。

  那信上却只有寥寥数句——圣莲子业已凋零,余已得慈觉师叔相助,自行封印于碧湖湖底,以待莲开。爱君如命,各自珍重。八百年后,此地重逢。夫封绍亲笔。

  叔叔的字迹一向并不美貌,而这一笔一划都是他所熟悉的。

  封白神情木然的抬起头来,难以置信似的立马将信撕成了碎片。

  “连这天劫都渡不过,还说甚么八百年后!”封白又急又惊又怒,手中的剑已汇聚了他全身的灵力剑气,他有信心这一剑连慈觉也阻挡不住,必将这境门劈开不可。

  然后慈觉却一句话阻止了他——“这并不是天劫,这不过是封印法的异象。”犹怕封白不信一般,他又道:“你且看你的同心环,是不是完好如初?小绍如今的境况连一道天劫都渡不过,光是婴云威压就能叫他殒命,若这真是渡劫,你那同心环只怕早开裂了。”

  封白叫这话捡回一丝冷静,他的指环的确没有感应,这说明甚么?

  他觉出几分蹊跷,却是将信将疑。

  慈觉则道:“三年前,你叔叔嘱咐我,他入境封印之后将这封信转交给你。”

  封白听后,这才反应到叔叔又一次欺骗,还是联合这头秃驴,不禁急火焚心。然而他究竟不是那真莽撞人,此时一心牵挂的仍是封绍安危,他强忍着怒火,接着问道:“你为叔叔封印,又是怎么一回事?世间难道还有封印便能使叔叔免受妖毒害命不成?”

  慈觉道:“碧湖封印并不能使他免于受害,却能叫他保持不再受到侵蚀,等到八百年后,千叶白莲吸纳到足够的善业做养分,再结出圣莲子时,他便有活命之机。”

  封白心头一松,然而此时黑压压的云低垂有如灌铅,几乎遮天蔽日,空中乱流更是剧烈的波动不休,暴雨越发癫狂,若凭肉眼已无法视物。虽无天雷降下,他却莫名感到一丝心慌意乱,看向慈觉,沉声问道:“你确定这不是天劫,而是那什么封印的异象。”

  看到连一道雷劫都没来得及落下,慈觉心中隐痛,然而脸色平静:“这是当然,封印乃我亲手所结。”

  封白再次看向手上的同心环,确定生息未断之后,他一剑指向对面的慈觉,问:“为什么是八百年后?”

  慈觉见他气息仍是这等暴戾,脸色不由冷下来,若非还顾念封绍托付之情,如何能叫一个元婴期的小儿指着他。但此时他遵守承诺,一字一句的将数年前,菩提寺早贼子窃取残卷,无意伤及宗脉,使得芬陀利华境的千叶白莲需要的善业养分无以为继,圣莲子凋零之事道来。

  封白冲口而出:“菩提寺好生无用,宗脉尚且维护不住,倒叫我叔叔跟着受苦八百年!”话一说完,他又猛地转身,眼中射出凶光:“若此言是真,何必独独瞒住我?”

  慈觉眸光一闪,却是一副要笑不笑的样子:“若一早告知你,你能老老实实叫小绍等上八百年?只怕会想先砸了这灵境再说罢?届时小绍错失了最稳妥的复生之机,却是谁的罪责?”

  言下之意,便是他叔叔不信任他了!

  封白心绪一乱,但很快便平复下来,他冷笑:“我与叔叔的关系可是你能挑拨的,他要瞒我自有他的道理,我不疑他。叔叔信不信我,我更是心中有数。”

  慈觉闻言,便知激将得宜,对方已信了七八分,自觉大功告成,完成小绍遗愿。他不愿再逗留这伤心之地,这就要领着惠寂离去。

  “等等!”

  慈觉拨开祥云,心中忐忑,语气却是不耐:“你还有甚么要问的?”

  封白道:“千叶白莲以善业作养分,若善业多养分足,是不是也生长得快些?”

  慈觉迟疑了一下,才道:“是这道理。”

  封白眉宇间隐有算计,既如此,他将千方百计造善业。早日使圣莲子长出来,早日带叔叔回家。

  但计量归计量,他一想到封绍在湖底孤单一人,不禁心中绞痛。别说八百年,便是八十年,八年,他都不能忍受。何况,那么冰冷严寒的地方,一睡八百年,叔叔又该多难受呢。

  此时乌云已尽数散去,露出个晴朗的天来。仿佛刚刚如同雷劫前兆的景象全是虚妄。

  封白又想,比起这真是叔叔的天劫,八百年总好过永世不见。




160 番外·妖怪


  刘孙氏在柴房里收拾了一下,端了灶台上的面便往小后院里去,刚进院子便听得一阵哭声,不禁叹了口气。她推开门,正见女儿巧云正伏在炕上哀声哭泣。

  “娘,我真是好命苦啊。”巧云一双杏眼已经哭得红肿,满面憔悴的她握住刘孙氏的手,泪流不止,“我前世是做了怎样的坏事,这辈子竟叫我遭了这等折磨,我好好的儿子,怎么就变成了妖怪,怎么能变成妖怪了呢……”

  “别想这些了,反正都已经丢远了,这会儿尸体都臭了。”刘孙氏心里也难受,她拍了拍女儿的背,将面端过去给她。

  巧云看着面碗犯了会楞,忽然紧张的问道:“娘,那天碗粥里的药下得够不够?”

  刘孙氏肯定的说:“够,当然够,便是十头牛都要毒死了。”

  “但那是一头老虎啊!我从没见过那么大的老虎!”巧云面带惊恐的说道,她现在还记得她溺水后睁开眼看到的那只硕大的白虎,那只妖怪居然化作了她儿子的样子,还喊她叫娘!

  一想到这里,巧云激动得推开了面碗,拽着刘孙氏的手说:“一定是那妖怪吃了我的儿子,不然我怎么会生出个妖怪来?一定是!那恶毒的妖怪!它吃了我的儿子啊!”

  刘孙氏默然不语,不知道该如何安慰自己的女儿。

  这时院子外却穿来一个尖酸的声音:“我说巧云你嚎丧啊,嚎了个大半夜也够了吧?什么叫妖怪吃了你儿子?分明是你自己跟妖怪生了个儿子!还当别人不知道啊?这话也就能骗骗外人,不然早把你绑出去烧死了!还吹嘘什么和神仙生的,跟神仙生出个大老虎吗?我呸!”

  巧云一听便知道是自家大嫂,她气得心口发闷,疾声道:“你——你分明还收了仙人的钱财!现在却污蔑他是妖怪,还污蔑我!”

  外面嗤笑一声,“哼,能变出金银的可不止是仙人,妖怪也可以。哎呀,说不准这些金银沾了妖气还要叫我折寿呢!作孽哦,我们刘家怎么有你这么个泼不出去的水!连累乡亲!”

  巧云气得连话也说不顺了,只一手指着窗外,一手按着心口,向孙刘氏道:“娘,娘,你看大嫂她……”

  “别怪你大嫂,她与你大哥操持这家也不容易,自从出了那事,村里的人没少在后面戳咱们家脊梁骨……”刘孙氏唉声叹气,本来女儿未婚有孕就是该浸猪笼的,但三年前,村里人都见着有几个仙人飞进村子里给刘家送那金银财物,这才没敢动她女儿,反而将她刘家供起来,事事为先,就怕得罪仙人。

  谁知道前两个月村里发了大水,大半个村子的人都淹了,后来很多都被救了上来,然后村子里便传言看到她外孙儿是只妖怪!因为许多被救上来的村民亲眼看到,她外孙变作一人长的大白虎!还说它从水里捞人上来吃……

  刘孙氏怎么肯信,她外孙才三四岁大,是个漂亮聪明的孩子。但是那天她在水里找冲走的巧云,亲眼看到一只老虎将巧云从水里驮出来……然后那只老虎变作了她的外孙模样!

  刘家女儿和妖怪生了只老虎的消息传遍了整个村子,很快村里便来了好多人要抓巧云还有孩子去祭神。巧云怕得很,刘孙氏也不忍心见女儿死,便商量着把孩子毒死丢远了,说自己孩子早就被妖怪吃掉了……总算逃过一劫。

  “可那些金银不一直在大嫂手里,怎就不容易了。”巧云擦了把眼,恨然说。

  刘孙氏皱起眉,道:“你一个没嫁的女儿家管家里钱的事做什么!照我说,这件事快些揭过了,隔壁村的李铁匠派人来说亲了,说不嫌弃你前头有过孩子。你一嫁过去便进镇上的铁匠铺子里,到时候村里的人再要发现点什么,也抓不到你了。”

  巧云先是不甘,但后来听到后来,她便好像看到了一条活路,隐隐带了笑:“我听娘的。”说完,便拿了筷子开始吃起面来。

  ※

  小男孩从树林子里醒来了。

  他已经睡了好几天了,仍然觉得肚子特别的痛,但他不敢再继续睡了。他娘找不到他,会担心的,他得回村子里找娘。

  他其实知道那碗粥吃了不好,他闻得出来,但是他还是吃了,那里面有肉呢!他和他娘要吃一顿肉可不容易,他舅妈很抠门,轻易不会叫肉上桌,还对他说吃肉不好。

  但他分明闻得到舅妈房里就有肉。

  这肉粥肯定来得不容易,他不能辜负娘的心意,便是吃了不好不就闹几天肚子么。

  但是这次闹肚子有点闹得久了,足足叫他昏睡疼痛了好几天,腹下还是酸酸的,全无力气。

  小男孩光着脚在树林子里跌跌撞撞的走着,他感觉到脚痛,晚上的风也好冷,他好想变成老虎,这样走起来也快些,就能快点回家看娘,不叫她担心。

  但是他又不敢变成老虎,他娘不喜欢他是老虎的样子,他感觉得到,他娘很害怕,很惊恐,这叫他好难受。可他又庆幸自己是老虎,不然他就不能从水里救出他娘,也不能将那么多的村民救出来。

  晚上的树林好冷,小男孩抱着胳膊,一路上他什么飞禽走兽也看不到,连小老鼠都远远躲开,仿佛他身上散发着一种独特的气息,叫群兽不敢靠近。

  小男孩并不知道,他走得很心急,他凭着气味就能找回家,虽然这里离得有些远了。

  他好想快点回家啊,他娘为他暖好被窝,会端来粥,会夸他聪明好看……

  想到这里,小男孩的脸上洋溢了浓浓的笑容。

  ※

  巧云与孙刘氏说了好一会那隔壁村的李铁匠,听说那镇上的打铁铺子是李铁匠自己的时候,她还是很满意的。哪怕李铁匠已经年过四十,还有两个孩子。至少不愁吃穿了,四十也不算老,还能叫她生出孩子的。

  看见女儿心情转好了,孙刘氏也放心了。

  她端了炕桌上的面碗便要出去,正要开门,门便自己开了,外面忽然蹿进来一个小男孩。男孩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服,但掩饰不住粉雕玉琢,他直往屋里的巧云扑去,脆生生的唤:“阿娘!”

  巧云惊骇得连忙推开他,简直说不出话来,惊慌失措的道:“鬼!鬼啊!”说着她便往孙刘氏那边躲去,一边抓住孙刘氏的手问:“不是断气了吗?不是断气了吗?”

  “是……是啊,我明明探过鼻息了。”孙刘氏脸色也是煞白,看着眼前的外孙光着一双血脚,只觉格外可怖!

  “娘,我回来了……”小男孩听不太明白他娘与外婆在说什么,但他感觉得到她们眼里的惊恐,还有……憎恶。

  “我不是你娘!”巧云一听这话,便觉气从中来,但声音仍有些轻颤、有些畏缩,:“谁要你回来!你害得我还不够惨吗?我都丢掉你了,你还回来干什么!求求你快走吧!”

  小男孩听得明白“丢掉你”“你快走”,他心里好难受,简直像吃了几十碗肉粥那样痛,不,还要痛得多。

  “为什么要丢掉我?为什么要我走?”小男孩说话的时候,脸已经湿透了,他不相信他娘会这么做,他这么乖,他娘这么爱他,不会的。

  巧云见小男孩红着眼睛走过来,猛然想到那只白虎,不由吓得心怦怦直跳,大喝道:“你别过来了!别靠近我!你这妖怪!”

  眼看着他娘拿着棍子赶他,小男孩感觉十分委屈,他哭喊着说:“我不是妖怪,我不是妖怪!”

  “你从水里捞人吃,村里的人都看见了,还说不是妖怪!”孙刘氏也拉着巧云往后面躲,手里拿着一只花瓶。

  “娘,我不是妖怪!”

  小男孩瞪大眼睛,用尽力气在喊。他心里火热火热的,简直要将他整个人都燃烧起来,支撑不住的他跌坐在地,嘶喊说:“我真的没有!我没有吃人!”

  “别缠着我们了,妖怪!”

  “你快走啊!”

  许是声音太大,院子外传来一个男声:“娘,三妹,怎么这么吵啊,发生什么事了啊!”说话的人正要进屋子,那门却猛地一震开,他眼睁睁的看着一只威猛大虎跃了出来,它大张着血盆大口,吓得男人喘不过气来,当即栽倒在地。

  刘家嫂子正穿了罩衣出来,正见这幕,不禁骇然得嘴都合不拢了,她扶着门框,深吸了几口气,才喊出声来,越喊越大:“妖怪!有妖怪!有妖怪杀人了!有妖怪杀人!快来人啊,快来人救命啊!……”

  ……

  “就是那只吃人的虎妖!”

  “它从水里捞人吃!”

  “就是它!就是它!”

  “打死它!”

  “打死它!”

  老老少少的村民在远处围观,有的指指点点的,他们有的拿东西砸,小男孩茫然失措的在村子里狂奔,许许多多的异物砸在他身上,好痛,但心里有个地方更痛。

  我不是妖怪!我不是妖怪啊……娘!娘!救我,救我啊!

  但他说不出话来,张开嘴只是一阵阵呜咽。

  无数的黑影晃过,迎面来的是闪亮的匕首,他感觉剧痛爆裂,犹如地狱之火在焚烧,意识在模糊。好痛,好痛……

  “怎么了?”封绍朦朦胧胧的感觉怀里的小白睡得极不安稳,于是轻轻拍了拍他。

  封白被这声温柔的呼唤,终于得从噩梦中挣扎醒来,他似乎整个人都被冷汗浸湿了,但身边这个人的体温足够将他温暖。封白贪恋的抱紧了他,轻轻说了一声:“做噩梦了。”

  封绍似乎仍是半醒半睡之间,他唔了一声,一手将小白揽得更紧了几分,下意识哄了一句:“没事,梦醒了就好了。”

  “嗯。”封白默默的点了点头,梦醒了,现在很好。

  “叔叔?”

  封绍半晌才迷糊的“嗯?”了一声,封白便将头埋进他的耳侧,轻轻舔了舔,然后才说:“叔叔,答应我,永远不许丢掉我,我们永远不分开。”

  “嗯……”封绍含糊如呓语,他仍在睡梦之中,觉出有些痒,抬手挠了挠。

  黑夜中,封白紧紧的抱住封绍,目光兴奋而满足。



161


  封白从芬陀利华境离去后,满心想的都是如何造善业如何使圣莲子尽快长成,如何缩短这八百年年限,好使叔叔早日脱离苦海,回到他身边。

  抱着如此心情,他第一件事便是利用飘渺、抱朴以、昆仑以及九州盟的人力物力资源。飘渺与抱朴一早被他掌握,现任飘渺宗主乃是蓬丘版的丹紫,抱朴新任宗主则是从前活傀儡中的亲传弟子中的一个,昆仑则因顾淮一向不爱庶务,大多交由封绍与他处置,九州盟则一早被封绍逐渐放手与他。

  如此一来,有了这四处力量资源的封白能做的善业便极多。

  封白仍记得年少时叔叔的教诲,用众人之力,则无不胜也。

  有了封白的主观意愿的推波助澜,一时间,九州大陆上好人好事数之不尽。世外首宗中的昆仑、抱朴、飘渺,一反万年来的傲然之态,竟深入俗世为凡人、修者谋福祉起来。皆因宗中许多善功任务竟然全是斩杀妖兽,助救修者,乃至为凡人重建家园?

  此外,九州盟也大同小异。散修盟的力量虽远不如以上三个首宗,但却修者基数庞大,分布九州各处,虽然做不下高阶修者的大善事,救几个凡人却不在话下。

  一人种竹,十年成林,十人种竹,一年成林,何况百人千人,又能影响万万人。

  造善业养莲子,同是此理。

  理原本不错,但结果却没有封白想的那么美妙。

  他手段百出,布置各种善业酬以好处引得宗门弟子、散修们行善积德。如此二十年过去,汇集众人之力的善举,按理说,该使圣莲子成长所需的养分飞涨才是。然而他手中那块无相功德镜却动静微小。

  这镜子原是封白嘱飘渺宗炼制的一柄禅门法器,用以观览自身善业之功,照现今这速度别说缩短莲开的几百年,便是几十年也难了。

  封白为此疑惑不解,又愁结难舒,便是博览典籍,又向宗中长老们问询,仍无法可解。这日渐焦躁的心影响甚至影响到他练剑修行后,他终于不能再忍。修行是第一要务,若不能顺利进阶,待八百年过去,叔叔就只能等到他一杯黄土了。

  于是他听从泰寅师祖的话,去到菩提寺向那秃驴问计。

  如今年有百岁的封白,性子越发沉静,便是心怀偏执戾气,言行举止也看不出分毫。他时时想起叔叔那句,欲成事,不骄不躁,喜怒不形于色。

  于是对住厌憎如慈觉这人,他也进退有度,一心求教。

  慈觉同样不喜对方,然而因封绍一事难免心虚,便也盖过了厌恶。又听了封白是为行善义举,他心觉虽然出发点不纯粹,但行善总不是坏事,当即耐心引导。

  “……所以,这些都是小善,千叶白莲至纯至净,需要的善业何其浩瀚,积沙成塔,八百年便是在情理之中了。”

  封白却不是来听这些的,他问:“善小如沙,善大便如石,积沙成塔需八百年,积石成塔或许就只要五百年,三百年了。”说着,他又问慈觉,他做的那些善业既然是小善,何为大善。

  慈觉在修佛的造诣也是上上乘了,却也当不住封白这么个执拗问法,皱眉道:“从来都是积小善成大善,小善不为,大善难成,哪里又有小善大善之分呢?救死扶伤,难不成救死是大善,扶伤就是小善了?你抱住如此心怀来行善,也难怪功德镜上的善业难有动静了。”

  他最后这句原本是气话,但听在封白耳里却是正中痛处,闻言也不恼怒,反而真心问道:“虽行事糊涂,却是一心想造更多善业,还望师叔祖指点迷津。”

  慈觉见这杀魔态度居然如此诚心,不禁有些意外,明明心急如焚,却还沉得住气,倒不是一无是处。难怪小绍看得上了。只是小绍却也看不到了。

  思及此,他便觉得封白的题目是无解的,不忍再说,于是道:“你心思浑浊,也并没有认清什么是善,原是心境的缘故。哪一日你心境突破了,自能想明白其中的道理,或能如愿。”

  封白道:“我已浪费了二十年,不愿再令叔叔多受折磨。听说,贵寺有灵境名锻心,能洗涤本心。叔叔便是在里面突破了‘我执’心境,不知我有无这机缘得以入内?”

  如今慈觉贵为菩提寺之主,封白要进去倒也不难,何况他觉得这杀魔要去锻炼心境也不是坏事,就答应了。

  慈觉答应归答应,但也并没有指望封白真和封绍似的三天就能提升一个层次,毕竟这厮资质虽佳却心性执拗,偏偏还心智极高,难以点化。届时若毫无寸进,应该就知难而退了,真过个几百年,便也将小绍的事放下了。

  事实上也如他所想,封白此入锻心灵境,别说三天,足足三十年还不曾出来。

  至于封白在锻心灵境里的情形,却又与慈觉想的略有出入,并非是毫无寸进。他虽不如封绍七窍玲珑,到底是圣兽之体,资质之好,那是方方面面,自然也包括慧根悟性。是以他进去三十年,历经无数虚实幻象,先是三年突破“我执,”随后十年突破“法执”。

  但是心境的提升并没有使他明悟到‘善’的奥妙,没有达成目的,他便不能解决善业如沙这个问题,不能缩短千叶白莲开花结果的时间。他心有不甘,自不肯离去,仍在境中盘桓领悟,以期有所获。

  此时,封白在锻心灵境中所遇的虚实幻象远非封绍当日遇到的那程度可比,种种情景、各个环境,不一而足。这日,他勘破“转染成净”的幻象后,周身环伺的景象骤然一变,又生成另一处所在,高山险路。

  信步往上,莫约半日他便到了山腰一处缓坡。

  但见此处草木荣枯不过瞬息之间,树上抽芽结苞,眨眼间叶舒而花开,一息层层落下,一息又果实累累。果熟而落地,入土即化,最终黄叶飘零,未沾地而新绿已发。

  瞬息四季,倏忽百年。

  在灵境中不断磨砺,虽未勘破封白想勘破的,却也明心见性,真正锻炼了心境。面对再离奇的情境,他都会得心如止水。

  再往前走,就见一小童赤着脚,倒骑青牛。

  “你是打哪来的,陪我下盘棋罢。”小童一翻身从牛背上滚下来,笑眼弯弯,颇为可爱。

  封白对他上下一番打量后,并没有应话,收回目光正是要走。

  小童拦他,眨眨眼道:“我知道你来求甚么。”

  封白停住,转头问他:“我求甚么?”

  小童道:“善小如沙,善大如石,世间有大善耶?”

  封白心中激荡,面上不显,只问:“有么?”

  小童不答,只折了根树枝在土地上画格子,待画出个四四方方模样,他便狡黠笑道:“你若能赢我一盘棋,我便说与你听。”

  封白也不多言,蹲下身子道:“来罢。”

  小童画完歪歪扭扭的楚河汉界,随手拾了几块石头 折了几节枯树枝道:“喏,这是马,这是炮,这个是车……”摆弄完了又捏了两坨泥巴拍在九宫道:“这是我俩儿。”

  封白面无波澜,一伸手便架上当头炮,小童却笑嘻嘻的阻了他的动作,道:“你别急呀,将帅还未入宫呢。”

  封白盯着对方漆黑莹润的眼珠,忽然恍惚起来,只听见识海处出来一句——你我各据渝关、龙亭二城,佣兵五万,生死不论,先擒主将者胜。

  封白一阵头晕目眩后猛地闭眼再睁开,却见周围的景色变幻,树木花草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宽阔的行军帐篷,架子上绷着羊皮地图,想来这便是主帐了。

  这时帐外突然传来兵甲摩擦的声音,封白蹙眉望去,只见一队人掀了帘子鱼贯而入,为首的是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衣着朴素,看来似个谋士。

  这人躬身长揖道:“参见主公,臣李昊与众位将军随时听候主公差遣。”说罢又让出身后众人,一一介绍道:“这位是王羌将军,领两万步兵;这位是钱瞿将军,领五千精骑;这位是马飞将军,领五千强弩手;这位是李骧将军,领五千楼船士;这位是赵昀校尉,领两千抛车营;这位是姚崇校尉,领三千羽林军护卫主公左右。”

  封白站起身逐一打量过去,只见诸将一字排开,垂目敛眉,整齐划一地上前一步,屈膝武跪道:“臣等唯主公马首是瞻,愿为主公万死不辞!”

  封白双手虚托正要回礼,却发现自己一身月白道袍,并不合宜。

  李昊颇有眼色,忙抖开黑色大氅给他披上道:“入秋天凉,主公还请保重身体。”

  封白点点头,令众将起身,肃容道:“身体事小,战机不可贻误,今晚我便要个速战速决的法子。”

  众人也不再客套,各自围着羊皮地图站定。封白大概扫了一眼,只见图上两城遥相对峙,己方据渝关,敌方守龙亭,中隔沙锦江,东接九华山,西连霸青门,两方地形上并不分优劣。

  众人沉吟了半晌,一黢黑的老将首先道:“主公是想抢占先机,将龙亭城一举拿下?”

  此人膀大腰圆,黑水铠更衬他的身躯有如铁塔,乃是统领两万步兵的王羌将军。

  封白木然道:“攻击乃是最好的防护,楼船士可渡河直取敌营,主公赶时间。”

  此话一出,余下将士面面相觑,均是哭笑不得。

  一位身穿藤甲的男子道:“主公有所不知,这沙锦江沿岸均有渔家,若我军贸然出动,龙亭那边定要发觉,必当埋伏,如此……”

  封白认出他是骑将军钱瞿,于是摆摆手道:“那便先除渔家,管他作甚。”

  钱瞿咽了咽口水,不敢再发话。

  李昊看众人都一脸戚戚的模样,只得小心开口:“两岸渔家成百上千,就怕主公的刀刃倦了,人还不能尽除。”

  封白冷笑一声,下意识催动丹田,但什么反应也没有。他觉得奇怪,却又说不上来哪里奇怪。好像少了点什么。一时又想不起少了什么。

  这种没有力量傍身的感觉令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烦躁道: “不除了,驱赶罢。”他又用手指点了点北岸道:“这边的也驱走,看着心烦。”

  李昊点点头道:“主公要驱赶渔家,北岸的还请马将军派几队轻骑,南岸等过了沙锦江……”

  “那便来不及啦!”一个笑嘻嘻的声音打断了他,正是李骧将军。他颇为年轻,看容貌二十出头,面颊白皙,与黑面王羌成鲜明对比。

  封白挑眉道:“你待如何?”

  李骧转了转眼珠子,道:“咱们且放出要打仗了的风声,百姓知道要抓壮丁,能逃的就逃,不能逃的也会躲藏。也就不会有人知晓了。”

  李骧身侧是个年纪略长的将领,他补充说:“打仗的时间则模凌两可,叫对方摸不清虚实,以便咱们突然袭击。”

  封白见这人身着皮革护甲,身材颀长,正是率领强弩手的马飞将军。

  负手站在边缘的赵昀校尉也接着开口:“待到百姓尽数离开,我们就放火烧了房屋田地,此乃“清野”。正值深秋入冬,若无粮草,对方只得束手就擒。”

  封白沿着众人一圈扫过去,王羌拱手沉声道:“几日后,臣请战。”

  钱瞿一哂:“老将军莫急,自古骑兵领先锋,哪有让步兵顶上去的道理。”李骧也拍手笑道:“诸位都急不来,有这沙锦江在,先动的还是我楼船士。”

  封白没心思听他们闲聊,就挥挥手让李昊同诸位将领下去继续探讨,自己只扯开了大氅躺下,又横过右臂搁在额头上。

  “主公可是身体不适?”

  一个略带关心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封白这才发觉还有人未曾离开,往那边看过去,只见说话的人嘴角含笑,身着粗布铠甲,正是羽林军统领姚崇校尉。

  封白见他年少,随口问道:“多大了?”

  姚崇抿嘴一笑道:“臣今年二十有六了,不过虚长主公几岁。”

  封白道:“你倒是不显老,不像那个王羌,该是知天命了吧?”

  姚崇噗一声笑出来,强忍着笑意肃容道:“王将军,王将军那是少年老成,也才过而立,是臣太显轻浮罢了。”

  封白不禁唏嘘:“而立就如此沧桑,若真是到了知天命的年纪……”

  姚崇没有接话,过了好一会儿才突然沉声道:“臣仍愿为主公犬马,万死不辞。”

  封白背对着他躺在榻上,手中婆娑空荡荡的指间,随意摆摆手表示自己知道了。

  如此又过了好几日,北岸大批人马驼着家什物资往霸青门外的大漠迁去,打算暂避风头。封白整日与众人在军帐中推演沙盘,战略战术也差不多掰了个七七八八,只求速战速决,好快点从这个劳什子棋局里出去。

  南岸还是一点声息也无,钱瞿派去几队斥候摸过去打听消息,都只说一切如常,丝毫没有要出兵的迹象。

  李昊和几位将领对这个整日冷着一张脸只知道开战和开战的主公头疼不已,简直跟催命鬼一般,偏又对行军打仗一窍不通,一心赶着大家去送死。

  终于到了大军出发的日子,封白上明铠,下着战裙,脚蹬云靴,李昊又捧了翎羽冠上前为他系好,更衬出修眉深目,锐气逼人。

  王将军已率前军先行,马飞与强弩手为后军,钱瞿率领精骑左右散开两翼,三千羽林军簇拥着封白居中。

  李昊作为谋士被留下来镇守渝关大本营,临行前他把落下的虎符塞到封白手里。封白接过来看了看,面无表情的掰了一半又扔回给他。

  沙锦江的江面并不算宽广,至少容不下双方驾着数百只楼船进行水战,若是主力相拼还是要到陆地上,这江只能算作一道屏障。

  竖着“封”字大旗的军队走了半日前军便已抵达江边,本欲就地驻扎,等夜深了再偷渡过江。不想仍是走漏风声,只见对岸数十艘大船一字排开,挑着“李”字旗,显然是防备已久。

  王羌、李骧和赵昀商讨了一番,三人一合计,干脆马不停蹄强行渡江,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化被动为主动。于是,数万步兵在岸边稍作休整后立即登船。李骧居旗舰,指挥楼船分两路渡江,赵昀率领两千抛车营测好射程后,留在岸上埋伏,只等对方船队进入投射圈。

  对方船队果然缓缓驶过江心迎战,一时间战鼓擂响乌角长吹,带火的羽箭四处飞射,喊打喊杀声连成一片。李骧挥动令旗,两路船队变阵,由左右两边朝中间聚拢,隐隐形成驱赶合围之势。

  岸上的赵昀见时机已到,下令数十架抛车轮换向江心对方船队的聚集处投射巨石,霎时江面上像是沸腾了一般,数丈高的白浪接连腾起,挑着“李”字旗的船只先后被巨石砸中,沉入江底。

  此时双方船队已相隔不远,抛车营中原本还备有攻城用的大桶火油,赵昀唯恐祸连自家船队,不敢随意抛射火球,只下令暂停了投石。

  趁此空档,江心的船队奋力突围,终于以撞毁数艘战船的代价为旗舰撕开一个口子,李骧手搭凉棚朝对方逃逸方向望了望,随即一声唿哨,咬了弯刀噗通跃进水中,紧接着,各艘船上均有楼船士入水,朝着敌方旗舰潜去。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且说封白所在的中军于翌日上午顺利渡江,登上江滩,只见沿江渔家十室九空,秋风裹着落叶呼啸而过,到处都是残垣断壁,一片萧索。

  封白骑着白龙驹四下逛着,姚崇拉着缰绳紧随其后。

  “令人将这些也都烧了。”封白手中的马鞭挥出半个圈,把空的房屋和田里未来得及收割的庄稼都圈了进去。

  姚崇拱手道:“末将领命!”正要离去吩咐下属,又被封白叫住,扔了半块虎符过来道:“找个伶俐点可信的小兵,把这个带回去给李昊,顺道把那边的也烧干净。”

  “连自家的也烧?”姚崇颇为不解,却见封白一副无心多言的表情,只得讷讷领命下去布置。

  一切都顺利得有些不可思议。

  夜深了,姚崇仍然坚持守在帐外,封白在帐中。他婆娑着空荡荡的指间,眉宇间有疑惑之色,感觉缺少了什么。却又说不上来。

  忽然听见外面一阵喧嚣,随即姚崇掀开布帘大步走了进来道:“主公,战况有变。”

  果然。

  封白暗道一声,语气却不急不忙:“仔细分说。”

  原来这王将军领着前军在渡江战役中大获全胜后便想一鼓作气直捣黄龙,只是稍作休整便亲自打头率领步兵营奔袭龙亭城,却在松柏坡就对上了敌方数万主力,钱将军带着精骑分为两翼进行合围,不料那两侧密林中仍有伏兵,精骑腹背受敌全线溃散,王将军带着不到一万残兵突围至城墙脚下,只攻破了外城便被流矢射杀,数万人马全军尽没,无一人生还。

  封白听完后没有说话,姚崇在一旁垂手而立,军帐中安静异常。

  过了好一会儿,封白才缓缓问道:“李骧呢?”

  姚崇答:“据说昨日甘将军带了数百楼船士潜去凿船,至今未归,张校尉亲自带了人去下游寻,也……也是生死不知。”

  封白摩挲着下巴,“唔”了一声又问道:“传信的又是谁人?”

  姚崇躬身答道:“看衣服应是王将军手下一个军侯,名字不晓得,还未说完就咽了气。”

  封白站起身便要去换战甲,姚崇突然抬头焦急说道:“主公,那……那名军侯还说,王将军临死前身中数箭仍指天高喊‘臣愿为主公犬马,万死不辞!’”

  封白停了动作,姚崇有些紧张的继续说:“请主公明察,赵将军和李校尉定是……定是遇上了麻烦,绝不会叛离主公!”

  封白吐了一口气,摆手道:“我明白。”

  姚崇握紧双拳不再说话,低头瞪得眼眶赤红。

  当天夜里,封白便传令下去即刻拔营,前往龙亭城。

  姚崇劝他从长计议,封白摇头道:“开弓没有回头箭,走出去的棋子哪有后退的道理。”

  翌日天将未明,放出去的斥候回来说东南方向有一队骑兵正往这边过来,等到天明再探时,便看清了那队骑兵的领头人正是被打散了队伍的钱瞿将军。

  精骑营在昨日一役中死伤过半,惟余一千多人马,与三千羽林合在一起也不过堪堪 四千多人。又过了半日,马飞率领的五千强弩营连夜赶到,双方汇合,封白手里才终于有了将近一万人马。

  军中主帐,钱瞿又将战况仔细叙述了一遍。

  当日埋伏在密林中的正是敌方骑兵队,与王将军正面对战的则是主力步兵,据战况来看,此战我方虽说约等于全军尽没,然对方也损耗颇多,骑兵仅剩三千不到,步兵也在随后的攻城战中被耗去了大部分,惟余几千残部。

  封白面无表情的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几圈,一锤定音道:“那便继续攻城罢。”

  封白率领着不到一万人马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龙亭城下,被攻破的城墙尚未修葺完整,尸体倒是被清理干净了,仅剩些擦不掉的血迹。

  小童扛着面旗子在城楼上远远笑道:“你来送死的么?”

  封白不答话,只勒住缰绳对姚崇道:“且去搦战。”

  姚崇朗声答道:“末将领命!”随即他一抽马鞭飞驰至城门下喝道:“吾乃羽林统领姚崇是也!哪个缩头乌龟壳儿来让你姚大爷这把弯刀解解渴?哈哈!”

  “呔!哪里来的黄口小儿,满口胡言,现教你牛爷爷来会会你!”

  只见城门洞里放出一骑人马,出来应战的是个粗壮莽汉,手持长柄三叉戟,正是李小童麾下步兵统领牛戍!

  两人甫一见面便是兵戎相接,姚崇持刀擅近战,牛戍挥舞长戟让其无法近身。

  几番回合试探下来,两人均有所损伤,竟是不相上下,突然只听场中一声暴喝,姚崇仗着身量较小,几次躲避后绕到牛戍胁下一刀砍了对方右臂,又在错马之际一抖弯刀换至左手,划过牛戍脖颈。

  场中霎时鲜血狂飙,喷了姚崇满头满身,只见他头也不回,拎着牛戍的头颅一路滴血策马奔进城内,扬刀高喊:“杀!”

  城内城外俱被这暴戾气势骇得无法反应,封白只是淡淡挑眉,抽出腰间佩剑,高举喝道:“儿郎们!随我一起,杀!”

  “杀!”

  一时间山呼海喊,将士们均是红了眼涌入龙亭城,见人便杀。与此同时,城外数十架弩车齐射,墙头敌军纷纷栽下。

  封白催动胯下白龙驹朝城楼那边杀出一条血路,围在他身边的羽林将士不断减少,护卫左右的钱瞿和马飞也是浑身浴血,伤势颇重。入目都是血红。

  这攻城战役竟是持续了一天一夜,街头尸体横七竖八,积起的淤血竟有两寸多深。白龙驹早已被乱刀砍中,不知死在何处,封白弃马而行,杀得双臂脱力,一身破烂铠甲染透鲜血,身边也仅剩钱瞿和马飞二人。

  黎明将至,封白驻剑在一座院落前堪堪站定,小童带着几百士兵朝三人围了过来,仍是那副笑嘻嘻的模样。

  马飞费力地挡在前面,拖着佩剑冲向敌群,双目无神喃喃自语道:“臣为君死……臣为君死……”未及说完,便有数十把长戟一同捅穿了他的躯体。

  钱瞿扶着墙壁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取了身后背着的铁弓,拉了个空弦对准李耳,松手的那一瞬间不知何处射来的一枝飞箭贯穿了他的心脏,“咄”地一声将其钉在身后的木门上,只听他垂死仍高声笑道:“臣无憾!哈哈!臣、无憾!”随即手中空荡荡的铁弓哐当落地。

  这回连小童也不再是那副嬉笑表情,叹了口气道:“你还有什么想说的么?”

  封白拄着剑晃了晃勉强站稳,道:“你往水里投了东西。”

  不是询问,而是肯定的语气,小童讶异道:“倒是聪明。没错,我往水里投了东西,那是早就准备好的,几千水兵也不过是引你们上钩的饵,至于你的楼船士和那位寻他的校尉,我恐怕他们都上不了岸了。”

  封白点点头,刚要开口,却见对方身后传来一阵骚动,数百名士兵像是见了恶鬼一般自发让出一条通道。

  只见来人披头散发衣衫破烂,脸上被污血糊得面目全非,却仍然手持弯刀,步履沉稳,一脚下去便是一个紫黑的血印子,正是第一个冲进城门的姚崇。

  小童看他在封白身前持刀站定,啧啧叹道:“又一个垂死之人。”

  姚崇并不答话,只把刀尖对准了众人,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摧的霸气。

  封白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沉声道:“结束吧,我认输。”

  小童满脸讶异的“咦”了一声,似不信这话竟是对方说的。

  封白上前几步,颇为不自在的低声恳求:“救他……”只是他还未说完,姚崇的身影便摇晃了几下,猝然倒地。

  小童蹲下身子,拿旗杆的一端戳了戳他的脑袋道:“将相不可出九宫,这都不懂么?”

  封白尚未回答,姚崇咳了几口血断断续续说道: “将在何处,何处便是九宫,我便可埋骨此处……”

  小童又戳了几下,却不见他再动,封白上前木然道:“别戳了,他死了。”

  小童扔了沾血的旗杆,站起身讪讪道:“如此便算我赢……”

  话未完便听见有人高喊“报——”由远及近奔来,来人也是浑身脏污不堪,一滚下马便摔在地上,爬了几步到小童跟前抓着他的下摆道:“主公,龙亭城后突然蹿出小股渝关骑兵,我军不防,被烧光了粮草……”

  小童斜眼看向封白,封白毫不避讳,点头承认:“是我做的。”

  小童把那人踢开,摊手叹道:“还有什么后招,一并说出来罢。”

  封白想了想,缓缓说道:“临行前李昊向我要了一千精骑,想必是派他们向东绕过碧螺山到龙亭后面去了,‘清野’时就从各部抽调了数千将士扮成老百姓一同出关,我一过江就让人把剩下的半块虎符给他送了回去,这些人现在也是随他调遣。”

  顿了顿封白又补了一句:“他不会叛我。”

  小童掰着手指头算了算,笑道:“我也玩累了,要不咱们就和了罢?”

  封白看了地上躺着的姚崇一眼,道: “不成,你没了粮草,沿岸庄稼也被我烧光了,纵是人马相差不多,你也不是对手。”

  小童搓搓手讪笑,道:“当初我们讲好的可是擒得对方主将……”不料封白突然举起剑来,怒喝道:“那战!”

  虽是寻常的剑,但也吓得小童连连退步,忙道:“不战了不战了,算你赢算你赢……”

  话音未落,虚像已碎,二人又回到了山间。

  封白看着土地上的残棋怔怔出神。

  小童站起身,颇为老成的拍拍他的肩膀道:“你凶兽戾气已除,上山去罢。”随即倒骑了青牛离去,沿路遮挡的云雾也纷纷散开。

  封白坐了半晌,一时忘了先前因何下棋,只循了山路往上。一路恍恍惚惚,他只觉躯体内空荡荡,若有所失又若有所得。也不知走了多久,才被一阵寒气惊醒,他放眼望去,触目尽是雪白,已是到了山顶。

  一团碎屑打着旋刮过,封白顺着风向看去,只见一名鹤发童颜的老者端坐云上,慈眉善目,身穿八卦道袍,衣袂飘然,仙风道骨,竟是紫虚道人。

  封白与其对望,颇觉惊疑,却什么也没说。

  紫虚道人按下云头,缓缓开口道:“你入此地三十年,想必收获颇丰。”

  封白凝神想了想道:“丢了一些,又得了一些。”

  “那我便考校你一番。”紫虚道人捻须,问:“何为天,何为地,何为众生?”

  封白道:“头顶为天,脚下为地,天地之心为众生。”

  紫虚道人继续问道:“如何舍又如何得?”

  封白沉默半晌,眼前俱是将士死去的情景,那句“无憾”应犹在耳,后来则是他对小童认输,最后停在战局逆转,小童摆手道“不战”时的那一幕。好一会,他才开口:“舍身者,得义。舍恶者,得善。舍欲者,得心。小舍小得,大舍大得。”

  紫虚道人沉吟片刻,问:“那何为‘天道’?”

  封白抬头望向前方虚空,道: “四时变化,草长莺飞,此为天道;老者逝去,轮回新生,此为天道;若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人生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蕴盛,此亦为天道。”

  紫虚道人哂道:“你生而为凶兽,性戾嗜杀,不受六道束缚,又怎知万物刍狗之苦?”

  封白反口问道:“道人非我,又怎知我不知苍生之苦?”

  紫虚道人笑了,道:“那你知晓何为大善了?”

  封白沉下目光,三十年来的点点滴滴映上心头,终于道:“还善于人,还道于天。”

  “好、好,你终于有所明悟。”

  紫虚面露大慰之色,感慨的道:“时光易逝,不觉已是百年。想当年,惊觉你居然小小年纪就自行冲破灵珠封印,觉醒凶兽本性后,我便惶恐不安。忧你不仅完不成天命,还恐为祸九州。偏你这兽性警觉,竟不肯听从我将洗神灵珠打入你灵台。此物又不能强来,我有心感化点化你,你却冥顽不灵。只好以功法诱你从善,原本渐有所成,不料你凶性难改,终于还是大开杀戒……”

  至此,紫虚道人叹息一声,道:“你心中无善恶,偏又生就圣兽之体,智慧不凡,一念造福众生,一念毁尽九州。为免生灵涂炭,我只好西去寻法强化洗神灵珠,好强打入你灵台,彻底磨灭你凶兽心性。”说时,他开掌露出一颗珠子来,那物流光不止,纯净却冰冷。

  绕是封白已能做到心如止水境,闻得自己在鬼门关前徘徊了一次,也是心惊。

  “我原以为以你的凶性,又心怀戾气,厌憎善恶之说,怕是再不会有明悟的一日了。不想你竟然主动……罢了罢了,为着甚么也不打紧,用不到这珠子便最好了,省却我再叫重头来一次……这次应能成功罢……”

  紫虚道人絮絮不止的声音低下去,他将珠子收了起来,语重心长的向封白道:“上善若水,记住你先前说的,还善于人,还道于天。好自为之。”末了又补上一句:“有舍,自会有得。”

  封白目光清明。



162


  光阴似苒,物转星移,回首已是七八百年后。

  时值隆冬,便是百越港这等东南海滨也是刮起了寒风,皆因化外之海起了大风浪。又非是寻常风浪,乃是海龙相斗,搅得沿海数城许多日风风雨雨,乌云蔽日。其中又以百越港为甚。

  百越港虽不大,却也汇聚了九州许多往南面海域击杀妖兽的修者,算得上是平戎州海岸最热闹的港口。这时节虽未出正月,又因天气的缘故使得许多凡人和凡人商户清冷着,但此地的坊市却是十分热闹。俱是些因为风浪过大无法出海的修者们在此滞留,风浪数月不散,这修者越集越多,人气越发旺盛,卖法器卖丹药乃至卖灵酿灵食的都赚了个盆满钵满。

  坊市里人气最旺,最赚灵石的所在莫过于昆仑楼。

  全九州有无数这样的昆仑楼。此地的这楼足有三层高,一览坊市无余。楼里不仅卖灵酿灵食,也经营些趁手便宜的法器丹药符篆,并不高阶,不过是方便来客。这些还不是吸引人气的全部,最引人驻足乃是楼里的布告牌。

  许多不在昆仑楼里落座的修者也常跑来看一眼,只为这布告牌随时公示着各路修者或是斩妖得材,或是闯境寻宝,或是采集培植的讯息。九州修者虽众,但大多数都是低阶,人寡力微,人多就力量大,不少修者就在这布告牌上联系志同道合的道友,同去闯荡历险。

  “这样多一份胜算之余,也多一份安全。”说这话是一中年修者,他正言传身教着自己的弟子,“出外游历,与人为善,你帮人,人帮你……

  他的弟子默默听训,却另有人不以为然,发出一声嗤笑:“笑煞人,常听俗世修者唯利是图,道侣同门都能自相残杀,这未曾谋面的人一起斩妖历险,难道不是你坑人,人坑你么?”

  这一声嗤笑虽不响亮,但在场的俱是修仙人,没有那六识迟钝的,于是正看着布告牌的人的目光都不善的瞥了过来。

  且见这人看上去不足二十,生得龙眉凤目,神情中自有一股傲气,识扫下修为也足有筑基,是副潇洒不凡的样子。只说话这般,未免太显跋扈了些。

  “哥哥……”青年身边一个少女拉扯了他,又向众人致歉:“还请前辈们见谅,我与兄长初来乍到,并不识得地方规矩。哥哥有口无心,原无恶意,说起来,我与他同样也为人担心哩。”

  众人见这少女一身鹅黄衣裳,十四五岁,眉目如画,声音又如出谷黄鹂,难免叫人心生好感,多是不在意了。还有一两个男修因她美貌而殷勤起来,搭讪着:“仙子不必担心,布告牌上同道出行,立下符契都是约定成俗的。”

  “可不是,便是真个有那舍得一身剐,将符契破了的,同道而杀人夺宝,必然要被当地首宗追究的。那人再强横,还能逃得过世外首宗的追究?为着蝇头小利丢了性命,傻不傻哩?”

  那少年听了这话,质疑道:“世外首宗哪得闲理会这俗世里的芝麻绿豆事?”

  一矮胖的丹修笑嘻嘻回道:“偌大个九州,单靠世外首宗,当然理会不来,但如今俗世里的大宗、小宗、九州盟都是一个规矩,作恶者罚。谁坏了规矩,那是上天入地也逃不掉,九州是待不下去了,要活便往三界缝隙里去罢!”

  少年犹不信,其他人却是生疑了,也不望那出言不逊的少年,只向那清丽少女问:“你们是从哪里来的?竟似对九州一无所知哩?”

  少女张嘴答道:“我与哥哥是从海上来的……”话音未落,却叫少年瞪了一眼,已是被按住手制止了下文。

  “海上来的?”有个大个子武修啧了一声,推测道:“你们莫不是从化外之地来的魔修罢?”

  少女一惊,她哥哥更是脸色大变,几乎立时就从眉心祭出飞剑来。

  因这一剑出鞘居然带出锐利剑意,猝不及防下,当即使在场之人一阵战栗。有修为实力不如的,如一个小个子器修就叫剑气波及得栽倒在地。他满脸愤懑,却不瞪那拔剑的少年剑修,只瞪着那咋咋呼呼的大个子武修,骂道:“哪里来的野人?却连魔修也没见过么?连魔气也没闻到过么?这两人身上一点魔气都没有,算个甚么魔修?”

  同样吃痛的人也帮腔说:“便真个是魔修又怎地?如今化外之地尽有魔头抓魔修炼阵,他们日子一惨,这就好多魔修逃命逃进九州哩,真有那不驯的也早叫鞑伐得老实了,何至于大惊小怪!”

  那大个子武修满脸羞红,将人扶起来说:“对不住,我也就随口一说,却不知那剑修前辈反应如此之大……”

  这人一服软,其他众人也就转移的喷火的目标,一个同样是筑基的修者捋着胡须,第一个向少年剑修教训:“道友脾气也太大了些,虽将道友错说成魔修,却也是无心之失,何至于拔剑发怒,这等剑气,若有个凡人在场,只怕就叫煞没了魂。造孽如此,可是要偿还三万善功的!”

  少年并不知晓三万善功是怎么个数目,但见众人脸上戚戚的神色,也知是个大惩罚。

  又有一玄衣女子怒目看来,她拍案道:“便认作魔修又怎地,我魔修很丢人么?我不杀不抢,单靠卖个春香魔散都能凑齐修仙的灵石,你这剑修头脑简单,不过是会多打杀几下,又有甚资格瞧不起我们?要知道,你剑修圣地,首宗昆仑的少宗主都是魔修哩!”

  有道修不服了,道:“元昊少宗那是生而为魔,再说,魔修本来就不全是好的,你看那商泽州阳夏州的魔修……”

  “我们又不是那些杀魔傀儡!我们要做那杀魔傀儡,何必往九州逃!化外之地苦寒怎么了,又不是活不下去!”玄衣女子身侧两个女子异口同声,“我们又不作恶!”

  玄衣女子也冷笑道:“你们看不起魔修是么,那连明净宗主的夫人,名满九州的九婴道人,也还是魔修哩!可少做一件半件善事了?可输你这狗屁剑修一星半点了?”

  昆仑楼里毕竟是道修多,原本众人虽对魔修无异议,但屁股决定脑袋,总以自己身份为优越的。但听得这几名女魔修提及九婴道人,那些面上不以为然的道修便只敢心中呛几句,却不敢反驳出来了。

  毕竟在这九州,且不说九州修为最高的人乃是此人道侣,便是俗世里,全九州都有凡人建的九婴观。你说九婴道人不好,得叫凡人扔砖吐沫。

  谁也不敢说九婴道人的不是。

  而且,九婴道人也没有不是给人来说。

  众人不言语了,就等着看那少年剑修与几个女魔修的好戏,却不知少年剑修是真不知此地风情,更连线不是上此地的价值观,遭了大骂的他一时还没回过神来。

  他美貌的妹妹更是愣神,只传音说:哥哥,他们看魔修这事,与娘亲说的有些不同哩。

  少年剑修勉强正了脸色,道:且再看看,娘亲说俗世里的散修最是狡诈,咱们不可露出端倪。

  少年剑修忍而不发,众人当然没好戏可看,这便嘘声一起,各自散了。

  一时间大家又以告示牌为中心包围起来,飞鹤乱飞,落地之处,楼堂里大呼小叫,诸如“万邪墓四层缺三人,非诚勿扰”“白骨岛夺曼陀珠,丹修器修剑修齐备,求武修一人”“青云峰采巨石,独木不成林,诚心求同道者”“梁雍州前线除杀魔得善功,护我九州卫我修者,有志者结队而行”……虽是吵吵嚷嚷,却也莫名和谐。

  少年与少女面面相觑,他们俩的淡定模样无人来看,少女先一步装不下去了,小脸一垮,正要说什么,远方忽然传来一声雄浑的龙吟之声。

  龙吟之声对这兄妹二人来说并不陌生,从小在海外长大的他们,几乎是打出生以来就见惯了海龙莫名其妙的在化外之海里自相残杀,搅风搅雨,一通乱叫。他爹娘说,是因为来了一对大能修者弄的,因修为不及对方,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对大能对着海龙折腾来折腾去。

  这一折腾就折腾了近百年,他爹娘终于忍不得了,原本还打算隐居百年也只得作罢,早一步回九州。于是,爹娘先与海龙缠杀给他们开路,随后杀完了再来会和他们。

  也就是他们兄妹为何先一步上岸的缘由了。

  兄妹俩对龙吟习以为常,但昆仑楼里的人却是精神百倍,谁也不飞鹤传书了,一个个全往楼外狂奔,推推搡搡中,他们也叫生生挤了出去。

  仰目一看,只见连日昏暗的空中忽然被重新日出了一般,但日光却不是东边,而是北边传来的。龙吟声越来越高亢,伴随着催人的威压,遮天蔽日。却并没有海龙的妖气杀气,彷如包容万物,并无恶意。

  少年啧啧称奇,才感叹龙这东西也不全都讨厌,就看到金光铺天盖地而来,赫然是一条威猛的巨龙盘踞上空,气势磅礴之余,如云舒展。又见一皂衣男子立在龙背之上,肉眼有所不及,识扫又修为之差太远,他并看不清那男子是个甚么人。

  但能立在五阶金龙的背上,修为绝不能差了去,身份亦决计低不得。

  少年所料不差,很快他就在众人的艳羡、推崇声中得知了对方是谁——“元昊少宗。”

  “听说元昊少宗已踏入返虚期了,是也不是?”

  “可不是哩,八百岁的返虚真君,咱们九州也是数一数二了!”

  “有甚么稀奇,明净宗主可是两百岁返虚,五百岁大乘,如今八百余岁已大乘后期闭关几十年,等再出关,必然要进阶到化神期!九婴道人听闻也是极好资质,五十岁结丹,有这样的父母,元昊少宗的资质能差的了?”

  “胡说八道!明净宗主与九婴道人皆是男子,元昊少宗哪里继承得了骨血?”

  “怎不成?那些尊主大能的威力岂是咱们能估测得了的?”

  对方犹是不服,正要再辩,已被其他修者的声音盖了过去:“嘘!嘘!元昊少宗来了,他看到咱们这里了!看!看!少宗下来了哩!真下来了!”

  这时再没有人好奇尊主大能是否有威力叫男男生子了,人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从金龙背上上踩云而下的男子身上。正是他们口中的元昊少宗。

  少年虽傲,心道不过是个返虚期罢了,他爹娘都是返虚期哩……但心里这么想,却莫名的和他妹妹一般生出两分亲切,忍不住随着众人的目光朝那元昊少宗的方向望去。

  元昊黑衣黑发,肤色却白皙若脂,容貌无可指摘,那条金色巨龙在落地之前更是沉雾而起,化作一十分威猛壮硕的男子。雾散之时已有道袍加身,面容沉峻的他与和颜悦色的元昊并肩而立,无言中已是一对璧人姿态。

  “元昊少宗!”

  “元昊少宗不是在梁雍州对抗魔修傀儡入侵么,现在是往哪里去?”

  “元昊少宗,梁雍州战况如何?”

  “昆仑大宗是不是将那些杀魔傀儡杀绝了?”

  “州中修者凡人可被解救了?”

  “少宗,那些傀儡会不会杀到平戎州来呀?”

  ……百越港坊市里的修者都涌了过来,虽然是涌过来,却自动敬让出一道距离,并非是受对方的返虚威压所摄,而是真正尊敬这位不输父母仁义的少宗。

  这八百年来,元昊从一开始得知封绍重伤封印而惊急,其后便是与封白一样,全心全意的加入到了多造善业的行列中。只有善业足够,芬陀利华境的千叶白莲才会再度开花结果,他爹才能从封印中醒来,服食圣莲子解除妖毒。再度一家团聚。

  因有了这份压力与动力,他渐渐从先时的懒怠嬉闹的性子变作了勤力认真,只为能顺利升阶,延长元寿,有更多时间帮助他娘造善业,也为能等到重逢一日。他本就是活魔珠体质,修魔进阶一日千里,终于在不久前步入返虚。

  元昊看着眼前众人,微笑的按了按手,四周霎时安静下来,他才正色道:“众位,自百年前化外之地杀魔傀儡肆虐以来,菩提辖内的阳夏州、商泽州最先被侵犯,城中遗留的修者凡人已尽数沦陷,如今几十年更是向西和州,向梁雍州、大荒州挺进,亟欲将这三州也变成傀儡死城……实话说,此三州已被那杀魔傀儡占据大半,虽然我昆仑、抱朴、飘渺三宗与九州盟严防死守,情况仍是不容乐观。”

  此言一出,人群中更为寂静了,杀魔傀儡见活物就吞,哪怕叫它伤了,也要被污染成傀儡,制作这傀儡的魔修尊主十分歹毒神秘,其心可诛。若连梁雍州、大荒州都被完全污染占据,那平戎州也没有太平日子可过,立马成为傀儡下一个染指的目标。

  众人一联想到这点,不由面露惶然,莫不道:“首宗与散修盟一定要挺住啊!”“若是明净宗主出关就好了,就算不曾进阶那有大乘期尊主,定然能一举剿灭它们!”“杀魔傀儡可怖至极,犹如蝗虫过境!”“一定要救救我等啊!”

  元昊抬起手来,道:“九州散修是一家,我昆仑忝为四大首宗之首,九州第一宗,我元昊忝为昆仑少宗,便是战到最后一人,也必然救护大家!”然而声音一沉,接着道:“然而此次战事之严峻,我却不敢说一定能完成此任。为我九州安定,为我修者大道,我元昊在此恳请众位,团结一致,抵御外敌!”说时,他躬身深深一拜。

  返虚真君一拜,众位修者不禁大惊失色,又闻得这等言语,无不动容,人群中有人发出一声怒吼:“何须少宗来执礼说!那杀魔傀儡数量惊人又如何,我们九州修者不比他们少,他们蠢笨,我们齐心协力,定然能将他们赶出去!”

  “赶出去!”“赶出去!!”“赶出去!!!”

  这呼声一声大过一声,彷如山洪咆哮,在场所有人的心都凝结一处,不约而同道:“天佑昆仑!天佑九州!”

  元昊压下呼声,感动的道:“众位有心,然而此去梁雍州、大荒州却是危机四伏,我不敢再多言甚么。我今次来平戎州,原不是为此事,我昆仑执掌九州,本有职责护佑九州护佑九州的所有修者。我来是听闻平戎州前方海域风浪经年不散,乃是有海龙作怪,使得大家几年不能出海探险历境。这实在是耽误修行了,我来便是往海中去,彻底解决海龙这一祸患,使大家畅行无阻。”

  在场众人滞留百越港,多为此事,闻言都是大喜,却也有不少修者表示,不愿再出海,而愿奔前线而去,“那杀魔傀儡若连梁雍州、大荒州都吞了,势必将发展出更多傀儡,我平戎州危矣。届时便是出海大有所获,只怕回来岸上就要成为傀儡食物,沦为活尸一员!”

  不止一人这样想,人中略有远见的便知此理,然而元昊为大家平定海龙,为低阶修者分忧,无疑也赢得众人更多敬重,待得元昊乘龙东去,众人都在原地长拜不止。

  少女见人去了,忍不住传音问她兄长:哥哥,这位少宗真能将那发疯的海龙给弄老实了?

  少年不以为然,道:咱们爹娘也是返虚期,还是返虚中期,面对那群五阶海龙不还是忍了近百年,就是忍无可忍动手了,这也缠斗十多日都没解决上岸哩。我看啊,难。

  少女也颇以为然,即使如此,两人却莫名的心系这位少宗,竟是希望他不要吃太多海龙的亏。最好遇着他们爹娘,便连为一气,莫出事罢。

  越行越疾的元昊并不知晓这份关心,他一心牵挂的只有须弥与凌霄。不错,在海上折腾那群海龙百年的两位大能,便是这两人。

  自从当年须弥终于发觉凌霄体内还少了一缕器灵元魂,看似只有一缕,极为不易察觉,似乎也没甚大碍。不过越往高处升阶,金丹、元婴尚好,返虚那一次升阶,几乎使得凌霄陨落在雷劫之下,元魂不全,岂是小事?

  最终须弥这老魔力挽狂澜,终于是将凌霄救下,但若不寻到缺失的一缕,下一次升阶如大乘期,是绝无侥幸可能了。

  须弥自不满足他师兄只陪伴自己千年又走,立时找到封白兴师问罪,几乎要杀了对方。但彼时又历经三百年,当时的封白已是返虚期圆满,摸到了大乘期边缘,素来实力远超修为的他,竟是不惧大乘后期的须弥,两人交手,须弥不曾讨得便宜。

  封白仿佛真的学到得饶人处且饶人,这便告知对方,那一缕元魂装在玉瓶里叫化外之海东南方向的海龙追食了。玉瓶乃是一高阶灵器,万年不变,尽管剖腹搜寻。

  海龙不仅是五阶,其数量亦不是十数只数十只,一只只剖肚子得到猴年马月。幸而须弥不傻,不知使出什么魔门功法,令原本就戾气十足的暴龙们着魔般自相残杀起来。

  这么一杀,也杀上了近百年。

  思及此,元昊摇头一笑,虽然他也觉得须弥活该,但此时却不是与他娘同仇敌忾的时候。事有轻重缓急,无疑此时,他极为需要须弥老祖这个大乘后期的尊主助益。

  因为如今的杀魔傀儡的攻势比他想的还要危急,皆因得到消息——造出这一切祸乱的恶魔,已要出关。别人只道神秘,他却心知肚明那恶魔其实是谁。

  再出关时,那人便是大乘中期修为了,他娘又闭关未出,这世上能对付那恶魔的……元昊叹了口气,所以他愿以真正的元魂为饵,诱须弥相帮。

  他心道,娘若知道,必不会反对。情势再恶劣下去,之前几百年好不容易造下的天下大善,只怕要一朝尽毁,圣莲子若长不出……他爹可如何是好。

  元昊正愁结着,忽闻前方斗法声不止,远眺而去,清晰见到一黄衫女修被海龙追逐,情况危急。他心中莫名一动,道:“川川,我们快将人救下。”



163


  若说当日元昊带来的战况只使一半的修者热血觉醒,那么随后来的每况愈下,就使得那些想要独善其身的修者也懂得了什么叫做——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元昊深入化外之海后不过数日,肆虐西和州、梁雍州、大荒州的杀魔傀儡展露出惊人的爆发力,突然实力疯涨,显是幕后那只魔手的力量取得长足进步。

  抵御在此三州的修者猝不及防,不及月余,大败于万万傀儡军之手。

  西和州、梁雍州、大荒州失守,无法逃离天堑州界的凡人尽数沦为傀儡之食物,逃离不及的修者则被傀儡取而代之,心魂湮灭,沦为再一个只懂杀与杀的魔人傀儡。

  腥风血雨,生灵涂炭。

  如此惨败之下,拼杀一线的三大首宗、九州盟以及参与作战的散修死伤极大,十中去了六七,仅剩的三四也多有负伤,最后由昆仑宗张千百、飘渺宗宗主丹紫带领突围,昆仑何鸾、九州盟季连云断后撤退。

  因西和州过境便是徐翼州,相隔遗珠内海之流,又有昆仑仙境天然屏障,极难攻入。这一退便退至此地,然而此举却是将与其他五州接壤的平戎州置于险境。傀儡军实力大增,又吞入三州补充了无数新傀儡,再入侵几乎孤立的平戎州轻而易举。

  何鸾自看不下去她师娘好不容易打造的大善九州变作死地,但己方惨败后遭受的打击也无法再战,不过徒增伤亡。季连云当机立断,州可舍,人要救,凡人无法突破州界的天堑,那些滞留在平戎州的修者却不能视而不见。

  哪怕得到一队飘渺阵修宗师的加固,傀儡军攻破平戎州的州界阵至多也只能延迟数月时间。此消息一公布,无需多言,又有首宗与散修盟协助,当地修者很快便拖家带口,成群结队的逃奔向最近的豫荆州。

  如此大动作,自然惊动了原本一无所知的凡人,若是一无所知不过是作糊涂鬼罢了,如今骤然得知群魔来袭,却逃避无法,终于使得平戎州魔未至,人先乱。

  见到原本太平安定变作兵荒马乱 ,凡人仿佛灭世前的疯狂般自相屠戮起来,何鸾不忍之余又心生惶恐。她仿佛见到师娘手里的功德镜,好不容易逐渐璀璨了,忽然间却碎裂殆尽。

  她师尊的音容笑貌随着镜裂而逐渐模糊,消失不见。

  “小鸾,我们救不了。凡人逾越不了州界阵,这是天命。”季连云叹息一声,想要将呆立的何鸾拉回飞剑之上。何鸾却是摇头,道:“不成,凡人何辜,没有如此不善的天命。便是有,我也得改一改。”

  何鸾并非大言不惭,她福至心灵,立即与一众昆仑弟子又及散修盟等人开始向凡人散发丹药。这些丹药多是启灵丹,启灵丹乃是步入修途,炼气入体时所辅助,按理说凡人用此药,如无灵根与心法,功效并无多大,但此药经了九州第一炼丹师何鸾的调配,便又具新效。并非提高炼气入体的效用,而是提高炼气入体的几率,等同于服食启灵丹十中三四人,都可成功炼气入体,无分灵根。

  修行八百余年,如今何鸾已是元婴后期,一位元婴真人炼丹自然效率极高,但即使如此,也须得她带领上百飘渺丹修以及千名自告奋勇的散修丹修一同炼丹。举全员之力,不眠不休,才堪堪能负荷整个平戎州七国三百余城,千万凡人所用。

  即使如此,成功变作修者逃离平戎州的凡人也不过十中三四,剩下的十中六七仍是难逃一死。

  季连云见何鸾满脸疲惫又愁眉紧锁,握住对方的手道:“你这也是治标不治本,若不能将惠寂那魔头斩杀了,别说凡人,便是修者也难逃一死。不,比死还惨,沦为行尸走肉。”

  何鸾沉默了一阵,道:“惠寂想必是化神了,不然那些傀儡绝不能忽然实力大涨……”

  季连云道:“惠寂若还仍停在大乘期也罢了,元昊少宗领来须弥老祖那魔尊,总能对付一二。但惠寂既然化神,那世上就只有一个人能除了他。”

  何鸾心知肚明,皱眉道:“我师娘大乘圆满正要化神,闭关至今七十年,乃是紧要关头,如何能打搅?一个不好就……”来日她师尊回来见不到人,岂不要伤痛欲绝。

  “但明净宗主再不出关,整个九州都毁了呀!”

  何鸾闻言望去,正见张百千身后一个黄衣少女一脸惶急,她身侧一个俊朗少年更是嗤声:“我上岸后,无人不与我说,明净宗主大善心慈,连蝼蚁如凡人,渺小如蜉蝣都不忍触死,所行皆是善举,一心为公。百年间九州凡人修者和睦相得,乃是生平盛世。但我如今亲眼见的却是血流成河的乱世,修者凡人死伤无数,然所谓的圣人明净,却为着得道而不问世事,龟缩不出!想来圣人之名,不过以讹传讹罢了。”

  听得自家师娘遭了这等污蔑,素来和气的何鸾也不由气结:“你们又是谁人!”

  张百千道:“他们两个你不认得,但他们的双亲你却是认得的,当年你师尊出外游历,你尚且幼时,也得有他们二人照拂。”

  何鸾心中一动,道:“难道说,这竟是泰玄师叔祖与碧落师伯祖的……”

  张百千点点头,又与那一双兄妹引见:“念碧、思落,你们勿要出言不逊,这一位可是你们昆仑的前辈,当唤一声……”

  “免了,我们兄妹才不会唤那伪善之人作前辈。”念碧与思落相视一眼,鄙夷道。

  何鸾愣住,然后便苦笑的摇了摇头,也不让张百千出言训斥,而是道:“我白活了这几百年,于善恶却不比两个孩子看的分明,若俱为私心,善也不配叫善了。”声音复又低下去:“想必千叶白莲也不爱这虚伪的善功……”

  话音未落,她已驾驭飞行法器,往昆仑而去。

  就在何鸾北上昆仑的那一日,傀儡军终于攻破平戎州的州界阵,修者军急退之余,仍不敌傀儡疯涨,几乎被截去退路。

  眼见修者军所带的这一行凡人要被吞噬殆尽,千钧一发之际,一个大乘圆满的魔修,与两个返虚期剑修杀来救护。又有一黑衣魔修御龙应敌,多位大能全力拼杀之下,虽仍不免死伤,却也护住队伍周全,得以退回豫荆州境内。

  而后再度强化两州交界之阵,将傀儡魔军抵挡在外。

  至于平戎州变作甚么模样,无人忍心回首再看,无数得以炼气入体的凡人,其家眷多无此幸,思及亲人、家园毁于一旦,莫不哀泣。便是修者,或有在平戎州开宗立派的小宗大宗弟子,数百年上千年的宗门传承一朝尽毁,虽已是修道之人,也难免心酸难过。

  何鸾并不知身后又发生了怎样一番恶战,她抵达昆仑已是四五日后。

  在封绍洞府跟前踟蹰的她,思量再三,仍是鼓起勇气,波动神识,用最轻微的法子将讯息递送给洞府内闭关的封白。

  心中忐忑的不仅是何鸾,其他许多人都同样心中忐忑,比如现身在豫荆州的元昊、凌霄、张千百、泰玄、碧落等人。

  “虽然娘已闭关七十年,但从大乘圆满进阶化神,可一点都不算久……”元昊担忧的话还未说完,就收到张千百示意的眼神,正是将目光引到碧落身上。

  元昊这才发觉失言,忙向那身着黄衣的清丽少妇道:“对不住,我从小就将……将他唤作娘,一时没改口。”

  虽是如此说,他却也没叫对方作娘,更不曾将封白改口叫宗主。

  碧落本就是心思玲珑的人,自是心知肚明,当下只笑道:“原是绍儿与明净将你养成这般好,你叫一声爹娘也是该当的。”

  泰玄侧目看了她一眼,又看向那个一身黑衣,眉目间颇有他们二人影子的元昊,道:“其他不论,生你的人,也该当听你叫娘。”

  语气冷硬,竟带了命令的意思,川仪双眸一沉,已是不悦之色。元昊却是轻轻拍了他,然后从善如流:“爹、娘,此时不是说这等事的时候,咱们还是说回傀儡军与那幕后黑手罢。九州大乱,不知又要离散多少父母子女。”

  听得这一声“娘”的碧落,不由微湿眼眶,那一对小兄妹连忙围绕了过来安慰。又打量着这新哥哥,眼中有陌生又有亲切,然而并不敢去亲近。并非他们哥哥魔气炽烈,而是那金龙所化的魁梧男子,神色不善。

  虽是一场亲子相认的剧目,却在一方落落大方之下,演不出感人肺腑的场面来。且又有了战火纷飞的大环境,一时众人的关注点又回到杀魔傀儡的身上。

  丹紫一拍腿,懊恼说:“百年前菩提寺出事时,谁曾料会到如今这种地步?我敢说,谁若知道那惠寂会这般丧心病狂,早杀了他不下百回!那时候惠寂不过返虚圆满,何足为患?再者,连其师尊慈觉上师亦不曾蒙难……”

  说到慈觉,张千百不禁想到一同蒙难的师弟方长信。

  一百五十年前,慈觉与方长信在菩提寺内忽然陨落,昆仑宗中还没来得及反应,紧接着就是魔修忽然从化外之地入侵商泽州、阳夏州。此二州乃是菩提寺辖内,当时沦陷得极快,众人犹在惊疑之中,菩提寺禅修已然不敌弃州,躲回菩提寺福地之内。

  此变一出,震惊九州。

  数万年来,九州历史上虽也有魔修道修为了九州这块好地方相互争斗,但近七八千年以来,道修已完全将魔修驱逐去了化外之地,虽偶有魔修乔装打扮来到九州游历,但成群结队气势汹汹来攻占的,简直闻所未闻。

  四大首宗之一的菩提居然没撑过几个月,此前还拒绝了昆仑有九州盟协助,更是匪夷所思。菩提寺素来善待凡人,尤其慈觉入主后,更是忧心疾苦,与昆仑执掌九州的大方向十分一致,都是太平大善,不拘凡人修者。如今遇敌便弃州土凡人不顾,眼睁睁看着千万人沦为魔修食物,自己却龟缩不出,委实疑点重重。

  世上并无不透风的墙,更何况这二州乃至菩提寺都不缺耳目,很快菩提寺的内幕便被揭露而出——菩提主持惠寂入魔,亲手策划杀魔傀儡。

  也就是此时,被魔修入侵搅得人心惶惶的九州众修者才得知,并非是魔修入侵,而是被魔修被炼制成杀魔傀儡,被操控入侵九州。

  “惠寂怎么说都是首宗宗主,前途不可限量,他日未尝不能飞升,何故如此灭绝人性,毁了九州他又有甚好处?”碧落显出不解来。

  须弥则道:“他使的是失传已久的上古炼心大法,这些杀魔傀儡都是他心的一部分,给他的色身法身提供养分,也是他为什么能凭着那么个破资质,就能百年从返虚期步入大乘后期的缘故。”

  “都怪你胡乱收了这么个徒弟,教他那一身魔功又送了那么多魔器与他,使他长成这么个大魔头。如今他青出于蓝,你这师傅反而奈他不得,却叫波及无辜,毁了我昆仑创下的九州盛世!”凌霄狠狠瞪着身侧须弥,语气含怒。

  须弥竖起眉头,张嘴要辩,但对住凌霄却毫无办法,索性闭了嘴,免得多说多错。

  众人一见他默认的样子,张千百不由疑道:“真是当年那个青阳?绍师弟不是说那人早在八百年前死于宝月迷境了么?如今这个成魔的明明是菩提寺主持惠寂……”

  元昊打断道:“此事说来话长,惠寂的确是当年的青阳,他心魔早生,一心要变到最强,不仅是为飞升,只怕还是要寻我爹、娘的旧仇。”他露出一丝担忧,接着道:“如今师姐是去寻娘出关,若出关时有个闪失,或又是那魔头先出关寻踪去了……”

  一语成谶。

  千万里之遥,与豫荆州相距青兖州的徐冀州正风云巨变。

  正是大乘圆满突破化神的关键之时,封白遭受滋扰又强行打断悟道,已对道基造成损害。不过是由于他体质非凡,竟不受其扰,调理数日便全须全尾的从洞府离开。

  此时变故已生,惠寂亦是青阳,他已先一步出关,并是升阶出关,从大乘后期步入化神期。想来也是之前杀魔傀儡军忽然威力大增,来势汹汹,竟数月就将胶着数十年的三州吞噬入腹的缘故。

  化神的青阳实力不可同日而语,甫一出关便直奔昆仑,那处他最厌恶的所在。

  迎接昆仑的,则是来自化神期的攻势。

  整个昆仑仙境的温度逐渐上升,灼热的气息越来越厚重,黑暗深沉的虚空,一点点明亮起来,在那个被黑气萦绕的魔僧手中化为赤红。

  如果昆仑不是屹立万年,始终处于九州之巅,那么在一位化神期尊主的手里,早就如同纸糊的山屋。但是,即使昆仑历史悠久,仙境坚固,也禁不住一位化神期锲而不舍的攻击。

  哪怕只是最直白的攻击,坚持了几个时辰的仙境也已摇摇欲坠。

  仿佛万年来的荣耀,终于要毁于一旦。

  弟子三千的昆仑在许多次与杀魔傀儡对战中,早没有三千弟子。但昆仑仅剩的剑修依然傲岸不屈,一个个祭出飞剑,一个个奔向传送阵——哪怕对方高不可攀的化神期,面对昆仑之敌,他们仍要死战!

  “剑道至尊,无上昆仑!”

  他们不允许任何人折堕昆仑的威严。

  传送阵的金光大作之后,踩在虚空中的青阳见到了眼前冒出来的数百个白衣剑修,每个人面上都冷峻倨傲,一个个都像极了当年那个残酷无情的昆仑长老。

  那个杀了他师尊,使他沦为弃子的人。

  青阳血瞳凶光闪烁,却是闲散一笑:“你们宗主呢?他不是要做大善人大圣人么?怎么舍得叫你们这些小喽啰来送死?啧,本尊等了他八百年,还要等?本尊可不大开心呢。”

  不仅语气轻蔑至极,青阳甚至不曾因为他们而停下对付仙境禁制的攻势,当着他们的面毁损他们的昆仑,数百剑修心中激荡而愤怒!他们已经把所有其他的杂念全都抛之脑后,在昆仑面前,他们只看见一个敌人,他们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杀了他!

  “杀!”数百剑修的咆哮,从喉间迸发而出。

  “杀杀杀!”

  所有人眼睛全都通红,然而剑阵急速凝结,种种昆仑剑阵,说呈现出的不是剑意,而是最纯粹的杀意。

  这般威势,足以骇退无数大能,但却不包括化神期的青阳。

  “不自量力。”

  一连串嘿嘿冷笑之中,他手中的佛门法杖赫然变作一面巨大的黑幡,那黑幡飞上天空,发出无数魔光黑影,光影变幻中,还有魔音微震,一波又一波的刺耳穿脑的魔音如潮水般四下扩散。

  正运用剑阵攻击魔僧的一众剑修只觉周围景象再变,刚才还能抵抗的化神期压力,陡然强烈起来。不绝于耳的魔音好似在他们耳边响起,在神识中响起,强烈的刺痛感、酥麻感让他们不自主地想停下脚步。

  就好像有个声音拼命在他们脑海中呢喃:“睡吧,你累了,睡一会吧,一直睡下去罢……”

  眼皮出奇地沉重,他们心中的警惕和戒备竟一点点消磨,心渐渐宁静下来,睡意愈发浓重。

  剑阵后方的何鸾素来修丹,对这种法子识得厉害,立刻使出全力来焚出丹香,以唤醒众人。然而众人虽有所感,但心中惊惧之余,并无应对良策,他们只得更加快速地运转灵力,以抵抗无孔不入的魔音。

  然而收效甚微。

  越来越强的魔音连丹香都无法刺入,逐渐有剑修猛地从剑阵中失衡,而后疯狂大叫,再从飞剑上栽倒落地。摔得血肉横飞,七窍流血,色身立死。

  昆仑弟子死伤惨重,何鸾心痛又心急,过度焚丹几乎使她脱力而倒,但这丹香却无法救助众人。随着愈来愈多的剑修横死,昆仑生死存亡的关头,终于一道刺目的金光从传送阵处直逼而来,即时将那诡谲厉害的魔音隔断!

  青阳觑了一眼那被剑气灼化的黑幡,然后看向来人。

  来人眉宇间无悲无喜,黑发白衣,其道袍上昆仑剑纹隐隐呈现,手中那柄湛卢剑早不复当初异化的黑色巨刃,恢复了正气剑身,纯净无垢的白光中,剑修凛然无惧。

  正是他等待已久的昆仑宗主。

  “你们退回昆仑内。”封白回首,语气不容置疑。

  何鸾听命,立刻领着剩下的同宗弟子们往传送阵退去。

  青阳见了,并不阻挠,而是一笑:“宗主何必多此一举,与其等本尊破了这仙境再杀一回,还不如现在叫我杀了。反正,总归都是要死的……”他看向封白,道:“又何必在意他们是死在你前面,还是死在你后面?”

  “废话少说。”

  封白持剑在手,金光几乎将其焚出极大的虚影来,仿若天神下凡。

  “来战。”

  这简短的二字瞬间使得青阳热血沸腾,仿佛这一幕是他期待已久的,经历了那么多苦难与折磨,被对方欺凌又利用,但是,他终于和这个所谓的天生骄子站在同一高度。

  不,他比对方更高,他是化神期,对方只是大乘圆满。

  这么一想,他简直要佩服对方那种不可一世的自负,他激动的道:“来战!”

  封白的湛卢剑环身金光暴涨,声如滚雷,青阳只觉浑身一震,几乎体内灵力失控。他立时不敢掉以轻心,此人的圣兽之体,素来不以道阶来衡量实力。他全力运作起一道白骨幡突袭而去,然而对方去踩虚而上,竟是将他引至万丈高空。

  青阳先是不解,后来俯首觑了一眼地下的万家灯火,瞬间明白了对方的伪善。

  从为救一人性命就不择手段令数百人上千修者就死,到如今,连斗法都不肯叫蝼蚁如凡人无辜受死……江山易改,本性也易移嘛。

  他忽然同情起这只白虎来,为了个死人一心向善八百年,若是一朝得知真相,又将是怎样的可笑?他实在想看一看畜生是怎么个发疯的。

  九州大地上,许多年许多年都不曾有这样一战。

  圣兽之体的大乘圆满与化神期的魔僧,注定这是一场惊世之战。

  的确是惊世的,九州的无冕之王明净宗主与毁灭了一半九州的化神魔头交战,使得无数修者日夜祈祷。这一战不仅关系两人生死,亦关系着九州存亡。

  若连明净尊主都败于魔头手下,那九州之上,魔头再无对手。无需杀魔傀儡军继续入侵,九州剩下的所以修者凡人都只剩引颈就屠。

  但谁也无缘亲见这场惊世之战的真面目,它距离陆地足有千万丈,或许与仙门上界都只有一云之隔。

  不过,这一战的结局每个人都见到了——从云端跌下的僧人,落地面目全非。

  紧接而下的是白衣剑修,他立在那滩血肉的旁边,听到那滩血肉发出怪笑的疑问:“宗主八百年不杀生,如今要为本尊破例么?”

  封白一动不动,双眼微微眯起,整个人的气息内敛,有如石雕。他声音亦冰冷:“舍恶者,得善。还善与人,还道于天,是以今非我舍你,乃天道舍你。”

  “天道天道啊……狗屁天道!便真有天道,它舍的也不止是我,还有你,更有你那好叔叔。”那模糊的面目越发狰狞了,在对方的剑光波及之前,他大笑道:“幽冥地府,宿仇等我已久,我并不寂寞呵……”

  封白的剑骤然停住,问:“你是何意?”

  那支离破碎的色身中黑气一升,竟有一物闪烁而出,触目而去,乃是一枚指环。

  “铿”的一声,飞剑落地。

  封白看向自己手间,又看向那一只,一般无二,感应强烈——正是八百年前,在芬陀利华境外,他亲手为叔叔戴上的那一只。

  “畜生就是好骗呀,你叔叔与我师尊一早就商量出这法子瞒天过海,这指环便是百年前我从师尊的尸首中取来的。当年婴云大作,连雷劫都不曾降下,只怕当时你叔叔还没来得及被天劫劈死,就已毒发身亡了,你还傻乎乎的去造善业养莲子,呵呵呵哈哈哈……好笑好笑,你活得比我还好笑……”

  封白握住指环的手在发抖,声音虽冷硬如初却无法显露从容:“不……你休要骗我,昆仑的长生灯还亮着。对,对,叔叔说要我好好的等着他。他不会骗我。不会!”

  “是吗,那你怎么不回去看看那长生灯是真是假?啧,长生灯的明灭对于我师尊那样的禅修而言不过是个小佛术罢了……”

  话音未落,已有一道剑光将其斩首,青阳的遗音戛然而止。

  封白几乎缩地成寸,眨眼就消失不见,而留在此地已死绝的化神魔僧却化为一滩魔气,黑色浓郁,经久不散。渐渐向某个方向凝聚飘去。

  在昆仑等待惊世大战胜负的元昊、何鸾等众,终于迎来了他们想见到的人。然而他们还来不及得知详情何如,便见封白如疾风过境,直往虚无峰的长生殿去。

  不过须臾,他们便见到了封白摔出的一盏明灯,伴随一声怒啸。

  再回望时,已无封白踪迹。



164


  八百年前,这座小岛并无名字,岛中不仅没有修者,更没有凡人,只有一处佛门圣地——芬陀利华境。

  而现在,这座小岛生机勃勃,炊烟袅袅,许多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岛民在此安居乐业。若有游人询问此是何地,他们便会回答:“这是望夫岛。”

  游人问,为甚么叫作望夫岛哩?

  岛民就会问:“你知道九婴仙君么?”

  游人道:“当然知道,九婴观比那土地佬儿的茅屋子的少不了多少哩。”

  岛民接着问:“那九婴仙君与他道侣的传说,你也知道罢?”

  游人道:“这还有不知道的?”

  岛民就讲起古来,道:“说的就是这个传说呢,你不知道罢,九婴仙君便在我们岛上呢!看见那座九婴观没有?那可不是一般的九婴观,但凡你去求一求,没有不心想事成的。咱们岛上的人俱是供奉九婴仙君,不仅因他救了咱们的祖先,还因他格外灵验,咱们岛上百年来斗不曾有大风浪,风调雨顺,全靠仙君庇佑哩!这位客人,你要不要也去拜一拜,香油钱才两贯哩!”

  游人道:“这么贵?其他的九婴观可只取一贯钱!”

  岛民道:“贵得有道理呀,你当这为甚么叫望夫岛?当然是仙君的道侣常来岛上望仙君,盼着早日重逢团聚啦!仙君慈悲为怀,仙君的道侣还能差了去?看到仙君观里大家的心愿和供奉,自然要帮助一把的!”

  游人犹豫的取出钱来,然而纠结着,这时空中忽然飘过五彩祥云,岛民立时呼引众人相看,又向游人道:“看见了么,那便是仙君的道侣来了,你快些去拜一拜,说不准这一趟商跑回去,便要赚得富贵安老哩!”

  游人愣神望云的功夫,岛民们已取了他的钱,殷勤的领着客人望道观去了。

  数百年于凡人而言,遥远的很,平日里岛民们拿九婴的传说胡诌惯了,幸而或许碰巧,道观确比他处的要灵验许多,倒不至令人砸观。今日里原本也是信嘴胡说,却不想真叫说中了一回,祥云之中,来的确实是九婴仙君的道侣。

  且说当日封白发现了长生灯的真伪,惊怒忧惧,几欲呕血。他怒砸出那柄假灯后,便冲出昆仑,一路南下,直奔芬陀利华境。

  千万里之遥,无数沦陷的州土,对于大乘圆满的剑修而言全然不在话下,他满心里想的只有一个人、一件事——八百年!叔叔,你怎么可以!这么忍心!

  去到芬陀利华境的方向,乃至芬陀利华境周围的一花一木,封白都如此熟悉,但凡不在闭关之中,他每一年都要来此驻望。他的叔叔,他的道侣,他的爱人孤独的沉睡在冰寒的湖底,他不能时时陪伴,却又知晓叔叔惯爱热闹,于是引来许多凡人在此集居。

  数十年上百年过去,此地终于从一座孤岛变作海上湾口,栖居凡人修者无数,热闹的陪伴着他寂寞的叔叔。

  而此时,封白站在芬陀利华境外,却无法入内。

  他许多年不曾因为心中善恶而被拒之门外,但今次他的确进不去。他的心中满满的都是愤怒与绝望,乃至毁灭与发泄,他想要劈开这道狗屁圣地。

  此时,他甚至无比憎恨那些嚷嚷不绝的声响,讨厌那些嬉闹欢笑。他的叔叔不在了,那些人怎么可以欢笑?这八百年来,他只能靠希望来笑,如今他的希望没有了,这些人却笑得如此刺耳。

  凭什么?没有叔叔,又哪里有他们?

  嫉恨与愤怒在心如止水了八百年的神识中燃烧着,他祭出湛卢剑,带出了久违的煞气,直奔最近、最纷闹的所在。

  “道长,你也是慕名来拜九婴仙君的么?你可没来错哩,咱们岛上的九婴观最是灵验,你可别不信,不错,哪儿没有九婴观哩?但哪个都不如咱们望夫岛的好?你说为甚么?自然是九婴仙君就在咱们岛上啦!别这么看我,我不怕你哩,我也是个俗家居士哩,可绝不说假话!你看着罢,迟早九婴仙君要与道侣在这座岛上重逢相聚的!要不咱们岛上的九婴观能这样灵验……”

  封白斜眸看他,道:“你又知道他们能重逢相聚?”

  “怎不能?常言道,有情人终成眷属,难道九婴夫妇不是有情人?九婴仙君待凡人尚且有情,何况待他的道侣哩?你说是也不是?”

  封白冷冷道:“奈何人有情,天无情。”说话时,手中剑气大震,嗡鸣不止。

  这等杀气将一众岛民惊吓得浑身发颤,惊骇莫名,争相劝道:“道长,你且把剑收一收,看着怪瘆人哩!”

  “咱们这儿全是凡夫俗子,若叫你这剑吓没了三魂七魄,咱们九婴仙君定要不高兴哩!他老人家素来慈悲为怀,济世救人,若叫在他的地方惹出事,仙君必要不高兴的呀!”

  “说的正是哩,道长,打打杀杀的有个甚好?天下太平好得道呀!”

  封白阴沉的面孔终于微微动容,不知是哪一句将他触动,竟真的将剑收入眉心。

  众位拉人入观的岛民见了这一手,不由目瞪口呆,然而还没忘记初衷:“道长好生厉害!既然这样厉害,想必也不得缺那香油钱罢?承惠入观要十贯钱哩!”

  “不是两贯么?”适才那游人扭过头来。

  那居士呸了一口,道:“凡人有凡人的价,道长这样的修仙人还能与凡人等价么?岂不是折辱了道长!”

  封白丢出一袋金银与他,道:“今日观内只与我一人。”

  众岛民喜不自胜,连连称是,慌忙就将闲杂人赶了出去。

  观内简陋的很,唯中一具泥塑彩像,等人高,着红衣,手持长剑,黑发白面,眉心一粒朱砂,平添三分仙气,神色温和含笑,使这粗糙的泥像也增了许多生动气息。

  封白走上前,轻轻婆娑着泥像的面容,冷峻的面容便如冰雪初化,显露出一丝孩子气的温暖天真来。

  曾几何时,这个人就是带着这样的笑容对他说,以后不要再滥杀无辜了。

  最后,这个人也是带着这样的笑容对他说,好好等我回来。

  他好好的等了八百年,叔叔却再不会回来了。

  思及此,他的手莫名一沉,竟将泥像的肩胛处抠碎一块,他低头轻轻吹了一吹,温柔的道:“叔叔不疼。”手中运法一复,泥像和好如初。

  他又笑了,手指顺着泥像的身躯四周游走,语气低沉又游离:“叔叔是不是觉得我很好骗呢。叔叔忘了么,我说过的,若叔叔有分毫闪失,那我便反其道而行之,如今我是救死扶伤,来日我便要遇神杀神,见人杀人。”

  杀气随着话语弥漫而出,锐利的剑意更从指尖流泻,泥像在剑气的侵蚀中碎裂成蛛网状,却再度被他温柔的运法愈合,反反复复。正如他反反复复得几欲发狂的本心。

  终于忍无可忍,杀气与剑意联合一气将泥像完全震碎后,封白泪眼模糊,金眸已红,一股恐怖的威势,如同飓风般,从道观横扫过整个海岛。

  这份威势甚至扶摇直上,波动到九天仙界。

  一小童倒骑青牛,走到身着八卦图的鹤发道人身侧,顺着对方的目光看向通天镜。

  镜中景象与触手可及的杀威令他眉头直皱,道:“师弟,这白虎凶性毕露,我看要不好。你快别试他了,不然只怕又是白忙一回,你还想再等个几千年重新来过么!”

  鹤发道人摇头,道:“非试不可。这八百年来,他虽然不曾做错一件事,九州凡人修者各有所归,升平安定,尽是他之功。但若心愿落空,他仍存善念,才可堪当大任。不然,也只是伪善罢了,谈何上善若水。”

  与此同时,下界望夫岛的九婴观中,封白出观前,余光却觑到泥像座底的那排小字——天道有常,或因人势而迟,然终不误。存善心、造善业,得善果。

  封白的步子一停,冷笑道:“叔叔,没用的。我的善果唯有你,如今你不在,我要善心、善业何用,不如都叫毁了罢,一同与我去幽冥地府陪你作伴!”

  说完,他提剑而出,正欲大开杀戒,却看到一群人提着香烛纸钱与守观的岛民发生争执。

  “我们李家每年八月初三都要来九婴观拜祭恩人的,怎今日竟不然我们进去!九婴仙君是咱们大家的,又不是你一个人的,你不让我们进去,让我们怎么跟先人交代!”

  守观的人合围拦住,反驳道:“九婴仙君也不是你们李家的,凭什么你们这时候说要拜便拜!”

  李家众人怒目相视:“我李家祖上蒙仙君相救,方才捡回一脉,如此恩德,本是无以为报。如今竟连祭拜的地方也不与我们了?若真是如此,我李家也无颜面做人了,辜负恩德,不如猪狗!李家的儿郎女眷们,咱们与其做猪狗,不如将这群贪利小人打杀赶走,守护恩人不遭玷污!”

  此言一出,李家响应者众,守观的毕竟只有三四五个人,较对方二十余个族人倾囊而出,强弱立见。对方振臂一呼,李家人蜂拥入观,这便开打!

  拳脚无眼,眼见这两拨人将九婴观折腾得面目全非,封白面露厌恶,手中湛卢剑金光大作,正要给这群人一个共同的了断,却有一老者前来劝阻。

  因这老者生得面善,封白一时停下攻势,倒想看看这个老弱之人如何相劝两帮恶徒。若劝不住,他便给这群人一个安静的好去处。

  “你们都是为着九婴观,如今在道观里打斗,伤了这处毁了那处,是高兴了谁人,谁人又真正赢了呢?李族老,毁伤了九婴观,你就对得起祖上先人,对得起恩人了?张居士,毁伤了九婴观,你又靠甚么来招揽香客呢?”

  老者见两方皆停,又道:“这九婴观香火鼎盛了几百年,如今若是毁于一旦,难道就不觉可惜么?便是不可惜,你又对得起本心?九婴仙君一世与人为善,你们这么做,岂不令他伤心?”

  最后这一句,封白莫名心中大震,竟觉得那老者是对自己说的。他凛然望去,与那老者一双浊目相撞,对方视他于无物,只转过头与那两方人好言相劝。

  九婴观香火鼎盛了几百年,如今若是毁于一旦,难道就不觉可惜么?

  便是不可惜,你又对得起本心?

  九婴仙君一世与人为善,你们这么做,岂不令他伤心?

  这几句话竟始终萦绕在封白识海之中,经久不散,终于生出其他喻意——你全心全意的使九州盛世太平了八百年,如今若是毁于一旦,难道就不觉可惜么?便是不可惜,你又对得起本心?叔叔素来心软心善,你这么做,岂不令他伤心?

  何止伤心,只怕到了幽冥地府都要甩他耳光,狠狠骂他又做了畜生罢!

  还善与人,还道于天。

  他心中唯有叔叔,容不下他物。

  舍欲者,得心。

  封白身形蓦地一僵,仿佛听到一丝威严的低吼在体内回荡,原本那些暴虐的力量刹那间如同山洪爆,然而尽数奔腾在体内,再无一丝杀气煞气流露而出。然后,连先时的杀念与毁灭之意都如潮水般退去不见。

  “叔叔,你说,天下太平好得道,现在天下太平了,我却不想得道了。”封白轻笑一声,手中已无兵刃在手,唯剩两只叮当相撞的同心环。

  他看着两只小物,仿佛看到了那熟悉的面容,亲吻着道:“你希望我做的,我做的很好,我留着它们给你看,我去陪你,陪你看这九州盛世。”

  话音未落,他已到了芬陀利华境外,这一次,境门并未因他的善恶而紧闭。细密古朴的阵纹中,陡然射出金光,一股莫名浩然的灵力,倏地充斥圣境的每个角落。

  他的叔叔,已在此等了八百年。

  他这便去陪伴叔叔。

  封白面带微笑的走了进去,行踏虚无,走进万千五色莲花所在的碧湖。而后回首,看了一眼正紧闭起来的阵门,轻道:“盛世是他们的,相守是我们的。”他将同心环握在手中,一指提起五重天的剑意,那锐利得无需锋刃便能破坚而入的金光被引向自身的丹田……

  这一幕显现在千万丈之上的仙界通天镜中时,小童不禁急了,从青牛背上一跃而下,大拍着鹤发道人,道:“你倒是快些!再迟了,真叫功亏一篑了!”

  鹤发道人手中佛尘一甩,已有法术透过通天镜而下,脸上明明带笑,却是有意淡然着道:“灵宝师兄放心,他既然舍了,自要有得的。还善与人,还道于天,天道可从来不吝啬。”

  却说那佛尘之威,当真仙法!

  千钧一发之际,碧湖边的封白还未来得及自尽,便见整整一湖的莲花随着忽然而来的波澜起伏不止。又有一道法光从湖心千叶白莲处漾开来,光华大放之下,赫然那朵花苞居然绽放开来,极快的速度下生长出一朵莲蓬。

  莲子涌出,光芒四射,虚空中竟然闪烁出一条裂缝!

  这些并未阻止某人求死的步伐,直到那裂缝之中灵光闪现,一只六翼之鸟飞窜而出。细一看,便认出那是只赤鴖,它六翼齐开,耀武扬威的朝湖心的千叶白莲飞去。

  它刚刚跳在其中一颗莲子之上,便连着莲子一起被粗鲁的握在了手中。赤鴖怒目望去,认出了旧仇。当是时,它立即收回了利爪,讨好的唧唧叫起来。

  仿佛刹那从地狱一下子升到天堂,这突如其来的惊喜,甚至令封白愣了一会。

  他太清楚从三界缝隙中活着飞出的六翼赤鴖,叔叔的那只六翼赤鴖活着,意味着什么。

  所以,他毫不犹豫的跃入那道地狱深渊般的裂缝!

  封白心中牵挂的仅一人,并不知他自己又被多少人所牵挂。正如此时还未来得及为青阳这魔头陨落而高兴的昆仑众人,又开始为封白痛失爱侣而忧心。

  其他人尚且是忧心,何鸾与元昊已是痛心,他们太明白,封白知道这死讯将会有什么样的后果。两人不及商议,就不约而同的要往芬陀利华境去,世间已少了一个亲人,如何能再少一个!

  但是他们未能成行,皆因昆仑所在的徐冀州猛然爆发出一轮杀魔之气,黑雾弥漫全称,无数修者遭受吞噬。青阳这魔头死了,杀魔傀儡却并没有消散,然而这次不是占据其他六州的傀儡军进攻过来,反倒是自家起火……一发不可收拾。

  被吞噬的修者成了新的杀魔傀儡,遇凡人便吞食,遇修者便吞噬,原本太平的城池沦为人间炼狱。

  元昊身为昆仑少宗,宗主不在,他理应担当起护卫九州的重担,即使眼下仅剩三州。何鸾远眺南方许久,终于收回目光,与元昊一同投身到了杀魔救人的队伍中……

  而这一切的纷乱都不为封白所知,他经受了三界缝隙的折磨,若非修为已至大乘圆满,又有圣兽体质相护,只怕十命去九。

  然而他并无后悔,也不理会身上道袍毁损得不堪入目,只一心胁迫着那傻鸟引路,在这陌生而静谧的所在,他无法识扫,竟也无法动用灵力。不能运用实力也没有让他感觉慌乱,反而越发踏实,安心。

  封白感觉到这股力量仿佛来自掌心,低首望去,真是赤鴖之前抓起了那粒莲子。看似平凡无奇,与寻常莲子毫无异处……但这股纯净之力……

  难道,这就是圣莲子么?

  若叔叔真还在生,有了这圣莲子,便甚么也不怕了。

  封白如此想着,心中越发温暖起来,几乎融化了周身全部的冷峻,他脚步轻快的跟着那鸟儿,很快就穿过落英缤纷,穿过层层绿意,来到一处小屋院。

  几至院外的竹篱笆,他却是脚步忽止,脸色忽然阴晴不定起来。他握住圣莲子与同心环的那只手几乎婆娑出血印,另一手亦汗得尽湿。

  “小民,你又出外乱跑甚么?叫你寻的莲……”

  声音骤然停住。

  声音的主人红袍依旧,俊面如昔,封白呆呆望了半晌,忽觉面上已湿。

  “你……你来了。”

  “叔叔!”

  封白拔足狂奔过去,将那人紧搂在怀,几乎要揉进心胸深处,不敢妄想是真的一般,他不断喃喃自语:“我不是发梦罢!”“我绝不是发梦!”“求这梦不要醒罢!”“我不要醒!”

  过了许久,封白才感觉一手轻抚他的头发,耳边传来一声:“不是梦,当然不是梦,如果是梦,我也永远陪你梦下去。”

  封白捧起对方的脸来,然后粗鲁的堵住他的嘴唇,仿佛非要汲取到什么,才肯相信一般。久旱甘霖,封绍越发不懂拒绝,或许是,他期望已久,就这样紧紧拥抱住他想拥抱的人,哪怕那畜生口舌锋利,他也甘愿沦为鱼肉。

  这一吻仿佛补足了过去的八百年,再睁眼时,两人相视的目光中已毫无隔阂,或许从未有过隔阂。从前没有,现在没有,将来也不会有。

  若说此前八百年终于使封白养成了心如止水的沉静心性,那么此刻,所有的沉静都化为乌有,面对封绍,他除了火热仍是火热。若非这奇怪的地方不能使出丝毫灵力,他奈何不了封绍,只怕他早就将人钳制在怀中,就以这般亲密的姿态来叙话这八百年的离别。

  封白最为关心的仍是对方身体的现状,封绍也心知肚明,开门见山的道:“当年我有所隐瞒,的确是做了最坏的打算,后来步入芬陀利华境,本来也只是为了善始善终,却不料……”

  原来,当年封绍进入芬陀利华境没有多久,妖毒便再度发作。这一次发作比之先前厉害不知多少倍,又少了寒珠镇压,越发狠戾无比,将他折磨得身心欲碎。先时他尚且强忍,后来一次发作,他终于无法可忍,又思及自身已无药可救,于是借助丹田内最后一丝护脉灵力使出了催劫术。

  “所以,那时候我看到的婴云与天劫,都是叔叔催生的?”封白皱起眉,见封绍点头,他狠狠的咬上了对方的肩胛,见现出红印,又补偿似的舔舐了一口。

  封绍无奈一笑,揉了揉他因生气而冒出的毛耳朵,接着道:“也是否极泰来,天无绝人之路……”

  就在封绍要被婴云威压催逼而死时,碧湖之上的五色莲花忽然涌动起来,恰巧是到了每三年一次的结善业所化的莲花为千叶白莲提供养分的时候。其时三界缝隙突显,封绍忽然灵光一闪,想到三年前与慈觉初来此地时,两人所说的话。

  “来自九州的善业去到三界外,被千叶白莲吸纳之后,成就至纯至净,才从本尊中生长出一粒圣莲子,透过三界缝隙,落入这化身的莲蓬之中。”

  “这些善业入到三界缝隙,又尽数被吸纳成长为圣莲子,再度穿过三界落回九州的化身莲上……这难道不是另一种生还么?”

  福至心灵之下,封绍拼却最后一丝生机,挤入三界缝隙之中。

  封白思及之前他跃入三界缝隙时所受的痛苦,又想到封绍当时命悬一线,不禁心惊肉跳,环住对方的手臂也是一紧。

  封绍微微一笑,抬手却是要掰开他缠上腰间的那条不安分的虎尾,但哪里是那么容易摆脱的,其尾柔韧无耻,死死霸占拒不挪窝。

  “你——”封绍话未说完,便叫对方吻住,深深一吻后,对方已转了话头,道:“那后来如何了?叔叔在此地消弭了妖毒不成?”

  封绍点点头,道:“你猜的不错,这处所在乃是真正的千叶白莲的生长地,虽不知真莲所在何处,但这处奇怪的地方却纯净无垢。我到了此地之后,不仅妖毒,连色身法身的伤处都逐步痊愈。只有一点,这里虽然灵气丰裕,却不能化运灵力,一切法术魔功都无任何效用。”

  听得封绍已无大恙,封白心中大石终于落地,恨不能抱起封绍转几个圈。他也确实这么做了,直叫一双毛耳朵被揪得撕心裂肺的痛。

  “叔叔好狠的心,将我一骗八百年,若不是我歪打正着,只怕真要下地府陪你作伴了。这会儿居然毫不留情,真是太叫人心酸难过!”封白唉声叹气,本是副令人同情不忍的姿态,然而他头上的,屁股后的那些非人异物犹在,实在不是个我见犹怜的模样。

  封绍虽是忍俊不禁,却也听出这玩笑话中的十分真情,心中难免也酸痛。他上前将人抱住,安慰道:“是我错了,原以为数百年的时光能使你心静下来,不想还是一般火热。我又怕你造孽,又怕你不珍惜自己,哎……幸而天道有常,竟使我们还能重逢。”

  其实封白自重获封绍起,心中便连丝毫怨念都无了,此时心中有的反而只有感恩。不论如何,他又有叔叔了,那之前所遭受再大的委屈,再大的痛苦,也俱是值得的。

  两人话语不断,封绍又问起封白这些年的行事,封白面露骄傲,仿佛随时等待对方夸赞般,这便将八百年来所行的大善之举,如何融汇九州四大宗与九州盟,如何守护与管理修者,又如何使除魔卫道,斩杀妖兽,维护九州稳定,终于使九州焕然一新,太平盛世。

  封绍听在耳中,喜在心中,比起原剧中的吕明净,封白所做的不知好上多少,造福的何止修者,便是凡人,也免却多少战祸。他的小白,便该如此。

  封白得到了夸赞,又好奇起封绍这些年竟是如何度过了,见过了对方的灵植苗圃,见过了对方的练剑之地,乃至见过无聊到雕木头桩子,终于哼声道:“见叔叔日子过的这般充实,难怪乐不思蜀,不想回来见我呢。”

  封绍正从架子上拿出先前雕的两只小玩意儿来,听得这句,忙道:“这叫甚么话?在这地方若不是我出不去,一早去寻你好多回了……”

  封白见到那小玩意儿雕的竟然是自己的模样,不禁牵出一丝笑容,然而听到后文,疑道:“什么叫出不去?我明明看到你那呆鸟从缝隙里随意出动。”

  封绍道:“它却不同,它身小。那三界缝隙在芬陀利华境似乎不小,然而在我们这头看去,却只有两只拳头那般大小。真个要裂开到出入人,还是得到结莲子那日啊……说起来,八百年也差不多是结出圣莲子的时候啊……”

  “可是这个圣莲子?”封白伸出手去,露出掌心的一物。

  世间之事,时而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时而却不谋而合,奇巧成书。

  且说封白巧中遇鸟,遇鸟闯境,又得圣莲子与正好之时,八百年的跌宕起伏,终于携获爱侣团圆而归。

  夫夫二人团聚原本还不算团圆,尚有子女不曾绕膝相聚。但两人离开芬陀利华境后直往九州大陆而去,一家团圆本是理所应当之事,却不料,天有不测风云。

  触目可及之处,俱是死气沉沉,阴风大作,唯有许多行状恐怖的杀魔傀儡,扯动周围的阴气朝他汇集。或在路旁生啃看不出原样的尸体,又或自相蚕食。

  此地并非是早已沦陷的平戎州、大荒洲、梁雍州等六州,而是昆仑所在的徐冀州。

  封绍脸色惨白,惶恐得浑身发抖,他御剑飞奔入昆仑境内,一剑劈开那缠绕在传送阵上的恶心傀儡。封白紧随其后,只慢对方一步进入昆仑,就听见封绍一声凄厉的惨叫。

  封白急忙上前,正见封绍跪坐在地,直面钉在山壁之上的两具尸首,皆是丹香缠绕,是以并没有傀儡敢来吞噬同化。但是那两具尸首新血未凝,虽血肉模糊,却面目犹存,正是……正是……

  封绍疯了一般的将两人抱了下来,一点点的为他们注入灵气,哪怕毫无功效,他亦麻木不停……封白按住对方的手,痛声道:“叔叔,他们已经死了。”

  “怎么会这样!?”

  封绍看着昆仑这不堪入目的炼狱之状,抓住对方的衣襟问:“你告诉我!为什么会这样!?盛世呢?太平呢?”

  封白心痛的擦去对方的泪水,任其捶打发泄,看着昆仑仙境中亦是黑气弥漫,那种黑气令他无比熟悉。他猛地站起身来,提起剑道:“是青阳。人死还不安生,竟要整个九州与他陪葬,我这便杀尽他留下的这些恶心之物!”

  说话时,他手中的湛卢剑不断爆出金光,每一道金光,都蕴含着强大的剑意,光之所及,傀儡成灰。

  如此杀尸不知多久,终于有一只手按住了封白的剑。

  “杀光又如何,九州生机已绝。”

  封绍的声音平静至极,封白转身握住他的手,问:“那我们怎么办?”

  封绍抬头看向他,道:“山河社稷图可救。”

  山河社稷图,原本是九州所有修者趋之若鹜的圣宝,然而直到九州修者几乎死绝,它才重见天日。以完整的形态。

  “叔叔,此图要如何启用?”

  “你现在进入图中,可得飞升。”

  “当真?”

  “你若自爆圣体来破碎此图的圣宝之身,便可逆天改命,叫万物重新轮回……”封绍说到此处,原本是想说出原剧中,便是封白自爆圣体,破碎山河社稷图,之后反而能获得飞升,但是话到嘴边,他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

  仿佛有一股强悍无比的力量阻止他以任何方式说出这句话。

  “你……”封绍再度努力,然后嘴开了又闭,却始终无法说出想说的话。

  封白并未看他,沉默了一会,道:“原来这山河社稷图竟有此功用。若是我独自飞升了,叫叔叔面对这死绝了的九州,只怕一世心魔不散,永远不能渡劫飞升了。与其如此,还是我选后者罢。”

  封绍猛然抬首,艰难的道:“你这是为了我……”

  封白摇了摇头,抚去对方眼角的湿润,笑了:“其实,我好像也不愿看到八百年的心血毁于一旦。总说还善与人,还道于天,我如今大约是真懂了。看着那群凡人吵吵嚷嚷,修者打打闹闹,好似也有几分意趣。叔叔,你说是不是?”

  封绍点点头,复又摇头,张嘴仍是什么都说不出来,憋了半天只得一个“不”字。他想说的是不会死,但听在封白耳中却是——“不要去”。

  封白手中却已凝聚了五重天的剑意,他面带笑容,一把将人抱入怀中,狠狠嗅着吻着:“叔叔,我要再投胎来,你要找到我。勿要忘了我。否则我做鬼也要吃了你。”

  封绍想抓住对方,却被猛地一推,一退千百丈,那来自大乘圆满的巨力使他无可抵抗,只能眼睁睁望住对方化为一片金光,融入那卷铺陈而开的璀璨山河社稷图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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