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反击
“你我早就是不共戴天的仇人了,”张桂芳说:“你不怕告诉你,我就是喜欢陆啸昆,我跟他就算再不合适,也比你一个男人合适!”
“这些话,太太居然脸不红气不喘的就说出来了,真是叫我大开眼界。”宋安非显然是气急了,说道:“不知道老爷知道太太的这些心思,会怎么想。”
“他怎么想不需要你关心,我跟陆啸昆结果如何,也不需要你操心,你要做的简单,就是离开陆啸昆。”
宋安非沉默了一会,忽然说:“你既然对陆啸昆有心思,卧虎山劫持他们父子的事儿,又有你的参与,想必陆啸昆是安全的,我也就不用担心了,既然如此,我为何要答应你的条件?”
“你可以不答应啊。”张桂芳笑了出来:“那咱们就走着瞧,看看最后会是什么样子。我张桂芳得不到的东西,我宁肯摧毁他。”
宋安非一愣,说道:“你真是个疯女人。你自己或许都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我张桂芳清醒了一世,偶尔糊涂一下也没什么。”张桂芳说:“废话不多说,你到底答不答应?”
“看来你是不到黄河不死心啊。”宋安非冷笑了一声说:“或许我应该成全你。”
张桂芳一听,急忙问说:“那你这意思是答应我了?”
“只要你能把小陆他们父子俩救出来,我就答应你,离开他。”
张桂芳这才露出心满意足的神色来,看了宋安非一眼,忽然笑了,说道:“我刚才答应了你救人还能一再反悔,既然我能耍花招,你自然也能,你空口答应我,没有凭证,如果将来反悔,那我该怎么办?到时候人已经救出来了,你们两个双宿双飞,跑到我不知道的地方去,我去哪里找你们,你的诺言,又如何兑现?”
宋安非语气有些急:“那我要怎么样才能让你相信我的诚意呢?”
“其实方法也不是没有,你代替玉燕,以她的名义,嫁给何文才。”
“什么?!”宋安非一听目瞪口呆:“你说什么?”
“我说你代替玉燕,嫁给何文才,这样一来,我也就不用担心了,你也兑现你诺言,你觉得如何?”
“太太这是想让我,再次男扮女装?”
“没错。何文才如今正缺一个太太,你以玉燕的名义嫁过去,好好的待在他身边,有他看着你,我也就不怕你反悔。”
“这就是你跟何文才的交易?”
“我们俩不过是各取所需,他得到他所需要的,我得到我所需要的。”
“卧虎山是什么人,何文才是什么人,太太应该比我还清楚,当粗王虎和王青等人,都是他的结拜兄弟,几十年的情意都可以一朝斩断,太太和他联手,无异于与虎谋皮。”
“他何文才不是善茬,我张桂芳也未必由着别人牵着鼻子走,这些都不是你该担心的事儿,反过来说,你想必已经恨毒了我,如果我一朝落难,不是正称你的心意?”
宋安非冷笑一声,说道:“既然如此,我就坐着看你如何作茧自缚,引火自焚。”
张桂芳哈哈笑了起来,眉眼皆是光彩:“说起来从此以后,你就是我的女儿了,我们俩少不了要见见面,相处相处呢,你对我,可别太生分了。”
“你的最终目的,就是要折磨我吧?”
宋安非走到门口,淡淡地说道:“为了折磨我,把你女儿的一辈子都搭上了,不知道你女儿知道了,会是什么感受。”
“经过了这些事之后,玉燕的名声早已经坏了,她的终身大事,是不可能在这里解决了,我会送她出去,在外头找一门好婆家,我自己的女儿,我自然不会亏待她。”
“你做的这些事,老爷都知道么?”
“他或许知道,或许又不知道。但说实在的,他知道不知道,又有什么关系呢?”张桂芳露出了非常轻蔑的语气,笑着说道:“他帮不了你什么,你不要妄想了。”
“我素来知道你心肠狠,没想到你的心肠,竟然这么狠,洗刷了自己的清白不说,还让我当众给你下跪,低三下四求了你这么久,最后却还是被你摆了一道。你把陆啸昆从我身边夺走难道还不够么,你还要这样折磨我?”
张桂芳笑了起来,脸色那样凄厉,神色带着一点凄楚:“我折磨你?我难道不知道我这样,又会有多好的下场?还不是你们母子先折磨了我!凭什么你们母子俩,接连夺走我两个男人,你们就是我天生的敌人,与我不能共存亡!你也最好不要在这磨叽,你不是说陆啸昆受伤了么,你在这里耽搁一刻,他就有一刻的危险。甚至我还可以想出更多的法子来逼你就范,我劝你,赶紧早下决断!”
“我不同意!”宋安非忽然提高了声音,脸色变得异常阴沉:“我宁愿他死,也不会把他让给你,你就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宋安非说着就要推开房门,张桂芳大惊,一把拉住了他:“你可知道你一旦出了这个门,我就立即找人弄死陆啸昆!”
“你只要舍得,我便舍得!”宋安非冷冷地说:“大不了我给他披麻戴孝,到地底下陪他去,我也不会让你得逞,我要你眼睁睁地看着,就算到了地下,我们也是你侬我侬,你张桂芳一辈子都得不到男人的心!”
张桂芳脸色惨白,伸手就给了宋安非一巴掌,那一巴掌打在宋安非的脸上,登时起了一个巴掌印子。但是宋安非很快就反应了过来,他一把抓住张桂芳的衣领,张桂芳想要躲闪,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宋安非却一把将她按到在地上,张桂芳的头碰到了旁边的椅子,吃痛叫了一声,随即宋安非的巴掌就扇下来了,“啪啪啪”接连三声,打在她的脸上。
“你……你干什么,你反了你了……”张桂芳挣扎着反抗,却发现宋安非的力气出奇的大,压制着她根本不能移动分毫,她的头发凌乱,遮住了半张脸,宋安非却又劈头盖脸给她一阵痛打,她吃痛惨叫起来:“来人呐来人呐!”
她一把推开宋安非爬了起来,冲到门口将房门打开,披头散发地跑到了外头,外头春儿等人都在院子里站着,看见张桂芳衣衫凌乱地跑出来,都吓了一跳,张桂芳看见了她们,似乎镇定了许多,停下来指着屋里头喊道:“来人呐,把这个孽种给我抓起来!”
她的话音刚落,就听房门咣当一声被人踹开了,宋安非气定神闲地从里头出来,只有微微起伏的胸口流露出他曾近与张桂芳的争执与满心的戾气。他看了院子里的人一眼,看见几个小厮已经跑了进来。
“抓我,为什么抓我?”宋安非看向张桂芳,问说:“我是杀了人,还是犯了法?”他冷笑一声,说:“我不过是给你几个巴掌,怎么,你还能杀了我不成?”
张桂芳气的胸口疼,声音都嘶哑了:“把他给我按在地上,狠狠扇烂他的脸!”
“我答应你!”他忽然扬声说道:“我答应你了,你刚才说的,我都答应你。”
满院子的人都楞了一下,那几个小厮却不管不顾,按住了宋安非,直接将他按在了地上。张桂芳却伸手问说:“你答应了?”
“我答应你了。”宋安非说:“太太何必嚷嚷的众人皆知呢,有些事,我跟太太两个人心知肚明就好了。”
张桂芳披头散发地站在那里,妆容有些可笑,但她的神色却异常认真,沉默了一会,说:“既然如此,我就饶你一条命,把他给我关起来,没我的允许,谁都不许去看他。”
“太太……”春儿在旁边喊了一声,张桂芳立即瞪了她一眼,玉燕拉住了春儿的手,轻轻摇了摇头。
春儿焦急地看向宋安非,宋安非嘴角露出了一抹诡异的笑容来,说道:“不用为我担心,太太给我安排了一个好去处。”
几个小厮押着宋安非朝外头走去,早高峰摸了摸自己的脸,神色变得异常凌厉阴狠:“去,派人告诉卧虎山的人,就说我王家有意要与他们修好,请他们善待陆啸昆父子!”
170 背弃
春儿一言不发,看着她面前的张桂芳,她觉得张桂芳现在看起来是那么陌生,衣衫凌乱,披头散发,脸色通红,眼神阴狠,这哪还有以前半点端庄古板的样子。
王玉燕朝她点点头,看向阿梅说:“阿梅,服侍我妈去梳洗一下。”
阿梅胆怯地看了看张桂芳一眼,谁想到张桂芳却突然瞪向她:“还不赶紧?”
阿梅吓得哆嗦了一下,赶紧低头:“是!”
她赶紧搀扶着张桂芳回到了屋子里,回头朝王玉燕看了一眼。王玉燕跟着进了屋,春儿却还在院子里站着,犹豫着要不要跟进去,她实在放心不下,就偷偷朝外头走,将刚才的事儿全告诉了王阳。
王阳气急败坏地说:“这两个冤家对头,是要我的老命呢。”
“老爷你赶紧想想办法啊,宋安非他是脾气倔,可他人不坏,说到底这事儿是太太在为难他,如今他该做的都已经做了,也替太太澄清了留言,太太也答应帮他了,那何苦再为难他,传到外面人的耳朵里,岂不是说我们王家出尔反尔?”
一旁的莲儿小心翼翼地也说道:“是啊,老爷,太太刚才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话说的那么漂亮,依我看咱们就把陆啸昆父子救了,打发他们出去就得了,何苦再惹事端?”
王阳没好气地说:“你懂什么,少插嘴!”
莲儿委屈地背过身去,春儿小心翼翼地说道:“老爷总该去问问太太,看他们两个人刚才在屋子里到底说了什么,怎么突然又闹起来了,知道了缘由,才好救人啊。”
王阳就去了张桂芳那里,看见张桂芳冷冷地坐在镜子前面,他还没进门,就感到一股阴冷气息,心里就切怯了一下。
然后张桂芳就缓缓地转过身来,看向他,还没等他开口,就说道:“如果你是为了那孽种的事儿来的,我劝你就不要说话了,我想一个人静一会,你今天在别处睡吧。”
王阳笑了笑,说道:“好端端的,又生什么气,你们俩怎么又闹起来了?”
他说着就走到了张桂芳身后,看着镜子里的张桂芳,有些吃惊地样子,问说:“怎么还打起来了?”
张桂芳眼圈一红,眼泪就落下来了,说道:“你看我这样子,心里大概就很痛快吧。我张桂芳也是命苦,自己的男人不心疼自己,还弄出来那样一个孽障来折磨我。”
“你这是哪里话,你是我的结发妻子,我哪有不心疼你的道理。你也该知道我的难处,我知道你是个明事理的女人。你跟安非的事儿,就算了吧,我也想清楚了,不认他了,咱们打发他走,走的远远的,这烽火硝烟的,由着他生死去,怎么样?”
张桂芳回过头来,看向他,王阳有些心虚,看着张桂芳那张有些苍白的脸。
“老爷,我这一回不会放了他了。”
那声音轻轻地,却异常决绝,王阳听了微微一愣,苦笑说:“那你把他关起来,是打算如何处置他?”
“我要让他帮我们王家,做出一点牺牲。”她说着就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老爷,你先坐下。”
王阳就在旁边坐了下来,张桂芳问说:“老爷,你看眼下的局势如何?”
王阳没想到张桂芳会跟自己说这些,楞了一下,随即就心不在焉地说道:“如今是乱世,局势一天一个样,我听说县城那边,已经快要打起来了。张司令的人马已经夺回了临近的一个县,日本鬼子就在这里也未必能长久。如今战事吃紧,人力不足,有些地方都已经抓壮丁去冲人数了。”
张桂芳说:“老爷你说的没错,如今局势一天一个样,咱们依靠谁都靠不住,只能靠自己。政府以前不管用,被日本鬼子给打跑了,可是西边那个张司令,未必就比日本鬼子强多少。不管谁当家,咱们这些名门富户,都是他们餐桌上的肉,多少都要从我们身上捞点油水的。咱们要想活命,保住这个家,就得看风使舵,哪一方都不能得罪。但是老爷知不知道,除了他们两方,还有一方势力,也是咱们该拉拢的。”
王阳楞了一下:“是谁?”
“卧虎山。”
“何文才?”王阳吃惊地问说:“他怎么可能是咱们能够拉拢的......我知道你跟他见了面,陆啸昆父子俩的事儿,少不了你的掺和......”
“老爷怎么知道我去了卧虎山了?”张桂芳问说:“你跟踪我?”
王阳讪讪的,说道:“你去哪里,又没有刻意瞒着我,我怎么会不知道......”
张桂芳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说道:“我去卧虎山,并不是为了我自己什么,而是为了整个王家的将来考虑,才上山去与何文才谈判,也是为了咱们家的将来做筹谋。老爷,何文才远比王虎精明,这种人虽然是小人,可是在这乱世,却未必成不了英雄,如今正是有这个时势,只要枪杆子硬,就能称王称霸,咱们跟他为敌,只有坏处没有好处。谁知道将来鹬蚌相争,是不是渔翁得利。我希望咱们家与他能够一笑泯恩仇......”
“你说这些,和安非的事儿有什么关系?”
“老爷你先别急,你可知道,那何文才不爱女人,只好男色?”
王阳微微一愣,眉头就皱了起来:“这很多人都知道吧,这个何文才,根本就......”
“那宋安非也不爱女人爱男人,老爷也是亲眼看到亲耳听到吧?”
王阳看向张桂芳,隐约察觉了张桂芳要说什么。
张桂芳吁了一口气,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踱了两步,说道:“何文才好男色,作为土匪,不是大毛病,可是他如果将来走正途,却是个不能见人的秘密。所以他有心要娶妻,打消人们对他的怀疑。”
王阳冷笑一声,问说:“他这种事,人人皆知,是找个女人成个亲就能遮掩的么?”
“很多事大家心知肚明,但缺少的,恰恰就是一个心知肚明的谎言。何文才需要的,就是这样一个谎言。但是他是爱男色的,女人他看不上眼,就是在这个时候,一个人闯进了他的眼里,这个人,就是宋安非。”
她见王阳默不作声,就接着说道:“宋安非男扮女装,代替王玉燕上山,几乎没人察觉,他由此对宋安非有了兴趣,老爷不觉得这正是他梦寐以求的么?一个男人既可以满足他的个人私欲,又可以装作女人充夫人,打点替他的门面。这世上他再找不到第二个更适合的人选。”
“这简直荒唐,安非虽然没有认祖归宗,可是外头谁不知道他是我王阳的儿子,怎么能把他送到何文才那里去!”
“说的正是!”张桂芳眼看着王阳进了套,赶紧补道:“宋安非虽然无名无分,只是个孽子,但是他却不知廉耻,喜欢上了陆啸昆,一个男人。这难道不是我们王家的耻辱,不是老爷你的耻辱么?”
王阳脸色发红,欲言又止,张桂芳就说道:“所以让他上山,嫁给何文才,才能解决这个问题。这第一,何文才本来就爱男色,又需要女人装点门面,宋安非正是最合适的人选,他自己对宋安非也很满意,有这个意思。这第二,宋安非也是不爱女人爱男人,他跟着陆啸昆,只是咱们王家的丑事,丢咱们王家的人。我看他这辈子是不可能跟女人有什么了,与其让他跟着陆啸昆,不如让他跟着何文才,咱们可以再让他男扮女装,以玉燕的名义嫁给何文才,卧虎山是土匪窝,寻常人根本不敢上山,他去了,也不会有人看到,更不会有人知道他是假的。咱们就对外说,已经打发他走了,时间久了,自然也就把这事淡忘了,咱们王家的声誉也得以保全。何况咱们给了何文才这么大一个人情,何文才对咱们又怎么不会感恩戴德呢,他可是咱们王家名义上的女婿!”
“他不过是个土匪,咱们王家的女婿?”王阳一副嫌弃鄙夷的神色:“他也是想的太美!”
“他再不好,也比陆啸昆一个无权无势的农夫要好!老爷别糊涂了,何文才不是池中之物,早晚要发迹的,这法子是个两全其美的好法子,既保全了王家的名声,又为王家的将来挣了一份保障。不然呢?老爷想想,何文才有这个想法,咱们不答应他,那跟他的关系就更是雪上加霜,他本来就恨咱们王家,如此一来,就更是添了一层。而宋安非呢,他跟着陆啸昆......老爷,你问问你自己的心,他耿直陆啸昆和跟着何文才,你真的觉得有区别么?你还指望他给你王家传宗接代?横竖他都是想要个男人罢了,那何文才哪点又比一个农夫差?“
王阳沉默了一会,叹了一口气,说:“我私心想着,他喜欢男人,只是一时糊涂了,他是额的骨肉,我总是不能亲手把他送到一个男人手里,这......”
“我有时候真的不懂老爷你到底是怎么了,宋安非盒宗延比起来,差了不止十万八千里。你又不是没有儿子传宗接代,一个这样败坏门风的儿子,你干嘛总是揪住不肯撒手呢?”
“说起来,总归是我对不住他们母子......如果不是我的过错,也许他也不会是这个样子。你说他会不会是男扮女装久了,一时迷怔了......”
“我就知道症结就在这里,你之所以一直袒护他,就是因为心里有愧。”
张桂芳放缓了语气,蹲下来轻声说:“老爷,世上没有两全法,没有谁能无愧于所有人。你对他也算是仁至义尽了,他如今为了一个男人,已经背弃了王家列祖列宗,背弃了你,你又何必跟他讲什么情义。你讲的过来么?”
“那你呢?”王阳突然抬头,反问说。
张桂芳楞了一下,放在王阳膝盖上的手微微动了一下:“我?”
“他为了一个男人背弃了王家列祖列宗,背弃了我,你呢,是否也背弃了我,对那个陆啸昆,有了不该有的心思?”
张桂芳面色一凛,站了起来:“你还是不相信我?”
“我没有办法相信你,有些事你不要以为我是傻子,什么都看不见,我有我的耳朵,我的眼睛,我虽然一向没有说什么,可是我的心却是清的,分得清忠奸善恶。”
“我跟陆啸昆什么关系都没有。”
“你不该有,也不能有。”王阳也站了起来说道:“不然你的下场,不会比他们母子好到哪里去。”
张桂芳几乎冷笑出声,但终于还是忍住了,她嘴角微微抿起来,说道:“那宋安非的事,你是答应了?”
王阳沉默不语,背对而立。
171 寻死
王阳回头看了她一眼,说:“容我想想。”
他说完就走了出去,张桂芳看着他的背影,嘴角提了起来,她知道王阳已经动心了。
春儿还在外头等着,看见王阳出来,立即迎了上去,着急地问道:“老爷,怎么样,问清楚了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王阳:“这事你不用管了,也不能管,回去歇着吧。”
春儿急着问道:“那老爷,我能不能去看看他?”
结果王阳就停下脚步,对她说了一句很意味深长的话:“你别急,以后有你在他身边朝夕相伴的时候。”
春儿楞了一下,就看着王阳走了出去,她在原地站了一会,赶紧又去找王玉燕。
“小姐不是说,和宋安非相处,要看他失势还是得势么,如今他被太太压在头上,命都恐怕要保不住了,小姐你快帮帮他吧。”
王玉燕沉思了一会,说道:“我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问了我妈,她不肯说,只让我不要管这件事。”
“那小姐想想办法,能不能让我跟他见上一面,好问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王玉燕虽然未必想帮宋安非,但是她对于发生了什么事也是很好奇,点点头说:“我先叫人去看看情况再说,你也别着急,有我爸在,宋安非死不了。我爸那人你还不知道么,他不会坐视不管的。”
“老爷心软我是知道的,但是太太做主的事儿,他也没办法,我也是知道的,如今只看太太是不是真的要把宋安非怎么样了,我这心里着急。”
“着急也没用,我觉得眼下最紧要的,还不是他的命,而是陆啸昆父子。你想他们父子还在何文才的手里,如果他们父子的命没了,就算你让宋安非活下来,他又有什么滋味?”
春儿听了就沉静了许多,沉思了一会说道:“那我先去看看,太太到底要不要把他们父子救出来。”
“这事不用你打听,你去把阿梅叫过来,咱们一问不就全知道了。”
春儿一听,赶紧去张桂芳院子里找阿梅,到了院门口,正看见阿梅在廊下站着,她也没敢声张,偷偷走近了一些,抬了抬手,阿梅看见她,却轻轻摆了摆手,紧接着就听里面张桂芳喊道:“阿梅,你进来。”
阿梅应了一声,立即就走了进去,春儿在院子里等了半晌,没见阿梅出来,倒是一个小丫头从里头出来了,说:“梅姐姐说让你先回去,等她得空了,就会过去找你的,现在她走不开,太太心情不好呢。”
春儿又在外头等了一会,见阿梅也没有出来的意思,便回去了,将话对王玉燕说了,王玉燕说:“也是,这事儿也急不得,咱们且等着。”
没想到这一等,就等到了第二日早晨,春儿一宿没睡,眼下就有了青影,第二日一早就起来了,院子里只有几个扫地的,她到了阿梅房前,阿梅给她开门,看见是她便笑了,说道:“我正要起来去找你呢,你就来了。”
“我这心里一直跟火燎似的,放心不下。”
“昨天太太出去了一趟,深夜才回来,我估摸你已经躺下了,就没去找你。”
“你快跟我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那天你跟我都在外头站着,屋子里只有宋安非和太太两个人,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我是真的不清楚,不过我估摸是宋安非脾气倔强,惹恼了太太,太太估计一时生气,所以才把他给关起来了,你放心,他没事。”
“那陆啸昆他们父子呢,太太答应了宋安非去救他们,救了么?”
“昨天晚上太太出去,为的就是陆啸昆父子的事儿,你放心,陆啸昆父子肯定会安然无恙地回来的,只是......”
阿梅欲言又止,说道:“具体有些事,我也不便跟你说,我毕竟是太太的人,她也信我,凡事都不瞒着我,有些事如果流传出去,太太第一个就找我算账,还请你体谅我的难处。我只告诉你一件,太太不会把宋安非怎么样的,至于陆啸昆父子,你就更不用担心了,太太会救他们出来的。有些事我们做下人的有心无力,也不便插手,你若真有心,以后有你好好照顾宋安非的时候。”
春儿听了眼圈一红,叹了一口气说:“姐姐别觉得我忘恩负义,吃着王家的饭,却替外人忧心,实在我与那宋安非有些情义,毕竟也是共过患难生死,如今他有难处,我如果不管不问,岂不是畜生不如。”
“你跟我说这些就有些生分了,我还能不知道你么。”阿梅叹了一口气说道:“那宋安非也确实命苦,谁让他招惹谁不行,偏偏要招惹太太。太太如今也是糊涂......”
她欲言又止,又叹了一口气:“我跟着太太这么多年,也是头一回看不透太太的心。不怕跟你说句实话,我觉得王家这一年怕是要有大难了。你我都知道,王家这么些年这么风光,老爷是不中用的,全靠太太一手打点,如果太太一时糊涂了心,王家恐怕就到头了。”
“你说太太最信任的人,以后还请你在太太面前,多替宋安非美言两句,宋安非那人你是知道的,他才多大,能有多深的心机,冲撞太太,全是因为他和太太素日的那些过节,他本人是不坏的,何况他又是老爷的亲生血脉,如果太太真把他怎么样,传出去也是太太的恶名,对太太的名声不利,如果你能多替宋安非说两句话,也是为了太太好。”
“这些不用你说,我自然是知道的,你就放宽心吧。”
春儿从阿梅房里出来,就去把这些话都对王玉燕说了,王玉燕说:“这么一来,咱们也就不用跟着担心了。宋安非那边也有些眉目了,我跟我爸说了,他也没说什么,也算是默许了,你等会就去看看他吧,顺便给他送些吃的,我听看守他的人说,他都没一口东西呢。”
春儿听了,立即去厨房准备了一些点心,给宋安非送过去了,那看守的人看见她来了,竟然没有阻拦,只说:“姑娘在里头别呆太久了。”
显然王玉燕已经打了招呼,春儿道了谢,便提着饭盒进去了,一推开门,就看见宋安非在床上躺着,一动也不动,只说:“我说了,我什么都不想吃,你们端出去吧。”
春儿心中伤感,嘴角却微微一笑,说道:“你这样不吃不喝,是要怎么样呢,别陆大哥没出来,你倒先饿晕过去了。”
宋安非听见她的声音,立即爬了起来,扭头看着她。
春儿笑着将饭盒放下,说:“你怎么不吃东西呢?”
宋安非笑了笑,脸色有些苍白,说:“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啊。顺便给你带了点吃的。”
“你别忙活了,我什么都不想吃。”
“什么都不吃,是要饿死么?”
“对啊。”
春儿本来只是一句玩笑话,听到宋安非这么回答,心里一愣,笑容便在脸上凝结了。宋安非笑着说:“所以东西就不要给我送了。”
“你这是要绝食?”春儿脸色一沉:“我看你是脑袋出问题了吧。”
宋安非抿了抿嘴唇,说:“反正我就是不想吃饭。”
“你跟太太到底说了什么,你们在房间里说了什么,你不是已经跟她道了歉,她也答应救陆大哥他们父子了么,怎么还会打起来呢?你肯为了陆大哥给她下跪,还有什么事会让你沉不住气?”
宋安非没说话,在床沿上坐着,春儿过来问:“你倒是说话。”
“她还有一个条件,”宋安非说。
“什么条件?”
“她让我再次男扮女装,嫁给何文才。”
“什么?”春儿目瞪口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让你.....嫁给何文才?”
可是宋安非的脸色和语气告诉她,这并不是在开玩笑,这都是真的。她低着头,脸上全是不可置信:“她这是......这是疯了么?”
宋安非冷笑出声,说道:“她不是疯了,她是恨毒了我,想让我生不如死。”
“你答应她了?”
宋安非笑着反问:“我还有别的选择么?”
“难道你答应了她,她就一定能把陆大哥父子救出来么?”
“何文才之所以把陆啸昆父子掳走,就是她在其中掺和的结果,她和何文才早就连成一线了。我没有别的选择,只能答应她。”
“让你嫁给何文才......还是让你假扮小姐么?”
“嗯。”
“那小姐怎么办?”春儿摇头:“太太真是疯了。”
她说着看向宋安非:“所以你要绝食,不想活了?”
宋安非沉默了一会,说道:“我其实也不是绝食,也不是一心想寻死......”他看了春儿一眼,又扭头看向窗外:“我只是心里头很乱,理不出头绪,也不知道将来该怎么办,会怎么样。”
他的声音渐渐变得缥缈,说道:“我突然觉得很累,觉得自己很卑微,有些事有心无力。”
他以前觉得,有些事虽然难,但人定胜天,只要肯努力,肯忍耐,早晚有一天希望会出来。张桂芳很厉害他知道,有权有势,不容易对付,当初他母亲去世,他曾经在那样极度的伤心和愤怒中发誓,当他披上嫁衣,代替王玉燕出嫁的时候,他曾经咬牙切齿,发誓不再流一滴眼泪,将来一定千倍百倍的还给张桂芳,他是那么的怨恨,心里深处也觉得总有一天自己会实现对亡母的誓言,自己所尝受的痛苦,早晚一天都会获得回报。
可是如今他才发现,他渺小如一粒尘埃,有些事,他就算拼了命也做不到,他不是不努力,不是没有这个心,他就是做不到,永远做不到,他能做的,只是空想,只是撂下几句狠话,可他实现不了。张桂芳轻轻一捏,他就摔的粉碎。他无权无势,无人帮助,他的那些愿望,永远都无法实现。
他只是很普通的一个人,很渺小的力量,那些逆袭之路,并不属于他。
春儿在旁边看着他,眼圈一红,眼泪差点就流了出来:“可是你也不该有这些糊涂心思,人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只要活着,总还是有希望的啊。”
“有什么希望,”宋安非冷笑着,语气轻微:“你觉得我真的斗得过张桂芳么?”
春儿就沉默了,宋安非发出了很轻微的一声叹息,说道:“陆啸昆和壮壮如今就是我的一切,为了他们,张桂芳不管提什么要求,我都会答应的,可是要我嫁给何文才那个人,那也真是生不如死,我如果上了山,恐怕他得把我往死里折磨。我既然跟了他,这辈子跟陆啸昆也就没有可能了,既然不能跟陆啸昆在一起,我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他说完了,沉默了一会,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真的没有意思。”
172
如果他这一辈子,不能跟陆啸昆在一起,他就觉得意兴阑珊,好像他这辈子的幸福,只能陆啸昆才能给他。他对于未来所有美好幻想,都有陆啸昆的参与。
“我听阿梅说,陆大哥和壮壮很快就能回来了。他如果知道你未来他们父子俩做出这样的选择,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滋味呢,如果你死了,不是叫他们心里愧疚,又让他们以后怎么活呢?”
宋安非低着头,摸着衣角说;“他爱我,没有那么深.....”
他的语气变得非常卑微,说道:“他喜欢的是女人,如果有个女人真心爱他,他也未必会喜欢我。说起来,还是女人更适合他,还有壮壮,也需要一个母亲来照顾。我到底.....不是女的。”
“太太如果为了陆大哥可以逼死你,你觉得如果陆大哥最后没有选她,她会让陆大哥好过吗?”
宋安非听了抬头看了春儿一眼,脸上露出些微吃惊的神色。春儿低下头来,说道:“饭菜我都给你放在这里了,吃不吃,你自己决定,我只是觉得,人死如灯灭,什么都没有了。和太太相比,你或许只是螳臂当车,不堪一击,我也不说什么梦话大话,只说一点, 你如果活着,即便是嫁给了何文才,男扮女装生不如死,也总比死了又意义。你活着,就是王家的大小姐,将来陆大哥父子如果有什么危难,总还是能帮助一把,如果你死了,你想陆大哥知道了,会对太太有多深的恩怨,依照他的性子,你该知道他对太太有多深恶痛绝,这样的一个人,太太就算痴恋,又能痴恋到何时。到时候只怕你白白死了,换的陆大哥父子一时的活路而已。况且这样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更有甚者,陆大哥一知道你的死讯,就与太太鱼死网破,到时候又会如何。这些难道你都没有想过吗?
春儿说着就转身朝外走去:“命是你的,是死是活,你自己看着办。我与你相识一场,也算有些情义,你若是死了,我会替你收尸的,将你与你母亲葬在一起。”
她说着叹息一声,说道:“当初你母亲带着你来投靠老爷,怕是没有想到有一天你们孤儿寡母,会孤零零葬在异乡把。若是她知道,心里头不知道又是什么滋味。”
她说完就推门走了出去,宋安非呆呆地坐在那里,只觉得心口发疼,几乎不能喘息。
春儿一出门,眼泪流落了下来,她怕人看见,一直走出了院子,在一株梅花树后面站住,这才忍不住哭了起来,如今春日已到,这株梅花也已经开到了尽头,花瓣落了下来,洒落一地,清晨的太阳升起来,金晃晃的,照着她脸上的泪痕。
“你怎么又在这里哭起来了?”
春儿回头一看,看见莲儿就在她不远处站着看她。她赶紧抹了眼泪,却没有说话。莲儿走了过来,问到:“你是不是去看宋少爷了?”
春儿声音还带着沙哑,说道:“什么宋少爷,若真是少爷,也不至于这么可怜。”
莲儿看了春儿一眼,叹了口气,柔弱的脸庞带了愁容,说道:“爱,如今这家里,老爷全做不得主,也是没有办法。不过你放心,老爷那边,我有机会一定多替宋少爷说几句话,尽早讲宋少爷放出去。”
春儿作揖道谢,便要回去自己的住处,走到一半,忽然又停了下来,嘴角微微一抿,就回过头去,喊道:“莲儿姐姐,你先别走。”
莲儿回过头来,就看见春儿快步走了过来,拉住她的手说:“我心里有件事情,憋着好难受,想跟你说一说,你有空么?”
莲儿略微沉呤了一下,说:“那你跟我来。”
莲儿带着她进了自己房里,又将房门关上:“什么事,你说吧。”
春儿还没说话,就先叹了一口气,莲儿问说:“你话还没说呢,就叹什么气?”
“我实在是为王家担忧,可有不知道这话该不该对你说,毕竟都是太太的隐私......”
莲儿一听,眉眼一动,就拉住了春儿的手:“好妹妹,我们俩也是自小的情意了,有什么不能说的,我听了,保准烂在肚子里,不会说出去的。”
春儿装作很为难的样子,说道。“不过这事说起来,也不全算是秘密,有些你多少或许也知道一些.....说起来,我也只是....”
“哎呀,你就别吞吞吐吐了,快说。”
春儿就说:“刚才我不是去看宋安非了么?你也知道,我与拿宋安非,多少还是有些情谊的,他也把我当成珍格格王家最可信赖的人,结果你猜到他刚才跟我说了些什么...”
“说了什么?”
“他说他为什么会被太太关起来的原因,竟然是为了一个男人。”
莲儿立即追问道:“是陆啸昆?”
春儿点头,:“当初宋安非说太太对那陆啸昆有心思,虽然大家都传的沸沸扬扬的,我却不信,我毕竟也是在陆家住过一段时间的,陆啸昆那人我知道,最是古板守旧,又不过是个克老婆的庄稼汉,太太怎么会看在眼里.....”
没想到她话还没说完,莲儿就冷笑一声,说道:“这你就不懂了,那陆啸昆身强体壮,相貌英俊魁梧,太太看上他,也不是没可能的。太太再强势,也到底是个女人,总还是需要男人知冷知热的疼惜着。”
“姐姐你看人可真是通透,你说的这话,竟然跟刚才宋安非跟我说的一样一样的。”
“是么?”
“刚才宋安非也跟我说,太太亲口跟她说,她跟老爷不合,就是不喜欢老爷这样知书达理的男人,而是喜欢孔武有力的,粗狂豪迈的,和偏偏陆啸昆喜欢的是宋安非,他们倆两情相悦,这让太太看在眼里,如何不恼怒,所他才与宋安非闹起来了,大打出手....”
莲儿捂住嘴,想笑又忍住了:“这是真是假,太太居然和宋少爷,争抢起
男人来了?”
春儿叹了一口气,十分忧愁的样子:“可不是么....”
“这要是传出去,可比先前那留言更厉害了,天底下居然还有这样荒唐的事,主母和庶子居然为了一个男人大打出手,这....”
“姐姐,这件事,你可千万不要告诉老爷。”
“这是自然,老爷是最要面子的人了,别的都能忍,唯独这绿帽子不能忍,要我说,太太也是平日里嚣张惯了,这种事都能做得出来。”
“所以我才说宋安非可怜,说起来,宋安非和陆啸昆虽然不合礼法,荒唐可笑,但人家两个两情相悦,外人也不好说什么。咱们看着荒唐,人家确是情真。可是太太这算是怎么回事呢?棒打鸳鸯,拆散了他们两个,她与陆啸昆,难道挤合乎礼法道德么?”
莲儿点头,说道:“她这就是嚣张跋扈惯了。”
“如果这些还能理解,那后面这些话,就更不能理解了。你知道么, 太太拿陆啸昆的事儿要挟宋安非,要宋安非答应和陆啸昆分开,她才肯救人呢。而且她怕宋安非出尔反尔,居然要求送安非男扮女装,冒充大小姐,嫁给何文才呢。”
莲儿捂住嘴问:“这...这是真的么?”
春儿摇头叹息了两声,说:“你说太太是不是疯了?”
“难道就只是为了个陆啸昆?”
“自认不只是为了陆啸昆,我看陆啸昆是个导火索,她跟宋安非,那是多年积攒的恩怨了,她这是想要宋安非生不如死
呢。”
春儿看了她一眼,说道:“这些话我只跟姐姐一个人说了,你可千万替我保密,我也是一时冲动,正好路上碰见了姐姐,才跟姐姐说的,要是老爷知道了,不知道气成什么样呢,怕是会休了太太吧?”
“休倒不至于,不过....”
“不过什么?”
“莲儿一楞,笑着摇头:“没什么,你放心,这些话我都烂到肚子里去,一个人也不会告诉。不过我看以后宋安非和太太两个人的事儿,你还是躲得远远的,不要掺和进去了,不然不会有好处的,主子就是主子,奴才就是奴才,主子可以过问奴才的事儿,奴才如果过问主子的事儿,知道太多,不会有好结果的,到头来吃亏的是自己。”
春
儿点头:“我知道了,谢谢姐姐提醒。”
173 解决
春儿说完这些话,就告辞出来了,莲儿将她送到门口,看着春儿的身影走远,自己站在院门口,嘴角微微一撇。
张桂芳平日里没少欺负她,她对张桂芳是又恨又怕,如今听了张桂芳这样的丑事,她心里只觉得激动。
她觉得这是自己的一个机会,过来这村可能就没这店了。
想到这里,她立即转身去了屋里,换了一身鲜艳的衣裳,就往书房而去。
王阳最近一直在书房,但其实他在书房也看不下书去,最近家里乱成一锅粥,一个是他儿子,一个是他太太,他两头为难,又都不想得罪。其实说起来,他对宋安非的感情里头怜惜多一点,可是这怜惜里头也有恨铁不成钢的意思,而他对张桂芳更多的是敬畏躲避,可是毕竟是多年夫妻,也有感情在里面。
如果他真是个糊涂人也就罢了,偏偏他有时个明白人,发生的这些事,除了宋安非和张桂芳这两个当事人,就属他最清楚。
张桂芳对那陆啸昆有意思他知道,宋安非对陆啸昆是真感情他也知道,偏偏两个人对陆啸昆的感情对他而言,都是耻辱,奇耻大辱,他却不得不遮遮掩掩,尽量回避这个问题。他一直没有好好跟张桂芳理论这个问题,也从来没有跟宋安付非好好理论过这个问题,他不是不烦不恼,他是觉得这事太耻辱,他有一个当家老爷的尊严,一个文人的尊严,一个男人的尊严,他没有办法问他的太太对另一个男人到底怀着怎么样的心思,没办法问他的儿子能不能不要喜欢男人。
他正在书房里长吁短叹,莲儿就进来了,他正要发火,回头一看,就看见莲儿穿着一身很俏丽的衣裳,衬得那皮肤更白皙,嘴唇更红润,真如一朵花一般,倒是叫他眼前一亮,也就收了脾气,默默地没有说话。
莲儿端着热茶进来,说道:“老爷肯定渴了吧,我给您泡了杯热茶。”
“芳那儿吧。”
莲儿将茶杯放下,却没有要走的意思,在旁边静静地看了一会,柔声到:“老爷是在为宋少爷的事情烦心么?”
王阳看了她一眼,并没有说话,莲儿也不急,换换说道:“我刚才倒是听说了一些话,我觉得或许应该讲给老爷听听,对老爷处理这件事也有帮助。”
王阳一听,果然抬起头看着她。莲儿微微一笑,很无人腼腆的样子:’不过我要是说了什么不合适的话,老爷可不能生气,您答应我这个,我才敢说。”
王阳却已经有些不耐烦:“少啰嗦,赶紧说!”
莲儿略微有些不满,可是王阳待她一向如此,她也算是习惯了,于是并没有计较,缓缓地说道:“刚才春儿去看望宋少爷,和宋少爷有过交谈,大抵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王阳一听,眉头就皱了起来:“这些我都知道,不用你说。我跟太太已经问过此事。”
“既然太太已经说过了,偏听则暗,那老爷何不听听另一个当事人的说法呢。”莲儿说着,就将茶杯递了上来,王阳接在手里,闻了一下:“那你说吧。”
“春儿告诉我说,原来太太和宋少爷是为了陆啸昆的事儿争执了起来....她说...她说...”
“她说什么?”
莲儿脸色微红,露出很为难的神色:“这些话也都是宋少爷一面之词,老爷暂且听听,也千万不要全都当真....”
“你到底说还是不说?”
莲儿只好低着头说道:“宋少爷说,太太要把他送到卧虎山给何文才做婆娘去,而太太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要拆散他跟陆啸昆,可是太太怕宋少爷答应了之后,等她把陆啸昆父子就回来后,宋少爷会反悔,所以就想了这个办法,这才要把宋少爷送上山。这样...这样陆啸昆就是太太的了...”
“混账!”王阳勃然大怒,一把将手里的杯子摔在地上。
“老爷息怒,老爷息怒,我都说了,这只是宋少爷的一面之词,做不得数的,老爷等问清楚了太太,再生气也不迟,我觉得这话十有八九是假的,太太是什么人,我们都是看在眼里的,她和陆啸昆怎么可能会有苟且呢,那个路啸昆,虽然是条汉子,孔武有力,但到底是个粗人,太太身份摆在那里,怎么会看上他!”
王阳越听越恼怒,冷哼一声,说道:“或许就是因为如此,她才更喜欢呢。她的那些心思,难道我还不知道?她虽然平日里一向跋扈一些,但我一向也敬重她为人本分,这么多年来,她一直抓住我与宋英的事情不放,我自知理亏,多年来一直对她客客气气,谁知道老了老了,她居然生出这些不知羞耻的念头,真是可恶!”
莲儿微微提起嘴角,眉头却蹩了起来,万分柔弱的样子,说道:“老爷别生气,这其实也难怪,太太虽然好强,但到底是个女人,但凡是女人,又哪里能过得去情关呢...”她说道这里,看见王阳已经露出青筋,赶紧补了一句:“就像我,明知道自己身份卑微,学识浅薄,配不上老爷,可心里所想所念的,不全都是要和老爷在一起么?想控制也控制不住...”
王阳一听这话,眉头才是舒展了一些,可那脸色依然是黑的:“只可惜这只是安非一面之词,依我看,她虽然对陆啸昆有心,那陆啸昆却是个榆木疙瘩,他们两个也未必真有奸情,如果我去找她理论,她少不了要矢口否认,无凭无据,也奈何不了她,反让她嚷起来,说我不信她。唉。”
莲儿轻轻将手放在王阳的肩膀上,说道:“想必事实和老爷猜测的也差不多,只是老爷爷不能坐视不管啊,如今太太和那陆啸昆是没有什么,那是因为中间好爱横着一个宋少爷,陆啸昆跟太太也没有什么来往。如果将来宋少爷上了山,太太再跟陆啸昆走动起来,保不齐会放手什么骇人的事儿来,老爷可是要早作打算。”
王阳皱着眉头说:“太太虽然厉害,但她到底是个女人,要真是做出什么丑事来,我看谁还会帮她,到时候不需要我做什么,她也休想在活。”
“那老爷打算如何对待宋少爷呢。太太要送他上山,嫁给那何文才,那可是把他往死路上送啊,”她说着语气微微一黯,十分伤感地说:“他到底也是老爷的血脉,却沦落到这个地步,也真是可怜...老爷真的忍心和他断绝了父子关系,由着他死活去么?”
“他走到这一步,多少也是咎由自取,身为男人,居然口口声声要给那陆啸昆做媳妇,这种不知羞耻的话都能说出来,哪里还配做我的儿子。这回太太要害他也好,我看非把他逼到绝路上,他才肯悔悟。等他到了悬崖边上,我再给他最后一个机会,如果他知错就改,我就拉他一把,如果他执迷不悟,一个要跟着男人的儿子,我要他何用?倒不如听了太太的安排,送他到何文才身边,既笼络了何文才,又称了太太的心,也算他身为王家子孙,多少位王家做了一点事情。”
“那老爷是要再等等看?”
王阳点头:“太太的意思,要让他假扮玉燕嫁过去,既然是明媒正娶,这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办成的事儿,还不急。倒是这路啸昆...”
他说着眼睛就微微眯了起来,莲儿看了一惊,她看惯了王阳文人的墨阳,老实懦弱,却头一回在他眼里看到了寒光。
“老爷打算如何处置陆啸昆?”
“陆啸昆的事儿,我不能出手,不然太太和安非,岂不是都要恨到我头上,不过这陆啸昆活着,不是祸害了我的女人,就是祸害了我的儿子,实在可恨,依我看,不如趁着这个机会料理了他,以绝后患。”
他说着嘴角微微一提,手指头轻轻搓着:“或许可以借刀杀人。”
莲儿微微沉呤了一会,柔声说道:“那也容易,陆啸昆不过是个乡野村夫,无权无势,杀他,还不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死了陆啸昆,安非的心思应该也就回来了,又能断了太太的念想,实在是比划算的买卖。我得好好筹划一下,做的滴水不漏。”
174 逼迫
王阳还在书房里筹谋着方法,那边,张桂芳已径去着宋安非了。
看门的人见她来了,赶紧喊了一声太太,张柱芳停旧一副不怒而威的神色,冷冷地道:“把门打开。”
那看守的正要去开门,张桂芳又问说:“我没来的这段时间,可有人过来看过他?”
看门的老老实实地说:“春姑娘来过,是老爷和小姐都打了招呼,我就让她进去了,只送进去了一些饭菜,我紧紧看着呢,什么事都没发生。”
张桂芳眉头紧紧皱著,脸色很是难看:“我不是说了,没我的允许,谁都不准跟他接触么,难道我说的话都是放屁?”
那看守一听,立即弯腰低头:“太太饶命,实在是老爷和小姐都差人来打了招呼,小的不过是个看守,吃主子赏的饭菜,实在不敢有违主子的意思。”
张桂芳不耐烦地说道:“算了,这次就饶了你,以后即便老爷和小姐差人来说,你也不准人进去,你如果得罪不了他们,就回禀了我,我来替你挡。”
“多谢太太体谅。”那人说着,赶紧打开了房门,垂手立在一边,看见张桂芳身后还跟着几个人,却也不敢看,只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张柱芳进了门,却看见宋安非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不由得冷笑了一声。
刚才在外头她跟看守的说了那么久的话,宋安非不可能一点都没听见,她最看不惯这种装腔作势的样子,都到这份上了,还摆什么谱,实在可笑。
她往旁边的桌子上看了一眼,发现那桌子上的饭菜都吃了个差不多,只剩下些残羹剩饭,冷笑道:“我听说你在闹绝食,不想话了,怎么又肯吃了?”
宋安非从床上坐了起来,面容十分疲倦的样子,看了她一眼说道:“我不活着,你的如意算盘岂不是要落空了。”
“你死或者不死,对我来说都是好事,我倒是无所谓。只是年轻人,动不动就是寻死觅活的,真到了要死的时候,反倒是怕了。”她说着便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脸上带着看起来极为温和的笑容,只是那眼神是冷的,看着宋安非说:“我是来告诉你,陆啸昆父子的事儿,已经办妥了,只等你上了山,他们父子就下来了。”
宋安非问:“要等我上山他们才能回来?”
那这样他岂不是和陆啸昆见不了面了?
“不然呢,难道你以为你这还没嫁出去呢,我就把陆啸昆父子接回来了?那如果你突然反悔,跟陆啸昆说一些有的没的,又闹起来。虽然我不怕你反悔,但是也不想节外生枝,还是等你上了山再把他们父子接回来的好。我这点心思,你总是能够理解的吧?”
宋安非沉默了一会,问说:“陆啸昆的伤怎么样了,要不要紧?”
“巳径找大夫看了,你放心,那一枪是打中了他,可是只是擦破了肩膀,留了一道血口子,倒是没伤着骨头,养几日就好了。”
张桂芳说着就站了起来:“你放心,以后陆啸昆的事儿,就是我的事儿,我自然会好好照顾他,你就不用管了。还有你与何文才的亲事,越早办越好,我想了,何文才不算是什么光彩的人物,如今又是乱世,眼看着就要打起来了,婚事就不用大办了,不然又是准备彩礼又是准备嫁妆的,他们麻烦,我们家也麻烦,倒不如一顶轿
子拉过去,省了多少事。说起来,也真是你该嫁过去,咱们这里日本鬼子眼着着就要跟西边来的张司令打起来了,镇上时不时地就来一场枪战,弄得人人自危,家家户户都大门紧闭,在这个当口,找个靠山是最紧要的,咱们这时候和卧虎山联姻,倒也更让人理解。”
宋安非听了冷笑一声,说道:“我见不着陆啸昆一面,是不会嫁的。”
“如今不是你肯不肯嫁的问题了,是你不得不嫁。”
“我不肯,你还能把我绑着送过去?”
张桂芳笑了,说道:“我干嘛绑着你去,绑着你到了山上,你不听话,到处乱说,岂不是坏了事?我自然要让你.心甘情愿地过去。”
她说着就朝门外头喊道:“来人,去,把外头那个小贱人拖进来。”
宋安非听了心里一紧,立即就从床上爬了下来,刚站到地上,就看见有个中年汉子拖着个女人进来了,直接按倒在地上。那女人虽然头发凌乱,宋安非却一眼就认出来了。
“春儿!”
他冲了过去,才看见春儿被堵住了嘴巴,眼睛里全是泪水,头发披散着,遮住了半张脸。那中年汉子一把拦住了他,宋安非再也不能近前分毫,急的立即看向张桂芳:“你要做什么!”
张桂芳摸了摸自己手指上的宝石戒指,声音不急不缓地说道:“我原来还有些忧心,可如今看你这急火攻心的样子,看来我这步棋,我算是走对了。”
“你要把春儿怎么样?!”
“这个贱人,吃我的喝我的,每个月领着我的银子,从她老子娘开始,就不知道受了我多少恩惠,我有心栽培她,让她跟着嫁到陆家去,想她帮我看着你,做我一个耳目,却没想到竟是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张桂芳的神色一下子变得凌厉,看向宋安非:“这样忘恩负义,坑害主子的奴
才,我留了有何用?”
“春儿不过是看我可怜,和我多说了几句话,她纵然跟我有些情义,可是何曾做过对不起王家的事儿,自始至终都记着她是王家的丫头,勤谨温顺地伺候你们,你不要往她身上泼什么忘恩负义吃里扒外的脏水,说到底,不过是她与我走的近一些,你是迁怒于她罢了!”
“你说的没错,我就是迁怒于她,你又能耐我何?”
“你!”宋安非气的说不出话来:“你怎么如此无耻!”
“哈哈哈哈哈,”张桂芳却突然大笑起来,眼睛似乎都笑出泪水来了,看着着实诡异:“她是我的丫头,我身为主子,迁怒一个丫头,这难道就叫无耻么?看来,你是没看见什么叫无耻。你刚才不是说么,你不见到陆啸昆,就不肯离开这里,那好啊,我手里既然有春儿这个砝码,难道还怕你不肯依着我么?”
“你想对春儿做什么?”
“我张桂芳也不是不讲情面,冷些无情的人,春儿既然一心想跟着你,那我就满足她的愿望,让她以后继续伺候你。既然以前嫁到陆家她就跟到陆家,那如今你就要嫁往卧虎山了”那合该她这个做丫头的,先去帮你探探路,准备准备新房新床,顺便帮你搞搞人脉。”她说着弯下腰来,伸手捏住了春儿的下巴:“啧啧啧,这么水灵的一个姑娘,还是个黄花闺女呢,到了山上,一堆老爷们还不都被她收拾的服服帖帖的,等她替你收服了人心,你再过去,岂不是好过许多?”
春儿浑身颤抖,眼里全是泪水,张桂芳看着她的眼睛,居然伸手替她拂去眼泪,说道:“哎呀呀,看看这满眼的泪水,真是我见犹怜,怕是有话要说呢。”
她说着就松开春儿的下巴,站起来对旁边的中年汉子说:“让她说话。”
那汉子弯腰将春儿嘴里塞着的布揪了出来,春儿立即匍匐在地上,哭着磕头喊道:“太太饶命,太太饶命,奴婢实在是冤枉!”
“你求错了人,不该来求我,”张桂芳说着微微一笑,指了指旁边的宋安非:“你该求的人,是他。”
“太太......”
“如果他肯乖乖上山,我何苦要拿你来威胁他。说起来,你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呢,纵然玉燕舍得你,我心里还有些不舍得呢。可是这一个不听话,我唯有杀鸡儆猴看。你要求,就去求他,求我是没有用的,谁不知道我张桂芳是什么心肠!”
春儿低着头只顾着哭,却丝毫没有要去求宋安非的意思。宋安非心里知道,春儿纵然有心要求自己,可是也碍着他们素日的情义,与其说张桂芳是在利用她求他,不如说她是在利用她来逼迫他。春儿或许还不能为了他牺牲自己,可是做到这份上,已经算是有情有义的一个姑娘,说到底,还是自己连累了她。
他心里又是怨恨又是酸楚,扭头看向张桂芳。
175 眼泪
张桂芳挑了挑眉毛,嘴角带着一抹笑:“怎么?”
“难道在太太的眼睛里,丫头的命就这么不值钱么?”
“如今这世道,最不值钱的就是命。”
“太太可知道一句话,免子急了也是会咬人的。凡事给别人留一条生路,自己将来才有退路,如果你真把我们逼到退无可退,拼了这条命,也未必不能把太大拉下马!”
张桂芳摇头笑了起来:“事到如今,你还这样嘴硬,我听了不但不生气,反而更加同情你,黔妒技穷,何苦再垂死挣扎。”她说着便对那中年汉子说:“把她送到卧虎山上去,告诉卧虎山的人,就说这是我们王家给的见面礼,人是他们的了.随便他们处置。”
“太太!”春儿大叫一声,趴下来一阵磕头,却已经被那壮汉拉住了胳膊,宋安非一把拽住张桂芳:“你住手!”
张桂芳示意那壮汉停手,笑着看向宋安非:“怎么样?”
“你这是要我死?”
张桂芳摇头:“错了,我不想要你死,我只想让你,生不如死。”
她最后四个字咬的极重,可见对宋安非是如何怨恨,宋安非听了,突然失笑出声:“我有时候在想,你不喜欢我,恨我,我都能理解,可是我不理解的是,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惹到你恨我到如此地步。可是我希望你能理解我,我希望你永远记得此刻,你只有记得此刻,将来不管我做出什么事,你才能理解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什么。”
宋安非说着走到春儿身边,将春儿扶了起来,说道:“你的要求我都答应就是了,不过我希望你能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知道春儿是你们家的奴才,你答应我,恢复她自由身,把她的卖身契给她,给她足够的银两,打发她回家。”
“你如果答应我的条件,你的这个条件,我自然也能应允。”
“既然如此那就最好,你说吧,我是现在起身,还是什么时候。”
张桂芳笑了起来,说道:“你看看,何必每次都要闹得这么僵,你早答应我不就好了,你放心,我不会难为春儿的,至于你,明日你便上山去吧,你到了山上,我即刻派人把陆啸昆父子接回来。”
张桂芳说完就带着春儿要离开,春儿跪下来哀求道:“求太大让我跟他几句话再走。”
张桂芳回头着了她一眼,又看了宋安非一眼,有些不耐烦地说:“随你的便吧。”
张桂芳说着就带着那壮汉走了出去,春儿回头看向宋安非,突然就朝他磕了一个头,宋安非一把拉住她:“你这是做什么?”
“你刚才救了我,你的大恩大德,我欠下的太多了,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报答你,只恨我人微言轻,就算有心帮你,也是有心无力,只能给你磕个头了。”
春儿说着就哭了起来,宋安非将她拉了起来,眼圈一红,说道:“如果不是因为我的缘故,你也不会被张桂芳这样对待,说来说去,你并没有什么错,我也算不上什么好心,凡事有因才有果,你如果心里还记着咱们的情意,就帮我给陆啸昆转达一句话。”
春儿含泪点头,宋安非就说:“你让他带着壮壮离开这里,越早越好,再也不要回来了。”
春儿一惊,问说:“难道不将事情的原委全都告诉他么?或许他还有些办法,毕竟太太多少对他有些情意,或许陆大哥能想出一个好办法来呢。”
宋安非摇了摇头,说道:“算了,没用的......”
“你别泄气,我跟陆大哥再想想办法,或者从老爷身上想办法,总会将你救出来的。”
“即便救出来,又怎么样呢?”宋安非反问了一句,脸上有些白:“何文才是什么样的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到了山上,少不得要被他......”
他停顿了一下,神色有些难堪痛苦:“这样的我,就算陆啸昆不嫌弃,我也过不了自己心里那一关。有些事一旦发生了,就忘不掉了......这两天我躺在床上,已经想的很清楚了,如果我上了山,我以后不会再有人的情感了,也不再有从前那些幻想,我只想一心一意地报仇,不惜一切代价,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又怎么能指望陆啸昆还喜欢我呢?”
“不管你怎么变,我们都知道你还是你......”
“你错了,现在的我,都已经和当初跟母亲一起来到这里的我不一样了,那么将来在土匪窝讨生活的我,又怎么可能跟现在一个样呢?人都是会变的,我的心只会越来越硬,越来越无情。陆啸昆喜欢的,是温柔软弱的我,或许将来我变得再多,他也依然喜欢我,但是那种喜欢,又怎么能跟现在对我的这种喜欢相提并论呢?与其让这段感情打了折扣,倒不如在最好的时候戛然而止。未来会怎么样,是生是死我都无法预测,何必再搭上一个他?你说等他从卧虎山下来,你可以和他从长计议想办法救我,可是你们两个,一个是王家丫头,一个是个大字不识一个庄稼汉,无权无势,也没有依傍,怎么可能斗得过张桂芳和何文才?鸡蛋碰石头,不用想也知道会是什么后果。何必呢?”
“可是......”
“我不想这样,我就想你们都好好活着......最起码你们都还好好活着......总算有人好好活着......”他如同呢喃般重复了几句:“今时今日的我们,是斗不过他们的,以卵击石,有什么必要。倒不如我一个人搅和在里头,是生是死,也就我一个人,你们如果能帮我完成这个心愿,就算帮我了。”
他说着嘴角微微咧开,笑着看向春儿:“或许将来我死了,你们可以将我和我母亲葬在一起,这也算是帮我了。”
春儿默默流泪,再也没有言语,她何尝不知道宋安非说的都是实话,她和陆啸昆就算拼了命,也敌不过张桂芳一个人的权势,何况还有卧虎山呢。悲剧已经是定局,根本无力改变,她只是恨,只是不甘心,只是凄凉心酸。她抓住宋安非的手,握的紧紧的,宋安非叹了一口气,说道:“我已经想明白了,像我这样总是发毒誓,撂狠话是没有用的,我无依无靠,无权无势,卑微如蝼蚁,唯有不顾一切的疯狂,或许还能觅得一线生机。你记住我的话,一定要转达给陆啸昆。”
“陆大哥是个有情有义的男人,他怎么可能不顾你的死活独自逃命呢,我就算说破嘴,他也不会走的。”
“那你就告诉他,我变心了,不想跟着他了。反正他是找不到我的,见不着,情分总会淡的。而且我相信张桂芳自然已经做好了打算,她会让陆啸昆死心的。”
春儿点点头,说:“你答应我,一定要好好活着,不管活的怎么样,都不要求死。”
宋安非点点头,说:“我答应你,就算活的贱如蝼蚁,我也会苟且偷生。”他说着又笑了起来:“我不会白白死的,就算死,也会拉上个垫背的,你尽管放心。”
“我不是在跟你开玩笑,我要你好好活着!”春儿抓紧了他的手:“人只要看得开,就能活!”
宋安非楞了一下,低下头,沉默了一会,说:“知道了。”
春儿走了之后,宋安非一个人在屋子里头站了很久。
其实他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是个不幸的人,从来不觉得自己会过的幸福,这世上有很多父母双全的,阖家欢乐的,夫妻恩爱的,可是他知道他都不会拥有。没有缘由的,莫名其妙的觉得自己距离这些很遥远。
当心里有了这个想法的时候,人的心里就掩藏着一份悲伤,略带着少年的矫情和对于未来的失落绝望,有些事情,真不是努力就能办到,有些东西,注定就是得不到。
可是你永远是我最爱的人,这一点是不会变的,不管我能不能得到你,在不在你身边。你或许不是我人生唯一,却是我人生最初最深的爱恋。
宋安非落下两行眼泪来,自从他当初代替王玉燕出嫁,披上嫁衣的时候,就发誓自己不再流眼泪,从那以后,经历了很多辛酸生死,他都不曾再哭过一次。
没想到当他觉得自己的心越来越硬的时候,眼泪却又掉下来了。
也罢了,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176 训诫
春儿从宋安非屋里出来,忍不住又流了一把眼泪,站在院子角落,通身都凉透了。
她回到自己屋里,却看见自己房间房门开着,她走到门口,就看见张桂芳在里头坐着,阿梅在旁边陪着,看到她,眼神里满是焦灼。
春儿有些怕,可知道自己不能够退缩,于是便给张桂芳作揖说:“太太。”
张桂芳看了他一眼,问说:“体己话都说完了?”
春儿怕张桂芳会逼问她都跟宋安非说了什么,也犹豫着如果她问到这些话的时候,自己该如何应对,不过让她欣慰的是,张桂芳并没有问他这些,而是说道:“等到宋安非上了山之后,我就派人把陆啸昆父子接回来。我知道你跟宋安非关系好的,但是有些事,我还是先说在前头,”
张桂芳眉目威严,说道:“我答应宋安非的要求,给你自由之身,可是作为交换,你也得答应我一个条件,以后再也不准跟陆啸昆见面,我会给你足够的钱,你带着你父母,到别的地方去吧,永远都不要回来。”
“太太......”
“如果让我发现你回来了,你会是什么下场,应该不需要我多说吧。”
春儿面色通红,跪了下来:“我答应太太不跟陆啸昆见面就是了。”
“一个叛徒的诺言,我怎么敢相信。”张桂芳眉眼凌厉,说道:“只有你走了,我才能安心,否则,我就让你永远消失。”
旁边的阿梅赶紧说道:“太太这样对你,已经是格外开恩,春儿,你可不要不识好歹,还不赶紧谢了太太,领了钱走人。”
春儿欲言又止,鼻子一酸,趴在地上哭了起来。张桂芳很嫌弃地看了她一眼,站起身说:“不要在我面前哭哭啼啼的,我看了心就烦。”
她说着对阿梅说:“去,把家里的小厮丫头全都喊过来,就说我有话要训诫。”
“是。”
阿梅赶紧出去通知下人集合,张桂芳也朝外头走去,等她走的远了,春儿才从地上爬了起来,眼睛已经是红肿的了。她片刻也没有耽搁,想着她既然见不到陆啸昆了,可是宋安非让自己给他带的话她既然答应要带到,就不能言而无信,眼下还是要找个信得过的人托付了这件事。
可是让她没有想到的是,她刚到了院门口,就看见两个汉字走了过来,直奔着她而来,她心中一惊,就听其中一个指着她喊道:“太太刚才交代了话,不准你出院子半步,等你收拾好了,直接将你送出。”
说话的是年长的一个,身材也更为魁梧凶悍,春儿赶紧说:“两位大哥,我并不是要出门,只是找个相好的姐妹告别一场,大哥给行个方便吧。”
“不是我们不给你方便,谁还没有个怜香惜玉的心呢,实在是太太刚才特意交代了,我们也得保住自己的饭碗不是。”
春儿着急地咬了咬嘴唇,回头走了两步,忽然又转过身来:“那太太只说不准我出院子半步,却没说不准有人来看我吧?”
那两个汉字一愣,随即就笑了,年长一些的那个说:“姑娘这是哄我们玩的吧?”
春儿脸一红,接着说道:“两位大哥,太太正忙着呢,没空理我,你们就给我行个方便。”她说着就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票子来,往那两人的手里塞。那两个汉子笑了笑,态度终于缓和了不少,说道:“你说,你想见哪个,我们给你通个信。”
春儿说:“我想见莲儿姑娘,你们只要到老爷院子里随便找个丫头让她们给传个话就行了。”
“那你等着,”其中一个汉子将钱塞进兜里,就去找人了。春儿在门口站着,冲着留下来的那个汉子笑了笑,问说:“大哥看着眼生,以前没见过?”
那汉子要年轻许多,看着也就二十来岁的样子,相貌生的倒是周正,眉目清秀,身材却很壮实,透着一股老实气。
“我们两个都是新来的,”那汉子看了春儿一眼,脸色有些红:“我说姑娘,我看你长得俊俏又机灵,你好端端的,怎么得罪了太太?”
春儿叹息了一声,说道:“我们做下人的,哪敢得罪太太,太太要撵我走,必定是我哪里做的不好,主子不要奴才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我也不敢分辨。”
她说着就又流下眼泪来,那汉子看了她一眼,显然没想到她突然哭起来,这院门口又只有他们两个,他又是个老实人,多少有些尴尬。
“姑娘还是想开些,到哪都有活路。”
“多谢大哥宽慰,这两天我在这里,是不是都是你们看守着我?”
那汉子点头,说:“太太说了,你在这里呆不了两天,明天就送你走。”
“那送我也是你们?”
那汉子点头:“太太交代了,要送你出了镇上。”
春儿若有所思地点头,说:“刚才那个,是你亲戚么?”
那汉子楞了一下:“你怎么这么问?”
“我看你们俩身形和相貌都有些相似。”
那汉子便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姑娘好眼力,他是我二叔,我这活计,还是他介绍的呢。”
他们正说着话,年长那个汉子就回来了,气急败坏地看了她一眼,说:“姑娘,你可害苦我了。”
春儿楞了一下,问说:“怎么了?”
“我刚替你去传信,却正好撞见了太太,把我一顿骂,说要撤了我的差事,你这话,我可不敢替你传了,何况太太也说了,要我们当犯人一样看紧你,别说见人了,就是传个话也不行。太太还说,让我转告你一句话,让你老实点,别想差了。”
春儿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什么也没有说,扭头就回屋里去了,年轻的那个看着她的背影说:“二叔,那咱们这钱,是不是该还给人家,人家托咱们办的事儿,都没办成......”
“你这傻小子,有钱不赚,你缺心眼么,好好收着,回去存起来,将来你不娶媳妇了?要不你把你的钱给我,我替你存着,将来等你娶媳妇的时候,我再给你。”
结果那年轻的红着脸说:“那我......我还是自己存着吧......”
年长的男人哭笑不得:“你看你这也不傻啊,以后就少说傻话。这姑娘我看她身上的衣裳,就不是寻常小丫头,手里头应该有些钱,咱们可得好好敲她一笔。”
那年轻的欲言又止,看了他二叔一眼,就在院子门一边站住,老老实实地守门去了。年长的那个朝春儿的房门看了一眼,站到了院门的另一边:“这王家也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刚我看见所有的丫鬟男丁全都聚在院子里,黑压压的一片。”
院子里尽管站满了人,却安静的厉害,大家都谨慎地闭着嘴巴,站在院子里看着张桂芳。张桂芳站在台阶上,声音一如既往的威严洪亮。
“最近家里发生了不少事,那些有的没的,想必你们耳朵里没少听过,嘴巴里也没少讲过,我不是不知道,在你们当中,有我的耳朵,有我的眼睛,你们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我全都知道。但我张桂芳,不是斤斤计较的人,但是我一再纵然,导致流言蜚语更多,外头那些难听的传言,十有八九都是从这家里传出去的,这些留言,不光伤了我的名节,更坏了王家的名声,这些蜚短流长如果不加以管束,早晚有一天会酿成大祸。所以我今天召集大家来,就是要告诉你们,我们王家不收留叛徒,也不允许有嚼舌根的人存在,我的耳目就站在你们中间,他们会替我看着你们,以后一旦被我发现有人说一些有的没的,或者将家里的一些事流传出去,我不知道也就罢了,只要我知道,看我怎么收拾他!”
她眉眼忽然变得狠毒,最后一句话句句铿锵,听得院子里的人各个噤若寒蝉。他们更是细心打量周围的人,猜测着到底哪个是张桂芳的心腹耳目。
“我希望以后我们家所有的丫鬟小厮,都长着同一条舌头,如果谁没有这条舌头,那就老老实实地给我做个哑巴。我希望以后不要再听到一句关于宋安非或者陆啸昆的名字!我张桂芳言必出行必果,又不信的,尽管来试试。”
177 父子
张桂芳恩威并施,吓得众人哑口无言。对于这样的结果她觉得万分满意,这才将众人都遣散了,带着阿梅回到自己的院子,吩咐她去准备宋安非出嫁时候穿的衣服。
阿梅说:“太太,关于春儿的事儿,我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张桂芳瞧了她一眼,眉头微微一皱:“怎么,你还要替她求情?”
阿梅赶紧摇头:“我与春儿虽然要好,可是我是服侍太太的,紧要关头还是分得清轻重的,春儿既然背叛了太太,受到了太太的处置,我就算心里怜爱她,却也知道她是咎由自取,不会跟她有半分沾染的。”
张桂芳点头说:“你还算懂事,有什么话,你就说吧。”
阿梅说:“太太,春儿和宋安非以及陆啸昆关系都是很好的,也说的上话,太太把她打发走,无法是怕她在陆啸昆面前嚼舌根,可是太太,咱们看得了她一时,等把她送出去之后,万一她再偷偷回来掺和进来,那可如何是好,太太有什么防备么?”
张桂芳不以为然:“她敢!我给了她一条生路,甚至可以说是给了她不小的恩典,给她自由身,还给她那么多钱财,已经算是仁至义尽,她心里应该清楚,一旦她背叛了我,这些东西她统统都会失去。和我为敌,她能落下什么好处?”
阿梅点点头,说道:“太太是讲道理的人,自然会这么想,可是人心隔肚皮,有些人到了关键时刻却容易犯糊涂,万一春儿一时脑热,宁肯舍弃了这些也要帮宋安非和陆啸昆一把,那该如何是好呢。毕竟那宋安非也是个有心机的人,他或许早就有些计划交代了春儿,春儿是他唯一相信的人,也是唯一托付的人,为了以防万一,太太还是应该防备一下。”
“你说的也不无道理,那个宋安非,确实不是省油的灯,”她蹙着眉头想了一会,问说:“看管春儿的,是哪两个人?”
“是杜明和他的侄子杜威,那个杜明,就是刚才被太太训斥那个。”
“倒是有点印象,那个杜明一看就是个心思活泛的,倒是他那个侄子,看着倒像是个老实人。这样,你去告诉他们,等他们把春儿送到外头之后,让那个杜威先别回来,就在那里住着,看着春儿,不许她乱跑。”
“那什么时候让他回来呢?”
“你先让他看着,以后看情况再说,你对他们讲,差事如果办好了,以后少不了他们的好处。”
“是。”
阿梅说着就赶紧出去吩咐了,那杜明对阿梅特别热情,一听说这话,立即点头答应说:“请姑娘转告太太,叫太太放心,有我们两个看着,这个春儿做不了什么怪。”
“她可是个聪明女孩子,你们可要看紧了,万万不可大意,不然的话,太太的厉害你们可是知道的。”
阿梅说着,就朝春儿的方向看了一眼,眼神略微有些愧疚,但也仅仅是一闪而过,便回去复命了。杜威看见她走远说道:“这王家真是古怪,对一个被撵出去的丫头竟然这么重视。”
“你懂什么,越是这大户人家,里头见不得的秘密越多,咱们只管拿钱办事,别的一律别管别问,知道了么。”
杜威点头:“我听二叔的。”
第二日一大早,他们叔侄俩就把春儿送出去了,先送她回了家,接了她父母,紧接着就直奔镇外而去。因为如今世道不稳,时不时就有枪火炮弹响起,虽然被撵出去了,命却不坏,得了那么多好处,可是如今看她带着父母离乡背井,突然觉得这丫头也是凄凉。俗话说安土重迁,她父母都一把年纪还要离开家乡,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去过生活,想必也不是完全心甘情愿,一路上她听见她父母没少埋怨她,长吁短叹,似乎都为将来的命运非常担忧。
王阳见春儿被送出去之后,知道他等待的时机终于到了。
春儿是宋安非在王家唯一的耳目,如今这个耳目没有了,宋安非就跟一个瞎子聋子差不多,他已经孤立无援,身边一个可以依靠和信赖的人都没有了,这应该是他最绝望的时候,或许在这个时候过去,他的目的就可以达到了。
他叫人开了门,进去却发现宋安非正在吃饭,通身早已经换了一身新衣服,收拾的干净利落,颇有几分清俊的意味。他愣了一下,随即就说道:“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有心情吃饭。”
宋安非抬头看了他一眼,说道:“不管到了什么时候,人都得吃饭。我比你女儿清瘦一些,可不得多吃点饭,胖一点,假扮的才像。”
“你还真打算替玉燕出嫁?”
“不然呢,难道老爷能阻止?”
“男扮女装这种荒唐事,做一次就够了,难道你还想做第二次。你如果不想,我身为老爷,帮你的这点能力还是有的。”
宋安非却没有放下手里的筷子,低着头一边吃着一边说:“我如果开口求你,你会有什么条件呢?”
王阳听了一愣,就见宋安非看着他问说:“你总是要有条件才肯帮我的吧,王老爷?”
王阳脸色微微一白,被宋安非说中了心思,他有些不痛快,说:“我的确有个条件,不过这条件你很容易就做到,而且我这条件完全是为了你好,你但凡有些理智,就一定不会拒绝。”
“这么听起来,老爷的条件我必须要拒绝了,”宋安非说:“老爷就不必说了。”
“你都还没听我说,就要拒绝?”
“老爷是想让我离开陆啸昆吧?”
王阳一愣,脸色更难看:“不错。”
宋安非放下了手里的筷子,看着他说道:“那老爷就不该帮我,我代替小姐嫁给何文才,做一个傀儡,被土匪看着,困在山上,不就正和陆啸昆分的彻彻底底么?”
“你是我的儿子,我既不能看着你跟陆啸昆在一起,又怎么能看着你跟何文才在一起?我如果出手救你,就是不想让你嫁给何文才,试想如果我救了你,你转身却又跟那个陆啸昆搞到了一起,我救你的意义又在哪里?”
“意义就在于,何文才是我所厌恶的人,陆啸昆是我所爱的人,我跟着何文才,是生不如死的折磨,跟着陆啸昆,我会得偿所愿。这个意义难道还不值得你救我么?”
“你不要再跟我说这些不知道羞耻的荒唐话!”王阳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恼怒:“你也是个读书人,知道礼义廉耻怎么写,你就不能做一个堂堂正正的男儿,难道这一辈子,非要毁在一个男人的身上!”
“所以我刚才让你不要说了,你的条件,我答应不了,对我来说,离开陆啸昆和嫁给何文才并没有什么区别,都是不能跟陆啸昆在一块。”他的语气微微一黯,说道:“就像当初我妈不顾一切要跟你在一起,被你所负也痴心不改一样,我也是到死不回头。你说我是你儿子,这或许就是因果轮回……”
“你还有脸提你妈,你妈如果知道了你现在成了这个样子,不知道有多痛心!”
“让我妈痛心的,不止我一个,她最痛心的或者就是带着我来投奔你。我们母子无论落到何种地步,都是拜你所赐,和张桂芳相比,我更恨你。”
王阳呆呆地看着宋安非:“我又何曾对你们母子做过什么……”
“就是没有做过什么,才更可恨。你只会远远地站着,流下两滴假仁假义的眼泪,你的所谓仁慈感动不了任何人,只感动了你自己,你以我为耻,难道我就以你为荣?你口口声声说如果我不是你儿子就怎么样怎么样,正是因为我是你儿子你才怎么样怎么样,要救我,你还要提条件,我告诉你王阳,我不需要答应你的条件,因为你如果还有一点脑子,你就该知道张桂芳的这个主意有多么荒唐可笑,她就算一手遮天,终有一天这真想也会大白于天下,到时候我倒要看看你个父亲,王家的老爷,将如何立足于人世间,我要做一把刀,插在你的心坎上!”
178 尘埃落定
王阳脸色通红,说道:“好好好,我好心好意要帮你,竟然招致你这番话,既然你心里如此恨我,不把我当父亲看待,我也没必要再把你当儿子,由着你去!”
他说完甩手就走了出去,莲儿见他气冲冲地走了出来,就问道:“宋少爷怎么说?”
“哪里来的宋少爷,我没有这样的儿子。”
可是王阳也知道,不管他跟宋安非彼此认不认对方,他们的父子关系都是真实存在的,撇不掉,正如宋安非刚才所说的那样,这件事纸包不住火,总有一天会暴露,到时候他王阳的脸可真就丢到家了。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他觉得自己真实无辜悲惨,要怪只能怪宋安非不识好歹,没有廉耻,只怪张桂芳为人霸道,做事荒唐。他当然也恨自己的无能,老婆和儿子都不听自己的,跟自己对着干,各个要往他心坎上捅一刀。但是他无可奈何,只好把满腔的怒气都撒到莲儿的身上:“这件事以后你也不准掺和,别再在我跟前提一个字!”
莲儿笑了笑,语气温顺:“我不过是个丫头,就算有心掺和,也是有心无力,老爷别生气,太太和宋少爷都是一时糊涂,将来肯定会后悔没听老爷的话的。”
王阳叹了一口气,说:“或许我真是看走眼了,宋英是个脾气极其温顺的女人,才貌品行俱佳,我看安非长得有些她的神韵,以为这孩子也是个脾气好的乖孩子,没想到他竟然这么不识好歹不知廉耻,真不知道他到底是不是我们的儿子。”
王阳说着眉头微微蹙了起来,说道:“既然我舍掉了安非这个儿子,那就不能白白舍掉,太太和陆啸昆的事情,也得一并解决了。”
莲儿听了,微微垂下眉眼来,说:“老爷想好对策了么?”
王阳笑了笑,眉眼却有些哀伤,人也有些憔悴,坐在椅子上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候,外头却跑进来一个小厮,通报道:“老爷,族里的几个宗伯来了,说是要见老爷。”
王阳托着额头也不说话,莲儿就上前走了两步,问说:“说是什么事了么?”
“我……我隐约听见他们几个说了几句,好像是为了大小姐的婚事……”
王阳一听立即抬起头来,怒气冲冲地说:“你去告诉他们,这事都是太太的主意,也是她一手操办,他们要想问,就去找她,我一概不知!”
那小厮听了愣了一下,脸色非常为难地看向旁边的莲儿,莲儿点头说:“你就说老爷身体不舒服,不见人,他们有事去找太太商议也是一样的。”
那小厮这才出去了,王阳烦躁地站了起来:“你看看你看看,这丢人才开头呢。”
原来王玉燕要嫁给何文才的事儿,尽管张桂芳并没有打算大办的意思,还是都被不少人知道了。这在外人看来,自然是荒唐不过,王氏几个宗亲更是骇然。说起来,当初王玉燕也差一点嫁给了王虎,都是土匪头子,但却还是有点不一样,毕竟王家在剿匪上出了大力,两方已经是势同水火,王氏的宗亲自然不理解,也不赞同。小厮领着他们去见了张桂芳,个个义愤填膺,没想到张桂芳只是冷冷地问说:“咱们家从前剿匪不假,也确实因此得罪了何文才。你们因此觉得这亲事荒唐,可是你们知不知道,这正是我张桂芳为了大家的身家性命做的牺牲!”
她这话一出口,那几个王氏的宗亲就不干了:“太太不要满口胡言,这分明是你自作主张做的决定,又怎么扯到了我们头上?”
“当初咱们王氏倾尽全力去剿匪不假,立了大功也不假,可是最后结果如何?和那何文才和一众兄弟却活了下来,如今已经东山再起了!何文才如今在日本人面前多得脸你们也不是不知道,如今这乱世,他一山之王到底有多大的权势你们也知道。原来王虎做大当家的时候,他们卧虎山欺负咱们,咱们还可以去找官府,联合官府来剿匪,可是如今呢?官府都没有了,咱们王家单打独斗,即便能与那何文才抗衡,难道还能全身而退?咱们当初剿匪那么卖力,如今何文才的势力越来越强大,他会不伺机报复?”
张桂芳气定神闲,语气越来越盛气凌人:“叔伯们可能久不问世事,不知道如今这世道多不太平,王家家大业大不假,可是也步步走在刀刃上,一不留神,就被人生吞活泼了,我们家那个老爷你们也都知道,是个闲散王爷,不管柴米油盐,我却不能不为王家筹划,问王氏一族筹划。还有一件事你们或许不知道,这门亲事不是我的主意!那何文才是什么人,难道我不清楚?身为母亲,难道我愿意把自己的女儿往火坑里送?我比你们在座的任何人都心痛,可是没有办法!那何文才就是痛恨我们王家当初灭了他的老窝,这才盯上了玉燕,要玉燕嫁过去,并且拿王氏一族的姓名来要挟我!我忍痛割爱,将自己的女儿送上山,我的心里却在滴血,叔伯们不体谅我也就罢了,居然还要指责我,我到哪里哭去!”
那几个宗亲一听,各个目瞪口呆:“还有这事……这……这我们是真不知道,你该早点告诉我们……”
“告诉了你们又有什么用,难道拒绝何文才的求亲,与他对着干么?”张桂芳眼圈泛红,语气却颇为冷冽:“玉燕马上就要出嫁了,我这心里已经够不好受的了,叔伯们如果帮不上什么忙,也就别添乱,是非黑白,将来自有公断,外头那些流言蜚语,我也经受得住。如果没有别的事,叔伯们请回吧。”
那王氏的几个长辈,都是蛇鼠之辈,为了王家的名声可以义愤填膺,可是为了自己的身家性命,也是讪讪而回。阿梅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说道:“这些人,也就会拿架子,真要碰上事,还不是都要指靠太太。”
张桂芳嗤之以鼻,说道:“他们遇上事不叫上两声,总是怕别人忘了他们的老脸。不过他们来了也好,今天我把话说给他们听,他们为了王氏的尊严,自然会添油加醋把这话说给外人听,对我们王家倒没有坏处。”
“他们为了王家的声誉,肯定会添油加醋说卧虎山的奸诈卑鄙,那何文才如果听见了,会不会……”
“他一个土匪头子,多恶毒难听的话没有听过,他会在乎这个?”张桂芳说:“这些事你都别操心了,我让你去接陆啸昆父子下山,你派去的人回来了么?”
阿梅点点头:“已经回来了,如今在外头住着呢,谁都没告诉。太太,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不等宋安非上了山之后再把陆啸昆父子接回来,这样不是更能杜绝了他们俩见面的机会了么?”
张桂芳摇摇头说:“这你就错了。那何文才虽然是个小人,却也自诩是条汉子,也是讲情义的。如果我们先把宋安非送上山,那宋安非如果要求见陆啸昆一面,何文才肯定会答应的,到时候不知道会生出什么事来,反倒不好。如今咱们先把陆啸昆接下山,牢牢看着他,掌握在自己手里,总比掌握在何文才的手里好,这才真正杜绝了他们俩见面的可能。再者说了,那何文才既然是个小人,万一我把宋安非送上山,他却突然有了别的心思,扣住陆啸昆父子不放,跟我谈条件,岂不是受制于人?”
她说着疲惫地吁了一口气,说道:“忙活了这么久,总算要尘埃落定了,等到把宋安非这个孽种送到何文才的床上去,也不枉我这几天费尽心机。”
阿梅听了,嘴角动了动,低下头来,细声说:“太太思虑周全,想必万无一失。”
张桂芳听了,微微笑了一下,扭头看向旁边的阿梅:“你是不是心里在想,我一向冷静克制的人,这一回怎么为了个陆啸昆,变得这么疯狂?”
阿梅愣了一下,摇头说:“我知道太太心里的苦……”
“不光是我心里的苦,还有我心里的恨……”她说到一半,忽然沉默了,眉眼垂下来,那眼角竟然现出一丝老态来。然后她又抬起头来,眼睛里已经满是光彩:“到了明日,事情就告一段落了。”
179 再嫁
张桂芳对待春儿还是很不错的,把他们安置到了一处院落里,虽然不大,可是房屋还算敞亮,跟他们原来的家也差不了多少了。把他们安顿好之后,杜明就回去了,留下他的侄子杜威看着春儿一家。
那杜威是个老实人,自己单独住在一个偏房里,吃也是自己生火。春儿见他一个男人不大会做饭,经常做一顿吃两顿,就让他过来同他们一起吃。杜威虽然老实,却也不傻,他知道自己这趟来的任务是什么,俗话说的好,吃人嘴软拿人手短,所以拒绝了春儿的好意。春儿她爹说:“这倒是个老实孩子。”
可是春儿心里却有些急,他们如今虽然距离卧虎山不过几十里远,可是那边情形到底怎么样了,她却一点都不知道,心里不能不着急。估摸着日子,宋安非或许应该已经被送上山了。
事实上,宋安非比她想的要晚上山几天,就在宋安非要上山的前一天晚上,西王镇突然发生了一件大事,日本军方的一个叫渡边纯的军官在途径一处村庄的时候被伏击,连同车子一道被当场被炸飞,可是做这件事的几个青年却逃之夭夭,没能抓着。而这个渡边纯,官衔不大,可是来头却不小,据说是出身贵族,他这一死,却掀起了轩然大波,立即全线戒严,日本人在中国人的地盘上作威作福,本来就招致很多热血青年的不满,日本人越是这样戒严,双方的矛盾越是尖锐,因为日方死了人,那些日本鬼子对待中国人也不再如从前那么客气,双方时不时就爆发出流血事件,气氛紧张到一触即发,吓得老百姓们都不敢出门。
日本人在当地其实还并没有完全站稳脚跟,失态搞得这么严重他们也不愿意看到,这时候就到了用何文才的时候了,因此何文才就取了县城办事,不在卧虎山上,既然新郎都不在,宋安非上山的事就缓了下来。
这一缓下来,张桂芳的心却悬了起来,她已经好说歹说威逼利诱都用上把王玉燕给偷偷送走了,王阳等人也不再反对,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这事耽搁一日,在她心里就一日是个担忧,于是她就派人给何文才捎信,打算把宋安非提前送过去。
但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外头守着陆啸昆父子的人来报说:“太太,陆啸昆似乎发觉咱们囚禁了他,一直想方设法往外头逃呢,昨天早晨如果不是他那个儿子突然咳嗽,惊醒了看门人,他们父子就逃出去了。”
“你们没告诉他们如今外头到处在打仗,最好不要出门么?”
“哪儿能不告诉呢,可是那陆啸昆说,他说……”
“说什么?”
“他说他得见个人。”
张桂芳一听,脸色就黑了,冷冷地说道:“见谁,宋安非么?”
“正是他……他说正是如今外头乱,他怕宋安非一个人住着不安全,想要把他接过去一起住,估计他这也就只是随便一说,只是找个借口,我们刚把接出来不久,他就一直问东问西的,我们又谨遵太太的指示,不敢放他出去,他或许心里早就有疑惑了。也幸亏他伤还没好,不然我们可能也困不住他,太太您可不知道他离奇有多大,脾气有多倔。今天早晨我们拦住他,他反倒把话说开了,说要么我们把宋安非给他送过去,要么他就带着他儿子回家。太太可得想个办法,您不让我们伤他,可他却一心要出去,这么下去不是个事儿啊。”
张桂芳沉思了一会,说道:“你回去告诉他,就说你们怕他冲动,为了他们父子的性命考虑,有件事没有告诉他,就在他们父子被掳上山不久,卧虎山的人又下山把宋安非也给掳走了,如今我们王家出面,好说歹说把他们父子赎了回来,花了不少钱。卧虎山的人见财眼开,存心勒索,宋安非的赎金太高,又与我们早就断绝了关系,我们也实在拿不出钱来再去救他了。”
来人领了这话便告退出去了,阿梅走上前来问说:“太太何不直接告诉陆啸昆说卧虎山的人抓了宋安非不肯放呢。让他觉得咱们有心救他,可是何文才歹毒,不肯放人,不是更好么?如今太太那话里面的意思,倒像是不是咱们不能救他,而是不肯救他,岂不是让陆啸昆看了心里不舒服?”
“我就是要让陆啸昆知道我有办法救宋安非,他如果聪明,就应该知道,宋安非当初是如何与我们王家决裂的,他的那些狠话又是如何说的,我们不肯救他,那是理所应当。陆啸昆如果识时务,就会来求我。”
阿梅听了微微一愣:“太太实在高明,这样一来,不管太太提出什么要求,为了救宋安非的性命,那个陆啸昆应该做什么都肯的吧。”
如果太太要陆啸昆跟她好,陆啸昆或许也会答应吧。阿梅这样想着,心里头说不出是喜是忧。
张桂芳听了神情却微微黯然:“我倒希望他无动于衷。”
“可是如果他答应了太太提的一切条件,太太难道真要救那个宋安非出来么,他要是出来,肯定好的坏的乱说一通,那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宋安非,我迟早还是要出手相救的,可是我尽力救就是了,至于能不能救出来,那可就难说了。我尽了力,宋安非却还是命丧在卧虎山,那是何文才歹毒,与我何干。”
阿梅正佩服张桂芳的心机深沉,外头就有个小丫头跑进来了,原来是何文才应允了她提前要把宋安非送上山的要求,张桂芳听到消息,登时大喜,看了阿梅一眼,说道:“阿弥陀佛,终于到时候了!快,随我送这个贱人出门!”
张桂芳说完立即片刻也不停地就去了宋安非那里,语气简直说不出的畅快:“咱们总算是要再见了。”
宋安非冷笑了一声,说道:“不是再见,怕是太太想和我永远也不要再见了吧。”
张桂芳居然也不生气,可见心里畅快:“你是我名义上的女儿,当初你嫁给陆啸昆,我们不也是常见面么。不过卧虎山到底是土匪窝,进出不方便,路途也远,咱们见面的机会,或许真的不多。咱们俩是是非非,到了这个田地也没什么好说的了,你就多珍重吧。”
宋安非听了,沉默了一会,那嘴角似笑非笑,那眼神似恨非恨,说:“如果我熬得过去,太太可千万要保重,别比我先去一步。”
“这你尽管放心,”张桂芳笑道:“我肯定比你活的久,只希望你别太早死了,我这心里看不到你受尽折磨,心里还不痛快呢。”
她说着就对旁边的阿梅说:“快点给他穿上衣服,打扮妥当,轿子给我抬走吧。”
“慢着!”宋安非神情冰冷,说道:“太太,我还有一句话要跟你讲。”
张桂芳走近了两步,宋安非忽然抓起桌子上的一个钗子,直直地朝张桂芳捅了过来,张桂芳身体一侧,那钗子就刺进了张桂芳的肩膀,张桂芳吃痛叫了一声,立即捂着肩膀后退了数步,后面紧跟着窜进两个小厮,将宋安非按倒在地上。
宋安非笑了起来,神情诡异:“这是我给太太的纪念,太太以后见了这伤口就当是见了我,一辈子都不要忘了!”
“你……”张桂芳痛的说不出话来,阿梅赶紧捂住了她的伤口,张桂芳一把推开她:“别管我,先把这个贱种……”
“等一会我出门,少不了要拜别宗亲的,太太要想做什么,可要三思。”宋安非而被按倒在地上,那眼睛却向上瞪着,张桂芳浑身发抖,指着他说:“给他梳洗打扮,我要送他上路!”
她紧紧皱着眉头,说道:“你等着,有你哭的时候!阿梅,陪我回去换衣服!”
一顶花轿从王家缓缓抬出。这是初春的一个早晨,太阳刚刚升起来,阳光带着初春的冷冽与明媚,照在朱红色的大门上。王阳穿着一身素净的袍子站在门口一角,看着大门外头佯装抹泪的张桂芳,她头上的金钗坠着明珠,在春日阳光中微微晃动,那洁白的脸颊略显憔悴,但是确实浓艳的红嘴唇,让她整个人充满了凌厉而张扬的气势,给人的感觉并不是伤心,而是胜利的骄狂。
王阳心中升起难以抑制的厌恶,他的眼神从张桂芳身上挪过去,看着那顶花轿越走越远,自己的心似乎也被牵扯着,微微有些发疼,他甚至觉得有些眩晕。
他的儿子,以这样荒唐的方式,从此与王家有了扯不清的,却已经恩断义绝的联系。
180 打探
这是初春的一个早晨,今年的春天,似乎暖的格外早,院子里的桃花开了,透着初春的喜悦。
春儿大着肚子从屋里头出来,手里拿着谷米,在那里喂鸡。
杜威从外头走进来,说:“不是让你什么都别干么,你怎么又出来了?”
春儿回头看了他一眼,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光辉,说:“哪儿就那么娇气了,不过是喂个鸡。”
春儿的娘从屋里头出来,说:“你别管她了,她呀,怎么说都不听,一辈子就是劳碌命,不让她干点活,她心里身上都不痛快。”
春儿听了微微一笑,看着杜威问说:“我让你去镇上打听卧虎山的情况,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我天不亮就去了,今儿去的早,所以回来的也早。”
春儿她娘叹了一口气,走过来扶着春儿把她按到了椅子上歇着,说:“你呀,隔两天就让杜威到镇上去一趟打听,镇上那么远,你可知道他来回一趟多不容易,这都四年了,要有消息,早就有消息了,依我看,那宋少爷或许早就……”
“妈……”
杜威笑着看着春儿她娘说:“不会,宋少爷肯定还好好地在卧虎山上呆着呢,没听说卧虎山的夫人去世的消息。”
春儿叹了一口气,丰满了许多的脸颊透着一丝愁容,说:“也不知道他如今怎么样了,还有陆大哥……”
提到陆啸昆,春儿她娘也叹了一口气,说:“这些都是过去的事儿了,就别提了,你眼下最紧要的,是照顾好自己的身体,你这每天长吁短叹的,身体怎么能好呢。”
“我能过上如今这样的日子,虽然说也是阴差阳错,可是论起来,也是多亏了他们两个,如今他们两个全都生死未卜,我这心里怎么能不牵肠挂肚,如今我这生活也算美满了,可越是美满,我心里越是感念他们。”
杜威听了就说道:“是啊,当初如果不是因为宋少爷,我也不可能认识春儿,如今也不会结婚生子,要不是因为他的缘故,太太给了我们不少钱财,我们也过不上这样富足的日子。”
春儿的娘听了摇头笑了笑,说:“这都是缘啊。”
当初如果不是春儿和宋安非走的近,被牵连怪罪,张桂芳也不会给他们一家人送出来,还给了春儿一笔不小的安家费,还派来了杜威这个憨实本分的小伙子来看着他们,谁想到阴差阳错,竟然造就了他们的姻缘。
杜威说:“不过我刚才回来的时候,碰到了张二哥,因为平日里都是见过的,我们脾气也相投,关系就还不错,我告诉了他卧虎山的事儿,他听说了告诉我说,他有个门路,或许可以帮我们打听打听,我不敢私自做主,所以回来想问问你的主意。”
春儿一听立即站了起来:“还问我什么主意,他既然有门路,你快问问他到底是什么门路,张二哥这人我见过,虽然喝醉了酒爱说几句大话,人却还是仗义的。你快去问问。”
“那你现在就去他家问问。”
杜威说着就跑了出去,春儿娘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笑着说:“都多大了还跟个孩子一样,一遇到急事就跑起来了。”
春儿说:“不知道张二哥是开玩笑还是说真的,要是真的,可就太好了。”
春儿娘看了她一眼,轻声说:“要我说,你就安安分分地和杜威过日子就行了,别的还是少管。我说句不好听的,像他这样能干又老实的小伙子如今这世道还能有几个?他又无父无母,娶了你,就跟入赘到咱们家是一样的,对待我跟你爹也是孝顺,实在是个难得的小伙子。当初你为了救宋少爷他们,假意勾引他,他可没少为你出力,后来知道了你是怀着目的接近他的,也没恼,照样死心塌地地跟着你,要我说,作为女人,你这样的结果就算很不错了,有个疼你爱你的男人,还有个快要出世的孩子,还求什么呢。那卧虎山可是土匪窝,能是好惹的?我跟你爹,都指望着你跟杜威给我们养老送终呢。你们要是但凡有人有个好歹,这个家就全完了,你可要想清楚。”
春儿听了沉默了一会,说:“娘,你说的我都明白,我也知道你的苦心,可是这宋安非,你是知道我们的情谊的,我的命都是他们救的。我也不是要做什么,就是想知道他们怎么样了。当初陆大哥被抓壮丁,被迫上了前线,我有心救他,最后不也是什么都没做,眼睁睁看着他入了火坑?说真的,娘,我这心里着实愧疚,没少受良心的折磨。陆大哥十有八九是早就没了,可是宋安非在山上,如今何文才的官已经越做越大,地位稳固,卧虎山也一直没出什么事,虽然从来没有宋安非的消息,可是我估摸着他总该还活着,我只要知道他还活着,这心也就落地了。娘,你放心,我都是要做娘的人了,我做事有分寸。”
春儿的娘叹了一口气,拍了拍她的手背,说道:“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呢。如今何文才的势力那么大,王家太太的势力就更不用说了,你想想当初为了让王太太放咱们一马,杜威求了多少次,做了多少承诺,其中就有一条,决不再过问他们的事儿,守住他们的秘密,到死都不泄露,万一让她知道你又开始要联系宋少爷,她一狠心来个杀人灭口,到时候咱们可一点反抗的能力都没有,值得么?”
春儿听了沉默着没有再说话,那神情却有些倔强,显然这件事在她心里已经成了执念,她是肯定要去做的。最后她握住她娘的手,说道:“要不你跟我爹先出去躲一躲?”
“你想的容易,你爹怎么可能出的来呢?”
春儿眉头皱了起来,眼圈一红,就不说话了。
当初为了让张桂芳解除对他们家的戒心和防备,杜威不知道去求了多少次情,找了多少人去说和,可是仅仅凭着他的承诺和誓言,怎么可能打动张桂芳的心呢。最后还是春儿的爹揣摩透了张桂芳的心思,自愿去了王家做了个看门人,说是去做了看门人,其实就是人质的性质,因为春儿她爹知道,只有他们家的人有一个在张桂芳的眼皮子底下,张桂芳才能真正安心。
果不其然,自从春儿的爹去了王家之后,张桂芳果然下令解除了对他们的囚禁,允许他们过上了普通百姓的小日子,她跟杜威顺利成了亲,日子过的和和美美,可她知道,这都是她爹的自由换来的,她爹的命在张桂芳的手上握着,她做事的时候就不能不考虑后果。
没过多久杜威就回来了,兴冲冲地说:“张二哥果然有门道,原来他有个拜把子兄弟,那个兄弟有个表弟,就在卧虎山做土匪,虽然说他父母兄弟姊妹全都没了,可是跟他这个表兄还有些来往,时常下山走动,张二哥说了,他刻意让他这个拜把子兄弟帮咱们打听打听情况。”
春儿听了抑制不住的激动,可是没言语,扭头看了她娘一眼,却看见她娘掀帘子进去了。杜威看了一眼,小声问:“娘她怎么了?”
春儿没说话,杜威却已经明白过来了,嘴角带了一点笑,问说:“娘是不是不高兴你过问宋少爷他们的事?”
春儿点点头,说:“娘的担心也是为大家好。我这么做,确实只顾想着自己,没想到你。”
“咱们是夫妻,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知道你心里一直念着宋少爷,不打听出消息出来,你是吃不香睡不稳的,你放心,这事你当不知道,我偷偷来办。”
春儿听了,感激地看了杜威一眼,却看见杜威憨憨的笑,面容硬朗,竟有几分陆啸昆的影子,都是老实本分的庄稼汉子。杜威人好,她是真心喜爱,见到他对自己这样好,心里也是柔软,拉住了杜威的手,说:“多谢你。”
“你只管好好养身体,给我生个白白胖胖的儿子,我杜威就对你感激涕零了。”
春儿一听,噗嗤一声笑了,这憨人,传宗接代可是他这无父无母的男人心里头的头等大事,时时挂在嘴边,真是不懂风情:“你这话说的,我要是没这肚子,你就不会为我做这些事了?”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在我心里,你比我这胖小子还重要呢,媳妇,你就别挑我的错了。”
春儿自然知道杜威爱她,不然自己当初也不会嫁给他,于是就说道:“张二哥一旦来了消息,你第一时间告诉我,不管好坏,都不要瞒着我。”
杜威点头说:“知道了,你放心。”
——知道你们期盼司令已久,所以加快剧情,选择了一种新的叙述方式,叫几年之后。后面插叙倒叙穿插着写,剧情更紧凑。
181 战乱
自从杜威告诉她二哥有办法打听到卧虎山的情况之后,春儿时时刻刻悬挂着心,隔一天就催杜威去问一问。可是卧虎山上的那个土匪也不是每天都下山的去找他表兄的,他们不得不耐心等待,终于有一天杜威告诉她说,那个人下山了,张二哥打算带上他一起去问问情况。
春儿一听,立即打发杜威跟着张二哥一起去他那个拜把子兄弟家里,自己则在家中等着,一直等到日头西落,总算听见了敲门声,她立即站起来要去开门,就听见她娘挥手说:“你在那儿坐着别动了,我去开门。”
“先问问是谁再开门。”
“这我知道,你坐着吧。”
春儿娘出去不一会,外有就传来了杜威的声音,春儿走到房门口,就看见他们娘俩走了进来,她一看见杜威,立即着急地问道:“怎么样了?”
“别提了,我们没见到人。”
“为什么?”
“打起来了,西王镇已经打起来了,到处都是炮声。”
春儿这才看清楚杜威身上还有血迹,吓了一跳,赶紧拉住了他的手,赶紧说:“我没事,我没事。”
“那你身上这血……”
“这不是我的,是张二哥的,我们正在躲,一个炮弹就落了下来,炸开的碎石子伤到了张二哥的额头,流了好多血,我们在一个破屋子后面躲了好久才逃回来的。”
春儿的娘听了,吓得脸色惨白:“是日本鬼子么?”
“好像是日本人跟谁打起来了,我们只顾着逃命,也没问清楚。”
“还问什么问,保命要紧,以后没事别出去了。”春儿娘心有余悸:“阿弥陀佛,这一回总算是有惊无险,春儿眼看着还有一个多月就要临盆了,你就老老实实在家里守着吧,不然你若有个好歹,春儿她母子两个可怎么办呢,我们都指望着你呢。”
杜威点头说:“娘不说,我也不会出去了,这一回可真是鬼门关上走了一趟,就是不知道又是哪路人马过来跟日本人打的,如今隔三差五就要军阀来攻打这些日本人,你说这些日本鬼子,也真耐打,硬是不肯跑。”
春儿听了,心里头却更加担心,说道:“你说他们打起来,不会牵连王家和卧虎山身上吧。”
王家有她爹,卧虎山上有宋安非,她真怕炮火蔓延到那里去,这两个人性命堪忧。
杜威说:“你放心,我托人问问,总会有人会出门的。”
第二日一大早,杜威就又出去打探消息了,上午的时候回来,说:“听说这一次不是什么军阀,是国军打来了。”
春儿对国家大事不大了解,却也知道自从孙先生创立了国民党之后,很大程度上已经结束了国内军阀混战的局面,只是他们这偏远山区,原来的政府半公半私,只是原来的一个军阀头目归顺了国民党,然后做了这地方官,后来被日本人打跑了,要说这正规的国军,她还真从来没见过。
“我听说如今国军已经一一统江山,有他们出马,应该能把日本鬼子撵出去吧。”
杜威点点头,说:“我听说昨天那一仗,就是国军占了上风,只是日本鬼子在我们这里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已经有些根基,又有很多得了他们好处的狗腿子给他们卖命,国军不熟悉当地的情况,一时半会,怕是打不下来。”
春儿的娘叹了一口气说:“唉,不知道这些人心里头都是怎么想的,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打打杀杀的,这种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日子,就算得了胜,也是拿命换来的,值得么?”
“这么说起来,那些日本人千里迢迢地来咱们国家占便宜,也实在该杀。”
春儿的娘站起来,说:“不管怎么说,希望这个仗赶紧打完,打完了这一场,就再也不要打仗了。我还能多活两年,不然整天提心吊胆的,我这老命也……”
“娘,你看你,又说这些没边际的话。”
春儿娘笑了笑,说:“不说了不说了,我这眼神不大好,你来给我穿个针线。”
不等春儿站起来,杜威就过去说:“我来吧,我眼神好。”
春儿在旁边看着杜威和她娘说话,心里头暖暖的,不管怎么说,外头虽然乱,他们这个小家还算完整美满,说起来这乱世能有这日子,她也该知足了。
他们家坐落在山脚下,比陆啸昆的家还要偏远很多,进去出来都只有一条羊肠小道,也因此成为了世外桃源,免于外头战事纷扰。这样又过了五六天,外头的炮火声已经听不见了,大家伙都议论纷纷,猜测着外头的战况,杜威想去外头看看情况,春日的娘也担忧自家老头子的安危,便嘱咐了他几句,让他出去打探消息了。
杜威一路上小心翼翼,路上几乎没有看见过什么行人,倒是远远地看见了日本人的小汽车,吓得他赶紧躲了起来,等藏到了那破屋后头,才发现那里还躲着几个人,一看见他,立即嗖嗖的全都将枪拨了出来!
杜威吓得立即举起了手,却看见那几个人全是农民打扮,不像是日本人,也不像是国军,领头的是一个面容英俊,大概二十多岁的样子,只是脸上黑,身上也是脏兮兮的,低声说:“不许动,动一下打死你。”
杜威吓得一句话也不敢说,扑通就跪在了地上,立即有人上前将他按倒在地上,捂住了他的嘴 。杜威吓得全身冒冷汗,以为自己这条命就此搁在这里了,却听见有人说道:“应该只是个老乡,不碍事。”
杜威听了赶紧点头,奈何被捂着嘴,发不出声音,外头日本人的汽车似乎距离更近了一些,他们看见那些人全都举着枪,屏气凝神,一个个如惊弓之鸟,心里大概就猜到了这些人的身份,恐怕不是国军,就是那些热血的爱国青年。
日本人并没有发现他们,汽车很快就驶远了,有人松开了捂着杜威嘴巴的手,杜威一下子扑倒在地上,大口地喘着气。
“不好意思了老乡,你没事吧。”
那人虽这么说着,手却往他身上摸了摸,似乎在查看他有没有带枪,然后才拍了拍他的肩膀,拉他站了起来。杜威战战兢兢地看了他们一眼,这才发现在后面不远处的谷垛底下,还躺着两个,身上都是血。
“老乡,我们这里有几个兄弟受了伤,急需要救治,你能不能性格方便,带我们到你家里借宿一晚?大家都是中国人,我们也不是坏人。”
杜威没有回答,他怕拒绝会惹恼了这群人,一枪把自己给崩了,可是答应也是万万不能的,他家里只有女人,还有个媳妇快要临产,且不说这希尔是好是坏,他收留了这些人,万一在惹恼了日本鬼子,他们全家人的性命都保不住了。
见他不说话,就有人不高兴了,拿着枪要顶他,却被领头那个拦住了,语气平和,却带着狠劲,说道:“这位兄弟,我知道这个请求对你来烁有些为难,可眼下日本人戒严,我们实在没地方躲,有两个人还受了重伤,他们俩可不是普通人,其中一个是我们司令,他可是你们老乡,你就算不管我们,也请你救救她。”
“司……司令?”杜威声音打着颤,说:“你别蒙我了,哪有……司令身边只跟着这么几个人的……”
那人一听,脸色微微一愣,旁边早有人吼道:“依我看,少跟他废话,枪杆子顶着我,不怕他不答应!”
杜威脸色惨白,急忙说道:“我……我家离这儿很远,在……”他急中生智,喊道:“我家在西王镇。”
“胡说,西王镇离这儿这么远,这烽火硝烟的,你跑这儿来干什么?”
“逃……逃命……”
那几个人看着他,半天没言语,杜威下了决心,就算自己死在这,也不能答应了这群人,把自己丈母娘和媳妇送进火坑,他可是听说,这些当兵的也未必都是好人,他不能引火上身。
结果就是有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说:“你不带着我们去你家也行,你就给我们当个苦力,跟着我们走!”
他说着就看向领头的那个:“逃了这一路,大家伙都精疲力尽了,司令和小林两个得有人背着啊,我还行,要不,另外一个就让这小子背着,我看他生的倒算壮实。
几个人都朝着杜威打量了过来,杜威战战兢兢,脑子里一片空白,却也知道自己这条命十有八九是保不住了,可就算保不住,他也不能害了春儿母女还有他未出世的儿子,杜威咬咬牙,没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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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说明天小攻就粗来了,喵~
182 惊梦
杜威就这样跟着这群人上了路,慢慢的,他也了解了一些情况。那个领头的长相英气的,他们这伙人都喊他陈警卫,在这群人当中似乎有些威信。而他背着的那个司令,他们都喊他向司令,这个向司令看年纪已经有四十来岁了,伤的确实不轻,一直发高烧,依他看,这条命未必能保得住了,全靠一口气强撑着。
不过对他们这些人的身份,杜威还是有些怀疑的,主要是对司令这个称呼的怀疑。他虽然没有见过司令,可也是听说过的,如今这世道,尤其是军阀混战那会,司令横行,光是他们县里,来来回回好几个司令打来打去的,你也是司令,我也是司令,各自带着一群人打来打去。虽然这死了看着也不是那么难当上,可是那些司令,手下绝不仅仅只有这么几个人。
陈警卫告诉他说,他们的军队都在西石寨驻扎着,至于他们几个为什么脱离了队伍,又为何受了伤,却只字不提,他们不提,杜威也不敢问,他只想着怎么想办法逃了,心里是沉重的。
因为害怕被人发现,他们这敢夜里行动,这样一连三天,都只有一点粗粮充饥,身上又扛着一个重量不轻的男人,杜威就算身体结实,到了第三天的时候也累的直不起腰来了。
“前面就快到咱们的地界了,今天晚上咱们再赶赶路,就到家了,大家伙都打起精神来。”
“陈警卫,咱们歇歇吧,弟兄几个赶了几天的路,你看有几个还能动的。”
陈警卫看了大家一眼,个个灰头土脸奄奄一息,全都爬不起来了,这距离他们的地界,还有十几里路,说远不远说近不近,陈警卫自己也有些走不动了,心想休息一下也好,于是大家伙找个隐蔽的地方躺了下来。
杜威将司令放下之后,自己就瘫软在地上,不一会就沉沉睡去了。可能实在是太累了,他睡在地上,脑子里昏昏沉沉,做了许多梦,也分不清真假。
恍惚他又回到了那一年,那时候春儿和他还没有成亲,他还是奉命看守春儿,但那时候春儿有心勾搭他,对他各种温柔体贴,言语撩拨,他一个年轻气盛的小伙子,春儿是大名鼎鼎的王家的丫头,虽然是丫头,但俗话说的好,宁娶大家婢,不娶小家女,大户人家的丫头,懂规矩,见过世面,上得厅堂,是仅次于大家闺秀的上好媳妇人选,何况春儿长得又漂亮,他自然难免心动,也就甘于被春儿驱使。
“我有句掏心窝子的话要跟你说,我与那宋安非,如同兄妹一般,他曾经救过我的性命,如今他被太太陷害,我不能不管他。”
“可是他如今都上了卧虎山了,卧虎山可不是寻常人家就能上去的,到了那,就跟外头断绝了联系,我不骗你,真是一点消息都打探不出来。我二叔在王家做工,我托他问了,王家的人都不知道他到底怎么样了。”
“我不是要去找他。实不相瞒,我与他临别之际,我曾经托我一件事,让我找到了陆大哥,替他转告一句话。可是如今太太叫你看着我,我也不想让你为难,我知道你人好,我如果诚心求你,你肯定会答应偷偷放我出去,可是我不知道太太是否信任你,外头是否还安插了别的眼。何况陆大哥如今恐怕也在太太的监视之下,我实在不能去,也不敢去,所以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替我走着一趟。”
他楞了一下,问说:“我?”
春儿点头:“我太显眼了,去了很容易被抓到,可是你不同,认识你的人不多,太太只让他们防着我,并没有让他们防着你,你去了才有机会见到陆大哥。”
春儿说着流下眼泪来,楚楚可怜的样子,一双美目看着他:“你如果帮了我,我心里一定记着你的好。”
杜威见了赶紧点头,说:“太太只是嘱咐我看着你,不让你到处跑,既然你不出门,那我的任务就算完成了,帮你传递消息,想来也是不碍事的。”
春儿让他传递的话,他听了也是惊异感慨,同时又觉得惊世骇俗,作为一个本分老实的小伙子,男人和男人那点事,他是不知道的,也不懂,也不理解,但是宋安非和陆啸昆落到这样的结果,他又很感慨,于是就揣着这样复杂的心情,在一天夜里,偷偷回了西王镇,去找陆啸昆。
他是不知道陆啸昆具体住在哪里,于是就先去看了他二叔。他二叔一见他就愣住了,吓得赶紧把他拉进了屋里面,朝外小心翼翼地查看了一番,这才将房门关上:“太太让你看着春儿他们一家,你怎么偷偷跑回来了,这要是让太太知道,你这差事还干不干了?”
“我偷偷来的,一路上都很小心,没人看见。”
“你来着干嘛,总不是为了来看看我吧?”
杜威憨厚地笑了笑,说:“我来是给你打听个事,你知道陆啸昆住在哪里么?”
杜明一听,眉头就皱了起来:“你问这个做什么?”
杜威就将春儿托付他的事儿说了个大概,自然是半真半假地说,只说是春儿心里念着陆啸昆父子,想看看他们怎么样了,所以托他过来问问情况,也好安心。
“你这小子,莫不是对那丫头动了心思了吧。你可别想差了,王家的丫头,哪个不是心高气傲,看得上你?”
杜威听了就有些不高兴:“我怎么了?”
“你说你怎么了,我看你是被女人迷了眼了。”
“二叔你只管告诉我陆啸昆住在哪儿,我去看一眼,至于我跟春儿能不能成,说实在话,我也没想着攀高枝,就是看她一个姑娘家的可怜,心又善,不过是让我代替她去看看,又没碍着谁,何乐而不为呢。二叔你仔细想想,我,就专门请了别人看着她,我这个人虽然笨,可是做事什么时候糊涂过,二叔还信不过我么?”
杜明看了看他,然后叹了口气,说:“陆啸昆没在王家住。”
“他回家了?”
“也没回家。”
原来陆啸昆并没有住在王家,可是也没有回到陆家去,而是在王家旁边的一个院子里住了下来。这院子自然是张桂芳给安置的,杜威听了就问说:“我听春儿说,太太对这陆啸昆有意思,可是陆啸昆对太甜很是厌恶,难道她说的不对,陆啸昆和太太好上了?”
说到这种香艳又龌龊的八卦,杜明也明显有了兴趣,说道:“那倒也不是,他们俩那些事,传言可不少,不过我也是奇怪,你说太太这样富贵的人,人间的福气都让她享尽了,她怎么突然想男人想成这样了,那个陆啸昆,也就长得还可以,不过是个庄稼汉,大字不识一个,还带着个拖油瓶,也不知道太太爱他什么。这个陆啸昆不识好歹,太太给他院子住,他还不乐意,后来太太从他宝贝儿子你的身上下手,做了许多功夫,说他们父子刚刚从卧虎山上解救下来,再出去单住会有危险,让他不替自己着想,也替他儿子想想,最后陆啸昆估计是骗自己的儿子再被卧虎山的土匪劫持,也是为了宋安非的事儿,才留了下来。”
“那依二叔看,太太和这陆啸昆有戏么?”
“不好说,太太这种有钱有势又漂亮的女人,陆啸昆只要不是傻,十有八九这顶绿帽子老爷肯定是戴定了。”
“这个陆啸昆到底是何方神圣,把太太迷成这个样子,我倒要去看看。”
他说着就打开房门朝外头走去,却一眼看见张桂芳站在门口,他吓得浑身一颤,就从梦里醒了过来。
外头天已经蒙蒙亮后了,陈警卫拍拍他的肩膀说:“起来,该上路了。”
杜威从地上爬了起来,只觉得身上酸痛的厉害,整个人似乎依然沉浸在刚才的梦里,余悸还在。
不知道他怎么做了这样一个梦,还梦见了陆啸昆,说起来,自从那次之后,他就再也没见过陆啸昆了。
183 蜕变
等他清醒过来之后才发祥已经变了天,风很冷,竟然飘起来了零星的雪花,这样沉睡了一夜,他整个身体都快要冻僵了。
他们趁着薄薄的曙光继续前行,终于到了一处地方,杜威也看不出那是什么地方,他们在远处等着,陈警卫带着另一个人却先去了。
不一会就有一辆车开了过来接他们。杜威小心翼翼地问说:“我就送你们到这里了吧,我……就不跟着进去了吧……”
“少他妈的废话,给老子上车!”
杜威欲言又止,可实在是惧于这几个人手里的枪,老老实实上了车。
这还是杜威头一回坐车,心里头真真战战兢兢,也不敢四处打量,眼前是一溜的军用帐篷,果然是个大部队,车子从帐篷堆里穿行而过,前面就到了一处很大的院子,似乎是个大户人家的庭院被这帮当兵的给征用了。车子在大门口停了下来,立即有人跑了出来,还有几个穿着白大褂的,急切地问道:“司令怎么了?”
“司令受伤了,赶紧把他抬进去,都小心点。”
杜威笨手笨脚地帮着把向司令抬下车,就有人把他推到了一边,他一动也不敢动地看着那几个医生抬着向司令往里面走,却发现根本没人招呼自己,他站在那里,有些手足无措,然后就看见外头几个军官走了过来,其中一个急声问:“司令不是去跟日本人谈判去了么,怎么受伤了?”
“我操他娘的那帮日本鬼子言而无信,没谈拢,等我们撤退的时候,他们在道上埋伏了人,一枪就打在了上来的胸口上了,我们几个拼死奋战,才把司令给扛出来!”
“司令也是糊涂,听信日本人的话。”
几个军官都身高马大的,身披灰色大衣,脚上蹬着皮靴,戴着军帽,走路的时候仿佛带着风。这里除了他一身老百姓打扮之外,其余的大多穿着军装,所以他战战兢兢地站在门口的时候非常显眼,他看到那几个军官都朝他看了一眼,有些畏惧地站到一边,眼睛的余光却撇到一个熟悉的面孔,对方与他对视了一下,他赶紧低下头来,就感觉到那几个军官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但是那个人走了几步忽然停下了脚步,转过身看向他。
他抬起头,与那人对视,楞了一下。
似乎认识又似乎不认识的一个男人,认识的是那张英武冷峻的脸,不认识的是那通身稳重凌厉的气息,这个人像他认识的陆啸昆,又不像。
可是等到对方盯着他看的时候,杜威心里就知道自己并没有认错人,对方不等他开口,就问说:“杜威?”
“是我,陆大哥!”他简直有些喜出望外,又有些不可置信。
面前的陆啸昆,一身军装,披着灰色披风,因为天气寒冷,他呼出的白汽在雪花中消散开来,眼睛微微眯着,鼻尖冻得有些发红,看到他,立即脱下黑手套,朝他伸出手来。
杜威楞了一下,赶紧双手都握了上去,陆啸昆的手很凉很粗糙,握住了他的手问:“你怎么在这?”
杜威松开手,有些语无伦次地说:“我……我帮他们送向司令回来……”
陆啸昆立即看向旁边的人,有一个跟杜威一起回来的,就是刚才回话的那个讲话有些粗鲁的胖子,说道:“您认识他?他是个好心的老乡,帮了我们大忙……”
陆啸昆也没说别的,只说:“我还有点事,等会咱们再细聊。”他说着不等杜威点头,就对旁边的一个高个子男人说:“李副官,先带他去休息。”
陆啸昆说着就拍了拍他的肩膀,大踏步就朝院子里走去,留下杜威一个人呆呆地站在雪地里,雪花似乎比他们在路上的时候还要大一些,桃花都开的季节,下这么大的雪倒是不常见。他看着陆啸昆高大挺拔的背影,觉得自己是不是认错了人,或者还是在做梦。
隔了四年的陆啸昆,仿佛与他隔了一世,除了那张脸,一切都已经面目全非了。
他还记得那个夜晚,他从二叔屋里出来,去见陆啸昆。
说实在话,看到陆啸昆的第一眼,他是有些失望的,作为几乎相同类型的男人,他看不出陆啸昆优秀在哪里,一个老实巴交的,有些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脸上透露出的全是无力感,一种和他一样的小人物在面对强悍的对手和命运的时候的无力感,连他一个陌生人都能够从他身上感受到。
可是他曾经见到过的那个陆啸昆,在四年前就已经死了吧。不然一个老实巴交的男人,怎么会舍得自己的儿子,把他卖了。
他到现在还记得那天晚上他要走的时候,听了他转告的宋安非的话的陆啸昆,眼圈都是红的,说:“太太说他变了心,我就知道不可能。”他说着回过头来,看着独自在屋里头玩耍的壮壮,自言自语一般说:“我若是没这个儿子……”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可是杜威知道他的意思。如果没有这个儿子,不是担忧他的安危,他陆啸昆或许不用束手束脚,去赌一把,把命搭上了,也没有后顾之忧。
可是他却没有想到,他从西王镇回来没多久,就听他二叔说陆啸昆疯了,把他儿子给卖了。
“不可能,不可能!”春儿听了目瞪口呆,摇着头说:“陆大哥最爱他那个宝贝儿子,他这样的男人,就指着壮壮给他们陆家传宗接代了,怎么会卖了他!”
“我也不相信,可是我二叔说这是千真万确,而且他为了不让任何人知道壮壮的下落,索性卖给了人贩子,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儿子卖到哪里去了。”
或许从卖了自己亲生儿子的那一刻起,陆啸昆就已经死了吧。作为和曾经的陆啸昆一样的普通男人,杜威永远都无法理解陆啸昆的行为,他觉得自己就算死,也不会卖了自己的孩子。
杜威恍恍惚惚被那个叫李副官的男人带到了旁边的一处院子里。那院子里十分干净,屋里头的陈设也特别简单,他坐下没多久,就有热汤热饭端上来了,已经好几天没好好吃一顿的他狼吞虎咽吃了一通,抬起头来,才发现李副官一直盯着他笑。
杜威擦了擦嘴,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就听李副官说:“你要是没吃饱,我再问后勤要。”
“不用不用,已经饱了。”杜威有些不好意思地打了个嗝,捂着嘴嘿嘿笑,李副官就问说:“你跟我们陆副司令是朋友?”
“陆副司令?”杜威呆呆地问。
李副官点点头,说:“就刚才跟你说话的那个啊。”
杜威恍然大悟,说:“朋友倒算不上,我只是跟他见过一次面,我媳妇跟他认识。他,怎么当上副司令了?”
李副官笑起来,脸上露出俩酒窝:“我们副司令怎么就不能当了,他不能当,谁还能当?”
杜威讪讪地说:“原来他跟现在不一样……”
“我们副司令以前什么样子我不知道,我跟着他的时候,他已经是营长了,我这辈子都没见过比他更拼命的人,哪里危险往哪里冲,只要能立功不管多危险他都敢上,别人不敢去的他敢去,别人敢去的他也要想方设法抢过来去,他枪法又准,军衔都是用命和军功换来的,如今做了个副司令,我还觉得他亏了呢。”
李副官看来很敬仰陆啸昆,说起他来眼睛都放着光。杜威依旧有些疑惑的神色,可是却点点头说道:“他枪法君我倒是听我媳妇说过,以前他是个好猎手,经常打猎,枪法很准。”
而且听他二叔说,当初陆啸昆被抓走的时候,就是靠着一杆猎枪,打伤了十几个人,每一枪都不偏不倚地打中了双臂,可是也正因为那时候的他不肯杀人,最后才被制服的吧。
看来如今的陆啸昆,已经不惧与杀人了吧。
他正想着,就听见外头的脚步声,有他在院子里问说:“人在里头么?”
“是。”
他听见陆啸昆的声音,还没等站起来,对面的李副官却已经刷地站了起来,腰板挺的笔直,倒是把他吓了一跳, 紧跟着也站了起来,站起来的时候太匆忙,凳子被他一下子撞倒在地上,他红着脸赶紧弯腰把凳子扶起来,抬头看,陆啸昆已经顶着风雪进来了,身英武挺拔,脱下了军帽,呼着白气,将身上的灰披风也解掉了,身形英武挺拔,面容冷峻,腰杆笔直,端端的将军之风,早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任人宰割的农夫,看得杜威有些呆了。
184 狠辣司令
面前的人,真的是陆啸昆么?他的心里的疑惑更重,觉得面前的这个人太过于威严,气势不容忽视。李副官却已经朝他敬了军礼,陆啸昆点点头,说:“你回去吧。”
李副官朝杜威点点头,转身就走了出去,杜威有些局促地看着陆啸昆,却见陆啸昆微微一笑,但是他觉得陆啸昆的笑容都是表面上的,眼神却很凌厉,面容上看起来似乎饱经沧桑,他跟陆啸昆本来就不算很熟,如今看着更像是陌生人。他有些局促地笑了笑,却见陆啸昆伸手示意说:“你坐。”
杜威就坐了下来,陆啸昆在对面椅子上坐了下来,问说:“你说被那帮兔崽子硬逼着过来的吧?”
杜威一愣,脸上一红,说:“是。”
“那帮人 都是土匪出身,做事一贯霸道,有都是向司令的亲信,军法军纪根本管不住他们。”陆啸昆似乎对那些人颇有微词,不过也就说了这么几句,就对杜威说:“你放心,我这就派人送你回去。”
“不用了不用了,我们来的时候都是躲着走的,就是怕遇到日本人,你要是找人送我,送我的人不安全,我也不安全,我还是自己回去,反正我一个平头老百姓,没人管我。”
陆啸昆听了点头:“也行,那你在这歇息一天,等雪停了你再走。我外头还有事,就不陪你了,等我晚上空下来的时候,再找你说话。”
“你……你要是忙,就别管我了,我听他们说,你,你都是副司令了,肯定很忙。”
陆啸昆一愣,随即就笑了,就是这个笑容,仿佛还带着昔日憨厚的影子,但也只是一瞬间而已,陆啸昆并没有说什么,直接就出去了。
杜威吃饱了就觉得又累又困,上床睡了一觉,这一觉就睡到了深夜,可能因为见到了陆啸昆的缘故,他做的梦也是和陆啸昆有关的,只是纷乱复杂,没有章法。不过梦中的陆啸昆,都是过去的陆啸昆,他所知道的那个陆啸昆,所以等到他醒过来的时候,回想白日里看到是的一切,觉得现实或许比他刚才的梦还要不真实。
他推开房门,看到院子里站着几个守卫,听到方面响声就看了他一眼,但或许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份的缘故,都并没有理睬他。院子里落满了雪,白茫茫的一片,似乎又回到了隆冬时候。外头很安静,只有极远处营地传来的灯光照着,偶尔吹过来的风会夹杂着人的喧闹声。这院子倒是很大,一共两进院落,大概有十几个房间,他沿着走廊走了几步,就到了一个房间窗口,听见里头传来了陆啸昆的声音。
他正犹豫这要不要进去打个招呼,就听见里头传来了另外一个男人的说话声。那窗户是玻璃的,但是破裂了不少地方,大半都用废旧的报纸糊着,他就偷偷往前走了两步,透过狭小的一方玻璃超里头望过去,结果就看到了陆啸昆,旁边还站着另外一个男人。
那男人看着比陆啸昆要英俊许多,看气质更儒雅,倒像是个英武的读书人。
杜威心里没由来地一动,其实在他心里,一直都没有吧陆啸昆完全当成一般人看,因为他一直无法理解陆啸昆和宋安非的感情。陆啸昆在他心里,一直都是一个喜欢男人的男人,也因为此,当他看到另外一个长相偏向于英气的男人的时候,难免就有了一些猜想,于是就后退了一些,有心要听到点什么惊人的信息。
“向东这一会十有八九是活不了了,就算侥幸活下来,也得是个残废,吃喝拉撒核能都得需要人伺候。”
“这一回咱们下手是不是太重了?”
杜威在外头听了心里一紧,就听陆啸昆回答说:“下手轻了,残废的就是你我了。”
“可是不管怎么说,咱们俩能有今日,也多亏了他仗义。”
“向东这人仗义不假,可是品行不行,如今还要好日本人勾结,妄图得到日本人支持,在这里当一方霸主,咱们可都是这儿的人,不能眼睁睁看着他祸害咱们的老乡。”
“你不要跟我说这些正义凛然的话,我知道你心里的真实想法,”那个书生模样的军官说:“你一心想要回去报仇,向东的想阻碍了你的复仇计划,你才对他下手的吧?”
陆啸昆冷笑出声:“那你呢,你难道不报仇?”
对方沉默了一会,说:“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我也不在这里假惺惺替他叫屈了,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办。”
“收拾了向东,下一步就是吕方了。”
“吕方?”
“我虽然如今已经做到了副司令的位置,但都是靠军功上去的,并不是因为向东信赖我,这些个人,就有两个副司令,我这个副司令,可没有吕方那个副司令管用,他是向东的亲信,也是拜把子兄弟,向东就算不行了,这司令的位置,他也不会传给我。只有解决了吕方,咱们才能真正说了算。”
“吕方可不是向东,心机沉着呢,简直就是另一个何文才。”
“所以啊,跟这样的人比心眼咱们不是不行的,我也没有这个耐心等下去,要夺权,就得赶这一两天向东的伤情不稳定的时候,等他醒过来开了口,或者直接翘了辫子,一切都晚了。”
“那你想好怎么办了么?”
“怎么办,还能怎么办 ,”陆啸昆的声音似乎没有一丝感情一样,每一个字都吐的很果断:“软的不行,直接硬来。”
杜威在外头听了咯噔一下,里头说话的这个人,真的是陆啸昆么。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
这么铁血手腕,雷厉风行。
微风卷着屋檐上的雪花落下来,细碎的一片,他缩了缩脖子,忽然打了个喷嚏,里头的人就不说话了,可是陆啸昆也没有出来问是谁,只是过了不一会儿,那个英气的军官就从里头出来了,看了杜威一眼。
杜威憨憨的朝他笑了笑,那人凝着眉毛看了他一会儿,就戴上了军帽,披上了披风走了出去,脚下仿佛生风,带着周围的雪花都在飘动。他的身材非常清瘦笔直,说不出的英气逼人,直让杜威也想穿上那一身帅气的军装,有了当兵的渴望。
“你醒了。”
他回过头来,发现陆啸昆也从屋里出来了,正站在门口看着他,夜色中他的面孔显得更立体更威严,杜威点点头,问:“那人是谁啊?”
“他啊。”陆啸昆微微提了提嘴角,说:“他你或许不认识,但是他的名字你肯定听说过的,他叫王青。”
“王青?”杜威皱着眉头,一时还是不认识这个人是谁,紧接着脑海里猛地一亮:“他是卧虎山的……”
“没错,就是他,当年卧虎山的三当家,王虎的的弟弟。”
“他不是死了么,当初王虎死的时候,原来的二当家何文才和三当家王青内部发生了火拼,这个王青和他的亲信不是全都被杀了么?”
陆啸昆笑着抬起头来,冲着夜空吁了一口气,身上倦懒,说:“没有,他带着一些兄弟逃下山了,何文才当初是怕王青没死的消息泄露出去会动摇他的权位,所以对外宣称他死了。这些年,他在外头一直想着回去报仇呢。”
“这个人,是好人么?”
陆啸昆听了微微一愣,扭头看向杜威,然后就笑了,说:“算是个好人吧,毕竟如果没有他,我也不知道死了多少回了,也爬不到如今这个位置。”
这么些年来看,他与 王青因为有着近乎相同的经历和仇恨,所以也算相互帮持,他比王青枪法准,敢拼命,武上有优势,而王青能识文断字,善谋略,文上有优势,如今虽然说王青的的职位比他要低一些,可是他也从来没有将王青当做是自己的下属,对他很敬重。
只是他觉得,王青到底是读书人,纵然是土匪出身,也少一份血性,性子刚强中有着柔软的一面,关键时刻狠不下心来,不然当初也不会败给何文才。如今对待军营里的这些对手,也同样心慈手软,那这个忘恩负义的王八蛋,只能他陆啸昆来当了。
当就当吧,也不是头一回了,他陆啸昆,早就不是人了。
185 夺权
只是他觉得,王青到底是读书人,纵然是土匪出身,也少一份血性,性子刚强中有着柔软的一面,关键时刻狠不下心来,不然当初也不会败给何文才。如今对待军营里的这些对手,也同样心慈手软,那这个忘恩负义的王八蛋,只能他陆啸昆来当了。
当就当吧,也不是头一回了,他陆啸昆,早就不是人了。
杜威听了就说:“不过他到底是个土匪出身的,你还是得防备着他一点。”
陆啸昆听了,就看了他一眼,说:“进屋说吧,外头太冷。”
杜威就跟着陆啸昆进了屋子,发现陆啸昆这间屋子还不如他刚才睡得那一间好,而且冷的多。陆啸昆就问:“我这里有点西洋的玩意儿,叫咖啡,你喝么?”
杜威没喝过那东西,只说:“我喝水就行。”
“这些都是底下的人缴获的战利品,我听王青说喝了能提神,就留下了一点。如今到了晚上,全靠这个提点神。”
“晚上为什么还要提神,喝了它还睡得着么?”
陆啸昆递给他一杯热水,说:“没办法,事情多,想的也多,就得费点神。”
杜威喝了一口热水,觉得自己身上暖和了一点,他想起刚才的情形,觉得他偷听陆啸昆和王青两个人说话,这两个人肯定察觉到了,既然如此,不如自己先说出来,反倒不容易尴尬,于是他就说:“我刚才在外头,无意中听见了你跟王青的对话……”
果然,陆啸昆回到说:“我知道。”
“我不是有意的……”
“没事,我这院子旁人不可能无声无息地进来,能听见我们说话的,都是我放心的人。今天一直忙,也没跟你好好说句话,这些年你怎么样,春姑娘怎么样?”
杜威听了脸上一红,说:“我挺好的,她也挺好的,如今……我们俩已经是两口子了。”
陆啸昆愣了一下,表情有些惊异:“是么?”
杜威点点头,说:“我们成亲快两年了,她都快要生了。”
“那得恭喜你了,要做父亲了。”
可能是想到了自己的儿子,杜威发现陆啸昆的神情有那么一瞬间的不自然,笑容也很勉强。陆啸昆叹息了一声,说道:“时间过的真快,如今春儿都是要做母亲的人了。”
“你这几年怎么样?”杜威有心换个话题,但是脱口问出来之后才觉得问的有些蠢,于是自己就先笑了,说:“你过的挺好的,都当上大官了。”
“什么大官,不过都是自己人随便喊的,”陆啸昆说:“你今天就好好休息,明天雪停的话就走,如果不停,你就在这多呆两天,不会有人为难你的。”
杜威听这话有些送客的意思,也正好,他也不想继续跟着陆啸昆待在一个屋子里面了,毕竟两个人不算熟,对方身上的气势又总是让他觉得有些不自在,倒不如不见面的好。于是他就从屋里面出来,陆啸昆还没有送他出来,外头就跑进一个人来,这人杜威认识,是李副官。
“向司令醒过来了,您赶紧过去一趟吧,吕副司令也在呢,王参谋让我来喊您赶紧也过去。”
杜威人已经走出去去很远了,听见了这句话,立即回头看了一眼,就看见陆啸昆跟着李副官往院门口走去。他有预感,觉得这里就有大事要发生了。
他回到自己屋里,翻来覆去都睡不着,有人给他送了晚饭过来,他可能是白天那一顿吃撑了,心里头又担忧,所以就吃了几口就躺下了。他想起他听到的王青和陆啸昆的对话,心里想着,如果陆啸昆真发生兵变,万一失败了,肯定就是死于非命的下场,那自己还能不能活?
想到这里,他有些后悔自己在这多呆了一天,如果自己死了,春儿和她 肚子里的孩子又该怎么办呢。
他满腹哀愁,如此迷迷糊糊到了后半夜才睡了过去,第二日醒过来的时候,外头已经亮了,也不知道是雪光还是晨光。他穿好衣服起来,推开门,看见天色还有些暗沉,但是雪已经听了。
外头冷风一吹,他就清醒了许多,想着自己还是早点回家的好,免得夜长梦多。于是他就朝着陆啸昆的住处走去,想要跟他辞别。
谁知道陆啸昆竟然不在屋里,他朝门口看了一眼,看见那两个守卫像是个木头人似的站在那里动不动,于是就有走了过去,笑着小声问道:“两位长官,请问陆副司令去哪儿了,你们知道么?”
右边的那个就看向他说:“陆副司令在向司令院里呢,好像在开会。”
“谢谢。”
杜威道了谢就朝外头走,到老向司令院子门口,却看见里头乌压压一群人,全都面色肃穆,他有些胆怯,就没有进去,而是在外头等着。过了好一会儿,忽然见陆啸昆从为屋里头出来了,旁边还有一个矮个子的精瘦的男人,后面紧跟着的就是王青。王青的脸异常阴沉,眼睛时不时地朝陆啸昆看着。杜威心里一惊,就靠着墙站住了。
陆啸昆和那个矮个子男人又说了几句什么,就听有人高喊道说:“向司令刚才说了,在他养伤期间,由吕副司令暂代司令职权。”
杜威看向那个矮个子的精瘦男人,原来他就是吕方。
果然跟他想的一样,看相貌身材,果然有些何文才的影子,一看就是个精明人。
紧接着陆啸昆就跟吕方说了几句,也不知道说了什么,吕方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又跟旁边的随从低语了几句,就朝外头走了过来。
由他领头,陆啸昆和王青等人就跟在他身后,大概有十几个人走出来院子。陆啸昆扭头看了路边墙角站着的杜威一眼,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都没有,异常冷峻,杜威甚至察觉了他的喉咙上下攒动了一下,脸上隐隐露出紧张又孤注一掷的戾气。
杜威心里一紧,大气也不敢,本能地靠近了墙壁,看着吕方经过他身边,进了旁边的一处院子里。
就在这个时候,王青忽然叫住了几个随行的军官,低声说了几句什么,似乎在有事跟那几个人商量,但是他的眼睛却朝前看了一眼,陆啸昆就在这个时候轻微回了一下头,看了他一眼。
紧接着陆啸昆和剩下的几个人就跟着吕方进了院子,杜威心里激动的厉害,又是惊惧又是信封,忍不住朝前走了几步,靠近了大门口,就在那一瞬间,他忽然看见陆啸昆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来,快步走上前去,一把勒住了吕方的脖子。
吕方都还没反应过来,他手里的匕首就已经捅进了吕方的胸口,一切都在刹那之间,陆啸昆身后的几个军官,突然全都围了上去,杜威只看见他们手中明晃晃的刀刃,就已经有人将大门一把关上。
杜威吓得后退了两步,靠在墙上,脑海里一片空白,后面就紧接着响起了枪声,等到他回过头去,就看见王青举着枪的手还没有放下,地上已经躺了好几具尸体。
紧接着就是一阵又一阵的骚乱,他听到了呼喊声,零星的枪声,他却再也不敢看一眼,只抱着头蹲了下来,躲在墙角里,他看见了刚才被王青打死的那几具尸体流出的鲜血,眼睛有些晃,脑袋有点懵。
他听见王青朝里头喊了一句:“都解决了!”
吕方院子的大门打开,他看见陆啸昆手里拎着的匕首已经全是鲜血,吕方显然经过了垂死的挣扎,沾的陆啸昆身上全是血,而就在他身后,吕方以惨不忍睹的死状躺在地上,鲜血染红了一大片。
而他眼中的陆啸昆,面容冷峻,眉眼凌厉凶狠,将手里的匕首扔在地上。匕首碰到石板地面,发出细微的声响,半掩在积雪里面。他脱了黑色的沾着鲜血的手套,擦了一把胳膊上的血,将手套也扔在了地上。
杜威终于可以肯定,如今他面前的这个男人,已经不是陆啸昆。
或许是陆啸昆,却是个脱胎换骨的陆啸昆。
他呆呆地看着陆啸昆带着几个人走了出来,每一步都那么气势威严,他似乎也想起了杜威,扭头朝他看了一眼。
杜威呆呆地看着陆啸昆,看见陆啸昆面无表情的一张脸。他在这张脸上几乎看不出刚才他看到的些许的紧张,他只看到冰冷的外表下掩藏着的杀人夺权的,即将达到目标的兴奋。
186 回归
院子里零星又响起了几声枪响,陆续有人被抬出来。杜威觉得自己腿有些软,他虽然不是胆小的人,可是这么赤裸裸的杀人却是头一回看见。
陆啸昆似乎并没有空理睬他,如今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他去做。杜威看着他又进了吕方所在的院子,赶紧自己也回到了陆啸昆的那处院子里来,也没有进屋,就在门口站着,越想越觉得恐怖,觉得事不宜迟,他还是早点离开这里的好。
可是他还没有出门,就发现外头开始乱糟糟的,很多兵挎着枪一队一队地从大门口走过,门口的守卫走出去看了一眼,好像是接到了谁的命令,回来就把大门关上了。
杜威有些紧张地说:“我……我要出去。”
“外头不安全,你还是在里头躲一会吧。”
杜威听见外头的脚步声,心里头砰砰直跳,只好回到了屋里,却是坐立难安,片刻不敢放松。
到了午饭的时候,也没人给他送饭来,他也不敢出去问,就这样在屋里呆到了天黑,外头这才传来了说话声,他立即辨认出是陆啸昆的声音,不知道是惊喜还是紧张,立即站了起来。
外头的陆啸昆已经推门进来了,看到他就笑了,云清风淡的样子,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你没事吧?”
杜威愣了一下,觉得这话似乎该由自己来问才对,他摇摇头,说:“没事。”
“外头的事儿都解决的差不多了,今天主要是考虑到你要走,得经过驻扎的大营,我怕军队里有些吕方的人我压不住,再出暴乱,对你反而不好,所以就加他们将你关在这院子里,也是为了你的安全。”
杜威能说什么,只好讪讪的笑着点头:“那现在都解决了么?”
陆啸昆点头:“今天晚上可以睡个安心觉。”
“那我可以走了么?”杜威真是片刻也不敢在这待下去了。
“走也不急这一时,等明天天亮了你再走吧,我找人送送你。”陆啸昆说着,带着不容拒绝的语气:“你就别跟我客套了,也不要担心,只管安心在这住着,你是春儿的丈夫,春儿对我有恩,如今阴差阳错见到了你,不能让你空着手回去,就当你帮我给春儿捎点东西,我明天找两个战士化妆成普通老百姓,送你到家。”
既然陆啸昆都这么说了,杜威也不好说拒绝,陆啸昆吁了一口气,笑着说:“娘的,老子这两天都没怎么吃饭,今儿可得好好吃一顿,”他说着就朝门外喊道:“李副官。”
李副官在外头应了一声,立即就跑进来了,陆啸昆说:“你去后厨看看,都还有什么,要是有好酒好菜的,都端上来,把王参谋也过来,一起吃。”
李副官笑着应了一声,就出去了,不一会就有人端着热酒热菜上来,说实在话,他们这里的伙食算是一般,他跟春儿的日子过的一直还算不错,虽然没有吃过山珍海味,可是日常饮食都比寻常人家讲究,毕竟春儿也是大户人家呆过的丫鬟,做菜一流,又很会搭配。他刚到这里的时候,因为好几天没口热菜喝口热汤了,所以觉得陆啸昆招待他的饭菜非常可口,可是如今看,是比他们家吃的要好一点,但是还不是像是一个司令该吃的饭菜。
“陆司令……我现在应该喊你陆司令了吧……”
陆啸昆一听,脸色却有些沉了,说:“你跟我见外了吧,喊我陆大哥就行,我比你大不少岁,这个称呼还是当的起的。”
杜威听了脸上一笑,就喊了一声:“陆大哥。”
“你这屋子,怎么这么简陋,我看还不如我睡的那间房,也冷了不少……”
陆啸昆楞了一下,说:“军队行军,都是走到哪住到哪,不瞒你说,比这更破的我都住过,执行任务的时候,大冷的天就钻到草窝里睡,浑身都冻僵了。”
杜威听到这就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陆大哥如今不用再苦着自己了。”
没想到陆啸昆听了,却微微叹了一口气,桌子上的热茶冒着热气,灯光下他的脸庞少了一分白日里的凌厉,多了一分疲惫的神色,说:“什么苦中苦的……你是原来认识我的,我的那些事,你都知道。”
他的声音暗淡了一些,仿佛提起了心里掩藏已久的,被血腥和杀戮掩埋的过往:“我不能住太好的,否则心里头会不安,不知道他如今吃着什么样的苦,我如果睡在很舒适的床上,吃着山珍海味,心里会难受。”
杜威听了一愣,他自然知道陆啸昆口中的“他”说的是宋安非。他觉得有些不自在,又觉得很沉重,很惊异,还没有说什么,就见陆啸昆抬眼看向他,自己先笑了出来,眼角露出细微的纹路,说道:“不提这些矫情的事儿了,”他说着就扭头看向外头问道:“李副官呢,让你去喊王参谋,怎么还没喊过来?”
外头立即有个兵跑了过来,却没进门,站在,门槛外头毕恭毕敬地说道:“李副官还没回来呢。”
陆啸昆说:“王参谋干什么都磨磨唧唧的,他们读书人,行军打仗的时候也讲究的不行,出个门非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的,少个扣子都不行。”
杜威听了笑了笑,没说话,只是他们两个这样坐着,如果不说什么话,的确有些尴尬。当然了,他只是自己觉得有些尴尬,至于陆啸昆是怎么想的,他却不知道,他抬头看了陆啸昆一眼,发现陆啸昆也看向他,心里一紧张,就问说:“说起啦,自打一见面,我就以为陆大哥会问我他的事……”
他也学陆啸昆那样,并没有提宋安非的名字,只是用了“他”来代替。但是他们两个似乎都心知肚明这个他字指的是谁。陆啸昆脸色渐渐低沉了下来,竟然沉默了一会,似乎他提起来的这个人,对于陆啸昆来说是个千斤重的东西。
“我倒是……”
“你别说了,”陆啸昆忽然打断了他,看向他,眼神带着一点莫名其妙的凶光。
杜威一愣,这是他没有想到的。按理说,陆啸昆在外头行军打仗这几年,心里头最记住的应该是宋安非了,看他刚才说的那些话,明显也是时时刻刻都没有忘记他。照这样说,陆啸昆应该很急着打听东安非到底怎么样了才对啊。
“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宋少爷的事……”杜威怯怯地说:“也就知道一星半点……”
陆啸昆看着他,脸色阴沉不定,眼睛里的凶光却已经退却了,只剩下暗淡的光辉,声音却有些抖,问说:“他还活着么?”
杜威一愣,陆啸昆却不等他回答,就接着问了一句:“他还活着吧?”
杜威看见了陆啸昆搭在桌子上的手,手指头急切地,轻轻地敲着桌面,流露出主任的忐忑与紧张,杜威突然明白了,陆啸昆不是不想知道宋安非的消息,他是怕知道宋安非的消息,就好像近乡情怯。
自己一直惦记的那个人,不知道是不是还活着。这是多么荒唐的,或许独属于这个时代的悲哀,杜威突然想到,如果自己告诉陆啸昆,宋安非已经死了,那陆啸昆会是什么反应,他会不会突然崩溃,发现原来自己豁出性命换来的权势,竟然全都白费了。
可是他自己也不确定宋安非怎么样了,他没有亲眼见过,也没听说过谁亲眼见过,也就他媳妇春儿总是告诉他说,宋安非一定还活着,看着面前这个看似坚硬如石头一般的,却又有着自己脆弱内心的男人,杜威有些不忍,他点点头,说:“还活着。”
陆啸昆仿佛一下子松了一口气,一直抖动着敲着桌子的手指头瞬间停止了敲动,嘴角不知道是笑还是哭,说道:“我跟他,很快就可以见面了。我当初许了诺言,如今来兑现了。”
时光飞转,仿佛回到了四年前的那个夜晚,他对宋安非说:“你等着我以后来救你。”
宋安非什么都没有说,眼睛带着红血丝看着他,那时候的人觉得自己活的真窝囊,连自己喜欢的人都保护不了,他如此卑微渺小的一个存在,空有一身力气,却甚至抵不上别人一个子弹。
陆啸昆笑了,看向杜威,杜威在他眼睛里看到了些许的癫狂和兴奋,连跟着他也觉得兴奋起来,几十里以外的卧虎山,北风呜咽着,吹着老槐树上的积雪飘落下来,从一块散落成一片,落在地面上,屋檐下有个青年穿着厚厚的袍子,仰头看着乌云散开后,露出一轮圆月。
187 夫人
一场大雪过后,这天上的月亮似乎更加清亮,那月光也是冷冽的,天色几乎看不到星星。沈易安从屋里出来,说:“安非,你又出来发呆了,这月亮有什么好看的。”
宋安非闻言回过头来,就看见沈易安捧着一个手炉递给他,他接过来,笼进袖口里,说:“你看今天的月亮多亮。”
沈易安闻言也抬起头来,眼睛里似乎倒映着月亮的光辉,他比宋安非长得要俊俏很多,只是声音略微沙哑,透着说不出的疲惫憔悴,脸色也不好,说:“转眼又一个月过去了。”
“何文才是不是该回来了。”
沈易安听了微微一愣,脸色变得有些白,点点头说:“如果不出意外,明天傍晚时候就能到家了。”
宋安非抿了抿嘴唇,说:“这一回回来,不知道又带回来哪家的女孩子。”
“何文才就是个变态,”沈易安狠狠地说:“真是老天不开眼,他这样作恶多端的,居然成了西王镇的霸主,外头战火纷飞,怎么就没把他烧死。”
他的语气平静,却透着发自内心的厌恶。宋安非扭头看了沈易安一眼,拉紧了自己身上的袍子,说:“咱们又不是没试过,或许他命不该绝。”
“是他防备的太严,这个人,就是太精明。”
何文才的后院,如今除了宋安非这个名义上的“夫人”以外,还有小妾十一个人,再加上原来就在他身边的沈易安,他的后宫,如今已经有十三个人服侍他。可是何文才这还不满足,似乎一个人越是心虚,就越是怕别人怀疑他,所以他每次出门,都会带回来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子做小妾,偏偏他又不能做那些女孩实际上的丈夫,全都放在后院里养着,卧虎山不比别的地方,是个土匪窝,里头最多的就是正当壮年的汉子,哪有不饥渴的,所以何文才将后院看得极严,里里外外守了好几层,如果不经过他的同意,外头的人根本进不来,里头人也出不去,宋安非和沈易安就被困在这院子里,几乎于是隔绝,对于外头的情形一概不知。
宋安非听了沈易安的话,冷冷地说:“他要是防备的不严,不知道死过多少回了。”
沈易安听了他的话,微微一愣,几次欲言又止,终于还是说:“依我说,算了吧,咱们也不能拿他怎么样,亲人的性命,都在他手里捏着呢。”
沈易安和宋安非一样,都恨透了何文才,可是他们在何文才身边那么多年,如果真的想要何文才的性命,机会多得是,可以说易如反掌。
可是何文才到了今时今日仍然活的好好的,原因就在于他的精明。他当初和张桂芳合谋,强迫宋安非上山,自然知道宋安非恨极了他,所以他对宋安非也有所防备。其实不光宋安非,他对后院里其他人也全都有所防备。可以这么说,后院里的男男女女,没有一个不恨何文才的,但是何文才在后院却是最舒适安逸的,因为他带进来的每一个人,他都牢牢掌握着对方的软肋。
沈易安的软肋,就是他的家人,他是本地人,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所以只能甘心被何文才驱使。而宋安非的软肋,就是陆啸昆父子。
宋安非恍惚还记得他以前以王玉燕的名义嫁到卧虎山之后和何文才第一次见面,自己是如何紧张,恐惧和愤怒。他怀里的匕首被他攥出了汗水,却听见何文才说:“我知道你此时此刻,想必杀了我的心都有,但是我要警告你的是,你最还还是不要轻举妄动,不然你可以一死了之,但是山下的陆啸昆父子,未必就有你这样的福气。”
宋安非一愣,手里的匕首就此放下。
何文才是个很精明的男人,他懂得如何拿捏别人。这后院出来宋安非和沈易安,就是那是个小妾,按理说,既然这里住着主子,就该有奴婢伺候,可是何文才却没有叫一个小丫头或者小斯进来。这后院的十三个人,即是主子,又是奴才,全都伺候他一个人。而这十三个人的软肋他都捏在手里,所以他身处于十三个恨他的后院之中,却也是他在这世上最安全的一个住所。
他们这群人,基本上此生都与幸福无缘了,也因此不能不顾自己所爱之人的幸福,当然了,也有个别女孩子性格刚烈的,想要跟何文才鱼死网破,但是何文才虽然好色,到底是个土匪,身手还是可以的,那女孩子只是刺伤了何文才,却没刺死他,反而激怒了何文才,也是为了以儆效尤,何文才直接把那个女孩子按倒在院子里的地上,找了一群饥渴的汉子,将那女孩子活活轮/奸致死,并且放话说,这就事背叛他的下场。那女孩子被折磨了一夜,这是最痛苦的死法了,哀嚎声听的人心神俱裂,足以叫其他女孩子做了一辈子的噩梦了。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一个人敢动刺杀他的念头。
雪停了之后,太阳就出来,这春天的天气最是奇怪,刚来了倒春寒,天气忽然又一下子热了起来,那么厚的雪,也一下子全都融化掉了。屋檐往下滴着水,打湿了宋安非的袍角,旁边有个女孩子,大概十三四岁的样子,看着宋安非说:“夫人穿上了女装,真能以假乱真了。”
宋安非不以为然地笑了笑,说:“小翠,大当家不是说等会就过来么,怎么还没来。”
那个被唤作小翠的丫头说:“估计有些事耽搁了,夫人,你先把这身衣服换了吧,到了咱们院子里,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宋安非点点头,就进屋换了男装出来。说起来他再能以假乱真,也不是女人,何文才就会自欺欺人,每次只要走出这院子,就要他一身女人打扮,他的那些兄弟难道真的一点都可看不出来,只是不愿意揭穿罢了。
小翠偷偷打量着宋安非,看到了宋安非似笑非笑的嘴角,尤其是眉眼那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可能是经常穿女装的缘故,宋安非神态看起来温柔娴静,有一种说不出的温顺,叫人看了心里就觉得舒服,可是她认识宋安非,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却觉得宋安非身上的这种本来不属于男人的温柔里,有一种很诡异的感觉,好像温柔刀,刀刀要人性命。
“我给大当家炖的羊肉汤好了么,等会大当家来了,得赶紧端上来。”
小翠回道:“炖好了,热着呢,怕端上来早了凉了会有膻味。”
宋安非点点头,说:“那我先去看看,你在这守着,等大当家过来了,你喊我一声。”
小翠应了一声,看着宋安非去了厨房那边。不一会就有一个年纪大概十五六岁的女孩子走了过来,笑着说:“小翠,你现在怎么成了他的丫鬟了?”
小翠回头看了她一眼,红着脸说:“人家本来就是正经主子,论起来,我们都是妾,他可是夫人呢。”
“他算哪门子的夫人,不过是个男人,这么荒唐事,也就大当家干得出来。你说怪不怪,,我听说他当初上山,也是被逼的,一个男人被逼着做了女人,按理说应该恨极了大当家的,可是你看咱院子里这么多姐妹,有谁有他对大当家上心,成天没事在那钻研厨艺,想方设法做好吃的来讨好大当家,依我看,他当初的心不甘情不愿十有八九是装出来的,我看他乐在其中呢。”
小翠听了嘟嘟嘴,说:“燕红姐姐,你还是别说了,让他听见。”
“他听见我也不怕。成天的炖羊肉汤给大当家喝,怪不得大当家在他房里整天的不出来,我们姐们倒像是守活寡。不过是个男人,又生不出一儿半女的,真不知道大当家是怎么想的。”
厨房里沈易安蹲着往灶里添着柴火,小声问说:“燕红又挤兑你呢,你也给她点厉害看看。”
宋安非用勺子轻轻搅动着热汤,脸上不咸不淡的,说:“我早就看不惯她了,你且等着,看我这么收拾她。”
沈易安抬头一看,就看见宋安非低着头,很认真地看着锅里的羊肉汤,在那氤氲热气里,他的眉眼微微垂着,却露出几分阴冷的神色来。
188 秘密
沈易安微微笑出声来,抿着嘴轻轻道:“说起来这个燕红也是古怪,刚来的时候,就属她最贞烈,反抗的比谁都激烈,可是这才一年多的光景,就开始争风吃醋起来了。”
“那是何文才的鞭子管用,”宋安非看向沈易安,发现沈易安的脸色微微一白,便没有再说下去。可是沈易安却叹息了一声,不无羡慕地说:“是啊,这院子里的人,除了你,谁少挨他的鞭子。何文才折磨起人来,花样多得很。说到底,他对你到底是最特殊。”
宋安非说:“他对我特殊,也不是因为我,而是因为我要扮演的是王家的千金小姐。他不过是怕逼急了,把我逼死,他也落不到什么好处。如今用陆啸昆父子的命拿捏着我,做他的提线木偶,对他来说才算是最划算的。”
这似乎是他的不幸,也是他的幸运。
想当初刚上山的时候,他真是死的心都有了,原本想着与何文才来个玉石俱焚,也算是为民除害,可是没想到何文才居然用陆啸昆父子的命来要挟他,他那时候有一瞬间真是僵硬到无法思考,以为自己就此就要跟着何文才,成为他的奴隶了。
可是叫他意外的是,何文才并没有要睡他的意思,而是自己上了床,脱了鞋,说:“时候不早了,你也早点歇息吧。”
宋安非一愣,呆呆地看着床上坐着的何文才,何文才摘了眼镜之后,两只眼就显得有些无神,人似乎看着也和善不少,说:“你不睡?”
宋安非以为何文才是要跟他睡觉,紧紧咬着牙说:“我不困,你先睡。”
何文才看了他一眼,也没说话,拉起被子就躺了下来,宋安非就那么在板凳上坐了一夜。
他的那一夜是很不好过,提心吊胆,一夜未眠,何文才有一点翻身的动作或声响,他就吓得心都要跳出来。他也算是经历过很多生死的人,可是却从来没有这么紧张过,等到天亮的时候,整个人都快虚脱了。
不过他心里对何文才确实感激的,他虽然还不知道何文才是不是打算放过他,是以后都不会碰他,还是暂时不会碰他,但至少昨夜何文才没碰他,不然他现在还不知道会什么样子,就这一点,就足以叫他心里感恩了。
何文才往床上一坐,说:“还不给我穿鞋?”
宋安非一愣,可还是老老实实地蹲了下来,拿起地上的鞋子要给何文才穿。谁知道何文才的脚微微一晃,却躲了过去。宋安非奇怪地抬起头来,却见何文才的脚踩着了他的脸,他躲闪不及,不小心坐到了地上。
何文才却轻声笑了出来,那笑容很是得意,戴着眼镜的那张脸又恢复了往日的凌厉阴险,说道:“以后,你给我穿鞋,得跪着给我穿。”
宋安非红着脸爬起来,一句话也没有说,小心翼翼地给何文才穿上了鞋。何文才下了床,说:“这几天有的你忙,一夜没睡,气色差成这样,被老子滋润了一夜,不应该红光满面么,去,补妆去。等一会,你还得跟我去见客去呢。”
王家本来是陪送了一个小丫头跟着一起上山去的,可是何文才刚进来就把那丫头打发出去了,听说是送给了一个手下了,想必下场也好不到哪里去。不过所幸上妆这些事,宋安非也会一些,于是就走到了妆台旁,仔细上了妆,何文才就在他身后站着,说道:“你这不男不女的东西,扮女人倒是得心应手,挺有几分样子。”
宋安非抿着嘴唇没有说话,何文才立即伸手摸住了他的脖子,宋安非微微一颤,何文才的手就捏住了他的下巴,说:“以后跟你说话,都老老实实回话,只要你温顺,我就确保你的日子好过一点,不然的话,你的下场未必会好看。你的命,陆啸昆父子的命,甚至包括你们王家人的命,都在我手里攥着呢,我劝你老老实实听话,我说什么,你做什么,不要让我后悔娶了你。”
宋安非内心希望何文才能够放过他,自然安分守己,说什么做什么。夹着尾巴做人。事情果真如他所想的那样,接下来的两天,何文才每晚都要留宿在他屋里,但是却从来不碰他。他这三天,都是在椅子上度过的,等到第四日听说何文才已经睡在了外头,他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就大病了一场。
就是在这场大病中,他认识了沈易安。
他对沈易安是有点印象的,当初他和陆啸昆以及春儿一起,冒充王玉燕,来看望病危的王虎,结果被识破之后,何文才把他们三个人绑在了冰天雪地里,帮了他们一把的那个面容白净俊秀的年轻人,就是沈易安。
但是沈易安却告诉他说,那并不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
可是宋安非已经完全不记得了。
“当初我刚被卧虎山的人抓上来的时候,他们管我家要赎金,我家里人没给,他们就把我关在一个黑屋子里面,那时候你也被抓上山,跟我关在同一个屋子里,我还求你帮我跟家里人通个信呢。”
宋安非这才恍然大悟,终于将眼前这个人,和沈易安那个名字联系到了一起。
“可是你怎么又……”
沈易安叹息了一声,走到床边,秋光照着他白皙俊美的脸庞,只看到这一眼,宋安非就猜到了十之七八。
看样子八成是何文才看上了沈易安的相貌,霸占了他。
果不其然,沈易安说:“尽管何文才娶了你,打着爱女人的名义,可是你也听说过他爱好男色的传闻了吧?”
宋安非微微有些尴尬,点头说:“我刚被抓上来的时候就听说了。你……”
沈易安的嘴角却露出几分鄙夷的神色来,说道:“和如今娶了个男扮女装的你一样,他把我抓上山,也是为了做一场戏。”
“做戏?”
宋安非愣了一下,这怎么能一样呢?何文才娶了他,确实是为了掩人耳目,杜绝他爱男人的流言蜚语,可是他没有娶一个真正的女人,没有娶王玉燕,而是娶了冒牌的他,不正是说明了何文才是喜欢男人的么。既然如此,那他抓沈易安上山,应该是为了沈易安的好皮囊。
“难道……他不喜欢你?”
“喜欢我?”沈易安的嘴角带着诡异的嘲讽,看向宋安非说:“他倒是想,可惜啊……”
沈易安的叹息不是悲哀的,而是嘲讽的,轻蔑的,嘴角微微起来,说道:“外头的人都传言何文才爱男色,所以一直没有娶亲,身边也一个女人都没有,他们这样想,难道你跟他 睡了三天之后,也这么想?”
宋安非一愣,随机睁大了眼睛:“你是说……他并不爱男人,他爱女人?!”
这……这又怎么可能呢。他有些糊涂了。
“他既不爱男人,也不爱女人,”沈易安看向宋安非,问说:“你跟他睡的这三天,他可有碰过你?”
宋安非摇头:“其实我心里一直不解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不用不解,我告诉你原因……”
宋安非盯着沈易安,他知道沈易安将要告诉他一个大秘密,一个或许他怎么都没有想到的秘密。
沈易安红红的嘴唇张开,冷笑一声,说:“因为他根本就不算是个男人。”
说到这里,沈易安不顾宋安非惊异的表情,缓缓地说:“何文才曾经受过伤,伤了男根,如今的他,跟一个太监没有区别。”
“这……这怎么可能,我看他……”宋安非没有继续说下去,他其实是想说,他看何文才虽然白净斯文了一些,却浑身上下都透着男人气概,也够凶狠威严,怎么看怎么不想是一个太监。
沈易安微微眯起了眼睛,语气淡淡的,说道:“他不是从小就受的伤,而是成年以后,”沈易安缓缓地说:“他没有办法娶妻生子,土匪里又都是一群老爷们,整天强抢民女或者无逛窑子,他不能,但是他又要有一个二当家的威严,试想如果卧虎山的兄弟知道何文才是一个废人,连根儿都不全,会怎么想他?还会敬畏他么?阴差阳错的是,因为他从来不碰女人,就有传言说他不爱女人爱男人,这正合了何文才的心意,做一个爱男人的畜生,也总好过一个大众眼里的太监,所以他就养了一个男人在山上,关在自己院里,装模作样。一个喜欢玩弄男人的二当家,又神秘又危险,众人反而更畏惧他,这就是他的计谋。而而今时移世易,他又想博一个爱女人的正经名声,所以他娶了你,做了王家的女婿。”
189 物尽其用
宋安非吃惊的说不出话来,可潜意识里有意识到沈易安说的都是真的。因为只有这样,一切才能解释的通了。
说句实话,知道何文才的这些秘密之后,宋安非心里头是庆幸的,至少这么说起来,他就不怕何文才把他给睡了。这对如今的他来说是头等大事。
可是他却低估了何文才变态的本事,正如沈易安说的那样,何文才就是个变态。他虽然身体上残废了,可是心却是好好的,当年残废之前,也曾尝过男欢女爱,如今他越是有本事,越是功成名就,心里的缺憾就越严重,心里越憋屈。
他就算得到了他想要的权势又怎么样,关起门来,他依旧是个连女人都征服不了的男人,这是他的隐疾,也是他生平最痛心的地方。
也因为此,他在所有有关性的事情上都特别偏执疯狂,他可以为了假装喜欢男人,身边时刻有长相清秀的男人伺候,如今也可以为了假装喜欢女人,娶了一个又一个小妾在身边。
宋安非上山的那一年,他婚后不到三个月,就娶了四五个小妾,自此以后,基本上就保持几个月就添一个新人的节奏,到了目前为止,已经娶了十一个女孩子做妾。
因为不忍心这些女孩子就这样被生生耽误了青春,宋安非也曾跟何文才提过这件事,不过何文才却不为然, 说:“我这是为了她们好,如今外头炮火连天,她们在外头,不是被日本人糟蹋了,就是被炮弹炸死了,要么就是填不饱肚子等死,
境遇好点的,也都是被父母卖给人家做童养媳,就好比半个奴才,哪有跟着我何文才吃香的喝辣的好,我何文才又不糟蹋她们,还给她们一个安身之所,难道还有错不成?”
那时候的宋安非,还在畏惧何文才的阶段,听到他这么说,纵然觉得不对,可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可是他很快就见识到了何文才在虚伪善心下包藏的黑心了。
那是一个夏日的晚上,他突然半夜醒了过来,睡不着觉,于是就出来透气,刚推开窗户,就听见旁边的那处院落里传来了细碎的女孩子的哭泣声。
他楞了一下,赶紧穿好衣服出了门,就看见隔壁院子里似乎亮着光,隔着矮墙,他看到几个提着灯笼的汉子,在那拉扯一个女孩子。那女孩子一直哭个不停,挣扎着不肯走,不过让他觉得奇怪的是,那女孩子并没有被捂着嘴,她却没有喊人,只是一直偷偷地哭着,挣扎着。
他刚想过去问问是怎么回事,后面就窜出一个人来捂住了他的嘴巴。宋安非已经一惊,就听沈易安说:“是我。”
他回过头来,惊恐地看着夜色中的沈易安,沈易安拉着他蹲了下来,做了一个“嘘”的动作:“别出声。”
宋安非压低了声音,说:“你看到墙那边的人了么,好像有男人偷摸进后院来了。”
沈易安摇摇头,说:“他们不是偷摸进来的,是何文才让他们进来的。”
宋安非一愣:“这后院不是严禁外头男人进来么,怎么大半夜的……”
“这后院看守那么严格,连只猫都钻不进来,更别说人了,你跟我来……”
沈易安说着就拉着他沿着墙根回到了屋子里,立即将房门关上了,这才吁了一口气,说:“你大半夜的不睡觉,跑出来干什么?”
“我睡不着……这外头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说是何文才叫他们过来的?”
沈易安点头:“我虽然没有确切的把握,但据我观察,十有八九是何文才的主意。”
“他们抓那个女孩子干嘛?”
“还能干嘛?”沈易安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在这土匪窝里,最缺的,不就是女人。”
宋安非目瞪口呆,脸上一白,说:“咱们得去救她!”
他说着就要往外走,却被沈易安一把拉住,直接给他拽了回来:“你少管点闲事吧!”
宋安非一愣,脸色就白了许多,好像有句话说,叫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似乎确实是这样,无论他发过多少毒誓,多么想变得狠心,他的心肠,却总有软的时候。
他是不该多管闲事,这世道上,可怜的人多了去了,他宋安非,难道就不事可怜人?
可是这么想着,他心里到底有些不是滋味,说:“你知道这件事多久了?”
“很久了,”沈易安似乎不为所动,淡淡地说道:“难道你一直以为,何文才养着这些小姑娘,只是为了装点门面?”
宋安非微微一愣,他确实觉得何文才的这些巨额东有些匪夷所思,可是他也觉得,这是何文才唯一还有些良知的地方,何文才告诉他的那些娶小妾的理由,他也十分理解。
沈易安冷笑一声,屋里头黑,也看不出他的神情,他只冷冷地说:“这些女孩子,早就成为他笼络人心的工具了。如今卧虎山纪律比以前严格多了,何文才想要走正路,摆脱土匪的名号,这些土匪跟着他,自然也就不能像以前那样打家劫舍,甚至逛窑子都不得自由。可是他们都是血气方刚的汉子,一直憋在山上,谁还能没有点想尝荤的念头?他们想要女人而不可得,可是他们的大当家,却坐拥十几个青春貌美的女孩子,占着茅坑不拉屎,他们看了,心里头又是什么滋味?何文才这样精明的人,又怎么可能白白养着这些女孩子呢。这些女孩子,早就成为了他送给下属玩弄的工具了。
宋安非走到窗口,拉开一点缝隙朝外头看着,看见那女孩子已经被扛走了,心里一紧,没来由的就是一阵恶心。
沈易安说:“其实这些事不难发现,是你太善良,何文才对你也算和气,所以你才轻信了何文才这个变态,土匪窝对于女人来说,永远是地狱,不管过去还是现在,都不会变。不信你明天起来之后,好好打量这些女孩子,你肯定就会发现你以前没有发现的不对劲的地方,她们都是饱受欺辱的女孩子,只是她们不敢说罢了。”
等到了第二日白天的时候,宋安非仔细打量了一下那些女孩子,果不其然,他发现那些女孩子身上,似乎都有很多他以前没有发现的,不对劲的地方。他原来觉得这些女孩子被困在这里,虽然没有了自由,但是吃穿都不错,平日里一个个温顺可爱的样子,可是知道了背后的秘密周,他再去看那些女孩子,就看到了何文才的暴行在她们身上留下是的印记。
她们的眼神出卖了她们的伪装,更何况她们的伪装并不高明,他从前只是没有这方面的心思,竟然一直没有察觉。
慢慢地他就发现了,基本上每个几天,到了半夜的时候,外头就会有人进来抬一个女孩子出去,沈易安说,何文才在摆弄这些女孩子的时候,也是费了一些心思的。基本上第一次的时候,他都是下药把这些女孩子迷昏了,因为这些女孩子都是黄花大闺女,就算他再拿她们父母亲人或者他们自己的性命相威胁,如果冷不丁地将他们送给外头的男人,很难想象她们因为抵触和惊吓会做出什么事来。
所以第一次她们都是被迷昏了送过去的,如此这样送出去几回,慢慢地减轻药量,最后再直接抬出去,这些女孩子的反抗就降低了很多,再加上几句恐吓威逼,,慢慢的也就成了。
“这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沈易安说:“既然享受了这里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就饿付出点代价。既然没办法与他们抗争,那就只能说服自己,习惯这样的生活。其实看开了,也就那样,怎么活不是活。”
宋安非看沈易安这样素净寡淡的语气,心里就难免会浮现出一个念头来,他在想,既然这卧虎山上没有免费的午餐,那些女孩子在这里,除了扮演何文才的小妾这一身份,还要被他作为性工具来笼络手下,他宋安非在这里,也是扮演了王玉燕的角色,是何文才与王家联络的纽带,他们对何文才来书都是有用的,而沈易安在这里,又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呢。他又有什么有用处呢。
190 复仇
因为在卧虎山上看到了太多丑陋的东西,他想问却不敢问,怕这背后的真相会令他不寒而栗。而他不问,沈易安也从来不说。
但是宋安非隐隐约约觉得,何文才之所以会留着沈易安在身边,肯定是有用的,因为他所看到的沈易安,对何文才是那么厌恶,这厌恶里头,又带着一点点恐惧。
沈易安似乎很想和他结成盟友,所以总是有意无意地试探他对何文才的态度,甚至有意引导他对何文才的厌恶。
刚到卧虎山是的那一年,以为身处在一个陌生环境里,所以他有些畏手畏脚,完全忘记了当初自己离开王家的时候心中的那种仇恨与绝望。人性就是如此奇怪,何文才没有伤害他,原本 是利索应当的是,可是在这样的情境下,他却觉得感恩,因为心里头有这样的念头,他的仇恨便淡了,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就这样下去就算不错了,毕竟何文才真把他在怎么样他才是生不如死,这样对比看,到了山上还能保护自己,已经算是惊喜。
可是沈易安会时不时地问他:“你恨何文才么?”
宋安非自然回答:“恨。”
是啊,人怎么能不恨呢,如果不是何文才和张桂芳这两个人迫害他,他又怎么会到这一步,他或许正和陆啸昆和和美美地过日子。
沈易安听了就笑了笑,说:“那你别忘了你的恨。何文才这个人,变态着呢。就该千刀万剐。”
这样每一次沈易安问他的时候,他心里的仇恨就会苏醒,渐渐的,他心里的那点死而复苏的软弱就渐渐地消失了。这依然似乎要归结于复杂的人性。他一开始对何文才抱着一点感激的心思,可是时间久了,何文才没有伤害他,对他来说就是习惯了,当成了习惯之后,感恩的心就没有了, 渐渐地恢复了当初嫁到山上来的时候的那种怨恨和坚硬的心。
这是无比动乱的三年,看似太平无事,但每一天都心惊胆战,何文才将他看守的极其严格,他即便有机会下山,也没有任何得到外界消息的机会,每一年有了下山的机会之前,他都要费上几个月的心思去筹谋,可惜却一点进展都没有。就在他的心思渐渐地被仇恨所充满的时候,发生了一件让他如梦初醒一般,燃气熊熊火焰的事情。那一天何文才可能是喝醉了,对他没有了以往的客气,一进门就一脚将他踹倒在地上。
宋安非吃痛地叫了一声,没想到何文才似乎听见了更是兴奋,不知道从哪里找出一个鞭子来,挥舞着喊道:“把衣服给我脱光了!”
他自然是不肯脱的,趴在地上说:“你喝多了。”
“老子喝多了又怎么样,让你脱你就脱!”
宋安非爬起来就朝外头走,何文才一鞭子就抽在了他的背上。当时是夏日,他只穿了一件薄薄的汗衫,被他抽的身体一颤差点就倒在了地上。何文才看着斯文的一个人,力气却特别大, 紧接着又是劈头盖脸一阵乱抽,一边抽一边问:“你脱不脱?”
宋安非咬着牙将汗衫脱了下来,谁知道何文才却说:“将裤子也脱了,给老子脱光了!“
宋安非又惊又怕,抓起刚才脱掉的汗衫就又穿上了,一边穿一边说:“何文才,你真喝多了。”
他正说着,忽热何文才就扑了上来,将他扑倒在地上,又是啃又是咬,将他脖子都要出血来了,下半身还一直急切地拱动着,身体插进了他两腿之间,似乎要插进他身体里面去。宋安非满脸通红,又惊又怕,一把咬住了何文才的耳朵,何文才吃痛起身,啪的一巴掌就扇在了他的脸上,几乎将他扇晕过去。
迷迷糊糊,感觉何文才又抱住他在地上一阵乱拱,却突然又停了下来。宋安非回过神来,却看见何文才醉醺醺地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悲哀。
他抿了抿嘴角,刚要说话,何文才却突然脸色涨红,一把抓住了他的头发,用力拉着,问道:“你是不是看不起我,是不是觉得不是个男人,我告诉你,老子就算不是男人,也照样玩的你哭着喊着叫爹叫娘!”
宋安非吓得浑身打颤,大吼道:“何文才,我看你是疯了!”
就在这个时候,外头突然闯进来一个人,宋安非抬头一看,就看见了沈易安,大声喊道:“救我!”
沈易安蹲下身来抓住了何文才的胳膊,说:“大当家,你喝醉了,他是宋安非啊,他可是王家的小姐,你别招惹他,有什么火冲我发。”
他用力晃了好几下,何文才睁着眼睛,没戴眼镜的双眼有些空洞无神,看了沈易安好一会,沈易安说:“到我那儿去吧。”
宋安非看着何文才被沈易安扶着起来,身体还在颤抖着,一句话也不敢说,他就那么看着沈易安扶着醉醺醺的何文才走了。
他有那么一瞬间,觉得是何文才喝醉了酒认错了人,把他当成了沈易安。他在地上坐了好长时间,心神才安定下来,朝外头看去,却看见几个女孩子趴在门口偷偷看着他。
这些女孩子都眼看着这一切的发生,没有一个上前来帮他,也或许是不敢来帮他。
也就只有沈易安,救了他。
他意识到这些,立即穿好衣服爬了起来,赶紧到了沈易安住的地方,刚到门口,他就听见鞭子打在身体上的声音,他心里一颤,就听见何文才带着癫狂的笑声,有人一把拉住了他,他回头看,是一个叫燕红的姑娘,那姑娘看着他轻轻摇头,说:“他没事,你别担心,你进去也帮不了他。”
她说着就拉着他走到窗口,透过窗户他看了一眼,立即目瞪口呆,面色惨白。
他看见沈易安脱光了衣服趴在地上,何文才就蹲在他身边,一只手拿着鞭子,一只手摸着沈易安的下身,说:“好漂亮的男根,又硬又直……”
更多不堪入耳的话传到他的耳朵里,燕红拉着他走远了一些,说:“大当家不会累了就完事了。”
宋安非怔怔的,他第一次见识到了何文才的恶心和淫乱,还有他对于自身缺憾所导致的极度变态。
他听见了何文才的哭声,多么诡异的,伤心的,又有些癫狂的哭声,这哭声让他心寒胆颤,两条腿有些软了,他 无法想象如果他被何文才这样玩弄会是什么样子,而他更觉的心痛,因为见证了沈易安对沈易安的“用处”。他心里说不出的痛苦和厌恶惧怕,这件事完全改变了他,让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所以为的安稳生活,是多么脆弱和不堪一击,让他无比清醒地意识到,他生活在一个怎么样的世界了。
这个肮脏的,动乱的世界,他已经作为宋安非,在这个世界里受了太久的苦。他不要过这样任人鱼肉却毫无反抗之力的日子,他希望他能主宰自别人的命运,让别人在他面前变得不堪一击。
到了晚上的时候,他去看沈易安。昏黄灯光下的沈易安,正在自己给自己上药。
他推门进去,在门口站住,一时有些不知所措。沈易安回头看到他,却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说道:“你来的正好,我背上的伤我够不着,你来帮我。”
宋安非走过去坐下,看着沈易安背上的伤,结果他看到了除了新伤,还有很多旧伤痕迹,于是问道:“他经常这样折磨你么?”
沈易安说:“他就是个变态,折磨不折磨的,看心情。”
说到这里,他不无自嘲地说:“他也是个可怜虫,自己硬不起来,就要看别人硬起来。”
宋安非仔细给沈易安涂抹了伤口,说:“怪不得你这么恨他。”
“不应该是我们么?”沈易安回过头来,看着宋安非的眼睛。宋安非一愣,点点头:“可惜我们也就只能恨了。”
“不,如果是我,可能只有恨,因为我被困在这四方天地里,不得出去,也无法跟外头有任何联系,可是你……”
沈易安说着看向他,披上了一件衣服:“可是你不一样,你代表的是王家的小姐,每年至少有几次机会,你是可以下山的。”
宋安非一愣。
的确没错,虽然他平时和沈易安一样,都被困在这四方天地里,不得与外头有任何人联系,可是每年有几次机会他是可以下山的,张桂芳的生辰,王阳的生辰,还有中秋节。何文才和王家平日里并没有往来,全靠这三个日子大张旗鼓地操办,才能让世人都知道王家有卧虎山这样的后盾,而土匪头子何文才,也有王家这样体面的姻亲。所以这是他一年当中仅有的机会可以下山。
“我可以下山又能怎么样?找人帮忙么,还是帮你传递消息?”宋安非摇摇头说:“你不知道,他看管我看得特别严,王家有张桂芳那个女人在,她是把我当成眼中钉肉中刺,我根本没有任何机会接触外人。其实我一直想打听一下陆啸昆和壮壮的消息,但是我根本找不到可以帮我的人,问了王家的那几个我能接触到的人,他们都说不知道。”
“谁说让你去找别人帮忙看了?”沈易安说:“你以为咱们怎么才能摆脱何文才的控制?”
“除非他死了,否则我实在想不出什么法子能让咱们脱身,可是要是能杀他,早就有人杀他了,那些女孩子,哪个不恨他?可是如果没有十足的把握,万一杀他不成,反倒惹怒了他,那咱们的亲人可就全都完了。不瞒你说,我也想过要杀他,他常在后院睡,要在他睡熟的时候杀了他也不是难事,可是杀了他咱们又怎么能出去呢,那些人有怎么可能放了杀了他们大当家的凶手呢?”
沈易安点点头:“你说的没错,,即便咱们有把握一刀结果了他,外头的那些土匪,也不会放过我们。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何文才的死,和我们无关呢?那外头那些人,是不是就有可能放了我们?”
“可是好端端的,何文才怎么会死呢,我们要等到他自己死的那一天么?”
“不!”沈易安摇头,眼神变得冰冷,他系好腰带,说道:“我等不到他死的那一天,只恐怕要等到他自己死之前,我们就已经死了,我们要帮他死。”
“什么?”
沈易安看向宋安非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们可以兵不血刃地杀了他。”
宋安非呆呆地看着沈易安,沈易安问说:“你想么?”
宋安非点头:“如果可以。”
191 告诉我
“安非。”
宋安非回过神来,看见沈易安正有些疑惑地看着他,他愣了一下,就听沈易安说:“你在想什么呢,小翠在外头喊你呢。”
宋安非愣了一下,才发现手里的勺子已经有些烫手,他一边将羊肉汤盛出来,一边说:“我在想,日子过得真快,好像每一天都那么漫长,可是转眼一年一年就过去了。上次你说的那个法子,谁想到了今日,还没办法付诸行动。“
就在那个夏天之后,山下突然爆发了战乱,他们在卧虎山上都整天能听见炮火声,已经将近一年,他没能下山。
沈易安一愣,说:“眼下不是马上就有机会了么,下个月十二,不就是王老爷的生辰么?”
宋安非抿了抿嘴角,没有说话,如今山下已经太平,看何文才的神情,似乎已经平息了那次动乱。他如今只期盼着一切安稳,让顺利下山一趟,这样一来,他和沈易安的计划才有可能实施。
沈易安也站了起来,看了看他 手里端着的羊肉汤说:“虽然咱们都没有机会下手,快乐还是也没有浪费时间,经过这一年的殷勤侍奉,何文才对咱们,应该放下了很多戒心了。“
是啊,最起码如今他做菜熬汤给何文才,何文才都很喜欢,夸他厨艺精湛。他这一年多,也就厨艺精进了不少。
宋安非捧着罐子出了门,看见小翠等不及跑了过来。这院子里的女孩子当中,也就小翠还没被糟蹋,也或许是何文才有意要给他找个丫鬟的缘故,小翠长得不如其他那个孩子秀气标致,胖胖的,肤色也黑一些,性子尤其笨拙老实,不过这样的女孩子在身边,倒是省了不少麻烦。
“夫人,你怎么才来,刚才大当家被燕红给拽走了。”
宋安非笑了笑, 说:“那正好,我就不过去了,你把这汤给大当家送过去。”
“夫人不自己么?”
宋安非放到她手里:“你快去吧,别耽搁凉了。我去不去都一样,心意到了就行。”
小翠听了,嘟嘟嘴,捧着罐子就走了,沈易安从身后走过来,说:“我有时候还真佩服你的定力。”
“恩?”宋安非回头。
沈易安说:“小翠一口一个夫人,你要是女人打扮,她这么叫也就算了,你如今正正经经的男儿身,她还一口一个夫人地叫,你也倒好,她叫一声,你应一声。”
宋安非有些不好意思,说道:“小翠这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又不是没叮嘱过她,说在自家院子里,不用喊我夫人,她就是改不掉,她怕何文才就跟老鼠见了猫一样,既然何文才让她这么叫,她哪敢不从。也无所谓了,不过是个称呼。”
沈易安看着小翠远去的背影,说道:“何文才是越来越爱你做的饭菜了,有时候外头这么忙,到了饭点还专门打发人过来请你做好了饭菜送过去。”
宋安非叹息了一声,说:“我也就这点实用的好处,但愿他吃的舒坦。等赶明儿下了山,我要去拜见几个名厨,好好学学手艺。”
沈易安一听,眉开眼笑,说:“春天是真的来了,你看,柳叶都绿了。”
三月二十日,是王阳的生日,春暖花开,倒是个好时节。一大早卧虎山后院就忙活了,这些女孩子,都有些羡慕宋安非,就像燕红说的那样:“别看人家是个不男不女的东西,但就是占着一个正经夫人的名号,比我们这样做妾的,还是强一些,起码每年都能出去放放风。”
“姐姐可别说他不男不女,这不男不女有不男不女的好处,说不定人家心里头就住了个女人呢,撒起娇来,比我们还要娇媚几分。我听说他上山之前,就跟一个男的好上了。”
说话的,是前几天刚被何文才带进来的的第十二个小妾,叫云芳,这个云芳可跟别的女孩子不一样,年纪看着大一些,容颜也娇媚一些,听小翠隐隐约约地提起来,好像不是正经人家出来的女孩子,十有八九是个窑姐儿。
燕红听她这么一说。立即来了兴趣:“跟一个男人好上了?这事可当真?”
她们大多数都不是西王镇本地的,关于宋安非的事儿,听说的非常少,自然也不知道宋安非和陆啸昆的那些旧情,云芳笑了笑,说:“我老早就听我的几个相好说起过王家的这些事,王家看着是个体面人家,谁知道子女却一个比一个不争气。那位正经的小姐,也就是王玉燕,听说她做女儿的时候就不规矩,跟孙家的少爷好上了,后来又跟卧虎山纠缠不清,最后得罪了原来的大当家王虎,被逼着嫁给了另外克老婆的鳏夫陆啸昆。但是王小姐不愿意,所以就找了王老爷的私生子宋安非代替……“
“我就说呢,这王家好大的胆子,竟然随便找个男人冒充自己的女儿嫁到这山上来,原来不曾想还有这样的因缘。这么说起来,他扮女人也不是一回两回了,怪不得他装的似模似样的。那你刚才说的他以前就跟一个男人好上的事,就是那个鳏夫?”
“可不是么,你说这事新不新鲜,哥哥代替自己的妹妹嫁了人,谁知道大舅子居然跟,妹夫好上了。这事我听说的时候还真不敢相信,还以为是那些男人淫词浪句地哄骗我玩呢,直到上了山,见了宋安非和众位姐妹,才知道卧虎山的这个夫人,居然就是宋安非。”
燕红听了,捂着胸口说:“真是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这句都还不是重点,我听说的,还不止这件事,还有些别的,我昨天特意去跟宋安非说话, 专门试探了一下,却发现他似乎并不知情呢。“
燕红一听赶忙问:“还有什么事?”
云芳叹了一口气,说:“说起来,如果不把他当男人看,这倒是一段像戏文里面唱的那样孤男怨女的一段情呢。”
云芳说着,就将她听到了的事情全都对燕红说了,燕红听了又惊又喜,回到房里,真是憋了一肚子的话想说出来,实在坐不住,直接往宋安非房里面去了。
因为今天要下山为王阳庆贺生辰,所以宋安非已经开始梳妆打扮,又换上了女装。燕红到了门口,看见宋安非一头的珠翠,心里不由得又是嫉恨又是感慨,人往门上一靠,说道:“夫人今天打扮的真是光彩照人。”
宋安非知道燕红最爱挤兑他,他懒得理她,便没有说话。这一下却惹恼了燕红,燕红站直了身体,说:“你不要在我面前充什么夫人太太,你以为自己多得意呢,却不知道自己也是个令人摆布的可怜虫!”
“要说可怜,这院子里的人谁不可怜呢?”宋安非系好扣子,站了起来,回头看来燕红一眼:“多说无益,我又不会生气,你何苦挖苦我,对你又有什么好处,说来说去,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叫别人看看只会笑话咱们。”
燕红瞪着眼睛笑道:“你以为你比我强到哪里去?最起码我上山,虽然毁了自己的前程,却给我家人挣了点钱,天上没有馅饼掉,我也算有失有得,可是你呢,不男不女地在这山上伺候大当家,大当家却把你心爱的男人给杀了,你还巴巴地跟着他下山,又是祝寿又是赔笑脸的,你可不可怜,可不可笑!”
宋安非一愣:“你说什么,谁把谁给杀了?!”
燕红冷笑一声:“你如今倒是急了,你别急,跟着大当家好好下山装你的压寨夫人去吧。”
燕红说着就要走,宋安非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你别走,你说清楚!”
燕红甩了一把他的手,嘲讽地笑着:“我就偏不告诉你,看着你宋安非这辈子活的有多荒唐!”
“告诉我!”
燕红还是要走,宋安非一把将她拽了回来,力道之大,让燕红踉踉跄跄才站住了,恼的满脸通红,指宋安非就要破口大骂,宋安非直接一个巴掌过去,扇的燕红目瞪口呆。
“你……你!”燕红气得说不出话来,伸手就要回他一巴掌,宋安非不躲不闪,冷笑道:“你有本事就打我一巴掌试试看,有一点巴掌印,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你以为我不敢!”
“我量定你不敢!”
宋安非说:“我今天还要陪大当家下山去演戏给别人看,你忘了?”
燕红眼圈一红,怒不可揭地看着他。宋安非说:“当然了,你也可以不打我的脸,打我别的地方,到时候就看我添油加醋给大当家说了,大当家会不会向着你。或者,我自己往我自己脸上抽几巴掌,让你消消气?”
“你到底要做什么!”
“很简单,我就是让你把刚才的话说清楚!”
192 相生相克
燕红满了通红,喊道:“不就是你那个相好已经死了么?我告诉了你,又能怎么样!”
燕红心里头其实是怕的,她不是个有心机的女人,做什么都是只图一时之快,看到宋安非这样激烈的反应她就有些后悔了,可惜话已经说出口,收不回来了。她看着宋安非,怒气冲冲地说:“我也是偶然听别人闲说了几句,再问我具体的情形,我可不知道!”
宋安非一把松开了她,外头却突然传来了小翠的喊声:“夫人,大当家已经在外头催了。”
宋安非看着燕红,燕红语气蛮横,却已经带了畏惧的腔调:“我好心告诉你,不让你做冤大鬼,你可别恩将仇报,去大当家那里告我一状,不然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你说陆啸昆死了么?”
宋安非冷冷地问。
他突然这么平静,倒是让燕红吃了一惊。
“我……我不知道他死没死,我只听说他被人抓了壮丁,好几年前就被抓走了,送到前线打仗去了……”
宋安非面色苍白,嘴唇哆嗦了几下,外头沈易安却已经进来了,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燕红,问说:“你怎么还没出门?”
宋安非没有说话,面无表情地走了出去,沈易安看了看燕红一眼,说道;“燕红姑娘,我看你嘴上积点德,少说两句,惹恼了他,你又有什么好处。”
燕红红着眼,哼了一声,扭头就走了。沈易安走到宋安非身边,刚想要安慰他几句,就听宋安非说:“刚才燕红说,早在几年前,陆啸昆就被他们弄到前线打仗去了……”
沈易安一愣,随即就回过神来,说道:“她说的话,能有几句是真的,你听听也就算了。”
“可是她说的话,也不是没有可能,”宋安非回头看向他:“你说咱们在这院子里,跟外界不通音讯,外头就算真有了什么事,咱们也没办法知道。”
他说着嘴唇微微有些发抖:“如果真像她说的那样,陆啸昆已经死了,可是何文才还瞒着我,利用我,那岂不是和当初张桂芳欺骗着我母亲已经病逝的消息让我嫁给陆啸昆一个样么?这要是真的,我这一生,岂不是笑话一场?”
沈易安握了一下他的手,然后松开:“那就尽快得到自由,去看个究竟。”
宋安非提起头来,看了沈易安一眼,点点头,就跟着小翠出了门。
他不能再在卧虎山里困着了,他要知道真相,要知道燕红说的是不是真的。
外头马车早就已经准备妥当,,何文才已经上了马,说道:“怎么这么慢?”
“好不容易下山去见父母一面,怕打扮的不得体,所以多收拾了一会,大当家久等了。”
何文才也没有多说什么,翻身上马,宋安非看着他,微微愣了一下,等到何文才看向他的时候,他已经上了马车。
小翠看他神色有些苍白,便说:“今日是喜庆日子,好不容易能出来透透气,夫人到了家里,总比在山上字头吧。”
宋安非咧开嘴角,说:“你是头一回跟着我去王家,或许不知道……我这样的身份,在王家又能得到什么优待。”
小翠苦笑道:“是不是燕红姐姐说了什么话,让你不高兴了?”
宋安非摇摇头,心里五味杂陈,不想说话。他撩起帘子,朝外头看了一眼,就看见何文才的背影,心里更加阴沉。
车子一进王家,直接就被引到了后院,宋安非从马车上下来,发现院子里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他回头看向小翠,说:“你下来看看吧,就是这个情形。”
小翠下了车,果然愣了一下:“这……这怎么都没人……我听说王家特别气派,丫头成群呢,人也多,怎么还不如山上热闹。”
“我既然是假扮的王小姐,他们怕人多口杂,泄露了秘密,所以我每次回家,都是一个外人都见不到,也没人伺候,到了晚上,直接坐车就回去了。”
“啊?”小翠叹息说:“那这下山跟不下山有什么区别呢。”
“说的是啊,其实他们就算不这么防备着我,我自己也会本本分分,不会胡来的。这一次我回来,本来还想着找个大厨多学学手艺呢,学好了,给大当家多做几道不一样的菜。”
小翠一听就说:“那夫人你跟大当家踢提,大当家肯定会应允的,给他做饭吃,他还能不愿意?”
宋安非就笑了,说:“那劳烦你帮我去问问他,看他同不同意,你就告诉他说,我不出门,只需要找一个西王镇上有名号的大厨就行,我向他请假一二,也可以请大当家等人一起过来看看。“
小翠说:“行,我去问问大当家。”
宋安非在后院里紧张地等着,他这个计划并不周密,中间出现任何一个差错,都有可能功亏一篑,可是如今何文才并不信任他,他接触不到外界的人,王家也都防着他,除了这个办法之外,他也没有更好的法子了。
不一会小翠就回来了,宋安非紧张地问:“怎么样,大当家怎么说?”
小翠原本还行逗逗他,可是她这个人实在藏不住事,立即眉笑颜开说:“大当家同意了,已经叫人去找大厨了,说让你好好学,要是记不住,可以拿纸笔记下来。”
宋安非松了一口气,说::“大当家会过来么?”
小翠摇头:“大当家说不需要有人看着, 叫你也别多心。”
这倒是让宋安非有些意外,难道何文才就不怕他玩什么花招,比如让大厨捎个消息传个话什么的。可是转念又一想,也是。既然是何文才去请的师傅,自然是他信得过的人,何文才这样精明的人,知道即便他不看着也出不了什么事,相反如果他还巴巴地过来看着,反倒显得有些小题大做了,失了他大当家的体面。
小翠却有些闷闷不乐,她原以为跟着到了王家,可以有机会出去玩玩,没想到在山上是关在一个院子里,下了山到了王家,还是被关在一个院子里,哪儿也不能去。尤其是午饭他们俩又是在院子里吃的,压根就没跟王家人一起吃。
他们正吃着饭的时候,外头大厨就过来了,是个姓刘的师傅。宋安非赶紧让小翠撤了饭菜,拿了笔墨来,请那位大厨说了几道菜的做法,都一一记下来。
“多谢刘师傅辛苦,”宋安非说着像是忽然想起一件事似的,问说:“对了,刘师傅,我听说这做菜也跟吃药一样,也有很多讲究和忌讳,比如说冬吃萝卜夏吃姜,就是合时宜,但是晚上吃姜,如吃砒霜,这些传言是真的么?”
刘师傅听了笑着点头:“没错,你肯很多药材,其实就是我们平常吃的食物,相同的,很多我们平时吃的食物,也都是药材,只是要药性没有那么大罢了。就像你刚才说的,晚上不宜吃姜,那是因为姜属于热性食物,吃了身体容易燥热,晚上睡觉了它,有损内脏,当时如果真的吃了,也并不会像砒霜那样中毒身亡,不过对身体有一点损伤罢了,而且所谓的损伤,也要长久以往地吃,一般养成了习惯,才会对身体造成损害。不过所谓好的饭菜,不止要合客人口味,最重要的,如果既能可口,又能补身,那就是最好的了,有些相生相克的食物,也最好不要一起用,毕竟有害无益。只是一般人只图好吃,并不在乎这个,夫人竟然能想到这一点,也实在让刘某佩服。”
宋安非点点头,说:“我也是偶然想到这一点,所以才向您请教。大当家事务繁忙,这几年为了山上上千号兄弟也是费尽苦心,辛苦的很。我在外帮不了他什么,唯有在饮食上多照顾他一点,希望做的饭菜能可口一点,让他多吃两口。寻常的讽刺,大当家都吃腻了,我只好想方设法做一点他平时很少吃的,或者没吃过的,因此常常费尽心思,自己专研这搭配食物,可就怕搭配不当,放了相生相克的十五在一起,反倒害了大当家的身体,所以您就把您知道的,相克的食物都告诉我,我也好注意。”
193 春天来了
“夫人真是体贴细微,其实有些东西,吃了只是伤元气,比如鸡肉和芹菜搭配,鸡蛋和鹅肉搭配,等等,这些倒是无妨,但有些万万不能一起吃的,我这也是听我的师傅跟我讲的,到底是不是真的,我也不清楚,你进这些对人有害的搭配,我们平时谁也不会去试……”
“那是了,谁会拿别人的性命开玩笑呢。”
刘师傅点头说:“不过我倒是听说过有人用树豆花和鲫鱼搭配,结果吃死了人,只是不知道传闻真假,还有就是猪肚和莲子搭配,那也是万万不可的,尤其是用白荔枝烧火慢炖,毒性更大。”
宋安非听了,很是惊奇:“还有呢?”
“多了去了,我们学做菜的,拜师学艺的头一年,都要先学什么食物搭配起来更有益身心,什么食物搭配起来会有毒性,出来我刚才说的,还有些慢性毒副作用的,这样,我给你写下来吧,也好让你注意。”
宋安非千恩万谢,立即让小翠要了笔墨过来,请刘师傅写了下来,然后又向他请教了好几道饭菜的做法,这才恭恭敬敬地将刘师傅请了出去。
刘师傅到了外头,就被人领着到了一处房间,却没让他进去,只让他在院子里候着,不一会就有个男人出来了,带着金丝眼镜,文质彬彬的,到像是个读书做官的人,只是气质阴冷,不像是个好说话的,问他说:“我夫人请你过去,都说了什么?”
刘师傅一愣,这才意识到这面前站着的,原来就是王家的姑爷,大名鼎鼎的土匪何文才,心里一惊,躬身说:“我一个厨子,夫人请我过来,自然是询问一些做菜的方法。”
“他没人让你捎带什么东西,或者托你传个口信给谁?”
刘师傅一愣,赶紧摇头:“小人不敢跟夫人有任何私相授受。”
何文才咳了一声,说:“没有最好,不然你有几个脑袋也不够使,去吧。”
刘师傅背上已经冒出了一层汗来,赶紧弓着腰出去了,到了门口,这才吁了一口气,传闻中这何文才阴险狡诈,杀人不眨眼,看来所言非虚,确实是个厉害人物。
刘师傅这么想着,便有人引到了后门,说:“刘师傅就从这里出去吧,今天的事儿,还是不要声张的好。”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刘师傅看着那人走远了,擦了擦脸颊,正要赶紧出门去,却看见那看门的老头上前一步问说:“这位师傅,可是进去见我们家小姐了?”
刘师傅点点头,说:“我只跟你家小姐说了几句话,全都是有关做菜饮食的,别的闲话一句都没说!”
那老头就笑了,说:“刘师傅放心,我不过是个看门的也不是上头的人叫我问的,是我老头子自己想要问的。我就想知道,我家小姐好不好,身体可康健。”
刘师傅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说:“你们家的小姐,你倒来问我。”
“实不相瞒,我家小姐,我们轻易见不到,进家门都是坐着车的,也从来没见过她的面,我听有丫头说,那马车里根本没坐人,我家小姐压根就没回来。”
刘师傅一天就笑了,说:“你这老头说话真有意思,你家小姐要是没回来,那我见的人是谁?”
那老头笑了,说:“那就谢天谢地了,我家小姐自从上了山,我们这些人就再也没见过他,连她的死活都不能确定,如今有了刘师傅这句话,我也就安心了。小姐是好人,当初对我有恩,我来偷字挂念她啊。“
刘师傅觉得这人疯言疯语的,说话有些糊涂,便笑了笑,直接出门了,那老头看着他走远,赶紧关上门,四周看了看,就朝里头去了。
不一会就有个中年男人从王家出来了,他左右看了一眼,便低下头来快步朝外头走去,一边走还一边埋怨,这家人,真是不叫人省心。“
说话的正是杜明,他在外头找辆车,急匆匆朝杜威家里赶,大概用了两三个时辰的功夫,就到了杜威家门口。
一到家门口就听到里头传来哭声,他吓了一跳,以为发生了什么事,一个箭步就冲了上去,着急地问:“怎么了,怎么了?”
房门推开,却见春儿和她娘正哭成一团,旁边的杜威低着头站着,似乎像是做错了事。
他看到一家三口都好好地站着,又看了看春儿的肚子,也好好的,这才松了一口气,说:“你们平白无故的哭什么,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出了多不得了的事情来了呢。”
他们见是杜明,也愣了一下,杜威打招呼说:“二叔,你怎么来了。”
春儿擦干了眼泪,说:“能不哭么,你不知道你侄子失踪的这些天,无异于鬼门关上走了一趟,我想想就是后怕。”
杜明一惊,听杜威讲明了他被强抓住送向司令的事情,不过关于陆啸昆的事儿,杜威一句都没有讲。
因为他离开的时候,陆啸昆特意交代了,说:“我的事儿,你回去先不要跟人提,我怕坏了事。”
至于坏什么事,陆啸昆不说,杜威也能猜个十之八九。
“春儿也不能说么?”
陆啸昆一听就笑了,说:“春儿不是外人,自然可以。”
陆啸昆派人把杜威送到家,家里头春儿和她娘早就急死了,一连几天没回来,春儿差点动了胎气。送走了送他回家的那两个兵,杜威赶紧跟春儿和他丈母娘前前后后说了一遍,春儿一听说他看到了陆啸昆,,连伤心和埋怨都忘了,满心都是陆啸昆的事儿,前前后后仔仔细细问了一遍,又是哭又是笑,看的旁边她娘笑道:“你看看你,就知道问那个陆啸昆的事儿,杜威消失了那么多天,鬼们关上都走了一趟,你也不知道关心关心,这个才是你正经的男人呢。”
春儿含着泪笑出声来,抹了眼泪说:“他命大着呢,死不了。”
杜威听了心里头一热,点头说:“我儿子面还没见呢,自热不会死。”
春儿看了杜威一眼,发现杜威脸色有些憔悴,仔细看,似乎竟瘦了不少,也黑了一点,这才把注意力又转到了杜威身上来,想起他这几日的遭遇,直感到害怕不已,左左右右查看他了一番,想到自己肚子里这个孩子差点没了父亲,就又哭了起来。
她正哭着,就见外头她二叔跑了进来,少不得擦了眼泪,这次镇定了一些,在旁边又听了一遍。
杜明听了,心里也是后怕,说:“我就说让你们少管他们的事,你们偏不听,你看看你,为了打探宋少爷的消息,差点丢了命被抓了壮丁。这不,你老岳丈又托我过来给你们带消息了,也是为了他们的事儿!”
杜威和春儿一听立即都站了起来:“什么事?”
春儿紧接着问:“我爹让你捎信来么?”
杜明看了他们夫妻一眼,苦笑着摇摇头说:“你爹让我来告诉你们,说他基本上可以确定宋少爷还活着了。”
旁边的春儿她娘最是头脑伶俐,稍微一想就说:“我想起来了,今儿好像是王家主子的生辰,宋少爷该是下山来给祝寿来了吧。”
杜明点点头,说:“你爹说了,往年虽然说宋少爷会下山来回家几趟,可是没人见过到底他回来没有,甚至都说马车是空的。所以这几年咱们也都不知道宋少爷到底活着没有。可是今年不一样了,他说基本上可以确定,宋少爷就在王家,他说了,如果你们想见他,就现在过去,说不定可以看上一眼。我这紧赶慢赶地赶过来了。”
春儿一听,片刻也坐不住了,立即张罗着要去西王镇。她娘说:“要去,让杜威去也够了,你肚子都这么大了,还折腾什么!”
“娘,你不用劝我了,我是肯定要去的,谁也拦不住。”
春儿语气坚定,看向杜威:“你倒是快去准备车子。再晚就见不到看。”
杜明在旁边说:“我先说明,你们就是过去了,也未必能见到。我们也都只是见到一辆马车进进出出,看不到人。”
“那我也要去,哪怕图个安心。”
春儿执意要去,杜威也就没耽搁,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他刚从陆啸昆军队里回来,知道夏洛克如今有了大本事,他和春儿为这两个人,这几年没少牵挂惦记,如今看到这两个人都还活着,心里也实在激动。别说已经见过陆啸昆了,就算没见过他,不知道他死活,他们单是为了宋安非一个人,也肯定会去的。如今去了更好,说不定可以告诉宋安非陆啸昆的事儿。
194 再见
杜威从邻居家借来了一辆马车,扶着春儿和她娘上了车,自己和二叔坐到了前面,一边赶着车一边说:“如果宋少爷真还活着,那就太好了,他和陆大哥,也快要守得云开了。”
杜明听了一愣,问说:“陆啸昆?他还没死?”
杜威不想撒谎,可也不敢告诉他二叔陆啸昆的事儿,就说道:“陆大哥吉人自有天相,应该活得好好的,说不定如今已经有了一番作为了。”
春儿看了他一眼,示意他不要再说,杜威就笑了笑,说:“都是可怜人,但愿他们都好好的。”
因为张桂芳当年曾经对他们夫妻俩说过,不希望他们再掺和到宋安非这件事上来,也不希望再在西王镇看到他们,所以春儿等人到了王家外头,却也没敢进去,只远远地在他们必经之路等着,杜威就见春儿神色有些激动,便说:“你可注意身体,别动了胎气。”
春儿眼眶泛红,说:“也不知道他如今怎么样了,算一算,已经四年多没过见过了。”
当真算上物是人非。
杜威就握了一下她的手,然后松开。春儿她娘说:“你们在这里等着,我去王家看看你爹。”
虽然自从离开西王镇之后,春儿再也没有踏进王家半步,看是她娘每隔一个月两个月,都要过来看看春儿他爹。到底是要夫妻,张桂芳也不至于苛刻到不近人情。春儿让杜威买了点东西,就让她娘带着过去了:“顺便也帮着看看,看看能不能见到他。”
“这你不用管了,我知道该怎么做。”
春儿看着她娘去了王家,自己就和杜威找了个临街的饭馆坐了下来,如今已经是后半晌了,也不知道卧虎山的人走了没有。
他们在那里大约等了半个时辰,就见前头远远地来了一群人,领头的骑着高头大马,看那做派气势,不用猜就是卧虎山的人了。也就只有他这些土匪出身的,才敢如此招摇粗野。春儿立即站了起来,杜威领着她,两夫妻从饭馆出来,佯装路过,低着头朝马车走过去。
何文才骑着马和他们擦肩而过,杜威心里发紧,握住了春儿的手掌,春儿扭头看了他一眼,两个人就稍微朝大路当中走了两步,然后春儿抬头,就看见那马车越走越近。
春儿心里头扑通直跳,只觉得一股酸意涌上鼻尖,佯装叫人,喊了一声:“杜威,你从王大哥那里要来的桃花,今年结果子了么?”
她故意很大声,说完之后就朝马车看过去,就在她声音落地的的瞬间,马车从他们身边驶过去,春儿停下脚步,回头紧盯着那马车看。
她说了什么,其实并不重要,她 也不需要故意提起当初宋安非从王通那里弄了几棵桃树种在陆家院子里的事儿,要紧的是她的声音,宋安非如果听见了,应该可以辨得出她的声音。
宋安非肯定分辨的出她的声音,春儿这样想着,眼圈一热,已经就要流泪了。就在那一瞬间,马车的帘子突然掀了起来,露出了那张浓妆艳抹的,很熟悉的一张脸。
很像王玉燕,可是她认得出那不是王玉燕,那是宋安非。
春儿一下子捂住了嘴,眼泪再也忍不住掉了下来,她掩面而泣。
宋安非一愣,随即张了张嘴巴,却不知道要说什么,马车渐渐走远,他挤出了一抹笑容,眼圈已经是红了。
春儿变了很多,胖了一些,也黑了一些,不再是从前那样伶俐俊俏的打扮,一身素净的农妇打扮,显得朴实又安详。她已经快要生产了吧,肚子已经很明显了,她身边的那个英武的小伙子,应该就是她的丈夫了。
他将帘子放下,小翠好奇地看着他,问说:“夫人,你怎么了?”
“没什么……”发出声音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已经有些沙哑。他红着眼摇了摇头,心里头思绪翻滚,再也说不出话来。
好像只有看到春儿如今的变化,他才能更加清晰地认识到四年的光阴有多漫长,可以让一个少女变成一个少妇,并且做了母亲。如果这一切都不曾发生,这四年他将和陆啸昆一起度过,那该是多美满幸福的日子,或许他也会变很多。如今不知道陆啸昆是什么样子,壮壮又如何了,长大了没有。
他心里觉得又燥又乱,闭着眼一直到了卧虎山。小翠叫说:“夫人,该下车了。”
宋安非从车里出来,就看见沈易安在门前等着他。他走了过去,沈易安神色紧张,满眼的期待地看着他。
宋安非对着他轻轻点了点头,沈易安吁了一口气,眼中是无法掩藏的喜悦,说道:“你也累了一天了,好好歇着吧。”
宋安非回到屋里,忽然心累的厉害,连喘口气都是累的,心里头又苦涩又伤感,可是到了傍晚的时候,他还是挣扎着强迫自己爬了起来,写了一张纸条,到了除非那里找到了正在烧火的小翠。
“你怎么又在这里呆着了,真把自己当丫头了?”
小翠抬起头来看了宋安非一眼,一边笑着一边往灶火里舔着柴火:“燕红姐姐说他她身体不舒服,想让我给她熬点红糖茶。”
宋安非叹了口气,说:“我今天刚跟大厨学了几手,想明天就试着给大当家做着吃,需要的食材我都写到这张纸上了,你拿给看门的,让他们给负责买菜的。”
小翠站起来接了,看了宋安非一眼,忽然问:“这上面写的,什么人都可以看么,如果大当家或者旁的人要看怎么办?”
宋安非笑了笑,说:“随便给他们看,都是菜名。”
小翠这才放了心,说:“那等我把这红糖茶熬好了,就送过去。”
“我帮你熬着,你去吧。”
小翠就出去了,宋安非添了点柴火,听见有脚步声传了过来,他扭头一看,是燕红。
燕红看到他也愣了一下,随即就抱着膀子在门口站定了,书:“哎呦,这是谁啊,原来是我们的夫人。”
宋安非也不理睬她的冷嘲热讽,说道:“小翠有事出去了,我帮她看着点灶台。小翠和你同样都是妾,你为什么老手指使她给你干活,这院子里的人,谁不是自己顾自己,或者大家说好了轮流来管厨房。”
燕红说:“我拿着刀子逼着她帮我干活了么,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你操哪门子的心,不如操心操心自己,你今天出去,可去查你那情郎的下落去了,怎么样,他还活着么?”
宋娜费面无表情,只是握紧了手里的木柴,说:“我跟你一样都是不得自由的人,他到底怎么样了,我问谁去,我倒是想问问你。”
燕红冷笑一声,说:“我知道我说的那些话你半信半疑,我也只是听说,不知道真假。我看你可怜,倒是想要安慰你几句,你在这里老老实实呆着吧,强过外头担惊受怕东躲西藏的。你那个情郎思路还是活着,又有什么要紧的?难道他死了,你就不活了?既然他死不死,你都得活着,那就当做什么都不知道的好。我也是一时嘴快,添油加醋说了几句,你走了之后我左思右想,也是后悔,我是看不惯你,但是也不想引火上身,你要是想不开,可别拖我下水,我还想长命百岁地活着呢。”
“在这土匪窝里活着,身不由己的日子,你真的这么享受么?”宋安非忽然回过头来,眼睛被灶火的火光照的通亮:“死对你来说,就真比这样活着还痛快么?”
燕红露出几分不可置信地神色:“所以呢?难道我活着不痛快,就该去死了?死了的人还有什么,好死不如赖活着,这个理儿你不懂,我可懂。我只要伺候好大当家,日子过的舒坦了。还求什么呢,权当自己人了窑子,男人们拿我寻开心,我也当拿他们寻开心,将来入不入地狱,都不要紧,活得痛快了,也就是了。你看云芳那女人,人家活的多快活,说到这,你也算是这院子里地位最高的,好歹也是个正经主子,但是你看谁不比你活得快活,整天愁眉苦脸的,你托生个男人,已经比我们幸运多了,不过是让你装个女人,又没人你陪男人睡觉,大当家对你也算客气,你愁什么呢。”
宋安非听了就说:“因为我图的不光是吃饱穿暖而已,这样的日子对我来说,也并不比死好多少。每个人的选择不一样,你就当我身在福中不知福吧。”他说着忽然扭头看向燕红:“你想伺候好大当家,让他更喜欢你,对么?或者,我可以帮你。”
195 中毒
燕红听了一愣,眼光打量着宋安非的那张有些清瘦的脸:“你肯帮我?”
“既然我对大当家的另眼相待并不感兴趣,而你想要的,却正是大当家的另眼相待,既然如此,我为什么不帮你一把,将来你如愿了,自然也不会忘了我,对吧?”
燕红盯着宋安非的脸看了一会,忽然笑了,说:“那是自然。只是不知道,你要打算如何帮我?”
宋安非说“大当家有隐疾,想要在床上拔得头筹,那是不可能的了。古语说,食色性也,可见和床笫之事同样重要的,就是吃。如果你能管得住一个男人的胃,就能绑住他的心。你也知道,大当家是最爱我做的饭菜了。”
没想到燕红一听,眉头就皱了起来:“我家虽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可也算是富裕,家里有个老妈妈,专门做饭的,我长这么大,可很少自己动手做饭,这厨房的油烟味我闻见就有些恶心。”
宋安非笑着站起来:“无妨,不需要你来亲手做饭,我可以帮你做好了,你端给大当家去,就说是你的手艺。”
“我一个不会做饭的人,突然做的出这么可口的讽刺,大当家又不傻,难道不会怀疑。何况不同的人做出来的饭菜口味也不一样,大当家已经吃惯了你做的菜,只怕我一端上去,他就吃出来是你的手艺了。”
“咱们一步一步来,先开始的时候,你可以装着跟我学做菜,慢慢地由我指导你做菜,最后再由你自己来做。既然你是跟我学的厨艺,做出来的饭菜口味和我做的相似,也就不足为奇了。”
燕红听了嘴角露出一抹笑容来,可眼神却是有几分疑虑的,看着他说:“你素来对我不咸不淡的,不拿正眼看我,如今是怎么了,突然对我这么好?这天地下可没有掉馅饼的事儿,你说吧,你想要什么好处?”
宋安非笑了笑,说:“你有这个怀疑是应该的,但是我真的对你没有什么要求,药费要说一个我的私欲,那就是我希望你以后能对我还一点,别再对我冷嘲热讽的,我已经受够了。”
燕红看了看他,估计是实在想不出宋安非有何图谋的缘故,点头说:“我姑且相信你一回,希望你不要耍花招,不然我饶不了你。”
宋安非低下头来,嘴角咧开一丝冷笑,那声音确是很温和,说:“你要的红糖水,熬好了,趁热喝了吧。”
看来燕红也是受苦受怕了,一心想要博何文才的欢心,因此跟他学做菜的时候,演戏演的非常卖力。沈易安在旁边看着,有时候也会支个招,告诉她一些何文才的爱好和习惯,毕竟这院子里,就属他跟着何文才跟的最久了。
燕红吁了一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说:“可累死我了,这天会越来越热了,不行了,我得回去歇一会了。这些锅碗瓢盆的,都留给你收拾了啊。”
宋安非笑着点头,说:“快回去歇着吧。”
“那我就回去了。”
燕红说着,忙不迭地走了出去,留下一堆她学做菜用过的锅碗瓢盆。宋安非也没说话,弯下腰喀什收拾厨房,旁边的沈易安小声问:“我以为你要亲手做这件事呢,你怎么选中她了?”
宋安非看了沈易安一眼,说:“不是你说的,她老挤兑我,让我给她点颜色看看么?”
沈易安一愣,叹了口气说:“燕红这女人就是嘴巴刻薄,其实人并不算坏,你如今给她的惩罚,可不止一旦颜色那么简单了,弄不好会要了她的命的。”
“原来你常说我心软,如今你这又是怎么回事,”宋安非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呆了一会,随即就又开始忙活起来:“无毒不丈夫,要想全身而退保住自己,又想有所收获,那是不可能的。燕红这样蠢笨的女人,都知道不会有这天上掉馅饼这样的好事,你又怎么突然糊涂了呢。人命现在对我来说,也并没有那么重要了。”
沈易安听了他这一席话,竟不知道该如何反驳,转念一想,如果是从前那样太过有怜悯之心的宋安非,也确实于大计无益,这世道不是为刀俎就是为鱼肉,也顾不得那么许多了。
“也好,借刀杀人,是要比自己亲自动手要好一点。”
“我原本也不打算这样,”宋安非叹了一口气,似乎自己也有些片刻的心软:“但是我现在有些等不及了,原来我想着就按你的主意,从饮食上下手,一年两年,神不知鬼不觉地结果了何文才,可是如今我等不了了,我打算下手重一些……”
沈易安一听,立即说:“这事可急不得……”
“我就是知道这事急不得!”宋安非说:“我下手越重,最后事情败露的可能性就越大,也因此我不能亲自下手,就只能找个替死鬼了。”
沈易安脸色有些阴沉,说道:“可是你拿捏的好么,总不能一下子就毒死了他吧。要是他吃了燕红做的东西就被毒死了,难道燕红就没有嘴巴,不会供出你来么?”
宋安非点头:“我知道,原来你说的采用食物相克让他慢性中毒这个法子是最好的法子了,我只想让他死得快一点,并不是要立时三刻杀了他。咱们不能与外界接触,就算有心要毒死他,也找不到毒药,只能从食物上下手。你放心,就算那些看起来足以毒死人的相克的食物,也未必真就有砒霜一样的功效,我只是原来想着让他的身体慢慢地垮掉,可是现在我改了主意,决定加大点用量,可法子还是原来那个法子,还是想让何文才死的神不知鬼不觉,让人看不出破绽。我找燕红做替死鬼,就是以防万一,不会贸然行事。如果能让燕红全身而退,我自然也是愿意的。”
“事情关乎你自己的性命,我相信你也懂得拿捏轻重。对了,你在王家见到的那个厨子,他说的这些相克的单子可信么?”
宋安非到底有些心急,不过三五日,就开始用莲子来炖猪肚,只是没有用白荔枝来烧火,有意减轻了一份药性,结果当天夜里,何文才就开始不舒服起来,一直闹恶心,赶紧请了大夫过来。
自从把这道菜端上去之后,宋安非心里就一直惴惴不安,听说何文才去请大夫了,脸一下子就白了,沈易安说:“看你的脸色,是你做的菜有问题?”
宋安非脸色有些白,说:“今天做的菜毒性是大了一些,刘师傅跟我熟,用莲子炖猪肚,会有毒,如果用白荔枝来做柴火,毒性就更大了,我已经撤去了白荔枝,用了普通的柴火来烧火,没想到居然……”
沈易安有些着急地埋怨:“会毒死人的东西,怎么能做给何文才吃呢,我都说了,要毒性慢的,这下好了,他去请大夫了,症状这么明显,大夫只要一诊断,肯定知道他是吃坏了东西!”
宋安非也有些后悔,白着一张脸只是不言语,一咬牙站了起来,说:“我去看看!”
沈易安不放心,也跟着过去了,众人围在何文才身边,看着那大夫战战兢兢地给何文才诊断,宋安非胆战心惊,抬头悄悄看了旁边的沈易安一眼,沈易安目光幽微,扭头看向大夫问道:“春夏交接的时候,最容易身体不适,平时或许吃着没事儿的东西,这时节吃起来,都会闹肚子,莫非大当家吃坏了肚子?我家夫人如今正教底下人做菜给大当家吃,想着法子搭配,想做些好吃的,是不是有些东西不大对大当家的体质?”
那大夫听了,抬头看向沈易安,沈易安叹息说:“要是真的,那夫人……”
宋安非打断了他的话,立即紧张地问:“大夫,真是吃错了东西么。都是我的错,我只想着如何教燕红做菜,却没想到有些东西大当家竟然不能吃。可是我们晚饭做的,都是平常吃的东西啊。”
旁边的燕红听说是吃坏了东西,吓得赶紧附和说:“对啊,都是平时吃的蔬菜果肉,我也陪着大当家吃了,我就无妨啊。”
宋安非听了,悄悄伸手握住了她的胳膊,燕红偷偷朝他看了一眼,嘴角动了动,却一语不发。
196 炮火
这个食物有问题,她是知道的。
但是她起初以为只是自己吃错了东西,毕竟一年到头,谁还没有个头疼脑热的时候,可是当她听说大当家也闹病的时候,再听他们说起可能是食物的问题,这可把她吓呆了,她是打死也不肯承认这食物有问题,不然她只怕自己掰扯不清楚。
她看了宋安非一眼,眼神中带了一丝怒意,可是她并不知道这是宋安非有意为之,对他的恼恨,也不过是觉得他连累了自己。
那大夫看了他们一眼,沉默了一下,说:“有些东西不能乱吃,吃了也会身体不适,所幸大当的身体没有大碍,老朽开个方子,吃了也就好了。”
宋安非一听,立即说:“大夫,我那里有笔墨,您过去开方子吧。”
大夫便跟着他到了他房里,宋安非小心翼翼地问:“大当家的身体没有妨碍吧?”
大夫看了他一眼,说:“暂时是没有妨碍,不过夫人以后如果还乱给大当家吃东西,可就不好说了。有些食物是不能搭配到一起的,吃了会中毒的,这些夫人不知道么?”
宋安非装作非常吃惊的样子:“还有这回事?我以为东西只要好吃就行了,做饭的时候竟然没有想到这些。”
“一般人确实想不到,所以夫人一时疏忽也是有的。以后记住了,其实我们平时吃的饭菜没无论怎么样搭配,一般都没有什么大碍,毕竟不适合搭配的也就在这么几样,依今天大当家吃的这种毒性很大的食物搭配,更是少见……”
他说着就抬头看了宋安非一眼,睑宋安非面色如常,便说:“所以夫人也碰巧了。”
宋安非吁了一口气,抚着胸口说:“谢天谢地,没事就好,看来以后做饭,我都得先试吃一遍了。”
因为是春夏之交,身体不适的人很多,大当家这一次也不是要死要活,不过是有点恶心呕吐,众人都以为是吃坏了东西的缘故,也都没放在心上。这件事算是有惊无险地过去了,沈易安说:“如今你知道要悠着点了吧。这事急不得。”
宋安非点头,说:“我是有点急功近利了。”
不管怎么说,如今他们都是砧板上的鱼肉,想要有大动静,那无异于找死。他纵然心急,也得暂时按捺住。
从此以后,宋安非就沉下心来,做菜的时候,只用那些毒性不强的作为搭配,想要利用食物来下毒,并不是容易的事儿,转眼半个月已经过去了,宋安非和沈易安一直盯着何文才看,可是却看不出何文才身上有一点的异样。
这一下反倒是沈易安有些沉不住气了,叹息了一声,说:“也不知道我们要等上多久。”
“至少还得等上一年吧。”宋安非说:“其实想一想,过去四年都过来了,也不差这一年。这日子说慢也慢,说快,一眨眼就过去了。”
“我倒是有个别的主意,可能比用食物来下毒快一点。”
“什么主意?”
“你听说过鸦片么?”
宋安非一听,立即摇头:“鸦片这东西,可千万不能碰!多少人妻离子散,都是毁在这上头。”
沈易安说:“我又没说我要碰……”
“你说让何文才来碰?那更不可能了,他是什么人,难道不知道鸦片的厉害?”
“我说的也并不是鸦片,我听人说,有些地方的人为了让做出来的饭菜更好吃,会往饭菜里放点罂粟壳,这东西和鸦片差不多,可是不会上瘾,劲头也没有鸦片厉害,只是会让人觉得饭菜更好吃,但是日积月累,对身体五脏都有损伤。”
宋安非想了一会,说:“可是我们从哪儿弄罂粟壳,要是能弄来罂粟壳,我早就弄一些别的药草了,谁还用食物相克的法子毒他。我们别说弄点药材了,就是买菜,也得经过别人的手,和外人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所以我也只是一说,下个月不就是张桂芳的生辰了么,按理说,你又有了一次出门的机会。我告诉你,是让你心里有个谱,到时候见机行事,能成就成,不能成就当我没说。罂粟壳这东西,好多人家做饭熬肉汤的时候似乎都会放一点,正巧又和做饭有关,你可以试试看。”
张桂芳的生辰,是在立夏日。
宋安非微微冷笑,说:“她倒是会挑日子生。”
沈易安忍不住笑出声来,说道:“说起来,你跟她也算是不共戴天的宿敌了,她是不是心里怕你,怎么这么些年了。都不肯见你一面。”
“说真的,我还真想见见她,”宋安非说:“四年时间,足以物是人非,我很想看看她如今怎么样了,看看老天爷是不是开了眼。”
“真相可能并不能让你如意,,”沈易安说:“这世道,如果要相信善有善报恶有恶报,那也太天真了。你我沦落到这个地步的人,难道还信善恶轮回?谁都别信,就信自己。”
眼看着张桂芳的生辰近了,谁知道何文才竟然一连几天都没有再到后院来。宋安非心里不安,怕又和前年一样,因为战乱,卧虎山就封了山,不得外出,那他就连下山喘口气的机会都没有了。
可是他担心的事情到底还是发生了,那一天夜里,他睡得正深沉,忽然被一阵轰鸣声从梦中惊醒,他一下子坐了起来,就听见远处像是雷声一般,轰隆声不停,这声音他这两年已经熟悉了,这是炮火声。外头又打起来了。
他心中砰砰直跳,忽然听见外头有人敲门,他立即穿上衣服,问说:“谁?”
“是我,开门。”
宋安非赶紧下了床将房门打开,沈易安披着袍子进来,说:“外头又打起来了。”
“我听见了。”宋安非的脸色有些白,说:“这一下,不知道又要打上多久了,看来下山的事儿泡汤了。”
“我来就是跟你这事,我听这一次的炮火声,似乎比前几次都近,好像就在西王镇,你说,会不会打到山上来?”
宋安非一愣:“能么?”
“卧虎山是有名的匪窝,如果山下那些人打跑了日本鬼子,第一个要收拾的,不就是亲日的何文才么。他们很有可能会山上来剿匪。”
“要真是那样,倒也省了我们不少事儿,不用我们动手,何文才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我并不这么想。”沈易安面色哀愁,说:“咱们虽然是被逼山上的,或许也能找到人证,可是我听说当兵的这些人,都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杀人都不眨眼,而且他们要真是打到山上来,恐怕到时候早就乱成一团,几个大炮轰了这里也说不定,我们或许还没等开口,就已经成了死人。”
宋安非微微一愣,看着外头的夜色,说:“如果真是一个炮弹打下来炸死了,那就真是天意。这些事光担心也没有用,死就死吧,死和活,又能有多大区别。要是我的命能换来何文才的命,那也算值了。怎么也算是为民除害,陆啸昆和壮壮春儿他们,也就可以安心过日子了。”
他的话刚说完,就又是一阵更为骇人的炮火声,他们甚至看到了西面的天空冒出了一丝火光。这一下子不止他们惊醒了,院子里其他女人也都穿着衣服跑了出来,大家三三两两地站在一起,仰头朝西边天空看着,就看见那亮光越来越大,最后就整个西边的天空都照亮了,火红一片。
其实何止是他们,整个卧虎山上的土匪都惊动了,他们纷纷从屋子里跑出来,紧张地朝外头看着,刘能咳嗽了一声,赶紧穿好了衣服,旁边一个男人问:“刘哥,莫不是打起来了?大当家是不是还没回来?”
刘能脸色有些苍白,嘴上却说:“那群革命党,三不五时地闹一场,大家伙都安心回去睡,我们山下有放哨的,镇上也有眼线,没有得到任何消息之前,大家伙都放心睡。说不定跟从前一样,像放鞭炮似的响一两声,也就过去了。”
大家伙听了刘能的话,渐渐地都散了,吹灭了灯,重新都躺下了下来。原本灯火通明的卧虎山,又进入了黑暗当中。山脚下一处村口,陆啸昆放下手里的望远镜,旁边的人举着火把,照亮了他冷峻的脸庞。
197 逃出去!
“司令,我们的人都准备好, 随时可以上山,我们也打听了,何文才不在山上。”
旁边的王青说:“我们这一招声东击西很管用,搞出这么大的动静,户籍何文才和日本人,都去西王镇了。”
“还是不能轻举妄动,”,陆啸昆说:“万一他们挟持了安非做人质,该怎么办?”
王青沉默了一下,说道:“你如果一直这样瞻前顾后,等错过了这个时机,再想突袭可就难了。今天咱们在西王镇边上搞出来那么大的动静,日本人已经知道咱们的部队到了,以后这我卧虎山肯定戒备更森严了,咱们更没有机会下手了。”
“我曾经到山上打猎,知道卧虎山山寨后面有条险路,咱们可以试一试。“
王青说:“我知道那条路,我去吧。你是司令,不能犯险。你放心,我一定把宋安非给你安全带出来。”
王青说着,就要带着几个人出发,陆啸昆拦住他说:“你留在这里,我去。”
“司令……”
陆啸昆笑了笑,说:“虽然我是司令,可是这部队离了我还能照样转,却离不了你这个军师,你就留在这里好好坐镇指挥,如果我被抓了,还指着你想法子救我呢。这事你别跟我争了,我肯定是要亲自去的。”
王青欲言又止,也知道自己拦不住陆啸昆了,叹了一口气,说:“你都是司令了,还这样肆意妄为。”
陆啸昆说:“我当这司令是为什么,你又不是不知道。等了这么久,就是为了这一天。”
陆啸昆说着就喊了几个得力的兵,准备上山。王青说:“你千万要小心,卧虎山机关多,暗哨也多。如果不行,千万不要硬来,安全最要紧。我也不说让你惜命的话,我只告诉你一样,你要是死了,我可不管宋安非的死活,是打是撤,都由着我自己了。到时候可就没人救他了。你是他唯一的希望,保护好你这条命。”
他说着不等陆啸昆说话,就对跟去的几个兵说:“你们保护好司令,他要是有个好歹,你们也不用活着回来了,听见了么?”
那几个兵立即点头称是,王青看向陆啸昆,说:“趁着夜色,赶紧出发吧。”
陆啸昆冲着他点点头,将手枪别在腰上,带领着十几个人,趁着夜色就朝卧虎山后山而去,王青看着他消失在黑夜里,叹了一口气。
陆啸昆到底还是按捺不住了,有情有义,或许并不适合一个司令。
卧虎山上,沈易安和宋安非还在院子里站着,外头的炮火声已经没有了,但是火光冲天,似乎是哪边着了火。沈易安说:“看来只是虚惊一场,回去睡吧,外头冷。”
宋安非点点有,回到了自己屋里,关上门躺了下来。可是经过了这么一场惊吓,他已经睡不着,租后索性起了床,凑着烛火在那里读书。
大概到了后半夜的时候,困意才袭上来,他吹了灯,上床合衣躺下。
他已经很久没有梦见过陆啸昆了,这一回陆啸昆竟然到了他梦里来,梦里的陆啸昆对他说:“你等着我回来找你。”
他看着何文才派人把他拉了出去,陆啸昆哪里肯走,拼尽了全力挣扎着,何文才厉声问:“你到底走不走?!”
陆啸昆挣脱开了压制着他的两个人,就朝着何文才冲撞了过去,旁边的刘能忽然掏出一把枪来,对着陆啸昆就是一枪!
“陆啸昆!”
宋安非,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已经浑身是汗,他几乎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梦幻,就听外头“砰砰砰”又是几阵枪响。
他摸了摸自己汗湿的脖子,才意识到这不是在做梦,是真的枪声在响。他赶紧掀开了被子,还没等下床,门口就响起了一阵剧烈的敲门声:“安非,安非,快点开门!”
宋安非赶紧穿上鞋跑过去开了门,一开门,就见沈易安带着那十几个女孩子,惊慌失措地站在门口。
“怎么了?”
“不得了了,外头打起来了!”
说话的是燕红,披散着头发,惊恐地看着他。沈易安说:“刚才看门的过来喊人,说有贼人偷偷闯了进来,想要到这后院来,结果被巡夜的发现了,双方打了起来。”
宋安非心里一惊,脱口而出:“难道是革命党?”
“不知道是什么人,已经打起来了,枪子是不认人的,咱们得先找地方躲起来,你跟着我们一起!”
宋安非赶紧回屋拿了个袍子出来,云芳说:“万一是劫匪呢,我得把我的体己拿出来,都是我的血汗钱!”
燕红一把拉住了她:“还管什么钱,逃命要紧!”
有几个子弹打中了墙头,发出了土坡碎裂的声音,十几个女人吓得尖叫着躲避,沈易安说:“跟我来!”
他们十几个人急匆匆地朝后面跑,后面是个园子,里头种着寄样庄稼,再往后就是林立山石,他们躲到了一处山石后面,一个个大气也不敢出。
外头枪声不断,还有人的呐喊声,就在这时候,云芳突然开口,说:“外头这么乱,你说咱们能不能趁机逃出去?”
她这么一说,本来惊慌失措的一群人,都愣了一下。小翠问说:“跑出去?”
“外头乱成这样,谁还有空看着我们,正是我们出去的好时机啊。”
“你想都别想了,咱们都是为了什么到这里来这,父母兄弟的性命,都在大当家的手里捏着呢,跑?往哪里跑,只怕回到家里,给家里招惹无穷祸端。”
燕红这么一说,大家伙都安静下来了,可是她这一番话却说到了他心里,他扭头看向沈易安,沈易安问道:“你想跑?”
宋安非点点头,看了看燕红说:“她不是说陆啸昆已经死了么?”
燕红一听,立即指向云芳:“我是听她说的!”
云芳赶紧说:“我也是听那些男人说的,至于是不是真的,我可不清楚。”
宋安非说:“就是因为这样,我想逃出去看一眼,就看一眼,如果他还活着,我就老老实实跑回来,如果他不在了,那我也没必要再在这里受罪了。总不能他人都是了,我还在这里什么偶读不知道的活着。”
“我跟你一起出去,”沈易安说:“你不熟悉这里的情况,一个人是出不去的。”
沈易安说着看向了燕红她们:“你们在这里躲着,不管发生什么事都别出声,如果那些贼人闯进来,你们也别跟他们硬拼,就说你们是被土匪抢过来的,他们应该不会杀你们。我们两个出去一趟,争取天亮之前回来!”
事不宜迟,沈易安说着就拉着宋安非跑了出去,黑暗中十几个女孩子面面相觑,燕红说:“咱们……咱们真要在这里等死么,不如咱们也跟着他们跑出去吧……”
“跑,往哪里跑,子弹不长眼,万一被打死怎么办。留在这里,好歹咱们都是女人,又不会打仗,那些男人,还能杀了咱们?”
小翠一听就说:“可是那些男人,万一,万一……”
云芳笑了出来,说:“要睡咱们,咱们就陪他们睡一会,保命要紧,难道咱们这些,还顾着什么名节?”
虽然云芳说的都是实话,却是不知道羞耻的话,其余的女人自然嗤之以鼻,但是外有枪声不断,她们也没闲心说云芳。小翠咬紧了嘴唇,说:“只希望夫人和沈大哥不要出事才好。”
燕红碰了碰旁边的云芳:“你说他男人死了,是真的么?”
“我刚才不是都说了,都是那些男人告诉我的,是真是假我哪儿知道。”
燕红听了,叹息了一声,说:“你们说如果他出去,发现他的男人早死了,他这些年在这里呆着,竟然还是什么都不知道,天天变着法的做好吃的伺候大当家,你说他会怎么样?”
会怎么样?
小翠这样想着,是啊,如果是这样,宋安非会是怎么样呢。或许宋安非就不应该出去,就该老老实实地呆在这里,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燕红姐,都怪你,嘴巴也太毒了,夫人他心又不坏,你非要看他难受。”
燕红一听,伸手拍了小翠一下,正要说话,忽然听到“轰隆”一声巨响,吓得十几个人全都趴在了地上,却感觉整个大地都震动了起来。
198 逃出生天
刚刚逃出了院子的宋安非和沈易安也立即蹲了下来,土墙被震碎了一大块,落到了深意啊的身上,宋安非拉着他就朝着漆黑的地方跑,枪声不断地传过来,沈易安说:“这边!”
他们绕过了一处院子,迎面却跟一个男人撞上了,那人立即举起了手里的枪,沈易安赶紧举起手说:“别开枪,别开枪,是我!”
沈易安在卧虎山里头没有不认识的,虽然最近这几年他都一直在后院,鲜有露面,可是在王虎在世的时候,何文才身边就有一个伺候的人,就是沈易安,跟着他走前走后的,众人都很面熟。那人终于听出了沈易安的声音,收了枪喘着气地说:“你怎么到这儿来了,快回后院去!”
“贼人已经进了后院了,我心里害怕,就跑出来了,你别管我们了,赶紧去支援他们去吧,后院都是女眷,要是被贼人闯进去,可就完了。你去守着那里,大当家如果回来看见了,肯定有赏!”
那人听了说:“我这就过去,你们要不要也跟着我,我保护你们!”
“不用了,我们自己找个地方躲起来!”
沈易安说着,拉起宋安非就跑,果然不出他所料,卧虎山所有留守的兄弟,基本都被枪声吸引了过去,他们跑到卧虎山山寨的西门,就看见一群人举着火把跑了过来,两个人赶紧躲进了土墙下面,等到那群人跑远了,沈易安才拉着宋安非站了起来,说知道刚站起来,就听有人叫道:“沈少爷。”
宋安非还没站起来,一听这个声音,赶紧又蹲了下来,沈易安按住他,回头一看,就看见土墙外头,刘能扛着一把枪,身后跟着两个兄弟。
沈易安心里砰砰直跳,隔着矮墙给刘能打了个招呼,眼看着刘能已经朝这边走了过来,他心惊胆战地低头看了宋安非一眼,对上了宋安非喘着气,蹬着同样紧张的眼睛,咳了一声,就沿着土墙根往前走,从门口走了出去。
沈易安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家里来了什么人,怎么突然打起来了?”
刘能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说:“家里来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毛贼,你放心,闹不起多大的动静。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你不是在后院么?”
“我正要说,贼人闯到后院去了!我们全都逃出来了,吓死人了,到处都是枪声,我也是跑到哪儿是哪儿。”
刘能一听,立即惊慌失措地问:“都跑出来啦?那,那大当家的那些小妾,还有那个宋安非,都跑出来了?!“
“当时太害怕了,大家都四处逃窜我哪儿注意那么多。你快去看看不,不知道他们现在还活着没有!”
刘能骂了一句:“他娘的,这群人一来就直奔后院而去,莫不是劫色的!”
刘能说着就要前去救援,走了两步忽然又转过头来:“沈少爷,你不会想趁乱跑出去吧?”
沈易安面色惨白,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我往哪里逃,逃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了,我家人都在你们手上,你还要担心这些?!”
刘能皮笑肉不笑地看了他一眼,立即就带着人往后院跑去了,沈易安看他跑远了之后,朝周围看了一眼,确定再没有人来,这才低声喊道:“你出来吧。”
可是他喊了之后,却不见宋安非出来,心想这家伙莫不是已经偷偷溜走了,赶紧跑到墙根上,探头往里头一看,就看见宋安非蹲在地上。
“你怎么了?”
“没什么。”宋安非说着起来起来,沈易安心里疑惑,等到宋安非走到门口的时候,门口的灯笼照着,他才看清楚,原来宋安非受了伤,胳膊
一片血。
“你受伤了?”沈易安大惊失色:“伤哪儿了,什么时候受的伤?”
“刚才跑的时候擦破了点皮,不是枪伤,不要紧!”宋安非说着嘴角一提,还笑了,说:“人保命的时候,真是什么都不怕,流了这么多血,我都没感觉到疼,刚蹲下来的时候才感觉到。”
沈易安看了看他的胳膊,流了不少血,可如今也不是包扎的时候,所幸伤口已经有些凝固了,他朝周围看了一眼,说:“马上咱们就能出去,你跟我来。”
宋安非点点头,和沈易安两个人立即跑向了大门口,却发现大门口已经上了锁。
沈易安用力拽来两下锁,有些着急地踢了大门一脚。宋安非心里也是一阵失望,可是他不肯死心:“咱们到别的出口看看。要不,走大门?”
“大门肯定有人守着呢。”
宋安非来回走了两步:“那些贼人是从哪里进来的?”
沈易安一愣,说:“有可能是北门,咱们过去碰碰运气!”
他们两个片刻也不敢停留,又直接往北门而去,北门靠近后院,他们里越近,听见的枪声越是清晰,眼看着就快要到北门的时候,沈易安突然一把将宋安非按倒在地上,宋安非的身体刚着地,就感觉有子弹“嗖”地一声从他们头顶飞了出去:“门口有人,小心!”
沈易安说着,就按着宋安非趴在地上,宋安非抬起头来,就看见门口有两个男人,举着枪看着他们俩。
宋安非立即喊道:“别开枪,别开枪,我们不是外人!”
对方似乎紧紧盯着他们,冷声说:“举起手,慢慢站起来!”
宋安非和沈易安相视看了一眼,慢慢地爬了起来,沈易安悄声说:“糟了,听他们口音,不像是卧虎山的人。”
宋安非听了一惊,他也察觉了,原来面前的这俩人,是闯进来的那群人的外应,专门在门口放哨的。
宋安非咽了口唾沫,强忍住内心的恐惧,说道:“两位大哥,我们不是卧虎山的土匪,我是被他们抓过来的,我们手里没抢,什么都没有。”
“举着手走过来。”
宋安非和沈易安举着手,慢慢地朝门口走去,就在这个时候,突然后面仿佛有人闯了过来,门口那俩人立即扣动扳机,剧烈的枪声吓得沈易安和宋安非赶紧扑倒在地上,挣扎着往前爬去。
闯过来的人很快就被门口这俩神枪手给解决了,他们的枪口就对准了宋安非和沈易安:“站起来!”
宋安非和沈易安有些颤抖地站了起来,沈易安说:“我们真不是土匪,是被土匪关起来的,趁着乱想要逃出去,两位大哥你们看看他,哪里像个土匪的样子。”
沈易安说着,就把宋安非往两个人面前推了一把,可是这里黑灯瞎火的,哪儿能看出具体的相貌,那两个人一个举着枪,一个猛地上前挟制住了宋安非,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一把将他推到了一边,立即又将沈易安检查了一遍。
他们俩个身上确实没有枪,看身量体格,似乎也不是当土匪的料儿。
“两位大哥,放了我们吧,我们身上什么都没有,就像活命。”
放哨的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冷声说:“快走!”
沈易安一听,立即拉起宋安非就朝外头跑,宋安非心惊胆寒,沈易安低声说:“别回头,也别停,他们的枪口对着咱们呢。”
宋安非一面朝前跑一边气喘吁吁地问道:“他们怎么放了咱们了?”
“咱们手上没抢,不管咱们是不是土匪,跑了对他们都没坏处,是土匪,他们少了俩对手,不是土匪,杀了咱们更没有用,不过看他们肯留咱们活着,想必也不是穷凶极恶之人,八成真是革命党,来取何文才的性命的,不然他们这么一来,直接就冲着后院去呢,何文才平时可都在后院睡。”
宋安非一边跑一边说:“那真可惜了,何文才今天不在山上,杀不了他!”
他们俩一直跑到把卧虎山山寨远远地甩在后面,或许是太紧张和激动的缘故,这一路竟然冒着枪林弹雨跑出来,直到现在想起来,才隐隐约约觉得后怕,两个人气喘吁吁地靠着石头停了下来,宋安非问:“这是哪里,咱们怎么下山?”
“这是后山,绕过去就能到山底下了,只是天太黑,我摸不清路,只能碰运气了。”
宋安非听了,立即站了起来,喘着气说:“咱们赶紧走吧,天亮之前,不知道能不能赶回来。”
“天亮之前肯定赶不回来了,不过也不要紧,今天卧虎山出了那么大的事儿,咱们俩就算回去晚了,也可以说咱们是太害怕了,所以跑出来到山里面躲着,迷路了。只要咱们还回去,对于何文才来说都是一样的。”
宋安非一听他这么一说,绷着的神经这才松了下来,刚才惊吓过度,又跑了那么久,他真是疲惫至极。
山里风很大,吹在身上,汗水都凉了,宋安非忍不住打哆嗦。他们俩摸着黑一点点往山下走,眼看着天边有点曙光,他们才到了山脚下。
宋安非站在那里朝远处望,就看见陆家的房子,孤零零地立着,像是一道黑色剪影。
“那就是陆啸昆家。”
沈易安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你觉得陆啸昆现在回在家么?”
宋安非摇头:“我也不知道。”
“所以,咱们要想找他,得花费点时间呢,天快亮了,咱们抓紧点。”
他们两个立即朝着陆家的方向跑去,夜色慢慢地褪去,他们两个的身影在空荡荡的田野里跑着,宋安非忽然停了下来,沈易安会过头来,疑惑地看着他,说:“你倒是抓紧点。”
宋安非却一动不动,沈易安回头看了看距离已经很近的陆家,只好又跑了回去,在宋安非跟前站住:“你怎么了?”
宋安非说:我……我有点害怕……“
“你怕什么?”
宋安非抬头看着他,脸庞在晨曦里渐渐清晰,沈易安就看到了宋安非有些苍白的一张脸,和发红的眼睛。
“你说,他万一已经死了呢?”
沈易安一愣。
“他,他要是死了,我……”宋安非似乎开始紧张起来,手脚都有些发抖,似乎突然害怕面对真相,想要逃避。沈易安抓住他的手,拽着他就往前面走:“难道你喜欢的人,是死是活,你都没有勇气知道?他活着,你就见他一面,他要是死了,你也省的惦记,替他烧张纸,也是尽了你的心意。咱们好不容易逃出来,难道就这么回去?”
宋安非也知道自己是不可能就这么回去,他想要知道事情的真相,他想要知道陆啸昆和壮壮父子两个,活得很好。
他才意识到,只要陆啸昆父子活着,让他在卧虎山呆着,他也愿意,他甚至可以放弃报仇,如果报仇和陆啸昆父子的z性命这两者之间他只能选一个。
沈易安很快拉着他来到陆家门口,然后松开了他的手。
晨霭里,陆家的房子安静孤独地伫立在那里,很安静,仿佛处在另一个世界,没有炮火纷争。
距离他上一次见到这个家,已经四年的光阴了。
199 死讯
沈易安说:“你要不敢进,我替你进去看看。”
宋安非摇摇头,他走到大门口,发现大门已经坏了,门没锁,看到这里,他心里就是一惊。
沈易安一眼就看见了房子的门也是开着的,两个人进了院子,发现院子里种的桃花,已经结了果子。
宋安非愣了一下,继续往里头走,发现里头乱糟糟的,很明显已经很久不住人了。
宋安非说:“没人。”
沈易安往里头看了一眼,觉得这屋子里散发着霉气,皱了皱眉头,就退了出来,他绕到屋子后头看了一眼,然后才回来。宋安非已经从屋子里出来了,站在院子中间发着呆。
他走了过去,说:“看来是真的没人,他们不再这里。”
宋安非却指了指前头的桃树,说:“你看这两棵桃树,还是当年我亲手种的,几年不见,已经结了果子。”
沈易安愣了一下,就看到那两棵桃树果实累累,他突然能体会到宋安非心里的那种哀伤。他们被困在山上,已经忘记了岁月的流淌,或许只有这样结了果子的桃树,才更能让他们体会到岁月流逝的遗憾伤感。
“其实我一直觉得,我就算逃出来了,也未必能跟他重逢。”宋安非开口说:“我不是告诉过你,我之所以受到这样的欺辱,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张桂芳对陆啸昆也有意思。”
沈易安一愣,就听宋安非说:“可能他现在,已经跟张桂芳在一起了呢,这个家这么破落,他自然不会回来了。”
沈易安问:“你真的这么想么?”
宋安非抬起头来,看着那两棵桃树,却又摇摇头,说:“我不信。”
沈易安叹了一口气,说:“那不就得了。”
“可是我又害怕,”宋安非说:“如果他已经忘了我呢……我不是说他真的忘了,就……就他有了别人,不管怎么说,我都不是个女人。”
他说:“他如果真的忘了我,我也不是不能理解……”
“都还没见到他你,你就别再这自己给自己伤心,咱们要不到村里去问问别人,这附近村子的人,总该知道他去哪儿了吧。“
宋安非点点头,说:“好。”
宋安非走过去将房门关好,找了个破绳子将房门拴上,这才和沈易安出了院子,然后将倒在地上的院门也扶了起来,用木棍顶住。沈易安说:“都破成这样了,要不要门有什么要紧。”
“房子在,总还有个念想,”宋安非叹了一口气,说:“哎,我就是这样的人,让你笑话了。”
沈易安觉得他面前的宋安非有些奇怪,神色有些萎靡,完全没有了昨天晚上逃出来的那股冲劲还有狠劲。但他似乎能够理解这种类似于近乡情怯的担忧伤感,于是出口安慰说:“你别想太多了,或者就是很简单,他已经死了呢?”
宋安非一听,立即抬头看向沈易安,沈易安就笑了,说:“死了,总比背弃你的好吧?”
“你别胡说八道,”宋安非似乎也有些纠结,不知道作何选择,可沉默了一会,终于还是说:“他还是活着好了。”
“你宁愿他活着,却不想跟你在一起了么?”
宋安非点头:“我宁愿他只是和张桂芳在一起了不想他死。”
沈易安本来还想开几句玩笑话,听了宋安非这么说,心里一沉,竟然没有心情再说笑了。只是叹了一口气,说:“你真傻。”
他们到了村口,沈易安就没让宋安非进村了:“这村里的人,弄不好都认识你,你就躲起来,我去问,他们不认识我,我问了再告诉你。”
“你可要问清楚,多找几个人问问,确定了再告诉我。”
沈易安点头:“你放心吧。”
宋安非就到村口的一处树林里等着,天色已经渐渐地亮了起来,天边露出一缕朝霞,看起来是个很晴朗的天气。可是宋安非的心里却沉沉的,说不出的担忧紧张,他蹲在地上,捡了一个枯树枝,在地上划拉着,上头忽然一只大鸟扑棱着翅膀飞过去,他被惊了一下,才回过神来,见陆啸昆三个字,已经被他来回描绘了好多遍。
然后他就看见沈易安从村子里走了出来。
宋安非一下子站了起来,紧张地看着沈易安,他本来想冲到沈易安跟前去的,可是发现自己的双腿沉得很,迈不动步子,最后还是沈易安走了过来,他紧张地盯着沈易安,妄图从他的脸上看到一些讯息,谁知道沈易安一点适应的机会都不给他,直接开口说:“他们都说陆啸昆已经死了。”
宋安非一愣,身体猛地一僵。那是一种很复杂的,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感受,好像一个他早预料得到的噩耗,他只是不愿意承认,如今沈易安亲口告诉了他,粉碎了他的奢望。
“你……你不会在故意逗我吧,我告诉你,这可没什么意思……”
“我没逗你,是真的,村里的人告诉我说,陆啸昆被抓到前线去打仗了,好多年没回来了,十有八九是死了。”
“那就是没人亲眼所见他死了吧?”宋安非声音有些颤抖:“那这算哪门子的死了,你有问过亲眼见到陆啸昆尸体的人么?”
沈易安有些无奈,满脸同情地看着宋安非:“你也理智点,别自欺欺人,你我都知道,只要他被抓去了前线,十有八九是活不成了。他要是能活着,怎么可能那么多年都没回来……”
宋安非心里又酸又沉,脸色变得通红,沈易安伸手去抓他,宋安非却后退了几步,然后快步朝前走了两步,然后又突然回头,看向沈易安。
沈易安知道他内心悲痛,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于是开口安慰说:“你也想开点吧,其实我知道你心里也早有这个想法了,只是不愿意承认而已。”
“你怎么回事,他们只告诉你陆啸昆去了前线,你怎么当他死了一样?”
“所有人都跟我说他已经死了!”沈易安忽然提高了声音:“你我也都知道,他活着的可能性有多小!”
“那就是没死?”宋安非也恼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没见着尸体,我就不信他死了!”
“都几年了,尸体早就不知道埋在哪个乱葬岗去了,或者埋都没埋,尸体不知道落到了哪只狼的肚子里了!”
宋安非似乎特别生气,冲上来要揍他,却在距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脸上有些阴沉扭曲,好像是气哭了,不是伤心哭了,眼里都是泪。
“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你该想想,他是为什么死的,谁害的他,谁又欺骗了你,让你留在山上做棋子!”
宋安非仰起头来,用力呼吸了几口,眼圈的泪水被他强忍在眼睛里,他紧紧闭着嘴巴,脖子隐隐露出青筋,良久才说:“反正我不信他死了。”
沈易安沉默了一会,说:“那你就当他还活着。”
“我不信何文才和张桂芳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宋安非说:“他们还是不是人!”
“不管陆啸昆是死了还是活着,有一点肯定的,那就是他们并没有遵循和你的约定,保证陆啸昆父子的平安,你上山之后,他们瞒着你,把陆啸昆推进了火坑。”
宋安非咬着牙沉默了半晌,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一样,猛地抬起头来问:“那壮壮呢,陆啸昆的儿子呢,他打仗去了,壮壮去哪里了,我要去看看他!”
可是沈易安的表情却让他颤抖起来,他张了张嘴巴,满脸的不可置信,几乎要被这一连串的真相给打垮了。
“壮壮他怎么了?”宋安非几乎颤抖:“他也死了?!”
“没有没有,壮壮他没有死。”沈易安赶紧说:“他应该没死……
“什么叫应该没死,”宋安非抓住他的肩膀:“他在哪里,谁在照顾他!他跟着张桂芳?!还是春儿?!”
“都不是,他们说……陆啸昆被抓走之前,就把壮壮给卖了……”
宋安非一听就大笑了起来,一直忍着的眼泪因为笑容的缘故顺着脸颊流了下来,他似笑非笑,看向沈易安:“你说陆啸昆把壮壮给卖了?”
“我也不相信,我特地问了好多人,可结果……似乎……似乎确实是这样。他们说陆啸昆为了个男人疯了,卖了儿子,自己上山要人去了,人没要到,自己也掉进地狱里去了。”
宋安非笑得更厉害了,仰起头来笑,眼泪一直往下流,沈易安有些发憷,叫道:“宋安非……”
宋安非突然不笑了,捂住嘴哽咽了出来,身体一直在颤抖,却没有声音。
这是多么荒唐的故事啊,荒唐到他竟然觉得很真实。他好像一下就掉进了地狱里面去了。
200 一定是他
沈易安赶忙说:“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何文才和张桂芳这样对你,难道你只顾着伤心,一点都不恨他么?”
宋安非抹了眼泪,一身不吭就往前走,沈易安拉住他:“你要去哪儿?”
“我要去找他们拼命!”
“你现在有什么资格跟他们拼命,”沈易安说:“对方动动手指头,就能捏死你,比捏死一只蚂蚁还要容易。”
“我知道不能硬拼,我们现在就回山上去,我要毒死何文才!”
“山上发生了那么大的事儿,何文才不知道还会不会回山上去呢。不过你下山就是为了打探陆啸昆的消息,如今已经确定了,是该回到山上去了,我只告诉你一样,到了山上之后,你可千万要按捺住,就算心里再恨,也要忍耐。不要想着跟他鱼死网破,最好的法子,就是收拾了何文才你还能全身而退,再去收拾张桂芳,你就算不想活了,也得解决了所有仇人,报了仇再去是,你明白么?“
宋安非是沉默不语,只是眼圈通红,沈易安心里有些不忍,就说道:“你刚才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他们说陆啸昆死了,也只是猜测,他们都只看到陆啸昆被抓走了,却没人亲眼看见他死了,或许陆啸昆正在这世上某个地方活着呢。”
可是他这安慰,似乎也没有起到什么作用。他跟着宋安非默默地往前走,时不时地说上一句话,可是宋安非沉默着,一句话都没有说。
“依我看,咱们回去的时候,还是走正门,遇到卧虎山的人不要紧,万一遇到哪些贼人,一时半会谁不清楚,万一他们蛮横不讲理,一枪崩了咱们就完了。你想,哪还有被关押的人都逃跑了却又自个儿跑回去的呢。”
沈易安正说着,就看见前面山路上下来一群人,他赶紧拉着宋安非躲到了一处土丘后面,宋安非神色恍惚,被他按倒在地上,沈易安紧张地探出头来朝外头看,却正和那群人里最前面走着的几个对上眼。
沈易安吓得赶紧趴了下来,说:“他们看到咱们了。”
可是宋安非根本没什么反应,跟丢了魂儿似的,沈易安就捏了他一把,说:“你打起点精神,你不想给陆啸昆报仇了么?”
宋安非闻言这才有了精气神,看了他一眼,沈易安说:“你别在这要死要活的,你要还这样,我看你也不用跟着我上山去了,你这样子到了山上也成不了什么事。”
“我要杀了何文才!”宋安非说着就站了起来,沈易安吓了一跳,赶紧伸手拉他,却没拉住,他只好也爬了起来,看向从后山路上下来的那群人,见那群人没有要掏枪的一时,便赶紧追宋安非去了:“那些贼人也下来了,看样子也不是坏人,明明看见我们了,也没过来抓咱们。”
宋安非听了,面无表情地回头看了一眼,远远地看到了一群人,他眼神飘忽,只看一眼,便转过头去了。
“那两个人,看着是不是很眼熟?”
说话的是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小伙子,他捂着手背上的伤口,皱着眉头看向远处的宋安非和沈易安。
“你认识?”
“我看身形倒像是昨天晚上逃出来的两个男人。”那小伙子说:“不过那时候天太黑,看不清脸,我也只是猜到。”
“嘘,别说话了,这次任务没能完成,司令心里恼着呢。”
那人说着,便朝前的陆啸昆努了努嘴,那小伙子就不敢说话了。
他们对陆啸昆,都是又敬又怕。陆啸昆是出了名的不怕死,可是战场上不怕死的人很多,像他这样不怕死的却不多见。陆啸昆的不畏生死在他们看来是有些恐怖的,一个人连死都不怕了,还有什么好怕的呢。既然自己的姓名都可不珍惜,又怎么能指望着他珍惜别人的性命。陆啸昆是出了名的爱才,在他麾下,只要能征善战,不管什么出身都能混出头,只是他们这群布衣出身的兵愿意跟着他的原因,可是陆啸昆也是出了名的冷漠无情,他只认战功,只要出了错,他惩罚起来,比谁都严厉。
如今他们白忙活了一场,损失了两个兄弟不说,要找的人却没有找到。他们虽然不知道具体要找的那个人是谁,可是却知道那个人对司令来说是飞行重要的人,如今落的一场空,陆啸昆的脸色难考到了极点,看得出他的心情非常沉重。所以下山的时候,他们一句话都没敢说。
王青看见他们回来,赶紧迎了上来,问说:“怎么样,人呢?”
“人没找到,”陆啸昆撂下这么一句,直接就进了屋里面,王青看了看随行的几个人,其中一个领头的说:“我们进去周,没找到司令要找的人,不知道是他们把人藏起来了,哈市那人原本就不在山上。”
“不可能啊,杜威亲自来说的,说他们两口子亲眼看见宋安非上的山,此后他们一直在山脚下守着,除了何文才和几个手下骑着马出来,没见看到宋安非出来啊,他肯定还在山上,你们是不是没仔细找?“
“我们去了之后直奔后院,不过一不小心打草惊蛇,惊动了那群土匪,跟他们发生了一场恶战,就这适量还让我们掩护着,还是去了后院,可是后院根本没人,一个人都没有,不知道他们躲到哪里去了。您是没看到,当时情况有多危险,我们几个躲在后院墙根那跟外头的人对峙,可司令哈市不顾死活的站在院子里喊那个人的名字,我当时觉得他疯了。幸好司令还有理智,找不到就领着我们突围出来了。那个宋安非到底是谁,怎么对司令那么重要。不瞒您说,我们几个心里,一直犯嘀咕,不理解司令什么意思。”
王青叹了一口气,也没说话,回头看了一眼屋里,说:“你们也回去歇着吧,司令这事是他的一块心病,总是要去这一趟的,去了他也就死心了,所以你们这趟也不算白去。”
那几个人听了,就退下去歇息,王青走到陆啸昆门前敲了敲门,就听见陆啸昆在屋里说:“我乏了,有事等会再说吧。”
王青在门口站定:,说“这次不成,还有下次呢,别心急。“
但其实他自己也觉得这话没什么说服力,他们当初之所以有了突袭的主意,就是因为他们知道,一旦他们的大部队过来,消息一旦散播开,他和陆啸昆的名字想藏也藏不住,到那个时候的何文才和张桂芳,肯定会好好利用宋安非这颗手里的棋子,到时候他们可就难办了。
王青心里不是不担心,他看眼下这情形,陆啸昆为了宋安非是可以拼命的,到时候如果何文才利用宋安非来要挟陆啸昆,他还真不知道陆啸昆会做出什么事情来。宋安非现在就是一颗定时炸弹,他有时候倒宁可宋安非已经死了。只一次他们为了转移敌人的注意力,搞出这么大的动静,恐怕他们的部队已经驻扎到了这里的消息,很快就能传到日本人那里了,到时候他们要应付的敌人那么多,还有没有时间和精力去救宋安非,陆啸昆在两者之间又选择哪一个,还不好说呢。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正准备回屋,却突然听见有人急匆匆跑了过来,他转头一看,皱起眉问道:“出什么事了?”
“出大事了!”那人心急火燎的说道:“你说黑子这个蠢货,这么重要的事儿,他们竟然一个字都没说。”
“到底什么事?”
“我们昨天晚上进土匪窝的时候,司令安排了枪法最好的黑子和江科放哨守门,江科中弹牺牲了,就剩下黑子也受了伤。我还想着这个小子也算是理立了功呢,谁知道他非但没立功,还坏了事。他说昨天晚上我们在里头跟土匪交战的时候,后门跑出去两个年轻男人,他和江科检查对方手里没枪,就……”
他话还说完,房门就“砰”地一声打开了,陆啸昆快步冲了出来,脸色通红:“然后呢?那两个人呢?”
王青立即说:“还不赶紧叫黑子过来!”
“是!”
那人说着,立即就跑了出去,陆啸昆砖头看向王青,胸膛起伏着说:“一定是他!”
“你先别急,问问清楚再说。”
201 他们是来找你的
黑子不一会就被喊上来了,显然已经知道自己闯了祸,所以一直耸拉着头,满脸通红。王青说:“你别怕,一五一十把你看到的都说清楚。”
黑子就低着头老老实实地将昨晚上的情形又讲了一遍:“我……都是我脑子笨,竟然没有往这方面想,主要也是当时太混乱了,没想到这逃出去的人里头,可能就有司令要找的人。”
“看清楚对方长什么模样了么?”
“当时太黑了,看不清楚,又乱,我跟江科检查了两个人身上有没有带武器,发现他们身上什么都没带,就放他们走了,他们看着,的确不像是土匪,身量都不高,文文弱弱的……哦,对了,我们在下山的时候,我还看见他们了!”
“在哪?”陆啸昆立即问。
“就在山脚下,我看见他们躲在一个土坡后头,好像很怕我们的样子,我也没多想……‘
“那你可看见他们往哪里去了?”
“好像是要上山,所以我刚才才跟他们嘀咕说,这两个人可真奇怪,都从土匪窝里跑出来了,怎么又要回去……”
“糊涂东西,你们既然去卧虎山找人,那但凡不是土匪的,就有可能是司令要找的人,你怎么不多留意一点呢。”
“我……我没想到……总想着他们不是土匪就没有威胁,是我……”
“好了,下去吧。”王青说:“以后再执行任务,可得长点心眼。”
黑子看见陆啸昆神色已经变了,赶紧跑出去了,也不顾的疼了。王青看了陆啸昆一眼,说:“十有八九就是他,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你在院子里喊他,他都没回应的原因。”
“我带人再上山一趟!”
王青一把拉住他:“你疯了,这时候卧虎山防守是最严的时候,你去了,和羊入虎口有什么两样,你且忍耐一下,容我来想想办法。”
“没时间了,咱们这么一闹,何文才那边,可能已经知道了咱们两个的名字,安非在他们手里,还能落得好处?”
“就是因为何文才他们可能已经知道了我们的消息,要拿安非做人质,所以我们一时半会可能就不出他来。可是也正因为如此,他们不会伤害安非,安非现在在他们手里,是最大的筹码,他们肯定会好好利用的。”
陆啸昆问:“那怎么办,就干等着他们押着他过来谈判?”
“你别急,咱们先看看对方的动静再说。”
宋安非和沈易安,还在往山上去的路上,以为跑了大半夜的缘故,两个人都有些疲惫,山路陡峭,他们两个又都是文弱的人,少不得走走停停,沈易安喘着气说:“要不是不得已,真不愿意再回到这个土匪窝里去。”
“你要不想回去,我有个办法让你脱身。”宋安非说:“我可以告诉他们,就说你跟我一起逃出去躲避,可是夜里黑,看不清路,你失足掉下悬崖了。他们以为你死了,不会为难你家里人,你大可以离开这里,到别处重新生活。”
“我是可以这样逃出去不假,可是我这些年受的罪,难道就这么算了?”沈易安眉眼间火热露出一抹戾气:“不行,不亲眼看到这帮土匪死,我这辈子都不能安生。”
“你说何文才,什么时候才会回来,我真是一天都等不了了。”
“卧虎山出了这种事,他这个做大当家的,总不能躲着不出面吧。除非公事繁忙,不然他肯定要回来,卧虎山如果没了,他的老窝就给人端了,没了根的人,那还能蹦跶的起来。”
沈易安的话音刚落,他们就听见有人骑着马从山上直奔而来,看样子大概有十几个人的样子,全都全副武装背着枪,宋安非和陆啸昆赶紧躲到一边,却还是被领头的给瞧见了,一群人就在他们跟前停了下来,领头的已经掏出枪来,厉声喝道:“是谁在那里躲着,给老子出来,不然老子一颗手榴弹崩了你们!”
沈易安示意宋安非不要东,自己举着双手站了起来,那领头的确实眼尖:“沈少爷,怎么是你?”
“昨天贼人闯进来了,我吓得逃了出来,在山里躲了一夜,如今正准备回去呢,山上怎么样了,贼人抓住了么?”
那人谨慎地盯着他,说:“贼人已经被我们打死了,我们正打算把这事儿禀告给大当家的去。沈少爷赶紧回去吧,外头可不太平。”
“多谢。”
沈易安说着就要往山上去,却被那人叫住:“我找个人送沈少爷上山吧。”
“不用了,你们正事要紧,快走吧,这马上就到山寨人口了,不用麻烦你们。”
幸运的是,那十几个人似乎还有要事在身,也心急,便没多问什么,扬鞭而去。等他们走的远了,宋安非才从山沟里爬出来,沈易安拉了他一把,说:“看样子何文才应该很快就能回来了。咱们快回去,得先回去堵住燕红她们的嘴。”
“恩?”
“你忘了,昨天晚上咱们是为什么出来的。是因为你想打探陆啸昆的下落。想知道燕红云芳她们说的是不是实话。等到何文才回来,保不齐她们会有人告诉何文才这件事,你想,如果何文才知道你已经知道了陆啸昆被他们抓走,如今生死未卜的事儿,他还会再信赖你么,恐怕要时时刻刻防着你,你想要下手,也没有机会了。”
宋安非一听就慌了:“那怎么办?”
“咱们的赶紧回去,先堵住她们的嘴。”
卧虎山里,小翠正在担忧宋安非和沈易安的安危,说道:“他们两个不会出什么事吧,昨天晚上那么黑,他们找得着路么?”
燕红在旁边说:“说不定两个人早喂了狼了。”
“燕红姐……”
燕红看了小翠一眼,说道:“你看看,也不知道宋安非给你吃了什么迷魂汤,你真把自己当成他的丫头了。我告诉你,说不定这两个人早就私奔了,你看这宋安非,本来就是喜欢男人,沈易安长得又俊俏。保不齐他就心动了。这沈易安虽然看不透他到底喜欢男人还是女人,但他既然能伺候大当家伺候了那么久,也未必是个真男儿。他们两个要是趁机跑了,也没什么稀奇。”
旁边的云芳开口了,说道:“他们两个要真跑了,说明我说的话都是真的,那宋安非的情郎死了,不然他哪敢怕。不怕大当家杀了他相好?”
“云芳姐说的没错。”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院子外头传了过来,众人一愣,抬头一看,就看见宋安非和沈易安推门进来了。小翠一看,立即惊喜地跑了过去:“你们俩没事吧?”
宋安非笑着摇摇头,说:“就是胳膊擦破了点皮,没什么大碍。”
小翠赶紧又问:“那你要去打听的事儿,都打听清楚了么,那个陆大哥,他怎么样了?”
宋安非一听,看了沈易安一眼,就叹了一口气,垂下头来。
沈易安也有些精疲力尽的样子,说:“别提了,我们俩昨天摸着黑逃出去,根本就找不到路,在山上转悠了一天,眼看着天亮了,怕出事,就赶紧回来了,白跑了一趟,累得要死。”
宋安非说:“主要也是担心你们,也不知道那群贼人打进来没有,怕他们胡来。”
“他们打进来是打进来了,可是我们都在后园子里躲着,他们没找到我们。”
旁边的燕红一听,就冷笑一声,说:“即使找到了我们,我们也不怕,他们原就不是冲着我们来的。”
沈易安和宋安非一听就愣了一下,宋安非说:“我们这些足不出户的,无冤无仇,他们肯定不是冲着咱们来的,我看八成是为了劫财,两成是为了大当家的性命,不然他们怎么直奔着后院而来。所幸大当家昨天晚上不在家,不然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他们可不是为了劫财,姐妹们房里的东西,一样没少,”燕红说:“他们也不是冲着大当家来的,他们是冲着你来的。”
宋安非一愣:“冲着我来的?”
沈易安说:“你别理她,她一天不对你冷嘲热讽几句,心里就不痛快。”
“这你可冤枉我了,这院里可不止我一个人听见了,这姐妹们可都听见了。”
宋安非问:“听见什么了?”
小翠抓住他的胳膊,有些后怕地说道:“那些贼人进来之后,就是到处找人,我们在后园子山林里头躲着,隐约地听见似乎有人在喊你的名字。”
宋安非一惊:“喊我?”
202 他来找我了
小翠点点头,说:“喊了好久呢,可是我们不敢回话,后来他们人就走了。你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啦?”
宋安非赶紧问:“那你们有谁看见那人长什么样了么?”
小翠摇头:“外头一直枪声不断,我们在里头躲着,哪敢出来。”
沈易安问:“你已经四年没和外界有什么联系了,怎么会有仇人找上门来,我看,他们弄不好是来救你的。”
“救我?”宋安非摇头:“你都说了,这四年我都和外界没什么联系,既然无所谓有仇人,就更不可能有什么人来救我了。”
“会不会是……”
宋安非看向沈易安:“会是什么?”
沈易安愣了一下,随即摇摇头,说:“没什么,可能我想多了。”
小翠说:“你们在外头跑了一夜了,肯定也累了,赶紧回去歇着吧。”
宋安非点点头,却扭头看向燕红,那眼神说不出的奇怪,让燕红觉得很不舒服 ,她正要开口,宋安非却已经进屋去了。
“他怎么那样看我?”燕红有些心虚又有些不满的语气说:“好像我招惹他了似的。”
沈易安看了她一眼,说:“你跟我来,我有话跟你说。”
燕红看了他一眼,有些不大甘愿地跟着他进了屋子,沈易安在门口站着,会头朝院子里看了一眼。
“有什么话要跟我说,你赶紧说,一夜没睡,你不累,我还累着呢。”
“我要跟你说关于陆啸昆的事儿,”沈易安说:“我知道你本性不坏,平日里说几句话挤兑宋安非,也无非是看他不顺眼。你是心直口快的人,我知道,不过你和别让你这张嘴害了你自己。”
燕红急了,自然不服:“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说,同样都是不喜欢宋安非,你却不如云芳聪明。你有没有想过,陆啸昆被大当家他们迫害的事儿,云芳是头一个知道的,可是她为什么没有告诉宋安非,却告诉了你,由你的嘴告诉宋安非?“
燕红一愣,就说道:“她才来几天,跟宋安非还说上几句话。”
“你错了,云芳之所以没告诉他,是因为云芳聪明,知道这事儿说出来没好处。你可能想着,宋安非如果知道了自己被大当家他们骗了的事,会知道自己有多可怜悲哀,也会对大当家没那么上心,从而你或许就可以从中得利,对吧?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大当家这四年把消息封锁的那么死,就是不想让宋安非知道陆啸昆的事儿,但是如今宋安非却知道了,大当家如果发现了,他难道不会追究到底是谁告诉他的?这事想要查,并不难吧。现在这个院子里的所有人,都知道是你,告诉了宋安非。”
“云芳也有份啊,这消息可是她泄露出来的……”
“所以我说云芳聪明,她知道这个消息,但是她却知道瞒着宋安非,直接告诉宋安非的人,是你。退一万步来讲,就算是这事是云芳的责任,难道你就一点责任都没有、大当家可不是讲道理的人,如果被他知道是你和云芳害了他的好事,你说他回怎么对你?”
燕红脸色一白,几次欲言又止,抬头看向沈易安那张波澜不惊的俊秀的脸。
沈易安说:“不管怎么说,你把大当家费尽心思想要隐瞒的事戳了出来,对你来说都不是好事,尤其是昨天晚上,宋安非竟然擅自跑了出去,这要是大当家知道了,你说他会是什么反应?而这一切的原因,都是因为你告诉了他陆啸昆死了的事。如果当初你守口如瓶,哪还有后面的风波。”
“我……”燕红接着说:“我只是一时口快,其实当下我看他那反应,就有些后悔了,可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我也怨不得旁人,大当家如果要追究,那就追究我好了,反正我现在活的也不如意。”
“这样认命,可不像我认识的那个燕红。”沈易安走到她跟前,轻声说:“其实这事不是没有补救的余地,我可以告诉你一个法子。反正这事也就咱们院里这些人知道,昨天晚上我和宋安非出去的事,也只有这些人知道,我自然是不用说的,肯定为了你们守口如瓶,云芳也不用说,这事她 也不想闹大,剩下的,都是些老实人。我给你的建议是,不管用讨好笼络也罢,不管是威胁警告也罢,或者你装个可怜掉几滴眼泪也罢,总之,你只要叫她们都守口如瓶,绝口不提这件事,那我敢保证,这一切就和没有发生过一样。“
燕红呆呆地问:“能和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么?宋安非从前什么都不知道,如今他心里已经埋下了怀疑的种子,而且我不怕告诉你,我觉得云芳的话十有八九是真的,陆啸昆,已经死了……”
“这种话以后可千万不能说了,”沈易安很紧张的样子:“你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对你来说是最好的。大当家是什么样的人,想必你自己心里也清楚,到底要怎么办,你还好好想一想吧。”
燕红看了沈易安一眼,慢吞吞地从他屋里出来,沈易安在椅子上坐下来,他也觉得疲惫的厉害,沉沉的闭上了眼睛。
“都跟她说了么?”宋安非进来问。
沈易安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吁了一口气,说:“都说了,燕红虽然嘴巴刻薄,但是人并不蠢,只要给她点明厉害关系,她知道该怎么办。”
“我刚才回去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在想小翠她们说的话。你说昨天晚上那群人,难道真的是来找我的?小翠是不可能说谎的。那会是谁来找的呢,他们手里还有枪……你不是说,有可能是革命党么?如果真是革命党,他们找我干什么,为什么又会知道我的名字?我代替王玉燕嫁到山上来,这消息知道的人很少,外头的人更不可能知道。可是昨天晚上那伙人喊的却不是王玉燕的名字,可见他们是知根知底的人,这世上除了这院子里的,卧虎山的,再除了张桂芳,还有谁知道这件事?”
宋安非说着,自己眼前就是一亮:“还有一个人!”
沈易安一愣:“谁?”
“春儿!”宋安非说:“上次我随何文才到王家祝寿,回来的路上,我看见了春儿,她显然是知道我回来的,特地在路边等着我。她认出我来了,一定是她!”
“春儿不是一个丫头么,她怎么可能会认识这么多有枪有炮的人?”
宋安非摇摇头,忽然激动了起来:“不行,我得再出去一趟,去找春儿问清楚!”
沈易安一把抓住他:“你以为现在还是昨天晚上那个混乱的时候么,这时候门口都有了守卫,这院子你都出不去,更别提到大门口了。再说了,你去找春儿又有什么用,昨天晚上的那伙人,看他们的枪法和布阵,不像是寻常百姓,十几个人能扛得住整个卧虎山的反击,还能全身而退,一看就是有过训练和经验的。春儿如果有这个能耐,能找到这些人,早就上山来救你了,何至于等到今日,肯定不是春儿!”
“那就证实了我的猜想!”
“什么猜想?”
宋安非看着他,脸色激动,眼睛像是冒着光:“昨天晚上的那个人,是陆啸昆!”
沈易安一愣,就听宋安非说:“这世上除了他,没有人会来找我了!”
沈易安苦笑一声,说:“我刚才也这么想过,可是……可是这怎么可能呢,说真的,我觉得陆啸昆都未必活着了,不然这些年,他早就上山来找你了,何必等到今日。”
“我也觉得不可思议,这念头有些荒唐可是我宋安非在这世上,关心我死活的能有几个?不过是卧虎山,王家,还有春儿和陆啸昆,除此之外,就再也没有其他人了。我是无亲无故,孤苦伶仃的一个人,如果排除了卧虎山,王家,排除了春儿,那就只有陆啸昆了。”
他本来也只是一个猜测,可是越说他自己越觉得肯定,越说越兴奋,只感到整个身体里的血液都开始沸腾了:“他肯定没死,他还活着,他来找我了!我要下山去找他!”
203 我要去找他
沈易安说:“你既然等不及要去探个究竟,我帮你。不过你等等到晚上。”
宋安非问:“你肯帮我?”
沈易安点头:“但是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你说。”
“杀了何文才,剿灭了这帮土匪,为民除害。”
宋安非点头:“这些不用你说,我对何文才的恨,不比你少。”
“你先安心歇着,一切交给我来办。我在卧虎山的时间比你长,认识的人比你多,我一定尽力让你出去。”
沈易安说完就走了出去,宋安非紧张地走出门,却看到燕红在小翠门口跟她说着话,看到他之后微微停顿了一下,就揽着小翠的肩膀去屋里面了。
宋安非笑了笑,回屋关上门,心情却是激动的。这一天他经历了大喜大悲,如今是又搞笑又激动又害怕,高兴的是陆啸昆可能还活着,激动的是他或许很快就能见到陆啸昆了,可是害怕的也在于这一点,他怕一切都是自己在臆想,未必能成真。他根本接受不了陆啸昆可能已经死亡的事实。
他在屋里头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外头突然传来了敲门声,他立即坐了起来,说道:“门没锁,请进。”
推门进来的却是燕红。宋安非下了床,穿上鞋子,就听燕红说:“你别下床了,我说两句话就走。”
宋安非还是下了床,走到椅子旁边:“坐。”
燕红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坐了下来,说:“我找你,是为了陆啸昆的事儿。”
“恩,你说吧。”
“我这个人你是知道的,我是不大喜欢你,可也没有想要害你的心。但是我现在发现,我一时口快说的话,却可能已经对你造成了困扰。我或许不该跟你说那些有的没的,不该刺激你。”
宋安非说:“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你放心,即便我将来闯了祸,也绝不会连累你的。不管你信不信,我这心里其实很感谢你的,如果不是你,我可能一直都么蒙在鼓里,像是个傻子一样。不管陆啸昆是死是活,有些事发生了,我就该知道。你就是那个让我知道的人,这一点我是不会忘记的。”
“你还是忘了吧,”燕红说:“就当我什么都没说过。”
“如果你想这样的话,”宋安非说:“那我就答应你,我就当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件事。只是我心里担忧,昨天我一时冲动跑了出去,这件事院里的人都知道,我怕她们……”
“你放心,这院子里的人,都长着同一条舌头,她们既然答应了我不会说,就绝对不会说的。”
“其实今天我跟沈易安下山,没找到路,我心里觉得很遗憾。”宋安非忽然说。
燕红愣了一下,看向宋安非,宋安非接着说:“我还想出去一趟,不知道你能不能帮我这个忙。”
“你还想出去?”
“我想下山看看情况,昨天晚上来找我的那个人,很有可能就是陆啸昆。”
燕红一听,立即睁大了眼睛:“你说昨天那群贼人里头,有陆啸昆?”
宋安非点头:“除了他,谁还会来找我,我在这里无亲无故的,只认识他一个。你们不都说他去打仗了么,或许他回来了”
燕红噗嗤一声笑了,说:“你想男人想疯了吧,哪有那么巧的事。”
“如果他还活着,就肯定会来救我,这怎么能是只是巧的事情呢,这明明是注定的事情。”宋安非说:“我想下山去看个究竟。你帮帮我吧。”
燕红问说:“就算你说的都是真的,为什么你会找我帮忙,这院子里哪一个都比我更合适做一个帮你的人吧?”
宋安非摇头:“你是对我最不好的,却也是最有可能帮我的那一个,因为我能够看清你的人,你的不好我知道,你的好我也知道,何况这院子里的女孩子,各个都胆小怕事,只有你胆子大,能真正帮得上忙。云芳虽然也是女中豪杰,但是她到底是勾栏里出来的,心太深,看不清。我更相信你。”
“我为什么要帮你?”
“我可以帮你,帮大家,从这火坑里逃出去!”宋安非说:“如果昨天来的真是陆啸昆,说明他如今已经不是一个人,昨天他们十几个人,都能和卧虎山全部的兄弟僵持那么久,我相信他肯定可以端了这个土匪窝!你难道愿意一辈子在这里做个笼中鸟,伺候何文才那个连男人都算不上的恶魔?”
燕红咬着嘴唇说道:“只是你这筹谋,未必能成真。”
“如果成不了真,死的也是我。你或许会多少受到一点牵连,可是这天底下,原本就没有天上掉馅饼的事,你难道不愿意赌一把么?”
燕红站了起来:“你说,怎么赌?”
宋安非就笑了,说:“你相信我,我也是在拿我自己的性命来冒险,我没有必要用命看来骗你。我要你做的也很简单,陪我演一场戏。”
燕红一听就笑 ,说:“我这个人最爱的就是演戏了。”
傍晚时分,一声尖叫传遍了整个后院。小翠她们披着衣服出来,惊慌失措地跑到院子里:“难道贼人又来了?”
院子里的动静也惊动了守门的两个人,她们跑了进来,问说:“怎么了?”
燕红惊慌失措地指着后面说:“我刚才看见两个男人,躲进后园里去了!”
“不可能吧,我们俩看着门,可没见有人进来。”
“真的,我也看见了!”宋安非说:“会不会是昨天晚上进来的那群人,没走完,留下来两个,潜伏在了后园子?”
“还真有可能,”沈易安说:“后园子都是草木山石,想要躲起来太容易了,你们还是过去看看,要不,我陪你们一起过去!”
“大家伙都过去看看,一则是壮胆,二则也不怕有人偷偷跑出去不是?”燕红说着,就招呼众姐妹,催促着那俩看门的人往后面走。女孩子们最怕的就是这一点了,燕红又突然走上前去,抓住了其中一个人的手,眉眼哀切,说:“你们不过去看个究竟,我这心里实在难安,害怕的紧。”
那俩看门的对视了一眼,掏出腰间别着的手枪说:“那好,咱们都过去看看。”
沈易安偷偷朝宋安非使了个眼色,宋安非就故意放慢了脚步,不一会就走到了最后面,绕到屋子后面之后,就一下子显得黑了不少,女孩子都哆哆嗦嗦簇成了一团,沈易安在前头护着她们,就在这个时候,宋安非偷偷退了出去。
门口已经有个男人等在那里,四处张望着,递给他一件袍子:“披上这个,跟我来。”
宋安非也没说话,将那黑色袍子披在身上,低着有几年跟着那人走,院子里忽然传来了燕红的又一声尖叫,紧接着就是沈易安的喊声:“大家赶紧各自回到自己屋子里反锁了门,快!”
紧接着就是几声枪响,震彻了整个卧虎山,昨天刚刚经过了一场恶战,整个山上的土匪都处于神经紧绷的状态,这一声枪响,足够闹的卧虎山人仰马翻了。
看来他们的计策起了作用,燕红的尖叫带动了所有女孩子的惊恐,也让看门的在黑夜中失去了准确的判断,开了这第一枪。
果不其然,宋安非立即听到了响动,很多人都冲这后院去了,宋安非跟着那人往西走,宋安非说:“怎么不是去北门,北门最隐蔽。”
“昨天贼人就是从北门进的,所以此门如今安插了好多守卫,西门是我一个兄弟当值,可以蒙混过去,你别说话,快跟我来。”
宋安非加快了步伐,紧紧跟着那人往西走,这人显然很熟悉卧虎山的情况,带他走的都是幽暗且人少的路,途中虽然遇到了几个人,但却都有惊无险,这个人看起来在卧虎山很有些人缘,很多人都认识他,也没有人怀疑他。
宋安非远比他想的容易的出了大门,外头一片漆黑,那人递给他一盏琉璃灯,说:“快走。”
宋安非向那人道了谢,提着灯就奔跑了起来,风吹起他长长的袍子,他在黑夜中前行,听见了呼呼风声,嘴里念着:“陆啸昆,陆啸昆……”
他只想亲眼见到陆啸昆还活着,别的无所求。
204 黎明前的黑暗
宋安非一路急奔,片刻也没有停歇,直接就冲着沈易安的家而去。
这也是沈易安的主意,因为宋安非虽然下山是为了陆啸昆,可是他并不能十分确定昨天晚上来卧虎山找他的就是陆啸昆,退一步说,即便来找他的人确定是陆啸昆,可是他也不知道如今陆啸昆在哪里。他在这里认识的人不多,能够帮助他的更有限了,也就只有一个春儿而已。可是他连春儿如今住在哪里都不知道,如今世道这么乱,且不说孤身在外有没有危险,首要的一个,他就不适合抛头露面,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去找沈易安的家人。
“我家就住在西王镇往西三里地的沈家村,我们家很好找,你到了那,问了人就知道了。你到了那,就说是我的朋友,我哥会帮你。”
宋安非来到了沈家村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村里静悄悄的,显然都已经入睡了,他也不好敲门去陌生人家里问路,就自己绕着村子走了一遍,没想到直接就让他找到了沈家。
高门大户,他看到沈家的第一感觉就是这样。
这让他有些吃惊,虽然他也知道沈易安看起来并不像普通农家的孩子,可是他还是没想到沈家居然是这样的大户人家。卧虎山后院关着这么多人,除了他和沈易安,还有那十几个女孩子,可那些女孩子,全都是小门小户的出身,何文才作为土匪,自然也不是搞不到大户人家的女孩但是他不想冒险,而且小门小户的人家,无权无势,更好控制,这是他选择的原因。没想到他身边的沈易安,却是这样的出身。
夜已经很深了,他犹豫着要不要上前去敲门,在大门口溜达了一会,却突然听到有人问道:“你找谁?”
他愣了一下,扭头朝声音发出的地方看了一眼,就看见一个老头子,头朝外探着,正看着他,手里拎着一盏煤油灯。
宋安非赶紧鞠了一躬:“您……您好,我是沈易安的朋友,我来找他大哥。”
那人一听说是沈易安的朋友,立即从里头走了出来:“你是我家少爷的朋友?”
宋安非说:“我是从卧虎山逃出来的,沈易安让我来找他大哥帮个忙。请问他哥在家么?”
那老头看了他一眼,说:“你快跟我进来。”
宋安非跟着进去,进了门,却发现院子里黑漆漆的,那老头拎着一盏灯,领着他往前走,这院子寂静的有几分诡异,他沿着走廊走了几步,才发现院子里荒芜的厉害,长满了野草。
这倒像是一座荒宅,宅子里似乎没有住什么人。领路的老头子一边走一边问:“我家小少爷,还好么?”
“恩,他还好,也没有受什么罪。不过是没有什么自由。”
这是沈易安交代他的,说如果他家里人问起他来,他就这样回答。宋安非朝院子里看了一眼,忽然一只猫窜了过去,他吓得往前走了两步,那老头回过头来,说:“这家不比以前小少爷在的时候了,这几年走的走,死的死,已经没什么人了。”
他说着就在一处房子跟前停了下来了,伸手敲了敲门,喊道:“大少爷,大少爷……”
里头却没有人应答,那老头就提高了身声音,喊道 :“大少爷,家里来个客人,说是卧虎山来的。”
这一下屋里头终于有了动静,宋安非有些紧张地看着那房门,或许是这宅子太过于阴森的缘故,他心里竟然有些害怕。屋里传来一阵响声,有人推开门从屋里出来,昏暗的灯光下,那人胡子拉渣,看了他们一眼。
“大少爷,这位就是卧虎山来的,说是小少爷的朋友。”
宋安非赶紧跟沈大少爷打了招呼,沈大少爷看了他一眼:“你是我弟弟的朋友?”
宋安非点头:“我下山想找个人,沈易安让我来找您,说您可以帮我。”
“进来说吧。”
宋安非就跟着走了进去,发现这屋里头更乱,一点不像是住了人的房间。那看门的老头将手里的油灯放在桌子上,自己就退了出去。宋安非心里忐忑,也没有坐下,问说:“您能帮我么,我要找一个人。”
沈大少爷看了他一眼,问说:“我弟弟他还好么?”
“恩,他很好,我出来的时候他还特地交代了我,让我转告您,说不用担心他,他应该很快就能回来了。”
一直死气沉沉的沈大少爷听到这里,眼睛里实惠才有了光辉:“他要回来了?何文才肯放了他?”
宋安非摇头,说:“是何文才很快就要死了。”
沈大少爷沉默了一会,却没有继续追问下去,但是宋安非想要得到他的帮助,于是继续解释说:“我下山来找我一个朋友,我这个朋友,昨天晚上突袭了卧虎山,如果我能找到他,我一定让我这个朋友把沈易安他们都救出来,何文才也是我的仇人,我与他不共戴天。我这趟出来,就是想要铲除他。虽然未必能成,但是我想试一试,您能帮我么?”
“你需要我做什么?”
“帮我打听一个人。”
“谁?”
“陆啸昆。”
沈大少爷皱着眉头,说:“这名字耳生,他就是你要找的朋友?”
宋安非点头:“几年前他参军了,我想打听打听他的消息,但是我认识的人有限,也不便见人,所以才来求您。如果打听不到他的消息,就帮我打听另外一个人。”
“谁?”
“她叫春儿,原来是西王镇王家的一个丫头,现在已经嫁了人,但是我知道她人机住在哪里,她只是个普通百姓,有亲有故,应该不难打听。”
“好,我明天一早,就出去打听。”沈大少爷说着就超外头喊道:“福伯,带着客人去休息吧。”
宋安非没想到这沈大少爷答应的这么干脆,问的这么少,一时有些吃惊,但是外头那看门的老头已经进来了,说:“您请吧。”
宋安非朝沈大少爷看了看,昏黄灯光中,只看到沈大少爷胡子拉碴的一张脸,甚至都看不清他的表情,整个他给他的感觉,似乎不是会在这世上的人。他从屋里头出来,又看到了满院子黑漆漆的夜,心里头那种不安又浮现了出来,跟着那老头往里走。“自从小少爷被何文才那挨千刀的霸占了之后,我家大少爷就变成了这样子,颓废消沉,这几年愈发没有人形了,要有招待不周的地方,客人不要见怪。”
宋安非忍不住心中好奇,问道:“我跟你家小少爷也算是熟识了,虽然他很少谈及自己的出身,可是我也知道你们家原不是普通人家,听他言语提及,你们家原还算富庶,怎么如今……”
“唉,这家不过是三四年之间,就全败落了,我也没想到会败落的合这么快。原来我们沈家,可是数一数二的大户人家。虽然比不上富商巨贾,可也算是书香世家,这些全都被卧虎山女那帮土匪给毁了。”
宋安非听了,想起沈易安的那张俊秀的脸,心里难免有些沉重:“刚才你家大少爷答应了我,明天帮我打听一个人,他会去么?”
“这个你放心,你既然是小少爷的朋友,这事又是小少爷嘱托的,我家大少爷肯定会给你办好。我家小少爷的要求,大少爷没有不满足的。”
这个沈家大少爷,古怪是古怪了一下,对沈易安这个弟弟倒是挺好的。
他们说着话就已经到了门口,那老头进屋收拾了一下,说:“好久没住人了,屋里头有些霉味,您就将就住上一晚上吧。”
“谢谢,”宋安非将那老头送走之后,自己关上了门,就在床沿上坐了下来。
坐了一会,才发现自己双腿沉重酸痛,他往床上一躺,呆呆地看着黑夜。
也不知道明天沈家大少爷出去打听,能不能打听到陆啸昆的消息,也不知道明天,和他分离了四年的陆啸昆,在经历了这么多阴差阳错之后,能不能再见面。如果他们能重逢,他宁可死在一起,也不要再分开。
这是黎明前的最后黑暗。
205 终相见
宋安非一直到了后半夜才睡着,第二天醒过来的时候,他好像是梦见了什么,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只觉得自己出了一身汗,但是到底做了什么梦,他却记不清楚了。他觉得头有些晕,打开房门走了出去。外头是他很陌生的景色,院子里的枯草下面,长了今春的绿草,院子角落里有一颗老槐树,树枝折断了大半,有一头羊栓在那里,听闻见他的动静,警惕地回头看他。
外头阳光很好,暖春天气。他沿着走廊往前走,就看见了一个老头抱着柴火走了过来。
他愣了一下,随即就意识到这就是昨天给他开门的那个福伯,于是赶紧打了招呼。福伯笑看向他,说:“刚才远远地看见你,我还以为是看见了我们家小少爷,你跟我家小少爷一样白净秀气。”
宋安非腼腆地笑了笑,问说:“大少爷出门了么?”
“应该一早就出门了,我刚才去他房里看了看,人已经不在了,应该是出去了。”福伯说:“我这正准备生火做早饭呢,家里没什么菜,你就凑合着吃一顿。”
“多谢福伯,我来帮你吧。”
尽管福伯说不用,宋安非还是跟着过去,帮福伯一起做饭。期间他又听福伯说了一些沈易安的事儿,越听越觉得唏嘘不已。
原来沈易安在被何文才霸占之前,可是沈家最有出息的一个,书读的特别好,还订了亲事,眼看着都要娶亲了,被何文才这畜生毁了一辈子。
他真是搞不懂何文才为什么选中了沈易安,难道只是为了有面子,所以故意选了一个富人家的少爷?
他们做好了饭,也没急着吃,等着沈大少爷回来。
“不知道你家大少爷怎么称呼?”
“我家大少爷的名字跟小少爷就错了一个字,叫沈易堂。”
他们等了沈易堂很久,也没见沈易堂回来,两个人就先吃了饭,宋安非等的有些心急,可是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心里又记挂着卧虎山那边,恐怕何文才如果回去了之后,会发现他已经逃出来这件事。福伯见他坐立难安,就说:“这样,我也出去找找大少爷去。”
福伯出去了之后,就留下宋安非一个人在这偌大的宅子里面,他前前后后逛了一遍,或许是这宅子太安静的缘故,他的心竟然也慢慢地沉静下来,一直到了中午时分,他才听见了有人喊他,赶紧跑出去一看,就看见福伯回来了。
“怎么样,见着沈大少爷了么?”
福伯点头说:“见着了,我家大少爷说,他好像找到你要找的那个人的下落了,只是还没有确定,他就和朋友一块去探个究竟了,让你好好在这里等着,不要担心。他们这一去,可能要一两天的时间,他交代我说,这一两天你就在这里等着。哪儿都不要去。他如果找到了那个陆……”
“陆啸昆。”宋安非提醒说。
“对陆啸昆,他说他如果找到了陆啸昆,就带他直接过来。”
宋安非大喜过望:“这么说是有眉目了?”
福伯笑着点头:“我看大少爷心急,也没有多问,不过听他跟他那个朋友说话,好像你要找的这个人,其实并不难找,似乎很有些名气,我家大少爷一提起,他那个朋友就知道是谁了。我家大少爷这个朋友啊,不是咱们寻常百姓,原来是在县政府任职的,后来不是因为日本人来了么,他有气节,不肯为日本人卖命,所以赋闲在家,可是到底是有些人脉的,对外头的事儿知道的也多。所以我家少爷找到他家里,疑问就问出究竟来了。”
“他们现在已经去找了吗”
福伯点头:“好像你要找的那个人,并不在咱们这里,距离咱们这还有些距离,所以他们找了一辆车,已经出发了。你只管在这里等着吧,他们找到了人,肯定会带他来找你的。”
宋安非激动的来回走了两步:“听你的意思,可能不止沈大少爷这个朋友知道陆啸昆这个人,或许其他人也知道呢?”
福伯愣了一下,说:“应该是,他们说你要找的这个人,貌似很有些名气呢。”
“太好了,福伯,可能是因为我们都常年不跟外界接触的缘故,所以对于陆啸昆的事儿都不知道,可是或许别人都知道他的事儿呢,咱们要不要去村里问问其他人,或许他们早就知道了呢。”
福伯一听点头说:“你说的有礼,我跟大少爷,很少跟外头的人接触,所以外头究竟是什么情形,如今哪些人有名号,我们也都不知道,可能出了我们,外头你随便找一个人问,他们或许都知道一二呢。这样,我去村里问问沈家的族长,他是最喜欢过问世事的,你要找的陆啸昆如果有些名气,他肯定知道。”
“我跟你一起。”
福伯却拦住了他,说:“大少爷临走的时候交代我了,说尽量不要让你出门,免得被谁发现了。你或许不知道,因为革命党的缘故,如今这外头查的严着呢,街坊四邻如果看见了谁家来了陌生人,就有可能会去告密,把你当革命党给抓了。到时候大少爷即便带了人来,你已经被抓走了,那不是徒劳无功么。你且安心在这里呆着,不差这一时半刻了。”
福伯说完就出门去了,过了好一会才回来,不过他带回来的消息却让宋安非有些失望:“我问了他们,他们都没听说过陆啸昆的名字,看来这道这个人的不多。”
宋安非原本很激动的心情,一下子又失落了下来,如此等待对他来说,无疑是一种折磨,不过值得庆幸的是,如今陆啸昆活着的可能性是越来越大了。
他一直怀着这样忐忑的心情等到了天黑,吃了晚饭以后,也没见沈易堂回来,看样子,或许要等到第二天才能知道具体情况。福伯帮他铺好了床,说:“你早点歇着吧,别心急,睡一觉再睁开眼,你要找的人,可能就在你眼前了。”
宋安非笑了笑,感激地说:“多谢福伯。”
“你不用谢我,我该谢你才对,我家大少爷说,你可能是能救我家小少爷的人,既然我家小少爷相信你,那大少爷就相信你,既然大少爷相信你,我也相信你,你要是能救了我家小少爷,我当牛做马报答你也不为过。”
福伯的话音刚落,忽然听到外头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宋安非和福伯都是心里一惊,宋安非本能地猛地上前走了两步,将屋里的油灯给吹灭了。
黑暗中,福伯轻声说:“你别出声,在这里躲着。”
福伯说完就朝外头走去,大门似乎已经被人给踹开了,宋安非心都提在了嗓子眼里,听见牵头有人在大声喊:“这家的人呢?”
福伯应了益盛,赶紧跑了过去,宋安非躲在屋里,在黑暗中紧紧握着拳头,难不成要在他即将见到陆啸昆的时候,突然出了差错?
他紧靠着墙壁蹲了下来,支着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外头忽然一阵骚动,有人高喊道:“在那!”
宋安非心里一惊,人就坐到了地上,外头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似乎来了非常多人,他紧紧屏住呼吸,浑身都跟着颤抖起来,情绪几乎到了极点!
可是那群人的脚步声却突然变得越来越远,他颤抖着靠在了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息,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眼泪居然已经留下来了,似乎即将和陆啸昆相见的渴望,让他已经胆怯到经不起一点风吹草动。
过了好一会,福伯才进来了,说:“他们抓那些青年学生呢,没事了,已经走远了。”
宋安非从地上站了起来,送福伯走了之后,他就将房门从里头插上了插栓,摸着黑坐到了床上,和衣躺下。
他在心里祈祷着,只觉得心里酸沉沉的,也不知道哪里的伤感,他吸了一口气,摸了摸被眼泪打湿的脸颊,沉沉不知道到了几更天,才睡了过去。
似乎也只是眯了一下眼,他忽然听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他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睁开眼,发现外头天已经亮了。
他怔怔的看来看明晃晃的窗户,紧接着就又听到有人急切地喊道:“安非,安非!”
他猛地已经,几乎无法用言语来形容自己内心的震颤,是他,是他,是陆啸昆!
他一下子从床上弹了起来,奔跑到门前去开门,可是却发现自己双手颤抖,试了几次都没能把插栓拉开,可是他似乎已经等不及了,眼泪不住地掉下来,门在不经意间被他拉开,他一眼就看见了奔跑着的陆啸昆,在看到他的瞬间,停下了脚步。
宋安非笑了起来,再次见到陆啸昆的情形,他曾经幻想过无数遍,可都不是这样,都不是这种心情。他立即跑了过去,直接扑到了陆啸昆怀里,醉里还默念着:“陆啸昆!陆啸昆!”
我毕生所爱。
206 相逢喜悦
这世上的爱情有千百种,这世上陷入爱情当中的人,也各有不同。有些爱情是甜蜜的,一帆风顺,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的般配,顺风顺水的一辈子,有些爱情却几经周折,辛苦艰难,要想终成眷侣,需要眼泪和时间灌溉。
宋安非和陆啸昆的爱情,显然属于苦涩的那一种。他们经过了漫长的分别,然后重逢,这喜悦掺杂着心酸,让宋安非泪流不止。
他紧紧抱着陆啸昆,感受到陆啸昆有力的臂膀紧紧抱着他,似乎要将他勒进自己的骨血里。
“我说你们两个,是不是多少要顾及一下旁人?”
宋安非这才看到不远处还站着沈易堂,他这才反应过来,不由得脸上一红,赶紧伸手抹了眼泪,就要从陆啸昆怀里出来。可是陆啸昆却紧紧抱着他,不肯松开。他挣扎了几下,都撼动不了分毫,几年不见,陆啸昆的力气似乎更大了。
他尴尬的看向沈易堂,沈易堂笑了笑,转身朝外走。
院子里就剩下了他们两个人,宋安非心里又酸又潮湿,趴在陆啸昆肩膀上说:“难道你就一直这样抱着?”
陆啸昆却不说话,一只手反而按住了他的头,不肯让他动弹,他听到了陆啸昆有力的心跳,温柔地说道:“我都还没仔细看看你呢。”
陆啸昆听了这才放松了力量,宋安非从他怀里出来,痴痴底看着陆啸昆。
这是他惦记了太久的男人,他想了太久的男人,他以为已经死了的男人,如今活生生的站在他面前。
面前的陆啸昆,似乎更黑了一点,其余的,什么都没有变,岁月给了这个男人更多的优待,他依然冷峻英武,双眼炯炯有神,只是此刻看着他的时候,眼睛有些湿润。
“安非。”
宋安非笑了起来,陆啸昆伸手替他擦了眼泪,说:“路上来的时候,想了很多话,现在见到了你,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为什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因为像说的太多。”陆啸昆说着,就又将他抱在怀里。宋安非有些贪婪底问着他身上的味道,或许行军打仗太辛苦的缘故,陆啸昆身上的味道,并不算好闻,可是他问着却觉得莫名的舒心,通过他的鼻孔,钻进他的四肢百骸,温暖了他整个身体。
这是陆啸昆的味道。
“刚听说你在这里的时候,真恨不得插一双翅膀飞过来。”
陆啸昆说这,就又抱紧了他,身体微微颤抖,似乎蕴藏着太多力量,几乎要爆发。他忽然猛地松开了宋安非,捧住了他的脸,张口含住了他的嘴,就是一阵狂热的亲吻。
宋安非几乎要醉了,这是阔别太久的,陆啸昆的嘴巴和舌头,那样深情的,炙热侵袭着他。濡湿的触感总是让人沉沦,他正被自己的男人爱着,爱了良久,才松开了他。他已经嘴唇发麻,呼吸困难,眼睛里的泪水,不知道是因为相逢的喜悦,还是因为激情。
“咱们……咱们要不先出去,沈大少爷还在外头等着呢……”
宋安非红着脸说,却没有要动的意思,陆啸昆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说:“我以为我已经失去你了……”
宋安非一愣,心里一软,陆啸昆就又亲上来了,翻来覆去,也不嫌腻,亲了非常久,久到宋安非都没工夫再去想外头的沈大少爷在等着他们来了。看那架势,如果不是在别人家,陆啸昆生吞了他都有可能。
知道沈大少爷再不知趣地出现在院门口:“我说……那个,你那些兵已经在外头催了,你看,你是不是带着人先离开这里,到了安全的地方再说?”
陆啸昆这才松开了宋安非,却发现宋安非已经双唇红肿,眼神迷离,好像痴呆了一般,他刚松手,宋安非就要往下瘫软下去,他赶紧扶住了他,心里火热,嘴角却咧开了,笑着看向宋安非。
宋安非呼吸了几口空气,这才回过神来,一张脸已经红透了,陆啸昆拉着他的手就朝外走去,他跟着陆啸昆,心里又是喜悦又是害臊,又觉得自己是在梦里,口腔里还残留着吸吮过后的触感和味道,他脚下像似踩着棉花。
“大恩不言谢,等以后有机会了,我带他专程登门拜谢。”
沈易堂看了看陆啸昆,又看了看宋安非说:“我原来还怕自己无能为力,如今看见你们俩重逢,我也替你们高兴。话别多说了,你们赶紧走吧。”
宋安非说:“你放心,我一定把易安救出来。”
“有劳了,如果还有需要我的地方,尽管开口。”
陆啸昆和宋安非出了门,才发现他们是开着车来的,总共两辆车,后面一辆车上坐着四五个兵,手里都端着枪,陆啸昆带着他上了前面那辆,沈易堂说:“趁着天刚亮,你们赶紧走吧。”
这是日本人的地盘,他们开着车直接过来,是要冒很大的风险的,可以想象当陆啸昆知道了他的消息的时候,有多么着急要来见他。车子一路出了村子,已经有村民偷偷打量着看着他们,宋安非问说:“你从哪儿弄来的车子?”
陆啸昆说:“说来话长,等到了地方,我再仔细讲给你听。”
陆啸昆说着,忽然将他的身体扳过来,面对着他。宋安非一愣,就看见陆啸昆眼神火热地看着自己,心下一惊,红着脸就要躲避。
他以为陆啸昆又要亲他,刚才在沈家,没人看到也就算了,如今后面就是一辆车,他们这辆车上,前面也坐着两个兵,他的脸皮可没有那么厚的,当着外人的面就和陆啸昆两个大男人卿卿我我。
陆啸昆就笑了,说:“我就看看你。”
宋安非脸一红,小声说:“我有什么好看的,没怎么变吧?”
“没变,还和以前一样,跟我想的一样。”
这个人,跟他日思夜想的一个样。他怎么能告诉他,他有多想他,想到他可以不顾性命,疯狂地在战场上迎着炮火往前冲,他在震耳欲聋,血肉横飞的炮火里,想着他杀人,用对他的想念,来抵抗对死亡的畏惧,只为了有一天能有力救他,保护他。
“从今以后,没人再能随随便便将咱们分开了。”
陆啸昆说着,就将他揽了过来,宋安非身体一躺,就倒在了他的怀里。他臊的满脸通红,正要挣扎,就听见前面那俩人偷偷朝后头看,臊的他立即将脸埋进了陆啸昆腿上,陆啸昆却厉声说道:“臭小子,看什么看,都不准看。”
那俩兵一听,立即扭过头去,身体挺的老直。宋安非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可是他挣扎了几下,却感觉陆啸昆按的更用力,又将他整个人提起来往上拖了拖,他便靠在了陆啸昆的怀里。
唉,算了,算了,他也就丢一回脸吧。他也实在是太累了,如今有个人在身边,他别说脸不要了,就是性命不要了,也不要紧。
他将头埋在陆啸昆怀里,贪婪地问着陆啸昆身上的味道,陆啸昆的一只手轻轻地抚摸着他的头,说道:“前天夜里,我带人上了一趟山,可惜与你错过去了。”
“我都知道了,”宋安非说:“我当时听说你死了,心里着急,就趁乱跑出去了,下了山,到了你家去看,却发现你家里什么都没有了,倒是我几年前种的桃花,都结了果子了。”
他说起这些的时候,心里异常伤感,眼圈又是一红,陆啸昆听他说起那两颗桃树,不难想象那个破败的院子里,两株桃树枝繁叶茂的场景带给宋安非的物是人非,轻声问“
你当时很难受吧?”
“嗯,”宋安非应了一声,声音带了哽咽:“死的心都有了。”
“都过去了,”陆啸昆说:“你所失去的,我都补偿给你,把这几年你少的,都给你千倍万倍补回来。”
车子行驶在乡间小路上,那春日的阳光灿烂地铺洒下来,绿油油的田野勃发生机,完全看不出这里正经受着炮火的洗礼。而在不远的将来,这里或许会迎来最后一场硝烟,所有恩怨情仇都在这个春夏秋冬,进入最后的尾声。
207 成魔
陆啸昆和王青的名字,很快就传遍了当地,最感到震惊的,就是张桂芳为代表的王家,和何文才为代表的卧虎山。
“你听说了么,那个陆啸昆,如今做了司令了!”
“怎么没听说呢,你说这乱世真是出英雄,当年他一个庄稼汉,被太太他们逼得走投无路的时候,谁知道他会有今天这样的威风呢。说起来,太太他们当初送他到前线去大战,反而是推了他一把呢。”
“你们说他如今既然已经成了司令,手下那么多兵,他们会不会报复王家呢?”
“咱们太太可是跟日本人很熟,又有姑爷撑腰,陆啸昆就算有心要报复太太,也没有那么容易吧。”
“依我看,咱们还是早早做好准备,如果真打起来,说不定跟当初卧虎山那次袭击王家一样,咱们这些做下人的,都面部了被连累。”
“你这么说,就不怕太太知道么?太太可最恨的就是你这样胆小如鼠的人。”
“太太哪还有工夫恨我呢,你们不知道太太已经两天水米未进了,我听说,太太正着人把王家的财产往外头运呢,打算全家都搬到省城去,不然你以为为什么咱们少爷出去这么多年了,都没回来过。”
“太太要走容易,可是小姐怎么办呢,那个何文才,可是个土匪,他要是临阵脱逃,底下的兄弟怎么看他,他以后还怎么做大当家呢?他既然不走,咱们大小姐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肯定也走不了。”
“切,你以为卧虎山的那群人,如今还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土匪?这几年养尊处优,早就没了土匪的血性了,就算没有陆啸昆,何文才也是呆着他们渐渐地往正规军上靠,哪还愿意再做土匪,更别提咱们小姐了,你觉得他是那种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人么?”
他们说道这,就偷偷笑了起来,笑声里难免有几分轻蔑的意思,就在这时候,突然有个男人隔着墙吼道:“谁在背后嚼舌根,说主子的闲话,立即拉出去打死!”
那几个小斯听了,猛地一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立即猫着腰跑了。墙那头,王阳脸色通红的站着,说道:“这些奴才,越来越没有王法了。”
旁边的莲儿低着头说:“老爷别生气,管的了一时,也管不了一世,管的了他们几个,却管不住这所有人的嘴。这事一惊传开了,依我看,老爷该找太太商议商议才是,去省城避难,的确是个法子,可这偌大的家业,难道说扔就扔了,能不走,自然还是不走的好。”
王阳脸色难看地说:“我说话在这家里有多少分量,难道你还不知道?”
莲儿说:“这家里头,确实是太太说话有分量,可是太太也是要脸面的人,多少还是要顾忌一些,她虽然要强,可也不喜欢人家说她太强势,老爷说话管不管用,有没有分量,要看什么时候说,什么场合说,太太再强势,这王家明面上的掌门人,还是老爷您。依我看,老爷您就先私下里找太太说说您的想法,太太如果听也就算了,如果不听,您再找一个合适的成和,由不得太太不给面子。”
王阳听了,伸手捏住了莲儿的下巴:“你也就是没托生到有福气的肚子里,不然我看你也不比太太差多少。行,有机会我找她说说。”
“老爷不如现在就去,”莲儿笑着,一脸的温柔羞涩:“我刚才碰见了太太,见太太神色很好,似乎正开心着呢,老爷这时候找她,也省的两句话不顺心吵起来不是?”
王阳听了莲儿的话,当下就去找张桂芳商量这件事。其实这两年,他们夫妻俩的情分越来越淡了,张桂芳看不上他,他也懒得见到张桂芳那张脸,所以如今连饭菜都是各做各的,除非有什么重大场合,夫妻俩就很少打照面了。
他到了张桂芳院里,见张桂芳的贴身丫头阿梅正在院子里跟一个小丫头说话,看见他来了,阿梅愣了一下,赶紧大声说道:“老爷,您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王阳觉得她声音大的出奇,不由有些不满:“怎么,这院子我还进步的了?”
阿梅赶紧走了过来,笑着说:“老爷这是哪里话,只是……只是太太已经歇息了,交代了不让人打扰。老爷如果有事,不如明天再来。”
王阳眉头一皱:“已经睡下了,现在?”
阿梅笑了笑,语气有些怯懦:“太太今儿觉得不舒服,所以睡下的早。”
“既然如此,我都来了,就进去看看她。你们忙你们的吧。”
王阳说着就要往里头走,阿梅却一把拉住了他,力道之大,让王阳都惊了一下,随即他就有些恼怒了:“怎么,我还不能进屋去了?”
阿梅犹豫着松开了手,朝屋里又喊了一声:“太太,老爷要进去看你了。”
王阳觉得她这神情语气实在奇怪,心里就了些不好的猜测,脸一红,立即就朝屋里走,他快步走到房间门口,还没伸手开门,房门却自己开了,他一愣,就看见张桂芳站在门内,一副冰冷的神情看着他。
王阳咳了一声,说:“我听阿梅说你身体不好,就过来看看。”
张桂芳却没有说话,王阳愣了一下,才发现张桂芳身后,还站着一个年轻男人。
这男人他确实很陌生的,看他的神情有些胆怯,朝着他笑了笑,叫了一声“老爷。”
王阳一愣,随即满脸通红,这天才刚黑,张桂芳就和这男人共处一室,再加上刚才阿梅的种种反常言行,这背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简直用脚趾头就能才出来。他登时一怒,却不想在这众人面前承认自己戴了绿帽子,只是恶狠狠地看了张桂芳一眼。张桂芳对那年轻男人说:“你先出去。”
那男人正巴不得这句话呢,一听这话,立即就跑了出去。张桂芳随即就进了屋,王阳朝后头看了一眼,对阿梅说:“你们都出去,没我的画,不准进来。”
“是。”阿梅赶紧带着几个丫头出去了,等她们出了远门,王阳立即指着张桂芳的鼻子骂道:“好你个不要脸的娼妇,养男人养到家里来了!”
“王老爷,你可不要含血喷人,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养男人了?”
“你当我是瞎子,还是当我是傻子,刚才男人,不就是你相好?这天还没黑透呢,你就耐不住了。说,你跟着奸夫好了多久了?!”
张桂芳冷笑一声,说:“你跟那莲儿如今夫唱妇随,夜夜笙歌,就以为每个人都像你这样,出了床上那点事就没有别的?”
“我跟莲儿,那是你情我愿,合理合法,说出去我也不怕丢人,你呢,你跟那小白脸的事儿,你敢说出去?”
“他可不是什么小白脸。”张桂芳冷笑一声:“要说别人是小白脸,我看你先照照镜子再说。”
“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恨我,不就是因为当初我坏了你跟陆啸昆的好事,你心里怨我?但是我那么做,难道还是错的?我就是要让陆啸昆看清楚,你是个什么嘴脸!”
王阳不说这个还好,一说这个,张桂芳立即气的浑身颤抖。当初她把宋安非送上山之后,这事做的神不知鬼不觉的,陆啸昆被她花言巧语困在一处宅子里,压根不知道宋安非的事儿和她有关。关键时刻,竟然是王阳给他通风报信,告诉了宋安非是被她给强逼着送上了山。这一下陆啸昆怎么能不恼恨她,岂止是恼恨,简直是杀了她的心都有了。她当时真是软硬皆施,却也不管一点用,最后何文才要杀了陆啸昆,她到底心里还有几分不舍,女人就是这样,越是得不到的,反而越是舍不得放手,她原来对待陆啸昆,也只是情欲上更多一点,后来执念越来越深,自己竟然分不清有几分真情了,最后取了个折中的法子,把陆啸昆给弄到前线去了。到了前线,无非就是死亡了,她这心着实痛苦了一阵,后来也渐渐灰心下来,几年过去,也就淡忘了。
可是就在前几天,陆啸昆的名字突然妇孺皆知,她这才知道,那个男人非但没有死,还成了司令,如今就在城外驻军,眼看着要攻打进来了。她这心里真是又惊喜又害怕,一时之间,心里百般滋味,竟然翻来覆去,都是陆啸昆的身影。到底是自己看上的男人,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就化龙。如今做了司令的陆啸昆,不知道该是何等英武男人,直叫她想的夜不能寐,浑身燥热,竟然执念成魔一般。
208 嫉妒
张桂芳想陆啸昆想的实在太厉害,这么多年一个人都过来了,如今却突然觉得春心萌动,耐不住寂寞,于是就勾搭上了一个年轻汉子。
说起来,这还是她这么些年来头一回和王阳之外的男人亲热,可是这不亲热不知道,一亲热才知道那王阳都算不得一个男人,这年轻男人的勇猛强壮,真真叫她食髓知味,可是她这心里,更是惦念陆啸昆。这陆啸昆一看身板就是个生龙活虎的好汉,不知道又比这年轻汉子好多少倍。
再看看眼前的王阳,真是每看上一眼,她都懊恼自己当初怎么瞎了眼,找了这么个丈夫。
玉石她冷冷一笑:“我就是从来没有忘记过陆啸昆,那又怎样?我就是跟刚才那个男人有了苟且,那又怎样?你是打算到处嚷嚷的四处都知道你戴了绿帽子,还是要悄默声地休了我?”
王阳见她面不红气不喘地承认了自己的所作所为,心里更是恼怒:“你……你,你这个不守妇道的贱人!”
他冲过来就要给张桂芳一巴掌,却不想詹桂芳一把抓住了他的手,然后重重地甩开:“你给我放尊重些,你要休我,尽管来休,我绝没有一句怨言!可是你要想动手打我,我可告诉你,我不是任凭你打骂的人,你要想发火,去找莲儿那个贱人!”
王阳被她震慑的愣了一下,随即更是恼怒,指着她吼道:“好啊,好啊,你如今可是跟我撕破脸了!”
“我还怕跟你撕破脸,你不想跟我过,咱们趁早分,我桌上就有笔墨纸砚,你去写了休书,我立马就走!”
“你以为我不敢?!”
张桂芳却不言语,冷着一张脸看着他,王阳卷起袖子,说道:“好好好,我这就写,这就写!”
他说着就冲到了桌案前面,谁知道手还没有碰到毛笔,外头阿梅就闯进来了:“老爷,太太!”
王阳见她进来,气的直接拎起桌上的烟台就砸了过去,阿梅猝不及防,正被那砚台砸到了脑门上,登时惨叫一声,人就倒在了地上。张桂芳看到大怒,回头吼道:“你干什么!”
王阳也没想到那砚台就砸到阿梅的脑门,看见阿梅脑袋上流下鲜红血渍,心里一紧,半天没言语。阿梅捂着额头爬起来,张桂芳到底心疼自己的贴身丫鬟,弯腰将她付了起来,阿梅一边站起来一边喃喃念道:“奴婢不碍事,不碍事。太太,他来了。”
“谁来了?”
阿梅捂着额头看向张桂芳,鲜血从她的指缝流下来:“姑爷来了。”
张桂芳听了一惊,立即扭头看向王阳,说道:“你有这功夫砸人,不如现在出去充充你老爷的脸面,家里来了客人,你既然是王家的珠子,还不去招待?”
王阳结结巴巴,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我跟那土匪蛮子,能有什么话讲……不向来,向来都是你与他交涉。”
张桂芳冷笑一声,说:“没出息的男人。”
她说着也不看王阳脸色,对阿梅说:“你快下去包扎一下,找个大夫看看要不要紧。”
她说着就朝外头走去,到了前厅,见何文才已经在那里坐着,看见她来,就站了起来。
“你这个时候过来,可是发生了什么事了?”
何文才说:“关于陆啸昆的事,你是不是也听说了?”
张桂芳点点头,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正要吩咐下人上茶,何文才就出手制止了:“不用了,事情紧急,我说几句话就要走。”
“你说吧。”
“没想到当年一时手软放了他,却是放虎归山,留下了这样的无穷祸患。”
“这些后话就不要提了,这也都是命,我们都以为他会死在战场上呢,谁知道枪炮无眼,却独独留了他一条命。你来的正好,即便你不来找我,我也打算明天就找你的,既然陆啸昆如今已经做了司令,他就势必不会放过我们,你手里的那个宋安非,你可得看好了,利用得当,或许会成为咱们的保命符。”
没想到何文才一听就冷笑了一声:“不过是个乡野村夫,怎么就断定咱们敌不过他,到底谁需要保命符,还不一定呢。”
张桂芳听了说:“总之你看好他,有备无患。”
“不行了,他已经跑了。”
“什么?”张桂芳一下子站了起来:“他跑了?怎么会?你们卧虎山不是一向严防出入的么?他住的院子,不是一直都有人看着,这都四年了,都没出什么差池,怎么在这关键时刻,却让他跑了?”
“这几日我不在山上,你是不知道山上的情形,我听底下人说,曾经有一伙人夜袭卧虎山后院,我估摸着就是陆啸昆的人干的,也怪当时山上太混乱,这宋安非不知道得了谁的帮助,竟然给逃走了。我一听说了这个消息,立即就从县里回来了,首先想到的,就是告诉你一声。具体情形,我得到了山上才能搞清楚。只是我不知道,如今这宋安非是躲起来了,还是已经和陆啸昆见了面。你也差人去打探打探,把他可能会藏身的地方都找一遍。”
张桂芳点头:“你放心,我这就派人去找。”
何文才并没有久留,显然也是有些心慌意乱,说了这些就离开了,留下张桂芳一个人,心里却是百爪挠心。
宋安非这个贱人,居然被他给逃走了。早知道如此,她就该再狠心一点,杀了这个孽种。如今想到陆啸昆和宋安非可能已经重逢,两情惬意恩爱缠绵,她的心就如刀绞一般,眼圈已经红了。
而事实正如张桂芳所想的那样,在几十里外的一个灯火灰暗的房子里,宋安非正被陆啸昆爱不释手的摸着。
“何文才那个王八蛋,有没有碰你?”
“都说了没有,他……他那方面不行,而且,对我也算客气,你别摸了……”
“我想看看你身体变样了没有,是不是还和从前一样……”
宋安非被剥光了衣服,光溜溜地躺在床上,一边咬着牙不敢发出声音来,一边羞耻地想,怎么突然就变成这样了呢。
要知道就在不久之前,他还和陆啸昆温情脉脉又有些伤感地说这话呢。
说起来,他们已经分别了四年多了,这期间太多的事儿要说,简直说一天一夜也说不完。可能因为久别重逢,即便是深爱的恋人,独处的时候心里也没有过多的激情,有的只是离别的伤感和倾诉的四年。所以当他察觉陆啸昆晚上要睡在他房里的时候,竟然一点别的心思都没有,有的只是温情脉脉。
他也不希望再和陆啸昆分开,片刻的分开都让他无法忍耐,如果可以,他希望天黑到天亮,天亮再到天黑的和陆啸昆挤在一起。
可是两个人诉衷情诉完了之后,他却决定陆啸昆有些不老实起来,一把抓住了他的手:“你……你干什么?”
“看看你……”
他以为陆啸昆只是要看他的脸,谁知道陆啸昆竟然要脱他衣服。宋安非羞耻的不行,捂住被子不肯撒手,却被陆啸昆一阵狂亲乱揉,整个人都软成一滩泥了,陆啸昆说:“你身上还是这个味,果然还是我的安非。”
宋安非也不好意思问他是什么味,就见陆啸昆提了旁边的灯过来,光亮下他无所遁形,紧张的捂住上面捂不住下面,想要挣扎,已经没有力气,结果就是被陆啸昆前前后后上上下下看了一遍,连最隐秘的所在都没有放过。
“我媳妇果然是最好的,和我梦里想的一个样。”
谁知道宋安非听了他这话,却一下变了脸色,问说:“什么叫最?难道你……你这几年,还跟别人……”
陆啸昆一愣,问说:“什么别人?”
“没有对比,哪来的最……我知道你现在是司令了,想要什么人得不到……”
陆啸昆一听脸上一红,说:“你……你这是什么话,我陆啸昆,哪是这种人,我要是有这心思,哪还会拼了命去找你,我……”
他话没说话,宋安非就笑了出来,陆啸昆这才知道宋安非在逗他呢,心里一恼,就扑了上去。
情到深处,自然不疑。
209 转机
因为条件简陋,隔壁就是王青他们,这房子是临时驻扎之所,有些破陋,一点不隔音,连大声一点的咳嗽都听得到,所以他们也不敢有大动作,饶是这么着,宋安非已经羞涩的满脸通红了。他们刚才尽管压低了声音,可王青他们肯定还是听到了一些。不过太久没见的两个人,如今终于一解相思之苦,哪里忍得住,少不得有些爱意缠绵。
到了第二日一大早,宋安非还在床上懒洋洋地睡着,外头就有客人来了。陆啸昆出了门,看见了大着肚子的春儿,一脸红晕,显然步子有些急,后面杜威有些担忧又无奈地看着她。陆啸昆就笑了,说:“你挺着肚子这么不方便,怎么还过来了。”
旁边的杜威笑着说:“我也是这么跟她说,早晚都会见面的,又不急在这一时,可是她不听,非要过来,我看她在家里心急火燎的,想静养也静养不了,就带她过来了。”
春儿却不看他们,只问说:“安非在哪里?”
“他太累了,还在睡着呢,你们赶路想必也累了,歇一会,也让他多睡一会。”
春儿走到窗口,朝里头看了一眼,看见宋安非果真在床上睡着,被子盖的严实,只露出一个头来,还是背对着的。她心里一热,眼圈就有些红了,回头看了陆啸昆一眼,见陆啸昆满心欢喜,哪还是上次见面那种又黑又沧桑的一张脸。
“这一下,你心里也踏实了吧?”
陆啸昆笑着看了她,说:“这才踏实了一半,等收拾了那些人,才是真踏实了。”
“那些挨千刀的,千万不能放过!”
陆啸昆带着春儿和杜威两个去了李副官住的地方,如今李副官他们都不在屋里,陆啸昆就让春儿和杜威在那里歇着,自己出去处理点事情。春儿左右看了一圈,说:“陆大哥这个司令,住的也没我想的那么享受。”
“他们这行军打仗,今儿住这里,明儿住那里,都是临时的住所,能住多好,要我说,等赶明儿打赢了仗,陆大哥倒是可以把王家给占过来,那可是豪门大户,又宽敞又气派。”
春儿听他这么一说,立即就笑了,眼里放着光:“你这主意倒好,就该这样,既气了张桂芳他们,也算弥补了安非他们两个手过的苦。再没有比这更解气的了。”
外头有人送了茶来,他们小两口也没喝,不一会就都出来了,好奇地打量着这院子。春儿问说:“我听说当初的卧虎山三当家王青,不是也在这里,怎么没见他?”
“你以为人家当官的这么闲呢,估计都在军营里呢。我上次来还见到他了,你别说,我以前就听说这三当家一表人才,不像个土匪,倒像是个读书人,上次一见,果然名不虚传,竟比陆大哥看着还有贵气。”
“三当家本来就生的好,不然当初小姐也不会看上他。收起来,他跟陆大哥一家也算是有缘分,他对卧虎山何文才的恨,只会比陆大哥多,不会比陆大哥少,这样一来,他跟陆大哥也算是目标一致,陆大哥有他帮忙,对付气何文才来,肯定也事半功倍,这是好事。”她说着就朝屋里又看了一眼:“我这心里急,实在等不及了,我再去瞧瞧安非。”
春儿说着,就又轻手轻脚走了过去,刚到窗口一站,就看见屋里头宋安非从床上一下子坐了起来。
那么突然,倒是叫她吓了一跳。屋里头的宋安非迷迷糊糊看着床铺,以为自己是做了一场梦。
他倒是做了很美的一场梦,梦见了他和陆啸昆在一起的日子,这样的梦,先前刚上山的时候也常常做,后来这两年,竟然渐渐做的少了,好像被现实折磨的连做梦的都觉得是奢侈了。他在梦里,也很少有这么安逸快活的时候。
只是如今梦醒了,他心里突然一酸,觉得沉沉的,揉了揉眼睛,忽然又清明起来。
他不是在做梦,这不是卧虎山的那张床。
他朝屋子里一看,就看见了陆啸昆的一套军服挂在架子上,心里一颤,就赶紧穿上衣服下了床,还没站稳,就听见外头有人喊道:“安非!”
宋安非一惊,扭头就看见春儿站在窗口。
“春儿!”
春儿笑了起来,还没走到门前,宋安非已经从屋里冲出去了,宋安非一把就要抱住她,可是看到她挺起来的肚子,又怕挤到她,就犹豫了一下,春儿便笑了起来,握住了他的手。
两个人都很激动,眼圈都有些红了,一时却都不知道要说什么。旁边的杜威咳了一声,笑着说:“我说你们两个,是不是也要注意点男女大防?”
春儿和宋安非就笑了,宋安非拉着春儿的手说:“进屋来。”
可是他这么说着,却扭头朝院子里看了一眼, 春儿问说:“你在找陆大哥么,他刚出去了。”
宋安非面上一红,冲着春儿就笑了,春儿笑着说:“我们来的时候,你还在睡着,陆大哥让我们在旁边屋里歇着,就是为了让你多睡一会。”
听她这么一说,后面的杜威就笑了,说:“陆大哥对宋少爷怎么样,难道还需要你说?”
他们进了屋,自然不免又是一番促膝长谈,有心酸有欣慰,有叹息有笑声,最后春儿说:“如今你跟陆大哥,总算是苦尽甘来了,真是老天有眼。要是能替你们报了仇,再把壮壮找回来,也就圆满了。”
宋安非听她提到壮壮,原本还笑着的脸庞微微一黯:“壮壮他……”
其实他也曾想过要问壮壮的事儿,可是他听到的传闻太过惊悚,他不肯相信,也不敢问,他不想这重逢的喜悦这么短暂,如果传闻都是真的,那陆啸昆亲自卖了自己的儿子,他这个当爹的,心里又该有多难受。如果他问起来,想必他们这重逢的欢乐时光也就没有了。这其实是一种鸵鸟政策,其实他就算一直不稳,这件事难道就过去了么?或许眼下事情多,大仇未报,所以壮壮的事情还可以放到一边,可是等到收拾了张桂芳和何文才,他们两个互相面对的时候,又怎么会忘了曾经有一个可爱的男孩子,是他们这一家的一份子。
春儿脸上也是一愣,说:“不过如今陆大哥有本事了,做了大官,想要找壮壮,想必也是不难的。”
“我一直没敢问他,关于壮壮,我也听说了有些事,可是我总不行新是真的,他是最爱壮壮的,壮壮是他唯一的血脉,他真舍得把壮壮给卖了么?”
春儿听了沉默不语,倒是旁边的杜威说话了:“这也说明陆大哥心里有你,当初他之所以这么做,还不是因为人单力薄,被张桂芳和何文才他们捏在手心里,他想赌一把去山上救你,又怕壮壮被他们攥在手心里要挟他,心一狠,或许就做出了一些冲动的举动,你不会因为这些,就觉得陆大哥心肠狠毒吧?”
宋安非低下头,素白的脸颊更显得苍白,那睫毛却看着更长了,又黑。
“我看这事,你还得亲自问问陆大哥,除了他,没惹知道当初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又是怎么想的。我总觉得,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陆大哥是个宽厚的人,也是个慈父,他不会对壮壮如此狠心……”
“我的确没有那么狠心。”
突然陆啸昆的话打断了春儿,他们三个吃惊地朝门口看去,就看见陆啸昆站在门口,笑着看向宋安非:“当时我既然打定了主意要去找你,也知道自己十有八九凶多吉少,我就壮壮一个儿子,他还是个孩子,不改被我连累,孤儿才出此下策,为他寻了一个去处。”
宋安非立即站了起来:“你说什么?你是说你没有卖了壮壮,那他在哪里,在某个亲戚家么?”
陆啸昆进来,摇了摇头,说:“不管放到哪个亲戚家,我都不放心,怕他们会顺藤摸瓜找到他,我既想断了他们拿壮壮做要挟的念想,又不想壮壮吃了苦,所以我把他交给了一个非亲非故,但是又很信得过的人。”
春儿和宋安非都愣了一下,心里隐隐约约想到有这么一个人,却一时又想不起来,就都怔怔地看着陆啸昆。
210 新生
陆啸昆说:“我把壮壮交给王通了。”
王通这个名字,早就在宋安非的嘴边上了,刚才陆啸昆说一个不是亲戚,有信得过的人,他就隐约想到了王通。
说起来,他也四年多没见过王通了,其实在刚上山的那段时间,他还常念着他,如今竟然淡了。如果不是陆啸昆突然提起来,他都几乎要遗忘了。
“王通?”
陆啸昆点头,说:“壮壮跟他亲,愿意跟着他,他也愿意帮我这个忙。我想着,我们跟他的关系亲近,知道的人并不算多,所以就把壮壮和所有的家财都托付给了他,让他带着壮壮走了。”
宋安非一听,立即问道:“你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么?”
陆啸昆听了摇摇头:“当时也不知道我还能不能活,如果活下来,会不会受到严刑拷打,我如果犯在他们手里,壮壮想必多少也会受到连累,与其如此,倒不如我自己也不知道的好,所以我什么都没有问,直接让他们走了。倒是王通走的时候说,大概会往哪里无。你别着急,我这些天,一直在派人去找他们,肯定会有消息的。”
宋安非听了,心里又喜又忧,说道:“希望王大哥和壮壮还好好的……”
他这么说,是因为如今战火纷飞,王通和壮壮即便离开了这里,逃离了张桂芳和何文才的魔爪,也未必能逃脱战火的摧残。春儿听了说:“你放心,王大哥是善人,壮壮更是天真可爱,他们俩一定吉人天相,等他们和陆大哥派去的人汇合,也就离你们不远了。”
宋安非听了,嘴角微微一笑,带着一点苦涩:“如此真要好好谢谢王大哥了。”
外头忽然传出一个男声:“壮壮你找的有些早了,不解决了隐患,怎么能把他贸然接回来。”
宋安非抬头一看,就看见了王青,他和王青已经见过面了,所以冲他点了点头,倒是春儿吃惊不小,愣愣地看着王青。王青脱了军帽,说道:“怎么, 不认识我了?”
春儿吃惊地问说:“你认识我?”
“当时你和他们俩一起被绑在卧虎山的雪地里头,我怎么不认得。”
春儿就笑了,说:“我听说你跟陆大哥在一起,就在想着缘分真是奇妙,当初都传闻说你死了,我却不相信,三当家是怎么样的英雄人物,怎么轻易就死在何文才那个小人手里。”
王青露出了一丝苦涩的笑容,说:“当初我能逃脱,也是侥幸,多亏了手下的兄弟。”
当日卧虎山何等惨烈,他们也是知道的,这话题有些沉重,在这当口大家都不愿意提。陆啸昆问说:“你刚才说,我现在找壮壮,还有些早?”
王青点头:“眼下何文才和张桂芳还在猖狂,你把儿子接回来,不还是要面对这两个祸害。依我看,眼小的当务之急,是先解决他们两个。”
陆啸昆微微蹙眉,说道:“张桂芳虽然为人恶毒,但到底是个女人,王家是她的后盾,却也是她的牵绊,真要到了大军压境的那一天,她也不能不为整个王家考虑,王家是当地望族,安土重迁,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得罪我们。而且张桂芳手中也只有一些家丁,这些家丁对我们来说不过是螳臂当车,不值一提。所以张桂芳不是我们的威胁,她的依仗,是何文才。”
王青听了微微一愣,似乎没想到陆啸昆也想到了这一层,点点头说:“你看的越发透彻了,没错,其实我们主要的对手,是何文才,何文才一旦倒了,张桂芳就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
春儿听了在旁边一拍手:“这些我光听这就觉得解气,你们赶紧把那个何文才给杀了,也不枉你们三个吃了他那么多苦。”
陆啸昆说:“要杀他,到不只是为了个人恩怨,能解决乡里的匪患,也是大功一件。”
这边王青和陆啸昆做着部署,那边卧虎山山上,何文才正在发着脾气。
“你们这么多人,连一个宋安非都看不住!”
“实在没想到他竟然跑了,当时也是太太混乱了,不知道他走了哪里的道。”
“卧虎山当日随他有些混乱,可是他平时都待在后院,很少出门,对卧虎山的的地形更是不理解,如果没有人帮他,他哪里能跑得了。”刘能说:“这里想必有他的内应。”
何文才一拍桌子:“给我查!要是被我知道查到了谁是吃里扒外的东西,立即给我割了脑袋!”
何文才如此震怒,在卧虎山引起了轩然大波,刘能来到后院里头,说道:“宋安非私自外逃,如今已经被我们抓住了,大当家非常恼怒,已经割了他的脑袋。他在临死之前,经受不住酷刑折磨,已经一五一十全都招了,你们谁在他外逃的时候参与其中的,赶紧自己个站出来,趁着大当家还没来清算,赶紧去给他认个错,都是伺候过他的,大当家是个重情重义的男人,只要帮你们肯认错,他或许会留你们一条命,不然,就等着大当家派人来请了,到时候死的有多难看,或许你们自己都不敢想。”
院子里的人一听,哪个不是吓得浑身发抖,可是这不是小事,她们也不敢贸然说什么,只恐怕惹祸上身,所以都推说不知情。刘能再三威胁,也没得出个所以然来,气冲冲地走了。
小翠吓得浑身发抖,看着沈易安问:“夫人真的已经死了么,大当家好狠的心。他不过是想下个山去看看他的亲人。”
燕红说:“什么亲人,明明是去看他的相好了。”
她说着就对院子里的人说:“你们也都听见了,不管事实到底属怎么样的,宋安非已经死了,死,就是我们这院子里的所有人出了事之后的唯一下场。既然他已经死了,真相到底是如何,他是如何死的,为什么死的,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这些活着的人。谁看不好自己的嘴巴,或许就是跟他一样的下场。宋安非是怎么跑的,我们都没注意,他为什么跑,我们更是无从得知,你们记住了么?”
燕子李的这些女人,哪还有什么好说的,如今安守本分,沉默不语,或许才能真的撇的干干净净。
等大家都散了之后,燕红看着旁边有些萎靡的沈易安。就叫住了他,说:“我有话要跟你说,你站住。”
沈易安停了下来,扭头看向她,燕红走过去,声音压的很低,说道:“宋安非的逃脱,和这院子里的每一个人都脱不了干系,但罪魁祸首,还是你我两个他。如今他既然已经死了,我们两个都把这事给忘了,我不害你,你也别害了我。”
沈易安说:“他真的死了么?”
燕红叹了一口气,说:“他死不死并不重要,不是么?”
沈易安微微咧开嘴角:“是不重要。”
“他如果死了,这件事也就了结了,什么都不能说,不能做。他如果没死,我们更不需要暴露了自己,就安安静静地等着他带着他的情郎回来的一天……如果他还念着我们帮过他的恩情……”
她说着看向沈易安,问说:“你觉得他会记得么?他会顾着我们的死活么?这或许才是咱们最该想的问题。”
沈易安说:“这又有什么重要的,不管他回不回来,我都希望他活着,总是一件好事,留一个希望,以后咱们在这里慢慢熬的时候,也有个盼头。”
“你和宋安非的关系,我一直看不懂。你真的如此大公无私么,为了帮他,甚至冒着被杀头的危险?”
燕红说:“我总觉得,宋安非这个人,或许心里有怨恨,也有一颗不安分的心,可是他却是个没什么心机的人。或许这一切的策划者背后,都是你沈易安吧。“
沈易安听了微微一笑,说:“那又怎么样呢,重要么?”
燕红微微一愣。
沈易安说:“我们都不过是为了自己罢了,我并不是无私的人,你不是,宋安非也不是。正是因为我们都是有欲有求的人,或许我们才能连成一条线。既然都已经拧成了一团,又何必在意当初是不是各怀心思的几个人。”
燕红就笑了,说:“或许是我担心太多了。”
“你是担心太过了。”沈易安说:“你刚才对她们说的那一番话,里里外外透着威胁,其实大可不必。且不说你有什么能耐威胁她们,她们有什么原因要怕你,大家都不是新来的人,都在这后院里饱受折磨这么久,既然当初为了活命可以忍受各种屈辱,如今又怎么会不爱惜自己的姓名么?你就算不言不语,她们也会保守秘密。这山上的日子太苦了,能有个姐妹陪伴着,就少了一分寂寞,没有深仇大恨的两个人,谁会出卖你,希望你死呢?”
燕红就笑了,说:“你既然知道大家都是惜命的人,我为了保命说出这些话,又有什么好奇怪的呢。唉,如今你我都巴望着,将来有一天宋安非能回来救我们于水火吧。我看你心灰意懒的,也是为此担忧吧?”
沈易安抬起头超外头看去,叹了一口气,说道:“只能听天由命了。”
他们说我忧虑,被半个月后的炮火声惊散。沈易安披着衣服出来,看着远处的火光。
这一次似乎比前几次的火光都要亮,炮火声也更响,每一声都震撼着他的心。
燕红她们也都从屋里跑了出来,燕红说:“看来他没有死。”
沈易安的胸膛起伏着,扭头看了燕红一样,眼里的笑容已经没有办法在掩饰。燕红轻声说:“你别高兴的太早,还不知道她们谁输谁赢呢。“
“老天爷也该开眼了,不然的话,我沈易安这辈子也就认了,那是天要绝我。”
燕红竟然在沈易安的眼睛里看到了泪花。
她很吃惊。
沈易安和宋安非,都是细皮嫩肉,唇红齿白的男人,但是给人的感觉却不一样的,宋安非或许经常男扮女装的缘故,看着就是个柔弱的人,可是沈易安看起来却冷冷的,好像没有什么能让他悲喜。可是如今的沈易安站在她面前,似乎显露出他不轻易示人的脆弱和急躁。
他是有多么想逃离这里。
这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对于卧虎山的人,对于王家的人,对于当地的所有人。张桂芳从屋里出来,院子里已经乱成了一团,下人们在惊叫着到处逃窜,阿梅还在大声喊着:“大家千万别乱,都镇静,打不到咱们这里来!”
合适炮火声那么近,甚至有人都能看到屋檐上震落下来的砖屑,关于这场仗的传闻早已经沸沸扬扬,大家都说,这是陆啸昆回来报仇了。
而王家,就是陆啸昆头一个报仇的对象。
他们怎么能不怕,不光是怕,还心惊胆战不能自已,他们早就想着退路了,只是这外头太乱,情形也不够明朗,尤其是他们太太张桂芳……
‘
张桂芳依然镇静,这让他们觉得王家似乎不可战胜。
太太可是金贵人,是陆啸昆的头号敌人,她都没跑,显然是有信心的,不然没道理等着受死。
“太太也去里头躲着吧,”阿梅跑到张桂芳身边,说道:“老爷他们都已经躲进去了。”
张桂芳冷笑一声,说:“那个缩头乌龟,我看见他就恶心,怎么能跟他躲在一个房间。”
她说着就问道:“家里的门都关好了么?”
“听了太太的吩咐,都锁死了。”
张桂芳点头:“叫看门的都关上,别睡了,等过去这个坎,每个人我都有赏。还有,你去叫人把春儿她爹给我关起来,说不定会有用。”
阿梅楞了一下,点点头,说:“知道了。”
张桂芳看着天上的红光,默默地叹了一口气。
难道这一次,真的躲不过去了?
也幸亏她早就将一双儿女送了出去,他们如今不在家里,家里的钱财,也都转移个差不多了。
她如果死在陆啸昆的手里……
倒觉得或许是个不错的死法,只是……
只是宋安非那个贱人,她眉头紧紧锁着,实在意难平。
她回到屋里,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宋安非时候的情景,那时候,他不过是个走投无路的私生子,跟着他那个病歪歪的娘被她给撵了出去,那时候哪里想到,她张桂芳也有被人驱赶的一天。
可是她也不算输,宋英那个贱人已经死了,至于宋安非,她就算死了,也得拉他一把。
炮火不止照亮了王家,也照亮了西王镇附近的村子。
沈家村里,福伯红着眼睛站在门口朝外面看着,口里喃喃道:“大少爷,你看,陆司令他们的军队打过来了,在跟日本人打枪呢。”
他身后站着的,是干净亮堂了许多的沈易堂,他微微抿着嘴唇,一双眼睛盯着火红的天空看,一句话都没说。
同样注视着这场战争的,还有更远之外的春儿,春儿因为挺着肚子不便出门,就在家里等着,他们这村子,算是个世外桃源,外头的场景看的不清楚,杜威就爬到院子里的一棵大树上,踩着枝头往外头看。
春儿她娘说:“离得那么远,你能看清什么,快下来吧。”
“我虽然看不清是哪方赢了,哪方输了,可是……”
他话没有说完,春儿就打断了他:“这还用说,当然是陆大哥他们会赢。”
杜威就笑了,春儿她娘微微叹了一口气,笑了笑,却什么都没有说,转身进了屋。
春儿跟着进来,问说:“娘,你是不是担心我爹?”
春儿她娘说:“这炮火无眼,也不知道你爹知不知道躲着点。”
“你放心,陆大哥他们说了,他们这一仗,炮火对着的是日本人,不打老百姓,西王镇如今很安全。再说了,太太害他们害的那么苦,要是一炮就打没了,还不解气呢。”
“我知道,你爹也不是个傻子,何况还是杜威他二叔照应着呢,没事。我就是听不得这炮火声,听了就心里发慌。 你说好好的日子不过,干嘛要打仗呢。”
“只希望这一仗能把日本鬼子打光了,下一步,就是剿匪了。”
“阿弥陀佛,要真能全都端了,我天天给陆司令烧香,保佑他长命百岁。”
这一仗大打得并不容易,春儿以为也就是这一夜的功夫,谁知道炮火声一响,就持续了将近一个月。
老百姓们一开始还提心吊胆,每天都互相谈论着前线的我消息,到后来,连杜威这样的年轻男人都有些懒得关注了,每天得到的消息,都是双方还在胶着状态。
这是一场恶战,注定双方都损失惨重,也注定是一场持久战,后来春儿就有些着急了,她有些担心宋安非的安危。
“也不知道他们那里怎么样了,陆大哥怎么样,安非又怎么样。”
“你放心,宋少爷是不上战场的,有陆大哥在,肯定会找人守着他,不会有事的。”
“那得是陆大哥还好好的时候,万一陆大哥有个三长两短的,谁还能保护他,他又该……呸呸呸,我怎么净说这些不吉利的……”
“ 你别着急上火的了,如今外头这么乱,你总不能让杜威跑出去到前线去看情况吧?“
春儿娘叹息了一声,说:“依我说,这仗一直打也是好事,起码说明陆司令还好好的,不然没了头领,这仗早就打不起来。”
杜威说:“娘说的对,你别担心。”
但是炮火无情,今儿还好好的,说不定明儿就没了。春儿忧心忡忡,有了身孕的女人又爱多想,经常做梦梦见陆啸昆兵败,宋安非也死了,吓得她整夜睡不好。
“你说,不会这世道好人没好报吧?”她在深夜靠着枕头,问杜威。
杜威愣了一下,看着她。
春儿神思哀愁,眼圈微微红肿,说:“如果经历了这些磨难,最后陆大哥和安非却没有个好结果,我真是不知道该恨谁了。不过这些烽火乱世的,结果是好是坏,还真难预料,所谓好有好报,坏有坏报,也只是戏文里那么唱的吧。”
“你别多想了,你看你,打仗的不是你,你却比他们都忧愁,人都瘦了一圈了,你可是马上就要生的人了,还不顾惜自己的身体,你只心疼宋少爷,怎么不疼惜我跟娘呢,我们看着你这样每日优思,也实在难受。”
春儿叹了一口气,转身向里,就不在说话了。
约莫着到了后半夜,她才沉沉睡去,谁知道刚睡着没多久,就觉得肚子一阵疼痛,她咬着牙拍了拍旁边的杜威,说:“我……我怕是要生了。”
“什么?”杜威赶紧坐了起来,点着灯一看,春儿的脸色已经惨白,他赶紧跳下床喊道:“娘,春儿要生了!”
春儿娘立即从旁边屋里跑了过来:“这离要生的日子还有个把月呢。”
“怕是要早产了,上次大夫来的时候不是说了,春儿忧思太重,容易早产么?”
“别说了,你赶紧去找接生婆。回来赶紧烧水,我在床边守着她!”
“哎,知道了!”杜威赶紧超外头跑去,不一会就把村里的接生婆请过来了,回来的时候,春儿已经疼的喊个不停了,他要进来看看情况,春儿她娘说:“你快去烧热水,羊水已经破了,怕是马上就要生了!”
杜威脑子一阵发懵,赶紧去厨房烧热水。春儿这一胎生的有些艰难,他在外头急的团团转,心就揪到了嗓子眼里。
也不知道是不是太担心的缘故,他竟然老是冒出一些不好的想法,想着那陆司令和宋安非的生死,又想着春儿母子的生死,只想着或许只有都活下来才好,不然……
他不敢在想下去,外头传来了鸡鸣,眼看着天就要破晓了,他紧张地站在门口,忽然听见“哇”的一声,里头传来了婴儿哭声,自己倒是一下子湿润了眼眶,着急地问说:“春儿怎么样了?”
春儿她娘跑过来开了门,满头大汗地说:“生了生了,是个儿子,春儿也好,你赶紧再去端点热水进来。”
“哎!”杜威简直喜极而泣,赶紧去端热水去了。
春儿这一胎生的艰难,但是母子平安,婴儿虽然早了一点到了这个世上,但是却很结实,连产婆都说,这孩子壮实。
杜威进了屋子,见春儿抱着刚出生不久的婴儿,真是又想抱在怀里,又不知道该怎么抱,夫妻俩都心满意足,一时之间,都忘了这外头还在打着杖。
刚出生的婴儿真是看着叫人心疼,春儿说:“等过几天外头仗打完了,叫安非给这孩子取个名字,他是文化人,能取个好名字。”
杜威点头说:“要我说,要是这孩子能认了他和陆大哥当干爹,那就最好了。”
春儿嗔怪道:“你是看着人家是司令,想要攀高枝的吧?”
杜威就笑了,说:“给咱们儿子攀个好前程,能有什么错?何况你跟他们又是生死与共的关系,他们也都是好人,要是他们是何文才那样的,或者太太那样的,就算倒贴给我钱,我都不攀这门亲戚。”
“说起来,也不知道外头情形怎么样了,这几日,炮火声是不是少了很多?”
杜威摇头,说:“这几天都忙着照顾孩子了,我都没出过门,到不知道外头的情形。”
春儿催促说:“你快去打听打听。”
春儿娘说:“去吧去吧,再不去打听,我看春儿月子都坐不住了。”
杜威听了就笑着站了起来走出门去,春儿娘也跟了出去,小声说:“你去打听打听,是好消息你就说,如果不好,你就别说,坐月子的女人是不能哭的,不然会落下病根的。”
“我知道了。”
杜威说完就出去了,春儿娘刚到了屋里,正给婴儿换尿布呢,就听见院子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她和春儿都扭头看去,就看见杜威兴冲冲地跑进来,喊道:“赢了赢了,陆大哥他们赢了!”
这一场持续了一个多月的战争,终于以陆啸昆的胜利而告终。
春儿欣喜不已,看着自己怀里的孩子,忍不住流下热泪来。
农夫与司令 210 新生
陆啸昆说:“我把壮壮交给王通了。”
王通这个名字,早就在宋安非的嘴边上了,刚才陆啸昆说一个不是亲戚,有信得过的人,他就隐约想到了王通。
说起来,他也四年多没见过王通了,其实在刚上山的那段时间,他还常念着他,如今竟然淡了。如果不是陆啸昆突然提起来,他都几乎要遗忘了。
“王通?”
陆啸昆点头,说:“壮壮跟他亲,愿意跟着他,他也愿意帮我这个忙。我想着,我们跟他的关系亲近,知道的人并不算多,所以就把壮壮和所有的家财都托付给了他,让他带着壮壮走了。”
宋安非一听,立即问道:“你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么?”
陆啸昆听了摇摇头:“当时也不知道我还能不能活,如果活下来,会不会受到严刑拷打,我如果犯在他们手里,壮壮想必多少也会受到连累,与其如此,倒不如我自己也不知道的好,所以我什么都没有问,直接让他们走了。倒是王通走的时候说,大概会往哪里无。你别着急,我这些天,一直在派人去找他们,肯定会有消息的。”
宋安非听了,心里又喜又忧,说道:“希望王大哥和壮壮还好好的……”
他这么说,是因为如今战火纷飞,王通和壮壮即便离开了这里,逃离了张桂芳和何文才的魔爪,也未必能逃脱战火的摧残。春儿听了说:“你放心,王大哥是善人,壮壮更是天真可爱,他们俩一定吉人天相,等他们和陆大哥派去的人汇合,也就离你们不远了。”
宋安非听了,嘴角微微一笑,带着一点苦涩:“如此真要好好谢谢王大哥了。”
外头忽然传出一个男声:“壮壮你找的有些早了,不解决了隐患,怎么能把他贸然接回来。”
宋安非抬头一看,就看见了王青,他和王青已经见过面了,所以冲他点了点头,倒是春儿吃惊不小,愣愣地看着王青。王青脱了军帽,说道:“怎么, 不认识我了?”
春儿吃惊地问说:“你认识我?”
“当时你和他们俩一起被绑在卧虎山的雪地里头,我怎么不认得。”
春儿就笑了,说:“我听说你跟陆大哥在一起,就在想着缘分真是奇妙,当初都传闻说你死了,我却不相信,三当家是怎么样的英雄人物,怎么轻易就死在何文才那个小人手里。”
王青露出了一丝苦涩的笑容,说:“当初我能逃脱,也是侥幸,多亏了手下的兄弟。”
当日卧虎山何等惨烈,他们也是知道的,这话题有些沉重,在这当口大家都不愿意提。陆啸昆问说:“你刚才说,我现在找壮壮,还有些早?”
王青点头:“眼下何文才和张桂芳还在猖狂,你把儿子接回来,不还是要面对这两个祸害。依我看,眼小的当务之急,是先解决他们两个。”
陆啸昆微微蹙眉,说道:“张桂芳虽然为人恶毒,但到底是个女人,王家是她的后盾,却也是她的牵绊,真要到了大军压境的那一天,她也不能不为整个王家考虑,王家是当地望族,安土重迁,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得罪我们。而且张桂芳手中也只有一些家丁,这些家丁对我们来说不过是螳臂当车,不值一提。所以张桂芳不是我们的威胁,她的依仗,是何文才。”
王青听了微微一愣,似乎没想到陆啸昆也想到了这一层,点点头说:“你看的越发透彻了,没错,其实我们主要的对手,是何文才,何文才一旦倒了,张桂芳就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
春儿听了在旁边一拍手:“这些我光听这就觉得解气,你们赶紧把那个何文才给杀了,也不枉你们三个吃了他那么多苦。”
陆啸昆说:“要杀他,到不只是为了个人恩怨,能解决乡里的匪患,也是大功一件。”
这边王青和陆啸昆做着部署,那边卧虎山山上,何文才正在发着脾气。
“你们这么多人,连一个宋安非都看不住!”
“实在没想到他竟然跑了,当时也是太太混乱了,不知道他走了哪里的道。”
“卧虎山当日随他有些混乱,可是他平时都待在后院,很少出门,对卧虎山的的地形更是不理解,如果没有人帮他,他哪里能跑得了。”刘能说:“这里想必有他的内应。”
何文才一拍桌子:“给我查!要是被我知道查到了谁是吃里扒外的东西,立即给我割了脑袋!”
何文才如此震怒,在卧虎山引起了轩然大波,刘能来到后院里头,说道:“宋安非私自外逃,如今已经被我们抓住了,大当家非常恼怒,已经割了他的脑袋。他在临死之前,经受不住酷刑折磨,已经一五一十全都招了,你们谁在他外逃的时候参与其中的,赶紧自己个站出来,趁着大当家还没来清算,赶紧去给他认个错,都是伺候过他的,大当家是个重情重义的男人,只要帮你们肯认错,他或许会留你们一条命,不然,就等着大当家派人来请了,到时候死的有多难看,或许你们自己都不敢想。”
院子里的人一听,哪个不是吓得浑身发抖,可是这不是小事,她们也不敢贸然说什么,只恐怕惹祸上身,所以都推说不知情。刘能再三威胁,也没得出个所以然来,气冲冲地走了。
小翠吓得浑身发抖,看着沈易安问:“夫人真的已经死了么,大当家好狠的心。他不过是想下个山去看看他的亲人。”
燕红说:“什么亲人,明明是去看他的相好了。”
她说着就对院子里的人说:“你们也都听见了,不管事实到底属怎么样的,宋安非已经死了,死,就是我们这院子里的所有人出了事之后的唯一下场。既然他已经死了,真相到底是如何,他是如何死的,为什么死的,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这些活着的人。谁看不好自己的嘴巴,或许就是跟他一样的下场。宋安非是怎么跑的,我们都没注意,他为什么跑,我们更是无从得知,你们记住了么?”
燕子李的这些女人,哪还有什么好说的,如今安守本分,沉默不语,或许才能真的撇的干干净净。
等大家都散了之后,燕红看着旁边有些萎靡的沈易安。就叫住了他,说:“我有话要跟你说,你站住。”
沈易安停了下来,扭头看向她,燕红走过去,声音压的很低,说道:“宋安非的逃脱,和这院子里的每一个人都脱不了干系,但罪魁祸首,还是你我两个他。如今他既然已经死了,我们两个都把这事给忘了,我不害你,你也别害了我。”
沈易安说:“他真的死了么?”
燕红叹了一口气,说:“他死不死并不重要,不是么?”
沈易安微微咧开嘴角:“是不重要。”
“他如果死了,这件事也就了结了,什么都不能说,不能做。他如果没死,我们更不需要暴露了自己,就安安静静地等着他带着他的情郎回来的一天……如果他还念着我们帮过他的恩情……”
她说着看向沈易安,问说:“你觉得他会记得么?他会顾着我们的死活么?这或许才是咱们最该想的问题。”
沈易安说:“这又有什么重要的,不管他回不回来,我都希望他活着,总是一件好事,留一个希望,以后咱们在这里慢慢熬的时候,也有个盼头。”
“你和宋安非的关系,我一直看不懂。你真的如此大公无私么,为了帮他,甚至冒着被杀头的危险?”
燕红说:“我总觉得,宋安非这个人,或许心里有怨恨,也有一颗不安分的心,可是他却是个没什么心机的人。或许这一切的策划者背后,都是你沈易安吧。“
沈易安听了微微一笑,说:“那又怎么样呢,重要么?”
燕红微微一愣。
沈易安说:“我们都不过是为了自己罢了,我并不是无私的人,你不是,宋安非也不是。正是因为我们都是有欲有求的人,或许我们才能连成一条线。既然都已经拧成了一团,又何必在意当初是不是各怀心思的几个人。”
燕红就笑了,说:“或许是我担心太多了。”
“你是担心太过了。”沈易安说:“你刚才对她们说的那一番话,里里外外透着威胁,其实大可不必。且不说你有什么能耐威胁她们,她们有什么原因要怕你,大家都不是新来的人,都在这后院里饱受折磨这么久,既然当初为了活命可以忍受各种屈辱,如今又怎么会不爱惜自己的姓名么?你就算不言不语,她们也会保守秘密。这山上的日子太苦了,能有个姐妹陪伴着,就少了一分寂寞,没有深仇大恨的两个人,谁会出卖你,希望你死呢?”
燕红就笑了,说:“你既然知道大家都是惜命的人,我为了保命说出这些话,又有什么好奇怪的呢。唉,如今你我都巴望着,将来有一天宋安非能回来救我们于水火吧。我看你心灰意懒的,也是为此担忧吧?”
沈易安抬起头超外头看去,叹了一口气,说道:“只能听天由命了。”
他们说我忧虑,被半个月后的炮火声惊散。沈易安披着衣服出来,看着远处的火光。
这一次似乎比前几次的火光都要亮,炮火声也更响,每一声都震撼着他的心。
燕红她们也都从屋里跑了出来,燕红说:“看来他没有死。”
沈易安的胸膛起伏着,扭头看了燕红一样,眼里的笑容已经没有办法在掩饰。燕红轻声说:“你别高兴的太早,还不知道她们谁输谁赢呢。“
“老天爷也该开眼了,不然的话,我沈易安这辈子也就认了,那是天要绝我。”
燕红竟然在沈易安的眼睛里看到了泪花。
她很吃惊。
沈易安和宋安非,都是细皮嫩肉,唇红齿白的男人,但是给人的感觉却不一样的,宋安非或许经常男扮女装的缘故,看着就是个柔弱的人,可是沈易安看起来却冷冷的,好像没有什么能让他悲喜。可是如今的沈易安站在她面前,似乎显露出他不轻易示人的脆弱和急躁。
他是有多么想逃离这里。
这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对于卧虎山的人,对于王家的人,对于当地的所有人。张桂芳从屋里出来,院子里已经乱成了一团,下人们在惊叫着到处逃窜,阿梅还在大声喊着:“大家千万别乱,都镇静,打不到咱们这里来!”
合适炮火声那么近,甚至有人都能看到屋檐上震落下来的砖屑,关于这场仗的传闻早已经沸沸扬扬,大家都说,这是陆啸昆回来报仇了。
而王家,就是陆啸昆头一个报仇的对象。
他们怎么能不怕,不光是怕,还心惊胆战不能自已,他们早就想着退路了,只是这外头太乱,情形也不够明朗,尤其是他们太太张桂芳……
‘
张桂芳依然镇静,这让他们觉得王家似乎不可战胜。
太太可是金贵人,是陆啸昆的头号敌人,她都没跑,显然是有信心的,不然没道理等着受死。
“太太也去里头躲着吧,”阿梅跑到张桂芳身边,说道:“老爷他们都已经躲进去了。”
张桂芳冷笑一声,说:“那个缩头乌龟,我看见他就恶心,怎么能跟他躲在一个房间。”
她说着就问道:“家里的门都关好了么?”
“听了太太的吩咐,都锁死了。”
张桂芳点头:“叫看门的都关上,别睡了,等过去这个坎,每个人我都有赏。还有,你去叫人把春儿她爹给我关起来,说不定会有用。”
阿梅楞了一下,点点头,说:“知道了。”
张桂芳看着天上的红光,默默地叹了一口气。
难道这一次,真的躲不过去了?
也幸亏她早就将一双儿女送了出去,他们如今不在家里,家里的钱财,也都转移个差不多了。
她如果死在陆啸昆的手里……
倒觉得或许是个不错的死法,只是……
只是宋安非那个贱人,她眉头紧紧锁着,实在意难平。
她回到屋里,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宋安非时候的情景,那时候,他不过是个走投无路的私生子,跟着他那个病歪歪的娘被她给撵了出去,那时候哪里想到,她张桂芳也有被人驱赶的一天。
可是她也不算输,宋英那个贱人已经死了,至于宋安非,她就算死了,也得拉他一把。
炮火不止照亮了王家,也照亮了西王镇附近的村子。
沈家村里,福伯红着眼睛站在门口朝外面看着,口里喃喃道:“大少爷,你看,陆司令他们的军队打过来了,在跟日本人打枪呢。”
他身后站着的,是干净亮堂了许多的沈易堂,他微微抿着嘴唇,一双眼睛盯着火红的天空看,一句话都没说。
同样注视着这场战争的,还有更远之外的春儿,春儿因为挺着肚子不便出门,就在家里等着,他们这村子,算是个世外桃源,外头的场景看的不清楚,杜威就爬到院子里的一棵大树上,踩着枝头往外头看。
春儿她娘说:“离得那么远,你能看清什么,快下来吧。”
“我虽然看不清是哪方赢了,哪方输了,可是……”
他话没有说完,春儿就打断了他:“这还用说,当然是陆大哥他们会赢。”
杜威就笑了,春儿她娘微微叹了一口气,笑了笑,却什么都没有说,转身进了屋。
春儿跟着进来,问说:“娘,你是不是担心我爹?”
春儿她娘说:“这炮火无眼,也不知道你爹知不知道躲着点。”
“你放心,陆大哥他们说了,他们这一仗,炮火对着的是日本人,不打老百姓,西王镇如今很安全。再说了,太太害他们害的那么苦,要是一炮就打没了,还不解气呢。”
“我知道,你爹也不是个傻子,何况还是杜威他二叔照应着呢,没事。我就是听不得这炮火声,听了就心里发慌。 你说好好的日子不过,干嘛要打仗呢。”
“只希望这一仗能把日本鬼子打光了,下一步,就是剿匪了。”
“阿弥陀佛,要真能全都端了,我天天给陆司令烧香,保佑他长命百岁。”
这一仗大打得并不容易,春儿以为也就是这一夜的功夫,谁知道炮火声一响,就持续了将近一个月。
老百姓们一开始还提心吊胆,每天都互相谈论着前线的我消息,到后来,连杜威这样的年轻男人都有些懒得关注了,每天得到的消息,都是双方还在胶着状态。
这是一场恶战,注定双方都损失惨重,也注定是一场持久战,后来春儿就有些着急了,她有些担心宋安非的安危。
“也不知道他们那里怎么样了,陆大哥怎么样,安非又怎么样。”
“你放心,宋少爷是不上战场的,有陆大哥在,肯定会找人守着他,不会有事的。”
“那得是陆大哥还好好的时候,万一陆大哥有个三长两短的,谁还能保护他,他又该……呸呸呸,我怎么净说这些不吉利的……”
“ 你别着急上火的了,如今外头这么乱,你总不能让杜威跑出去到前线去看情况吧?“
春儿娘叹息了一声,说:“依我说,这仗一直打也是好事,起码说明陆司令还好好的,不然没了头领,这仗早就打不起来。”
杜威说:“娘说的对,你别担心。”
但是炮火无情,今儿还好好的,说不定明儿就没了。春儿忧心忡忡,有了身孕的女人又爱多想,经常做梦梦见陆啸昆兵败,宋安非也死了,吓得她整夜睡不好。
“你说,不会这世道好人没好报吧?”她在深夜靠着枕头,问杜威。
杜威愣了一下,看着她。
春儿神思哀愁,眼圈微微红肿,说:“如果经历了这些磨难,最后陆大哥和安非却没有个好结果,我真是不知道该恨谁了。不过这些烽火乱世的,结果是好是坏,还真难预料,所谓好有好报,坏有坏报,也只是戏文里那么唱的吧。”
“你别多想了,你看你,打仗的不是你,你却比他们都忧愁,人都瘦了一圈了,你可是马上就要生的人了,还不顾惜自己的身体,你只心疼宋少爷,怎么不疼惜我跟娘呢,我们看着你这样每日优思,也实在难受。”
春儿叹了一口气,转身向里,就不在说话了。
约莫着到了后半夜,她才沉沉睡去,谁知道刚睡着没多久,就觉得肚子一阵疼痛,她咬着牙拍了拍旁边的杜威,说:“我……我怕是要生了。”
“什么?”杜威赶紧坐了起来,点着灯一看,春儿的脸色已经惨白,他赶紧跳下床喊道:“娘,春儿要生了!”
春儿娘立即从旁边屋里跑了过来:“这离要生的日子还有个把月呢。”
“怕是要早产了,上次大夫来的时候不是说了,春儿忧思太重,容易早产么?”
“别说了,你赶紧去找接生婆。回来赶紧烧水,我在床边守着她!”
“哎,知道了!”杜威赶紧超外头跑去,不一会就把村里的接生婆请过来了,回来的时候,春儿已经疼的喊个不停了,他要进来看看情况,春儿她娘说:“你快去烧热水,羊水已经破了,怕是马上就要生了!”
杜威脑子一阵发懵,赶紧去厨房烧热水。春儿这一胎生的有些艰难,他在外头急的团团转,心就揪到了嗓子眼里。
也不知道是不是太担心的缘故,他竟然老是冒出一些不好的想法,想着那陆司令和宋安非的生死,又想着春儿母子的生死,只想着或许只有都活下来才好,不然……
他不敢在想下去,外头传来了鸡鸣,眼看着天就要破晓了,他紧张地站在门口,忽然听见“哇”的一声,里头传来了婴儿哭声,自己倒是一下子湿润了眼眶,着急地问说:“春儿怎么样了?”
春儿她娘跑过来开了门,满头大汗地说:“生了生了,是个儿子,春儿也好,你赶紧再去端点热水进来。”
“哎!”杜威简直喜极而泣,赶紧去端热水去了。
春儿这一胎生的艰难,但是母子平安,婴儿虽然早了一点到了这个世上,但是却很结实,连产婆都说,这孩子壮实。
杜威进了屋子,见春儿抱着刚出生不久的婴儿,真是又想抱在怀里,又不知道该怎么抱,夫妻俩都心满意足,一时之间,都忘了这外头还在打着杖。
刚出生的婴儿真是看着叫人心疼,春儿说:“等过几天外头仗打完了,叫安非给这孩子取个名字,他是文化人,能取个好名字。”
杜威点头说:“要我说,要是这孩子能认了他和陆大哥当干爹,那就最好了。”
春儿嗔怪道:“你是看着人家是司令,想要攀高枝的吧?”
杜威就笑了,说:“给咱们儿子攀个好前程,能有什么错?何况你跟他们又是生死与共的关系,他们也都是好人,要是他们是何文才那样的,或者太太那样的,就算倒贴给我钱,我都不攀这门亲戚。”
“说起来,也不知道外头情形怎么样了,这几日,炮火声是不是少了很多?”
杜威摇头,说:“这几天都忙着照顾孩子了,我都没出过门,到不知道外头的情形。”
春儿催促说:“你快去打听打听。”
春儿娘说:“去吧去吧,再不去打听,我看春儿月子都坐不住了。”
杜威听了就笑着站了起来走出门去,春儿娘也跟了出去,小声说:“你去打听打听,是好消息你就说,如果不好,你就别说,坐月子的女人是不能哭的,不然会落下病根的。”
“我知道了。”
杜威说完就出去了,春儿娘刚到了屋里,正给婴儿换尿布呢,就听见院子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她和春儿都扭头看去,就看见杜威兴冲冲地跑进来,喊道:“赢了赢了,陆大哥他们赢了!”
这一场持续了一个多月的战争,终于以陆啸昆的胜利而告终。
春儿欣喜不已,看着自己怀里的孩子,忍不住流下热泪来。
211 探望
这一个月来,所有人都饱受煎熬,包括宋安非。
陆啸昆打仗的时候,虽然不需要时刻在前线,可是也很少能跟他见面,陆啸昆为了他的安全起见,把他转移到了大后方,由王青看着。王青依然是军师一样的身份,只出谋划策,真正付诸行动的,还是陆啸昆。
王青说:“底下人也愿意听他的。他自己本身就是个打起仗来不要命的,那些人服他。不过你放心,如今有你在他身边,他不可能再像平常似的不要命了。要说起来,他对你是真好,这世上我没见过第二个。”
宋安非听了,有些害臊,叹了一口气说:“他就是傻。”
王青就笑了,说:“这样的傻子,也不是人人都能遇上的。我倒不觉得他傻,一个人如果摆明了对另一个人好没意思,那个人还一往情深为对方舍命,这叫傻。可是他是知道你心里对他有着同等的情意,他是在为你拼命,也是为了自己拼命。如今他这种傻让你对他更死心塌地,倒是一种智慧了。”
“我们俩都傻。”宋安非微微红了脸。
他心里是异常满足的,知道陆啸昆为他做的这些事,心里更满足。这世上没有比你爱着的人,以更深的爱来回报你的时候更幸福的事情了。在这一点上来说,他和陆啸昆,都是非常幸福的人。他们都清楚地知道自己爱着的人,也拿性命爱着自己。
日军投降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后方,作为第一批知道这个消息的人,宋安非和王青都非常高兴,悬着的心也总算是落下去了。王青问:“司令现在在哪里?”
“他在处理一些事,说是傍晚时候就能回来了,叫我先回来跟您说一身,也……”李副官说着看向了宋安非:“也给您说一身,让我转告您,他很好,不要担心。”
宋安非问:“你告诉我实话,他是真好还是假好,有没有受伤?”
李副官笑着摇头,说:“是真好,司令他没受伤,您要是不信,等他回来亲自查看就好了。”
王青看了宋安非一眼,说:“既然仗已经打完了,我也该到前头去看看了,他走的时候不放心,非要让我守着你,如今我也算是大功告成了,可以去交差了。”
宋安非将王青送走,就爬上床了,这些天他虽然无所事事,可是一个囫囵觉都没睡过,一直提着心神,如今总算是尘埃落定,他也撑不住睡意,沉沉睡了过去。
等到再醒来的时候,身边已经多了一个人,睡的深沉。他微微起身,却发现自己的半边衣服被陆啸昆压在身下了,不敢惊动他,于是又躺了下来。
这一个多月以来,陆啸昆显然很辛苦,脸庞消瘦了不少,这是一场硬仗,也是他们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仗,陆啸昆肯定滴拼尽了全力,付诸了全部的心神。
他看着陆啸昆,吁了一口气,伸手搭在了陆啸昆的胳膊上,陆啸昆忽然伸手,捉住了他的手指头。
他微微一愣,问说:“吵到你了?”
“别动,就这么躺一会吧。”
陆啸昆的声音里透着疲惫,宋安非就没有再动弹,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陆啸昆再一次沉沉睡了过去。
陆啸昆这一睡就睡了将近一天,显然是累坏了。宋安非趁着他睡着分时候偷偷下了床,却发现外头似乎少了很多人。他心里一惊,以为发生了什么事,赶紧找到李副官说:“这人怎么少了很多,王副司令呢?”
“副司令带着人去了卧虎山了。”
宋安非一愣,问说:“司令知道么?”
“司令也知道,这是副司令的主意,说司令打仗辛苦,好好歇歇,卧虎山的事儿,他一个人就能摆平。”
宋安非知道王青这是报仇去了,于是就问道:“我听说卧虎山的那群土匪,不是和日本人勾结到了一起了么?那个大当家何文才,也是替日本人做事,如今日本人既然已经战败了,那卧虎山的那群人去哪里了?”
“那帮土匪,最会见风使舵,一点男人血性都没有,他们眼看着日本人要败,就偷偷溜回卧虎山去了。听说他们如今仗着卧虎山易守难攻,躲在里头不敢出来了呢。”
宋安非一听,眉头微微皱起来,想了一会,忽然露出一丝冷笑来。
等到陆啸昆醒来之后,他就要陆啸昆带着他和王青汇合。
“卧虎山有几个人,是被何文才强行掳了过去的,我答应了他们,一旦我找到了你,就想方设法救他们。我怕王青报仇心切,不管三七二十一对着卧虎山就是一阵乱轰,伤了那些人。”
“你说的那些人里头,可是有沈大少爷的那个兄弟?”
宋安非点头:“他弟弟叫沈易安,我能逃出来,全靠他帮忙。”
“既然救了你,就也是我的恩人,你放心,我一定想办法把他救出来。“
他们吃了饭,陆啸昆就带着剩下的这些兵,直接往卧虎山而去。车子却在半路上改了道,和大部队兵分两路,宋安非有些吃惊,问说:“你要带我去哪?”
“去看看春儿,我听手下人说,她已经生了,是个儿子,母子均安。”
宋安非一听大喜过望,问说:“你去过她家么,知道在哪儿?”
“我没去过,他去过。”陆啸昆指了指前头开车的:“他知道路。”
“你怎么知道春儿已经生了?”
“本来是想等咱们回去的时候,顺道接她一起回西王镇看看的,也让她陪陪你,你陪陪她,所以前天就叫人过来了,结果却知道她早产了。她刚生完孩子,不能见风,也不便出门,我觉得这是好事,你见了她们母子也高兴,我东西都叫人买好了,在后头车里呢。”
“这事你该早告诉我,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早告诉了你,你恐怕饭都等不及吃就要来看她,现在告诉你也不晚,省得你等的心急火燎的,这马上就能看见她了。看你高兴这劲,比见了我还要高兴呢。“
“春儿如今就像是我的妹子一样,她生了孩子,我怎么能不高兴。”
车子刚在春儿家门口停下来,他就跳下车,一边朝里头跑一边喊道:“春儿,春儿!”
他话音刚落,杜威就从屋里出来了,看见他一愣,随即就笑着朝屋里喊道:“春儿,你猜是谁来了?”
“快叫他进来,”春日又怎么会听不出宋安非的声音呢,立即笑着坐了起来,杜威看着宋安非进了屋,回头就看见两个兵抬着几箱子东西进来了,后面跟着陆啸昆,清瘦了一些,却看着也亮堂了许多,看来心情不错,人都跟着年轻了。
“陆大哥。”
“听说春儿生了,我跟安非就随便买了点东西,给她补补身体。”
屋里头宋安非已经到了床前,春儿有些羞赧地笑着,说:“你们要来,怎么也不提前打声招呼,我也好拾掇拾掇,坐月子坐的我都没个样子了。”
宋安非说:“我在路上听他说你生了,还吓一跳,估摸着日子,好像并不是该生的时候啊……”
春儿娘说:“她啊,就爱操心,你们那边一直打着仗,她整日地睡不着,替你们忧心,这不就伤了神,孩子早到了一个月,所幸上天保佑,孩子倒是结实,像是足月生的。”
宋安非听了,心里一暖,看向春儿的眼神就带了一些感激与责备,春儿笑着说:“是别听我娘乱说,原是我自己身体没撑住,孩子也想着早到这世上来,故而早生了几日,和你们又有多大关系。”她说着就握住了宋安非的手腕:“不过说真的,陆大哥这一仗打的可真不容易,如今他赢了,我真替你们高兴。”
“我也替你高兴,”宋安非说着朝里头看了看,那婴儿正在熟睡,应为刚生了没几天,形容算不上漂亮,可宋安非看着,就是觉得可爱:“这孩子真好看,恭喜你。”
春儿娘在旁边笑着说:“这也算是双喜临门了。”
春儿朝外头看了一眼:“陆大哥怎么不进来?”
宋安非就笑了,说:“他你还不知道,如今他虽然做了司令,可还是榆木脑袋,古板的很,你这刚生了孩子,又在床上躺着,他估计不好冒冒失失地进来呢。”
他说着就扭头朝外头喊道:“春儿喊你呢,你还不进来?”
212 复仇开始
外头陆啸昆就和杜威一起走进来了,春儿娘赶紧端茶倒水,陆啸昆说:“大娘别忙活了,都是自己人,我们及时顺路过来看看春儿,前头还有事呢,说了几句话就得走了。”
春儿一听不乐意了:“你们俩这是头一回到我家来总得吃个饭再走。”
“饭什么时候都能吃,我这前头真有事。”陆啸昆笑着说:“等忙完了,咱们再聚。”
春儿一把拉住宋安非的手,说:“你要走自己走,把他给我留下。”
陆啸昆笑的竟然有些腼腆:“我们这好不容易才相聚,你就忍心把我们拆散了?”
春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推开宋安非的手:“不过是留他住几天,你就说我拆散你们,罢了罢了,知道你们浓情蜜意,我就不做这个坏人了。”
宋安非红着脸说:“主要是你正坐月子呢,我一个大男人,什么都不懂,在这里住着帮不上什么忙。”
“那你跟着他去,就能帮得上忙?”
宋安非一愣,脸色就更红了,杜威笑着说:“行了,知道你嘴厉害,你看宋少爷,耳根都红了。”
宋安非说:“这一回来的匆忙,他半路上才告诉我,所以东西都是他准备的,他是个粗人,准备的东西也不知道怎么样,不够肯定和我想的不一样。”
他说着又看了一眼床上的婴儿,说道:“春儿的孩子,就跟我亲侄子是一样的,我的好好给他准备个见面礼,回头我去镇上好好找找,挑一个我中意的给他,也算是我这个当叔叔的一点心意。”
“你别说,前些时候我跟杜威还说着呢,我这儿子,得认你和陆大哥当干爹。”
没想到不等宋安非说话,陆啸昆就笑着说:“这个好,就算不让他喊干爹,我原意也想让他喊声舅。”
宋安非说:“我们俩也算是你的娘家人了。有了他做后盾,以后杜威绝对不敢欺负你。”
“我欺负她?”杜威笑着说:“她有多厉害,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我哪敢欺负她,她不欺负我,我就烧高香了。”
他这也是玩笑话,说完大家都笑了。宋安非又跟春儿说了些话,怕陆啸昆那边事儿多等急了,也就匆匆跟春儿告辞了。
“看见你平安生产,孩子又这么可爱,我真替你高兴,等所有事情都完结了之后,咱们再聚。”
春儿点点头,说:“你跟陆大哥也要照顾好自己,虽然如今日本人投降了,可是余孽都还在,保不齐有谁不怕死的找上门来,你们要多注意,尤其是何文才那帮人,诡计多端,咱们不怕明着来的,就怕暗箭难防。”
宋安非点点头,告别了春儿,从他们家里出来。杜威送他们到了门口,已经有邻居在打量他们。宋安非上了车,说:“春儿那孩子真可爱,看到他,就一下子让我想起壮壮来了。”
陆啸昆楞了一下,笑了,说:“这孩子是个有福气的,比壮壮强。”
车子从春儿家里出来,直接就往镇上去,宋安非靠在车窗上往外头看着,陆啸昆忽然伸出手来,握住了他的。
宋安非扭头看了陆啸昆一眼,看见陆啸昆也朝车窗外看着,太阳光照着他棱角分明的一张脸,他竟然头一回发现陆啸昆的睫毛也很长,在阳光下泛着栗色的光彩,也不知道是眼睫毛的颜色,还是阳光的颜色。“
他们此时此刻,想的都是同一个人。宋安非心想,也不知道如今壮壮变成什么样了,听说小孩子变化是最快的,他现在的个头有多高,认字了没有,见到了他们,会不会认生。
他更怕的是壮壮会不会恨陆啸昆,会不会父子疏远。他怕陆啸昆心里会难受。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忽然“砰砰”两声响,陆啸昆猛地将他扑倒在座椅上,宋安非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觉得车子猛地一甩尾。直接朝田地里冲了过去。混乱中陆啸昆紧紧抱住了他,车子差一点就翻了,宋安非看见原来是开车的那个被打中了头部,鲜血都喷在了车座上,随即反应过来,说:“有人开枪!”
陆啸昆按住他的头,起身朝外头看了一眼,猛地又低下来,宋安非几乎可以感觉到一颗子弹从陆啸昆的头顶飞了过去,他吓得面色惨白,紧紧抓住陆啸昆的衣领:“别动!”
幸亏他们并不是单独来的,后面还有一辆车,车上的人立即发动了反击,宋安非只听见枪声不断,手里紧紧抓着陆啸昆的衣领不肯松开,就怕陆啸昆会被子弹打中。陆啸昆搂住他的头,说:“别怕。”
可是宋安非怎么能不怕呢,他怕的要死,倒不是怕自己死,他是怕陆啸昆会死。这些人目标明确,显然就是冲着陆啸昆来的,所以在这路边设了埋伏。前头大部队都已经过去了,也没见他们下手开枪,想必这些他也是认得陆啸昆的。
伏击的人似乎并不多,枪战很快就结束了,有人跑过来喊道:“司令,都解决了。”
陆啸昆要起身,却还被宋安非紧紧拽着衣领,他略微拍了拍宋安非的手,宋安非仿佛才回过神来,赶紧松开了,他觉得自己这样拽着陆啸昆,不知情的,肯定都以为陆啸昆贪生怕死呢。
陆啸昆下了车,远远地跟那几个兵说了几句话,随即就朝他招了招手。宋安非从车上下来,听见陆啸昆说:“咱们换辆车。”
刚才坐的那辆车,司机直接被爆头了,那情形实在恐怖至极。宋安非跟着陆啸昆往前走,看了看旁边不远处被打死的几具尸体,却突然大步跑了过去。看了一眼,然后对陆啸昆说:“看穿着,好像是……”他说着就蹲了下来,伸手撕开了那人的衣领,果然在胸口上方,发现了卧虎山的标志刺青:“果然是卧虎山的人。”
他站了起来,陆啸昆说:“我没带几个人,此地不宜久留,再来一伙人就麻烦了,咱们走吧。”
宋安非面色阴沉:“看来何文才是存心要置我们于死地了。”
陆啸昆说:“这也不奇怪,事到如今,已经是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了。只是看起来春儿说的不错,咱们得小心点了。”
出了这档子事,宋安非原本因为想着壮壮而有些忧虑的脸庞,变得冰冷起来。陆啸昆的神色也很肃穆,看来他们还有一场恶战要打。
王青已经带部队包围了卧虎山,剩下的这些兵,原来是跟着陆啸昆一起出发的,刚才在半路上陆啸昆带着宋安非去看了一眼春儿,这些兵就在西王镇不远处的树林里稍微休息等着他们。陆啸昆也没有下车,就见一个军官跑了过来,问说:“司令,咱们要找这里扎营,还是去卧虎山跟王副司令汇合?”
没想到陆啸昆开口说:“兄弟们长途跋涉都辛苦了,怎么能睡在这野地里头,你去镇上找王家的老爷太太,就说我带着手下的这些兄弟没地儿睡觉,想借用一下他们王家的院子……”他说道这里,忽然又皱起眉头停顿了一下:“不,换个说法,你就说我的意思,要征用他们家的院子。”
部队到了一个地方要安营扎寨,征用民房也是常有的。只是他们部队的兵多来自穷苦大众,都是百姓的子女,当初为了笼络人心,王青曾下令不许扰民,所以她们大多都是在野外安营扎寨,即便是将领一级的人物,有时候住在大院子里,那也都是当地的地主世家主动送上门的,一方为了自保,一方得了实惠,也算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这一次陆啸昆主动开口要征用王家的院子,不为别的,就因为这路上的一场伏击,击碎了他最后一点仁慈的念头。
他扭头对宋安非说:“你也好久没回王家了吧?”
宋安非问:“咱们也要住进去么?”
“住,有好房子咱们为什么不住,如今世道不一样了,我倒要看看张桂芳要怎么面对我们。”
宋安非听了,心里一动,想到了张桂芳那张让他想到就作恶的脸,嘴唇抿了起来,却见陆啸昆忽然伸手蹭了蹭他的鼻子,然后笑了。
十年河东十年河西,如今风水轮流转,也该我为刀俎,他人为鱼肉了。
213 再入王家
王家大院里头,众人早就慌作一团。
“太太,姑爷刚才派人带话出来,说卧虎山已经被王青带兵给围住了,他们还可以撑一段时日,只是他们如果一直被围着,不得下山,连一并应给也给截断了,姑爷说希望太太可以想办法帮他们一把。”
张桂芳脸色苍白,语气却凌厉的很:“怎么帮他们,如今咱们自身都难保了,那王青既然已经将卧虎山包围住了,咱们又能有什么办法。本来咱们和他沾亲带故,就已经不好收场了,如果再被王青发现咱们和他为敌,只怕那大军的炮口就直接转到咱们这里来了。”
王阳一听,也顾不得和张桂芳置气了,赶紧点头说道:“太太这么想,说明还没糊涂,眼下咱们可不能再得罪了王青。”
“老爷,太太,我有一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说。”
张桂芳闻言眉头一皱,看向了莲儿:“你要是觉得不该说就不要说,觉得该说就直接讲,何必在这个当口再惺惺作态!”
莲儿脸一红,神色就有些恼怒。王阳说:“你赶紧说,你有什么主意?”
莲儿缓了一会说:“如今摆在王家跟前的这道坎,怕是不好过去。首先是这个陆啸昆,他与咱们家的仇怨一时半会是消解不了的了,不管咱们找谁,说破了嘴恐怕也不管用。但是我听说这军中,也不仅仅是陆啸昆一个人说了算,陆啸昆这个人有勇无谋,全靠王青在背后给他拿主意。陆啸昆咱们已经得罪了,可是这王青和咱们可素来没有恩怨。依我看,咱们倒是可从这个王青身上想想办法。”
王阳一听立即站了起来:“你这话说的有道理,可以试试,太太觉得呢?”
张桂芳冷笑了一声,说道:“即便王青和咱们素来没有太大的恩怨,可是他也没有为了咱们家和陆啸昆一拍两散的说法。不过眼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老爷如果想试试,尽管可以试试,死马当活马医,或许就真的有用了。”
王阳立即派人去找王青,这边和莲儿出来往书房走,莲儿一边走着一边嘟囔着说:“太太如今越来越给我脸色看了。我难道还是为了自己不成,一门心思扑在这个家上,却还要每天看太太的脸色,被她冷嘲热讽。老爷,你说要修了太太,到底什么时候休?”
王阳看了她一眼,脸色有些难看:“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记得争风吃醋,眼下是休了她的好时候么?没了她,这王家谁来当家?你又不是不知道,素来都是她和外头的那些人打交道。”
“老爷糊涂,您仔细想想,那陆啸昆和王家,又有什么仇怨?与其说王家河陆啸昆有仇,不如说是太太和陆啸昆有仇,这些糟心事,十有八九都是太太招惹过来的。再者说了,这陆啸昆是宋少爷的相好,那也算是老爷的半个女婿了。不管老爷待不待见,他们俩这层关系荒不荒唐,这都是事实,如今倒没有必要为了一些不能吃不能看的名声就撇了这层关系。”
“你说的轻巧,那个孽子,早就跟我断绝了父子关系,哪还有半分父子情分。”
“这血浓于水的缘分,打碎了骨头还连着筋呢,又岂是一句话说断就能断的,这天底下没有儿子要杀亲生父亲的道理。宋少爷一向为人柔善,他肯定做不出这样的事儿来。说起来宋少爷和老爷闹成这样,也都是太太从中作梗,一开始的时候,老爷是很想让宋少爷认祖归宗的,都是太太从中阻拦,这才生出了后面的这些事,闹的父子不和。如果老爷肯把太太交出去……”
王阳一惊:“交出去?”
莲儿朝周围看了一眼,低声说道:“老爷,我问您,如果到了有一日,太太和王家您只能二选一,您保谁?”
王阳沉默了一下,莲儿微微眯起了眼睛,沉下心说:“不是我要害太太,老爷细想便可知道,这一日很快就要来了。陆啸昆和宋少爷被害成了那样,如今他们一朝得势,没有轻易罢休的道理!他们势必要报仇雪恨,这是不可能阻拦的事儿,老爷唯一能做的就是自保,保住自己,保住王家,这时候必须弃车保帅了,老爷!”
王阳被她喊的一愣,面色便有些苍白,看着莲儿那张温柔似水的脸上,似乎已经带了杀机、
就在这个时候,外头突然一阵喧嚣,王阳猛地一皱眉头,厉声问道:“出了什么事?”
立即就有一个小厮跑了过来:“老爷,不好了,外头来了几个当兵的,说要见老爷太太。”
王阳一惊,立即看向莲儿,莲儿也是一惊慌,立即道:“兵爷来了,还不快去禀告太太!”
那小厮听了看向王阳,王阳脸色一怒:“还不快去!”
“啊?是!”
那小厮立即有朝里头跑去,莲儿说:“老爷别出去,且让太太去应付,咱们在旁边看看情况。”
王阳点头,莲儿一把拉住他说:“我刚才说的话,老爷可要仔细思量。”
王阳皱了皱眉头,也没有说话,不一会就见几个当兵的进来,背上扛着枪,步伐迈得急,有几个小厮想要拦着却又不敢,只好紧紧地跟着:“兵爷,我家老爷太太这会怕是不得空呢。”
那几个当兵的确实理也不理,直接就往大厅而去。张桂芳已经快步迎了上来,那脸色虽然有些苍白,却还是带着笑的:“几位兵爷,不知道未来什么事到了我们府上?”
那为首的正是李副官,看了张桂芳一眼,语气倒也客气:“想必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王太太了。”
张桂芳一听就是楞了一下,随即就笑着说:“兵爷先请坐,喝杯热茶。”
“不了,我们来也是奉命传个话。太太也知道,我们如今正在剿匪,都聚集在这西王镇附近,我们这些人,随便找个地方安营扎寨也就罢了,只是上头司令这些,到底是我们的长官,总不好让他们也住在荒天野地里,所以我来,是想征用贵府几处院子,王家家大业大,我们刚才这一路进来,就见亭台楼阁,曲曲绕绕,这么大的宅子,想必太太肯定能挪出一二来,供我们长官小住几日吧?”
张桂芳脸色苍白,问说:“不知道这来住的,是陆司令呢,还是王副司令呢?”
李副官就笑了,说:“这方圆百里,再也没有比王家更气派阔绰的地方了,既然要来,少不得都要过来。太太叫人准备一下吧,我们长官很快就要到了。太太做好了这件事,也算剿匪有功了,在下先谢过太太了。”
张桂芳面色苍白,一时有些慌乱:“兵爷,是这样,我们家确实有几处院子倒还算宽敞,打扫打扫,是能住几个人,既然兵爷说了是要剿匪,我们也没有不支持的道理,只是长官来了只是住呢,还是吃住都在这里呢?”
“这要看长官的意思,”李副官笑着说:“或者看太太的意思,这个我可做不的主。”
张桂芳微微一笑,说道:“依我看,长官们若肯给面子,吃住都在这里,与百姓有功的事儿,我们王家就算倾家荡产也是要支持的,军爷们都累了,且跟着下人去歇息,我这就着他安排去。”
“不了,我们长官这说话的功夫就要到了,我们也不歇着了,不如太太这就叫我们先去住的院子里看看。如今时局动荡,我家司令半路上还遭到了袭击,实在不敢大意,希望太太能理解。”
张桂芳一愣,说道:“陆司令没受伤吧?”
“老天有眼,我家司令安然无恙。”
张桂芳抿了抿嘴唇,问说:“那真是谢天谢地,说起来,我与你们司令,也算是旧相识了。他肯赏光在这里住着,我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我与太太,又何止是旧相识呢,太太这么说,倒像是把我陆啸昆给忘了。”
外头突然传来一个极其熟悉的男声,张桂芳心里猛地跳了一拍,扭头看去,就看见一身军装的陆啸昆,面色冷峻地站在院子门口,那一身灰色军大衣,愈发衬得他长身如玉,和从前的高大威猛比起来,竟多了几分贵气和威严,一时竟然叫她呆住了。
214 弃子
但是张桂芳也没愣多长时间,因为她很快就看到了另外一个人。
这张脸让她看到的瞬间心里就是一扯,她紧紧皱着眉头,看见宋安非走到陆啸昆的身边。
“太太似乎不乐意看见我。”宋安非面色沉静,可是他略微颤抖的语气出卖了他,他嘴唇抿了抿,说:“可是怎么办呢,我这一次是跟着陆啸昆一起来的。”
张桂芳面色有些白,但是很快就镇定了下来,看着他们俩走了过来,说道:“好久不见。”
“是很久不见,这些年太太倒是一点都没变,可见日子过得不错。”陆啸昆说着流露出了一抹似笑非笑的神色:“咱们还有再相见的日子,太太怕是没想到吧?”
“我一早知道你是个有能耐的,去了战场上,肯定会载誉而归,果然我没有看错你。”
宋安非冷笑一声,说:“太太既然如此有眼力,那是否也看出我也能活到今天?”
张桂芳一愣,正要说话,就听见宋安非说:“那太太又可早就看到了自己的命运?”
“宋安非,你什么意思?”
宋安非微微一笑,说:“我就是告诉你,太平日子你过的够久了,进是战乱年代,个个朝不保夕,太太的太平日子未必能一直过下去,我是提醒你,做个准备。”
“你这是在威胁我么?”张桂芳眉头一皱,语气就恶劣起来,她实在无法再宋安非的面前低三下四,即使她知道如今她不得不低头。
不等宋安非说话,陆啸昆就开口了:“太太这是在威胁他么?”
张桂芳后退了一步,看了陆啸昆一眼,然后别过头去:“你们要征用我家的房子,我给了你们,平白无故的,你们也不能欺人太甚。”
“原来你还知道欺人太甚这四个字,”宋安非冷笑说:“很好,很好。你会知道什么叫欺人太甚。”
他说着就朝里头走去,陆啸昆跟了上去,走了两步,忽然又回过头来,对张桂芳说:“我陆啸昆在这种力,得先谢过太太,如果不是当初太太把我送到前线去,我陆啸昆就是一辈子农夫的命,也混不到如今这个光景。大恩大德,我陆啸昆不会忘的。”
他说完就追上了宋安非,宋安非说:“你何必跟她说话,你是司令,要做表率,跟她处的太难看,到底有些不雅观,这种事以后让我来。你做我的后盾就好了。”
陆啸昆说:“我怕你吃亏,张桂芳那个女人有多恶毒,咱们又不是没见识过。”
宋安非闻言一笑,说:“你当我还是原来那个宋安非么?我原来就不怕她,当时不过人单力薄,奈何不了她,如今有你撑腰,看我怎么作威作福恶毒一把。”
陆啸昆揽住他的肩膀说:“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捅了娄子,我替你兜着。拼了命爬到如今这个位置,等的就是这一天。”
张桂芳呆呆地站在院子中央,看着他们走远,恨得咬牙切齿。旁边的阿梅担心地看了一眼,小声说:“这颗如何是好,他们肯定会想方设法地作践太太,依我看,太太不如出去躲一躲。”
张桂芳看了她一眼,说道;“我为什么要躲,就算躲,又能躲到哪里去。”
“他们不可能一直待在这里不走,等他们走了,太太再回来,何必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呢?”
“你又不是没有看到老爷那个不中用的样子,我如果离开这里,这家恐怕就要让宋安非给霸占了,你不信你等着瞧,老爷很快就要去巴结他去了。”
果不其然,就在张桂芳会到房间里不久,那边王阳已经带着莲儿过去了。
屋里头还在收拾着,陆啸昆和宋安非就站在院子里,王阳进了院门,就笑着说:“老天爷保佑,你们俩都安然无恙回来了。”
宋安非和陆啸昆闻言朝后头一看,宋安非原本笑着的脸接沉了下来,露出极为厌恶的神色,低下头来。
莲儿笑着说:“老爷听说宋少爷和陆司令来了,高兴的不行,这不赶紧过来看看你们缺什么,需要什么,只管跟老爷提,说起来,都是自家人。”
“谁跟他是自家人?”宋安非不耐烦地看了王阳一眼,发现王阳脸上的笑的不自然,冷冰冰地说道:“我与他早就没有任何关系。”
王阳正要开口,莲儿就拉住了他,说道:“老爷且去门口站着,这话由我来说比较好。”
“你与他好好说,可是也别太客气,我看他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我身为王家当家,脸面还是要的,不能低三下四。”
“我都知道,你放心吧老爷,我和你永远都是站在统一战线的,我看宋少爷也不是无情的人。”
王阳看了宋安非一眼,就朝门口走去,在远处站着,眼睛却盯着他们看。
莲儿笑着说:“宋少爷看来还生老爷的气呢。其实你该知道,老爷心里是有你的,当初怎么会闹到那步田地,中间还不是有人作梗,老爷心里这几年,倒是想你想的很呢。”
宋安非微微一愣,问说:“我倒不知道,中间作梗的人是谁。”
莲儿笑了笑,说:“宋少爷真是会开玩笑,当时老爷可是要接你进家门的,是谁把你拦在了大门外头。后来老爷一心想要你认祖归宗,又是谁从中阻拦的,后来发生这许多事,让你在卧虎山上吃了那么多年的苦,还让陆司令差一点丢了性命,这些可都和老爷没什么关系,和王家也没有什么关系……”
“所以这都是张桂芳这个恶毒妇人做的恶么?”
莲儿一愣,就笑了:“我就说宋少爷是个明白人。”
宋安非看了一眼王阳,嘴角动了动,似乎一眼都不愿意多看,转而又看向莲儿:“既然张桂芳作恶多端,那她是不会死该为她这些年做的恶付出点代价?”
莲儿小声说:“宋少爷想让她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呢?”
“那的看老爷能容忍到什么程度了。”
“那如果老爷帮少爷报了仇,少爷会不会把矛头对着老爷呢。老爷可是无辜的人。”
“你这是在跟我将条件么?”
“我都说了,老爷是有些无辜的,纵然有些错处,也是你的亲生父亲。若这一切都是太太的错,她承担了这个过错,不就好了么,何必殃及无辜?”
陆啸昆看了宋安非一眼,没想到宋安非痛快地点头,说:“好啊。只是我要看看老爷的诚意。既然这个女人离间了我们父子感情,是罪魁祸首,老爷打算如何处置她?”
“太太是王家的掌门人,这些年王家都是她在操持,她又和外头的他多有往来,一时想要拔除她,恐怕也没有那么容易。何况老爷和太太,到底是多年的夫妻,如果由老爷出面和太太对着干,外头传出去也不好看,所以老爷的意思是这么着,以后不管你和太太有什么事,他都站在你这一边,暗地里支持你。宋少爷觉得怎么样?“
宋安非问说:“不管我把张桂芳怎么样,老爷都不插手?”
莲儿点头:“不光老爷不插手,就是整个王家也都不会插手。”
宋安非冷笑一声,说:“这话的意思,王家是要抛弃张桂芳这个女人了?”
“早就不是一路人,何来抛弃一说。”
宋安非点头说:“容我好好想想,明日给你答复。”
莲儿作揖,笑着朝陆啸昆和宋安非看了看,就带着王阳离开了这里。
陆啸昆说:“不会这女的一番花言巧语,你就和王老爷和好如初了吧?”
宋安非冷笑一声:“过去种种遭遇,即便不是他主谋。那又如何?一个眼睁睁看着我是却无动于衷的父亲,比起张桂芳这个恶毒的女人更不可饶恕。我暂且答应了他,等到料理了张桂芳这个难啃的骨头,再来说他。不过是个懦弱不堪的男人,翻不起多大浪花。”
陆啸昆点头:“那就好,我也是这么想的,这王老爷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不过看他是你父亲的份上,我不插手这件事。你且看着办吧,不要手软就行。”
215 狗咬狗
莲儿和王阳出了院子,刚出了院子,到了一旁的长廊里,王阳就怒气冲冲地说:“你看他对我是什么态度!”
莲儿回头看了一眼,好生安慰:“以前宋少爷吃了那么多的苦,如今突然成了人上人,有些脾气也是应该的。老爷何必跟他计较一时的长短,先把眼下这个难关过了才好。”
王阳沉下脸来,说道:“这样对待太太,是不是太狠心了,你看陆啸昆和那孽障对她的态度,我怕……”
“老爷”莲儿有些不满的说:“就是因为陆啸昆和宋少爷的态度这么明显,才说明这个浑水坚决不能蹚,他们铁定是要找太太报仇的,谁都拦不住。依我看,太太也忒要强了一点,有时会都不把老爷您放在眼里,老爷还不该给她点颜色看看,让她知道谁才是这家的主人。”
王阳眯起眼睛,看着莲儿,莲儿被他看的心里一紧,就笑了一下:“老爷怎么这么看我?”
“你心里是不是对太太有诸多不满?”
莲儿一愣,说:“如果我说我心里一直敬重太太,那也确实是假话,可是我与有太太也没有什么深仇大恨,我不过是不喜欢太太老是挤兑我,说起来,当初我伺候老爷,也是太太默许的,可是后来她却总是对我横挑鼻子竖挑眼,百般为难我,我也是人,自然也是有气性的。最重要的,我还是看不惯她对老爷的态度,心里替老爷觉得委屈!”
王阳咳了一声,说:“太太到底是太太,以后这些话,别人能说,你还是不要说了,只要你一心一意跟着我,我不会亏待了你。”
“奴婢怎么能不知道呢,奴婢既然已经跟定了老爷,这一辈子都生是老爷的人,死是老爷的鬼,日后平安富贵, 全都靠老爷呢,不敢不尽心尽力。”
他们走了之后,屋子也收拾个差不多了,宋安非和陆啸昆进屋看了看,发现里头摆设倒是简洁,宋安非说:“刚才既然王阳来投诚,咱们就该让他表示表示他的诚意。”
他说着走到门口,叫了一个丫头过来,吩咐了几句话,就打发了那个丫头去找王阳了。陆啸昆笑着说:“你要的这些东西,他肯给么?”
“不过是日常用的东西,又不是多金贵,他如果这点都舍不得给,那还有什么诚意,而且刚才莲儿不是说了,缺什么都只管跟他们提。我最近胃口不好,就想吃点好吃的。”
陆啸昆说:“既然已经来了,我也不能老在这里呆着,我得去卧虎山看看王青那边的情况怎么样了。我留李副官他们在这里守着你,你一个人的时候多注意点,别着了他们的道。”
宋安非点头:“你快去吧,只要你好好的,张桂芳不敢把我怎么样。”
陆啸昆一想,说:“也是,她要是再敢欺负你,我扒了她的皮。”
陆啸昆走了之后,宋安非也没闲着,他心里有些兴奋,实在坐不住,于是就转转悠悠,到了张桂芳所在的院子里。
阿梅看见了他,赶紧一路小跑跑过来,笑着说:“宋少爷,您怎么到这里来了?”
“我看这里景致好,果然太太住的地方是最好的,我住的地儿,比不上这里的一半。看来太太口口声声说为了剿匪出力,也就只是说说,也难怪,那卧虎山的何文才,还得叫太太一声丈母娘呢。都说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喜欢,不知道太太是喜欢这个女婿多一点,还是喜欢前女婿多一点呢?”
阿梅一愣,脸色就有些红,担忧地朝屋里头看了一眼,宋安非的声音不算轻,估计太太全都听见了,不知道此时此刻气成什么样子了呢,只希望太太能沉住气,别闹出大事来。
可是这边宋安非却依然不依不饶,说道:“不过说起来,太太的眼光也真是好,相中的女婿,一个比一个有本事。如今两个女婿要打起来了,太太心里头疼的要滴血了吧。毕竟这手心手背都是肉。“
阿梅讪讪地笑着,说道:“宋少爷是最慈悲的人,如今说起话来,怎么句句带着刺呢。过去的事就都让它过去吧,这乱世之下,谁都不容易,太太当初和卧虎山走得近,也是为了整个王家能有一个依靠……”
“可是那卧虎山可是日本人的走狗!”宋安非说:“太太和卧虎山沆瀣一气,难道也要做卖国贼么!”
他话音刚落,张桂芳就从屋里走了出来,宋安非心里一喜,他就怕张桂芳沉住气呢,其实他要报仇,收拾张桂芳,那是容易的很,可是陆啸昆如今虽然有权有势,却也大小是个人物,通过他仗着陆啸昆的支持就随意欺负张桂芳,知情的人或许知道他有血海深仇,不知道的,只会觉得他们是小人得志。他虽然不怕别人说他是小人,却不能不替陆啸昆想着一点,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激。
如果激的张桂芳跳起来咬人,他怎么收拾张桂芳,别人 都无话可说。
“你刚才说什么,你说谁是卖国贼?”
“我说谁是卖国贼,谁心里清楚。”宋安非说:“反正我不是。”
“宋安非,你以为你如今能站在我跟前好好说话,是因为你自己的本事?那是因为陆啸昆,们没有陆啸昆,你屁都不是!”
宋安非不怒反笑:“所以呢?我该羞愧么?”他笑着走到张桂芳跟前:“我的男人本事,那是我的福气,我为什么要羞愧?”
“你真是还跟以前一个样,一点脸面都不要,一个男人,却活成了女人!”
“我为什么活成了一个女人?!”宋安非忽然眉头一皱,厉声问道:“追究起来,是谁当初的黑心,要让我装女人!如今倒是看不起我了。我告诉你,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你如今吃的果,都是你从前种下的因!”
“你以为我怕,你和陆啸昆打的什么主意,难道我还不知道么?难道我还怕死不成?“
宋安非冷笑一声:“死?你也想的太美了。一枪崩了你,又有什么意思,怎么能既然我心头之很!”
“那你还想怎么样?”
“我要让你生不如死,张桂芳,你且等着,我要把你现在所拥有的,一点一点全部都夺回来,我曾经遭受的屈辱,我十倍百倍的还给你!”
张桂芳气的满脸通红,伸手就要扇他,宋安非一把握住她的手腕,用力甩开:“你省点力气吧,我虽然卑贱,却有个好男人,难道你忘了?你敢往我脸上扇一巴掌,我就让陆啸昆扇你十个!”他说着眼睛微微一眯:“被你心爱的男人扇耳光的滋味,你是不是也很期待。”
“宋安非,你想报复我,做梦!”张桂芳气的扭头对阿梅说:“把他给我轰出去,不准他进我的院子!”
“你的院子。”宋安非冷笑一声,心里头却突然冒出一个绝妙的主意来,
他扭头看着张桂芳,嘴角带着嘲讽:“也是,确实是你的院子,你就好好享受这吧,这院子或许很快就没有你容身之处了。或许不用等到明日,王老爷的一纸休书就会给你送过来。”
张桂芳一愣,就见宋安非嘴角咧开,似乎极为得意样子,那小人得志的嘴脸极大的惹怒了她,她冷笑一声:“你去看看到底有没有这个本事!”
“他或许没有这个本事,他身边的人未必就没有,或许这宅子里头恨你的人不少,都撺掇着他休妻呢。也是,说起来我们与王老爷能有多大的仇怨,如果王老爷肯壮士断腕,舍了太太,换了自己平安富贵,他也未必不肯。说起来你们夫妻俩的情分,也未必有多深吧。”
张桂芳的一张脸就黑透了。
“原来太太还蒙在鼓里,看来是我失策了,我真该不声不响,让你摸不着头脑地被撵出去!”
宋安非见自己达到了目的,冷笑一声,扭头就走。
他仔细想了想,如果让陆啸昆出面收拾张桂芳,到底有些不好,可是如果自出手,谁都知道自己与陆啸昆的关系,恐怕也不是上上之策,最好的主意,或许就是借刀杀人。
且让他们狗咬狗,看看结果。
216 狗咬狗
张桂芳也不要是蠢人,宋安非故意泄露给她这些的目的,她都清楚,可是她素来是心高气傲的一个人,也从来不把王阳那个男人放在眼里,如今却听说王阳和莲儿那个贱人有心要和宋安非联合起来对付她,甚至要背弃她,她就一阵怒火攻心。
“你去,把老爷给我叫过来。”
阿梅担忧地说:“太太可不要上了宋安非的当。”
“我知道他宋安非要打什么主意,不过是想坐山观虎斗,他好坐收渔翁之利,他想的倒是美,只可惜他选错了人!他那个爹是个什么德行,有多少能耐,或许他还不知道呢,你尽管去,我就不相信一个软弱了几十年的男人,突然翅膀就硬了。”
阿梅只好去找王阳,到了书房,就看见莲儿在廊下站着,她叹了一口气,走了过去。
莲儿笑了笑,说:“你来了。”
阿梅点头,如今她们姐妹俩已经不像从前那么亲近了,到底伺候的主子不一样,再深的姐妹情谊也得做出割舍。
“老爷在么?”
“老爷在书房里呢,你找他?”
“既然你在,我就不进去,你去告诉老爷,就说太太有请。”
莲儿却笑了,说:“你都到门口了,干嘛还要我传话呢,你自己去跟老爷说也是一样的。”
阿梅听了,只好朝书房里头走,走到莲儿身边的时候,莲儿却伸手拉住了她,问说:“姐姐想过弃暗投明么?”
阿梅一愣,看向莲儿,脸色有些不悦:“你是知道我的,太太对我有恩,我不会背叛她的。”
莲儿便松开了手,说:“可是太太已经自身难保了,你跟着她,不会有好结果。”
“我不过是个王家的奴婢,不管太太怎么样,我都只是个奴婢,也牵连不到我身上,你放心吧。”
她以为莲儿是替她忧虑,所以便将真心话说了出来,她觉得宋安非恨的只是张桂芳,即便将来张桂芳倒台了,她这个丫头也应该受不了太太的惩罚。
莲儿朝书房里瞅了瞅,说:“进去吧,老爷在里头呢。”
阿梅点点头,就推门进去了,谁知道阿梅刚进去,莲儿就把房门给关上了,阿梅心里一惊,赶紧回头问说:“莲儿,你这是要做什么!”
“不做什么,只是劳烦姐姐在书房里和老爷说几句话。”
莲儿说完就快步朝外头走去,院门口跑进来一个丫头,莲儿交代说:“等会再把门打开,记住了么?“
那丫头点点头,赶紧跑到了书房的门口,阿梅用力拽了几下门,却发现房门已经从外头锁上了,她气的不行,却听见王阳在里头说:“你别白费力气了,好好在这里呆着。”
阿梅一惊,回头就看见王阳在太师椅上坐着,悠闲地喝着茶。阿梅心里一急,立即就跪了下来:“老爷,老爷这是要做什么,万一让太太误会了,这可如何得了啊!”
“就是要让她误会,”王阳说:“你是太太最得力的臂膀,也是她最信任的人,砍去了你这条臂膀,我看她张桂芳还有多少能耐。”
“老爷这是要做什么,难道真的要跟太太撕破脸么?如今大敌当前,王家正是危急存亡的时刻,老爷可千万不能在这个时候窝里斗啊老爷。”
“你这话说的不错,如今王家已经到了危急存亡的时刻,你作为王家的奴才,就该替王家办事,而不是一味地替太太办事,如今只要除去太太一个人,就可以保王家满门,这么划算的买卖,难道还需要考虑么?”
“我知道太太做了很多让老爷寒心的事儿,可太太对王家那是鞠躬尽瘁的,老爷就算不看在太太的面子上,就看在小姐和少爷的面子上,也不该对太太赶尽杀绝,何况太太有多大的能耐,老爷难道心里还不清楚?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最后得利的还是外人!”
“我问你,你嘴里的外人又是谁!安非是我亲生的儿子,就算我与他曾经有所不和,他也不会对我这个亲爹下毒手!你再口口声声说他是外人,我将你和太太一起撵出去!”
阿梅震惊地坐到了地上,呜咽一声哭了出来。王阳却有些恼怒地站了起来:“我且问你,你到底是站在我这一边,还是要站到天台那一边去!”
阿梅磕头说:“老爷何苦逼我,我如果背叛了太太,还有自己的活路么?”
“我保你活路。”
阿梅显然不相信他的能力,却也不敢说去来,只是跪在地上哭,王阳恼怒更甚:“你既然不是诚心归附于我,等会太太来了你岂不是要坏了我的大事,倒不如我真就收用了你,到时候我看你对太太还有什么话可辩解!”
阿梅一听,立即便要起身,却被王阳一把拽住了衣袖。她跟着张桂芳这么多年,脾性上也有张桂芳的几分要强,何况这些年她作为张桂芳的心腹,在王家也算是下人中的佼佼者,眼光还是有些高的,平日里看惯了张桂芳对王阳的嫌弃,她难免也有些看不起王阳,如今眼看着王阳要收了自己做妾,哪里肯愿意,自然是拼了命的挣扎。
王阳对张桂芳的惧怕不是一日两日,可是他又是极为要面子的读书人,内心其实是以此为耻的,如今看到张桂芳神身边最得力的丫头也看不上他,心里哪有不恼恨的,于是愈发动了怒,直接扯住了阿梅的衣领,就把她的衣服给扯开了。阿梅大叫一声,这反倒让王阳更为兴奋,他一下子就扑倒在阿梅身上,抱住了她就是一顿乱啃乱咬。可怜了阿梅,虽然有几分脾性,到底是个没跟男人亲热过的丫头,一下子吓得浑身瘫软,连呼救都忘记了。
却说张桂芳在房间里左等右等,也不见阿梅回来,正要派人前去打探,就看见莲儿迈着小碎步进来了,她正要开口训斥,就看见莲儿大哭起来:“太太,太太,你可得给我做主啊!”
张桂芳一愣,黑着脸问:“去你的大老爷,别在我这哭哭啼啼。”
“老爷如今和阿梅你侬我侬,哪里还顾得上我,太太,你快去看看吧,都这个时候了,阿梅她还有心和老爷苟且,依我看,她是眼看着太太落难了,急着要攀高枝那!”
“你胡说些什么!”
张桂芳怒不可解:“你编排这套谎话来骗我,阿梅是什么样的人,我还能不知道!”
莲儿擦着眼泪说:“太太如果不信,大可以自己去看,我刚才去书房里头找老爷,谁知道竟然碰见他们搂抱在一起!我是又惊又气,就闯了进去,谁知道老爷竟然骂我,说我不过是个奴婢,连正经的妾室都算不上,有什么资格管他。我心里实在伤心恼怒,更恼怒阿梅素来自诩是我的好姐妹,却在这个时候干出了这种事,也不替我说话,让我白白受了老爷一番羞辱。我虽然没有资格,但是太太有,我就来求太太替我做主,我也替太太不值!阿梅平日里受了太太多少恩惠,却在这节骨眼上干出这种事,实在让人替太太不值!”
张桂芳原来还不相信,听莲儿说的有鼻子有眼的,不由得就信了几分:“他们如今在哪里?”
“还在老爷书房里呢,阿梅竟然也是个不知羞耻烦人,被我撞见了,居然还不肯出来,也不知道她如今在书房里编排什么理由呢!”
张桂芳一听,立即就朝外头走去,莲儿冷笑一声,赶紧跟了上去,说道:“阿梅被我撞见,肯定会为自己找条退路,如今可能已经想好了说辞,甚至会说老爷和我陷害她也未可知,太太可要……”
她话还没说完,张桂芳就猛地停下了脚步来,眼神恶毒地看着她:“难道她不是被你和老爷陷害的么?”
莲儿一愣,随即眼泪就簌簌往下掉:“太太既然不信,我愿意和她当面对质!”
张桂芳阴沉着一张脸,立即赶到了后院,莲儿到了门口往前一看,只见那书房外头的锁已经摘下来了,便松了一口气。张桂芳赶到书房门口,一脚就将房门给踹开了:“王阳,你敢动我的人!”
但是她还老不及看屋里的情形,就听见门口传来宋安非的声音:“这是发生了什么事了,怎么这么热闹啊?”
217大块人心
张桂芳回头一看,就愣住了,脸色有些难堪,这种事,她可不希望宋安非看到,到底是家丑,也不知道是谁把他叫过来看热闹的,可是如今她也顾不得这许多了,直接就进了屋。
结果就看见王阳扑倒在阿梅身上。
她脑子里轰地一下,虽然早就预料到这件事,但是亲眼所见,还是有些受不了,阿梅看见她来了,立即爬了起来,可是那衣裳以及凌乱不堪,肚兜都被扯开了,露出胸前一边春光。
“太太,太太!”
张桂芳怒去冲冲,走过去拿起桌上的砚台就朝王阳扔了过去,王阳躲闪到一边,红着脸说:“你再打也已经晚了,她已经是我的人了!
阿梅只是哭个不停,可能一时有些羞耻无措,捂着脸就跑出去了。宋安非看她跑出去,心里倒是有些同情她,人往门口一站,说:“太太为什么生这么大的气?不过是收个丫头,你这么一闹,那丫头脸上难看,说不定此时已经寻了短见了。”
张桂芳一愣:“你一边去,这是我们家里事,你多什么嘴!”
她说着就又要扇王阳耳光,却被王阳一把捏住了手腕,然后用力甩开,张桂芳更加恼怒,随即伸手又是一个耳光打上去,这一回却又被王阳给挡住了,只是这一次王阳并不仅仅是躲避,还反手给了她一巴掌!
那一巴掌力道着实不轻,张桂芳几乎被打蒙了,她踉跄了一下扶住了桌子,却看见宋安非一脸看戏的样子倚在门口,当着宋安非的面被扇了耳光,扇她耳光的还是一向懦弱的王阳,她羞愤交加,大怒道:“我跟你拼了!”
她说着便又冲了上去,与王阳扭打成了一团。或许刚刚和阿梅厮打过一场,已经激起了王阳心里的性与暴力,所以这一回他竟然出奇地狠,抓着张桂芳的头发就是一阵乱扇,那架势让宋安非就惊住了。他一把将张桂芳推到在桌子上,张桂芳已经没有了力气,双颊红肿,心里又那样恼恨和不甘心,呜咽一声便哭了出来。
不过宋安非在旁边看着,心里实在解气,张桂芳哭着说:“好你个王阳,居然对我一个妇道人家动手,还当着他的面!”她指着宋安非,一张脸已经是里泪流满面:“你们想联合起来弄死我,想得倒美,你们给我等着,我张桂芳就算要死,也得拉上你们垫背!”
她说完就朝外头走去,走到宋安非身边的时候,怎么,太太刚才没打过瘾,还要跟我比划几下?“
“我知道是你,还有你,”她说着又看向旁边的莲儿,眼神恶毒,语气愤怒:“你们两个下贱东西,还撺掇着老爷与我夫妻反目,你们好坐收渔翁之利,你们想谋求什么?当家太太的位子?王家长子额位子?我呸,你们也不瞅瞅你们一个个都是什么贱东西,一个不过是我们王家的一条狗,连个正经的妾都算不上,就想取代我的位置?我们王家的嫡长子,是我们家宗延,以前是,现在是,将来也会是。这王家的产业,都是我这几十年的心血,你想霸占了去,门都没有!”
“莲儿是不是觊觎你当家太太的位置我不知道,但你们王家长子这个名号,我还真没放在心上,至于你们家的这些财产,本来就不是我的,我也没想过要沾染,不过……”
宋安非说着,嘴角微微一提,露出几分狠毒来:“不过刚才听太太一说,我倒是心里有了主意,太太如此紧张,应该很怕王家将来落到我的手里吧?如果你儿子的家产,最后都落到我的手里,你肯定死不瞑目么?既然如此,就是为了让你难受,我也得插上一脚,我既然是王家的子孙,这财产,该我的,我一分都不能少地拿回来,我倒要看看你能怎么样!”
张桂芳气得说不出话来,伸手就要扇宋安非,宋安非挥手就给了有一巴掌,张桂芳怒不可解,被扇的眼冒金星,却听见宋安非说:“太太这一生气就要扇人耳光的毛病真得改改了,不然有你罪受的时候!”
莲儿在一旁看的都有些不忍心了,她在王家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见到张桂芳竟然如此狼狈过,衣衫凌乱,头发也散开了,尤其是那张白皙富态的脸,如今已经红肿了,嘴角甚至带了血丝,看着实在狼狈。于是她伸出手来,要拉张桂芳一把,却被张桂芳一把推开:“你滚开!”
张桂芳走到院子里,回头怒吼道:“有本事,你们都给我等着!”
张桂芳这种强弩之末的样子让宋安非心里头有一种说不出的痛快,可是还不够,远远不够,张桂芳如今遭受的,还及不上他以前所遭受到的十分之一。
莲儿走到他身边,说:“怎么样,宋少爷看到老爷的诚意了吧?”
宋安非微微一笑,说:“老爷确实是有诚意的,可是应该不止这么多吧。”
莲儿就笑了,说:“别急啊,这才只是开始。”
宋安非回头朝屋里看了一眼:“老爷突然这么有血性,倒真是出乎我的意料。”
“所以,老实人被逼急了也是会咬人的,宋少爷也别太不把老爷放在眼里。”
“事情还没成功,你就来威胁我了。”宋安非说:“不过你们就这样害了一个清白的姑娘,也真够狠的。”
莲儿闻言微微一愣,那神色竟然有几分羞愧:“我也没想到会这样,原来和老爷说好的,只是把那阿梅关在书房里,让太太不再信任她就行了,谁知道老爷竟然……”
她自然是不乐意的,她对王阳还有几分真心的,满心想着等把张桂芳赶走之后,她就算身份低微扶不了正,起码也可以当半个主子,她并不想王阳再有任何的其他女人。何况阿梅,她与阿梅还是有些情分的。到底是一起长大的。出了这种事,她心里实在愧对阿梅。
“老爷这是趁机要疯一把呢,”宋安非嘴角带着一抹嘲讽:“疯吧。疯吧,大家一起疯。”
他说着便朝外走了出去,一直走到张桂芳院子跟前,那院门却已经灌输了,隔着墙也听见阿梅的哭声,听起来十分可怜。
他叹了一口气,心肠有刹那的不忍心。
院子里头,阿梅正在跟张桂芳哭诉:“太太,我与老爷并没有怎么样,他没有破了我的身子,奴婢是打死也不敢从了老爷的!”
张桂芳双颊红肿,眼里都是泪水,想要扶阿梅起来,却又忍住了,冷着一张脸说:“那又如何,出了这样的事儿,你的名声已经坏了,不跟着老爷,还能再嫁给什么清白人家?谁知道你的心有没有变?就算现在没变,日后思来想去,也未必还和从前一样对我,我不能在信你,你走吧。”
阿梅一听,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太太,阿梅对您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太太不要赶我走,我就算死在这里,也不愿意离开太太!”
她说着就要爬起来往柱子上撞去,张桂芳一把抱住她,便痛哭起来。阿梅也是哭个不停,说道:“我从小就跟着太太,太太如同我的母亲一样,我这辈子都不离开太太,更不用太太如今正是用人的时候,我如果这时候背弃太太,那不是畜生都不如么!”
“好孩子,难为你到现在一心想着我,是我不该对你太狠心,”张桂芳说着抹了眼泪,问道:“可是如今你已经被老爷看了身子,如果老爷不肯放过你,将这件事说出去,你这后半辈子就完了,虽然由我照拂,想为你找一门好亲事不难,但是总归有个污点,也难保你日后不被名声拖累,我如今有个主意,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听一听?”
阿梅擦考了眼泪,点头说:“全凭太太做主。”
张桂芳没有动了动,柔声说道:“老爷继而想把你从我身边夺走,砍去我的一条臂膀,咱们不如将计就计,你就去老爷身边,也算做了我一个耳目,好不好?”
阿梅一愣,不可置信地看着张桂芳,张桂芳抹了抹眼角,说道:“如今我的处境你也看到了,何文才自身难保,想必不会管我,我做事一向凌厉风行,不知道得罪了多少人,王家的宗亲也未必能成为我的靠山,老爷如今又和陆啸昆他们沆瀣一气,宋安非这个贱人又虎视眈眈想要报复我,我实在寸步难行。你到了老爷那边,一则老爷得偿所愿,便不会将你的是公诸于众,二则那边有什么事,你也可以与我通个消息,不至于让我成为一个睁眼瞎。我们主仆二人齐心协力,或许还有翻身的可能,你如果肯帮我,我将来收你做我的干女儿,许你一个锦绣前程!”
218 卧底
阿梅听了呆呆的,看着张桂芳,一时什么都没有说。张桂芳眼圈又是一红,说:“你如果实在为难,那就算了,我再想想办法,毕竟这个法子,也让你牺牲不小,你还是清白姑娘家,我再想想,或许还有别的办法。”
她说着就要起身,阿梅却一把拉住她:“不,太太,我愿意。”
张桂芳面露惊喜之色,眼圈却依然含着泪光:“真的么?”
阿梅点头,却流下泪来,说道:“太太对我如父母一般,就算不说太太对我的恩情,这倾巢之下安有完卵的道理我也不是不懂,太太如果有个三长两短,我这辈子也算完了,阿梅相信太太不会不管我的, 以后阿梅是死是活就全靠太太了。”
“你放心,只要你肯帮我,不管你到了那边能不能续上力,我都记着你这份恩情。”
阿梅擦干了眼泪:“我心里还是有些不安,我要过去老爷那边不难,只是怕老爷不肯收我。”
“我了解他,他这人最是耳根子软,尤其是对女人,他根本狠不下心来。咱们再稍微做一下戏,他就十有八九会收留你,何况,他正恨我呢,你又是我的人,过去跟了他,他得意还来不及呢。”
于是张桂芳和阿梅一起演了一出戏,连打带骂地将阿梅给撵出去了。陆啸昆刚从卧虎山回来,进了院子就问宋安非:“这是发生了什么事了,我怎么看到张桂芳在打人。”
宋安非倒是不知道前头的事:“打谁?”
“好像是她身边的丫头,哭的倒是有些惨。这儿张桂芳可真是冷心心肠,自己身边的人也欺负成这样。”
“哦,你说的,肯定是她身边的丫头,阿梅。”
陆啸昆愣了一下,宋安非就笑了,说:“咱们进屋慢慢说,屋子也都收拾好了,你快进来看看,满不满意。”
陆啸昆就笑了,跟着宋安非朝里头走:“有什么满不满意的,我在哪都一样,这不是有你么。”
宋安非贸然听见这种情话,心头一热,说:“睡的这间屋子是我布置的,你进来看看。”
了陆啸昆就跟着进去,结果看见屋子里竟然收拾的分外雅致,他哪里住过这么精致的房子,叹息一声,说:“这一下张桂芳得心疼死了吧,你从哪里弄来这么多物件摆着。”
宋安非就笑了,说:“反正我又不是真心贪图她这些东西,不过是让她心里不舒服,自然什么好要什么,咱们也权当当做了回老爷,享受享受。”
没想到陆啸昆听了,眉头却是一皱,说:“安非,其实我心里一直有句话想说,你是王老爷的亲生儿子,又是长子,将来做老爷,那也是天经地义的事,你如果想要王家的一个名分地位,我现在已经可以帮你实现这个心愿了。”
宋安非听了却是冷笑一声:“这王家的一草一木,我看见都恶心。要不是心里有口气,我哪还愿意再见这个家里的任何一张嘴脸。我与王家,早就没有任何干系。”
“虽然你这么说,但是你忘了你娘临终的嘱托了么?”
宋安非闻言就是一愣,随即脸上就露出一丝不耐烦来,说:“咦,这些我还没想好,以后再说。你刚才不是说到张桂芳和那个婢女的事么,我跟你说,今天可是发生了一件好精彩的事儿,可惜你没亲眼看见。”
陆啸昆见他神采飞扬,便知道他心情愉悦,于是就笑着坐了下来,问说:“那你给我讲讲,也让我高兴高兴。”
宋安非就说道:“张桂芳责骂的是她贴身的大丫头,叫阿梅,原来这个阿梅,竟然跟王阳搞到一起去了,还正被张桂芳逮个正着。王阳因为这个丫头,竟然还扇了张桂芳几个耳光呢,把张桂芳打的,两颊都红肿了。”
陆啸昆吃惊地问:“王阳还有这本事?他见了张桂芳,不是都跟老鼠见了猫似的么?”
“我也是奇怪呢,他今儿怎么这么大胆子,或许也是积怨已深,一下子发作出来吧。”
“我听说这个王老爷一向检点,这么多年也就娶了张桂芳一个,家里连个小妾都没有,再说了,他如果想要女人,这家里这么多丫头,他怎么偏偏挑中了张桂芳的贴身丫头,这不是故意找茬么,如果他只是贪色,也不至于如此吧?”
“说的极是这一点,王阳并不是看上了阿梅,他对阿梅下手,就是早就计划好的,想要收拾张桂芳呢。阿梅是张桂芳的一条臂膀,他是想砍掉她这只臂膀呢。”
陆啸昆点点头,想了一会,说:“看起来这一回王老爷是如愿以偿了。知道已经把那丫头赶出来了。”
“我却不这么认为。”宋安非托着腮说:“阿梅跟着张桂芳不是一年两年了,张桂芳到哪都带着她,什么都不瞒着她,可见这主仆二人是有感情的,张桂芳也非常信任她,不会轻易就被离间了。何况王阳这一回收拾了阿梅,那也是明目张胆说要砍去张桂芳的一条臂膀,张桂芳肯定也知道王阳是故意要这么做的,并不是阿梅有什么二心,她没有道理要和阿梅一刀两断,这不是正中了别人的下怀么。”
“或许是张桂芳眼里容不得沙子呢,要知道阿梅一旦成了王阳的女人,她和阿梅的关系可就变了。张桂芳是出了名的悍妇,或许心里有根刺,所以忍痛割舍了这个丫头。”
宋安非想了一会,说:“也不是没可能,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一时还真看不出来。张桂芳这个女人一向嚣张跋扈惯了,虽然有时候看的透彻,却还是会做出些愚蠢的举动,就是因为她受不了气,心高气傲。这一回她会怎么做,咱们且看着。”
陆啸昆皱着眉想了想,忽然看向宋安非:“咱们要想知道她到底有没有和阿梅决裂,倒是不难看出来。”
宋安非看向陆啸昆,陆啸昆就笑着说:“她既然要把阿梅撵出去,咱们看着阿梅会去哪。按常理说,张桂芳既然能把她撵出来,可见是眼里容不下沙子,这么多年的情分都能割舍,那也就没道理不把阿梅赶出去。”
宋安非眼前一亮:“没错,如果阿梅不但没出家门,反而去了王阳那里,那这件事可就值得玩味了。一个悍妇,既然容不下自己的丫头和自己的丈夫相好,又怎么会把她推到丈夫的怀抱里去呢。”
陆啸昆笑着说:“那你还不赶紧去看看。”
宋安非一听立即就站了起来,说:“你且在这里歇着,我出去瞅瞅。”
陆啸昆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说:“我得眯一会,这些天和你一起睡,我都没睡好。”
宋安非正朝外头走去,听了这话一愣:“我打扰你睡觉了么?”
“你是没打扰我,可是比打扰我还厉害。”陆啸昆说:“抱着你,我哪儿睡得着。”
宋安非脸上一红,当做什么都没听见,出去了。走到门口,忽然又回过头来,靠着门框上一笑,说:“那你今天指定能睡个好觉了,以因为咱们俩从今天开始各随各的屋了。”
“什么?”刚躺到床上的陆啸昆一下子就坐了起来:“你不在这里睡?”
他说着就看了看床上,发现果然这床上只有一个枕头。
“原来地方小,房间不够用,我也不好意思一个人占一个房间,所以跟你挤着睡。如今到了王家,院子这么大,房间这么多,我要是还和你挤一起睡,你好意思,我也不好意思呢,再说了,你既然说你也睡不好,我知道了,更不能不体谅你了,你打仗辛苦,好好歇息。”
他说着就伸手关门,还鞠了一躬:“司令,您好好歇息吧,小的告退了。”
他看到了陆啸昆一下子从床上弹起来,立即“砰”的一声关上了门,陆啸昆却已经跑到了门口,一把将房门给拽开了。宋安非撒腿就跑了出去,陆啸昆无奈的笑了,喊道:“我说,晚上得一起睡啊!”
宋安非回头说:“我怕你睡不好。”
陆啸昆苦笑说:“那不跟你睡,我就不是睡不好了,而是睡不着了。”
219 联手
宋安非到了张桂芳的院子里,却发现院门紧闭,也没见阿梅的影子,于是他就一路朝着王阳的住处走,刚走到门口,就听见了阿梅的哭声。
他心里一愣,不由得冷笑一声,就走了进去。
进了门就发现王阳正在轻言细语地安慰着阿梅,而莲儿站在门外,脸色也有些难看。他走到莲儿身边站定,问说:“后悔了吧?”
莲儿扭头看了他一眼,说:“本来也是我对不住她,如果老爷真能帮她,我也不能说什么,权当是对她的补偿。”
“可是不觉得奇怪么?依照张桂芳的性子,如果真是对阿梅痛恨不已,又怎么会容忍她留在王家,她又是张桂芳的心腹丫头,知道张桂芳的很多秘密,张桂芳如今既然已经和王老爷撕破了脸,又怎么会容许自己的心腹丫头跟着他?”
莲儿一惊,说:“你这话的意思,阿梅是假意投诚?”
“是真是假,我也不好说,也或许这是张桂芳还有些人性,知道阿梅无辜,但是又实在悍妒,所以才默许了阿梅来投靠王老爷,这也不是不可能。”
“太太的性子,可没有这么软,”莲儿皱着眉头说:“依我看十有八九这是个圈套。”
莲儿说职责就要进去,宋安非一把拉住她 :“你要干什么?”
“我不能让老爷被骗了,也得找阿梅问清楚。”
“张桂芳到底是真把阿梅扫地出门还是只是做做样子,除了张桂芳自己,没人知道,你就算去问,也问不出什么。而且你没看到王老爷的样子么?”
宋安非语气带着一丝嘲讽:“他久居张桂芳之下,早就窝了一肚子火,如今刚和张桂芳撕破了脸,算是打了第一仗,这时候阿梅突然来投诚,可以说正中了他的心坎,极大地满足了他的虚荣心,才和张桂芳第一次较量,就可以获得她心腹丫头的投诚,可以想象他如今又多得意。你现在告诉他阿梅只是假意投诚,他信不信且不说,首先就坏了他的好兴致。再说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与其让张桂芳想出别的办法来对付咱们,不如将计就计,当做什么都不知道,自己多个防范也就够了。”
莲儿想了一会,终于忍耐住了,说道:“也不知道太太还在筹划些什么,已经到了这步田地,她还能搅出什么浪花来。”
“她肯定还是要挣扎一番的,不然你想呢,做了那么多年的当家太太,突然要失去所有,她怎么甘心呢。不过她已经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
屋里头阿梅已经擦干了眼泪,王阳扭头看向外边说:“莲儿,带着阿梅去休息休息,不准委屈了她。”
莲儿早已经堆了一堆的笑容,进去说道:“老爷放心,我和阿梅素来要好,都是姐妹,怎么会委屈了她。”
她说着伸手就要扶阿梅,但是阿梅却轻微侧身躲了过去,莲儿有些尴尬,笑了笑说:“你跟我来吧。”
阿梅低着头说:“多谢。”
那语气生分,显然是不愿意原谅莲儿的所作所为,不过莲儿也是个很聪慧的人,也知道凡事有得就有失,她既然做出了对不起阿梅的事情,自然有人不奢望阿梅会原谅她。两人沉默着走出去,阿梅抬头看见宋安非,嘴角动了动,却是一句话都没有说。
倒是里头的王阳也瞧见了宋安非,说道:“你进来。”
宋安非当做什么都没有听见,扭头就朝外走,王阳气得脸色通红:“你给我停下!”
宋安非却径直走了出去,片刻都没有停留。王阳指着他吼道:”你这态度,还指望与我联手?“
宋安非听到这话却停下了脚步来,回头看了他一眼,说:“是我要与你联手么,我怎么记得是你要与我联手?”
王阳一愣,脸色更红:“你这个不孝子,我看你根本就没把我放在眼里,收拾了张桂芳,你就要收拾我了吧。”
宋安非盯着他看了一会,却突然笑了,一句话都没有回答他,扭头就走了。王阳却被他笑的心里发虚,忐忑了好一会,突然又恼怒起来,但是宋安非已经不见踪影了。
他回到书房,不一会莲儿就回来了,他看了莲儿一眼,问说:“把阿梅都安顿好了?”
莲儿点点头:“太太对她可真是无情,她一直在哭呢。”
“张桂芳这个女人,最是无情无义,心肠狠毒着呢。她与我这么多年的夫妻情分都可以舍弃,何况一个奴才!不过阿梅原来也不是这么容易服软的人,按我对她平日的了解。这丫头颇有几分张桂芳的个性,我强迫算计了她,她不恨我恨得牙痒痒也就罢了,居然这么快就来投奔我,这里头未必没有猫腻,你帮我看着点。”
莲儿倒是一愣,没想到王阳这人竟然也看得透彻,她抿嘴一笑,说:“我还以为美色当前,老爷早就迷了眼了呢。“
王阳伸手捏了一下她的下巴,说道:“老爷我还是拎得清的,再说了,这阿梅虽然长得虽然不错,可惜性情跟太太一样,太要强,老爷我还是喜欢你这种温柔似水,小鸟依人的。”
莲儿闻言红着脸便笑了,低着头说:“老爷既然怀疑阿梅或许心怀不轨,不然咱们试试她,怎么样?”
王阳一愣,问:“怎么试?”
“她如果只是假意投诚,肯定是受太太的指使,太太既然舍了自己的心腹丫头放手一搏,肯定是想让阿梅做他的耳目。既然如此,咱们不然顺水推舟,放出一点风声,看看太太是否会闻风而动。”
王阳说:“如果放个风出来,只是为了试探阿梅是否是张桂芳的耳目,那倒有些小题大做,如果能趁机扳倒张桂芳,那岂不是一举两得?”
莲儿就笑了,说:“其实我心里已经有了一个主意,就怕老爷还念着好太太的旧情,舍不得呢。”
王阳笑了,说:“你这个蹄子,越来越刁钻了,事已至此,我早就和那女人一刀两断了,又有什么舍不得的。我倒是念着和她的旧情,可惜人家早就忘到了一边了,我又何苦热脸去贴冷屁股。”
“老爷既然这么说,我也就放心了,大丈夫做事,就该狠一些才好。所谓无毒不丈夫,老爷对太太狠一些,一旦太太有了翻身的机会,你看她对老爷还会不会手软。”
“你赶紧说吧,到底什么主意。”
“老爷不是想把太太撵出去么,咱们为何不设个局,让太太自己掉进去,到时候老爷休她也是名正言顺,即便要为太太撑腰的,也张不开那个嘴。”
王阳说:“这个倒不难,张桂芳早就对我不忠,这便是她如何也翻不了身的一个好理由。”
“所以,咱们就可以在太太的名节上下下功夫。”
莲儿和王阳商量了半日,打定了主意,就朝宋安非这边来。已经是日落时分,夕阳照红了半边天空,莲儿进了院子,却发现这院子里出奇的安静,她刚走两步就被人拦住了:“你找谁?”
莲儿看了看那当兵的,笑着说道:“我刚来过几次的,你忘了?我找宋少爷。”
“宋少爷和我家司令在吃饭,你等一会再来吧。”
莲儿一愣,脸色就有些不好看:“要不你去同通报一声,我有急事找他。”
那兵看了她一眼,指着院门口说:“你站那等着。”
莲儿即便有些不情愿,可还是站过去了,见那士兵进了屋子,不一会出来了,朝她点了点头。
莲儿吁了一口气,立即就朝里头走,一边走还一边对那士兵说:“我都说了,我不是外人。”
她进了门,发现陆啸昆和宋安非就坐在桌子旁吃饭。那饭菜倒是丰盛,比张桂芳和王阳平时吃的还好些,看来这个宋安非,如今真是变了,心黑了,这是想方设法地要占王家的便宜啊。
她笑着在门口说道:“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你们吃着呢?”
宋安非站了起来,说:“你也来一起吃一点。”
“不了,你们吃吧,”莲儿说着就看向了陆啸昆,发现这陆啸昆脱下了戎装,换上了家常衣服,居然依旧有着不可言说的威严,看来这个人是从里到外脱胎换骨了。
“陆司令打仗辛苦,可得多吃点。”
没想到陆啸昆居然当做没听见一样,理都没理她,自顾自地吃着饭。
莲儿有些尴尬,说道:“宋少爷,可否出来说句话?”
宋安非就走了出来。两个人来到窗口花树下,莲儿小声道:“老爷已经打算对太太出手了,这一次势必要让太太无法翻身,宋少爷是否用兴趣也来参与一下?”
宋安非就笑了,问说:“如果需要,我自然义不容辞。只是不知道想让我做什么?”
莲儿就笑了,说:“其实也不用宋少爷做太多事,只需要事成之后,宋少爷再添一把柴火。”
莲儿将她的主意跟宋安非说了,宋安非听了一笑,说:“张桂芳遇见你这么个对手,真算她倒霉。”
“宋少爷这么说,我可不敢当,我不过是个每月领月俸的小丫头,因为老爷看重我,这才路见不平说上两句话,如果不是老爷心里早就有根刺,我就算说破了天,老爷也不会做出休妻这样的事来。”
宋安非就笑了,说:“姐姐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又不是不知道,想起来当初姐姐也曾帮过我一二,如今大家又是一条船上的,或许目的各不相同,但是敌人却是一样的。那我就等着张桂芳自食恶果了。”
莲儿笑着告辞出去,宋安非看着她消失在门口,这才回到了屋里。
陆啸昆说:“这个莲儿,可是不简单。当初不过是个挨打受气的通房丫头,谁能想到也有这样的一天。”
宋安非坐下来说:“有些人缺的不是能力和心计,而是缺一个机会,莲儿就是这样的人。她这些年在张桂芳的眼皮子底下,估计也没少受委屈,不然也不会往死里整张桂芳。不过不管怎么说,她跟我们的目的是一样的。未来是敌是友还不好说,不过如今看来,是个值得联手的人。”
陆啸昆点点头,说:“这些我都不关心,只是希望你也小心着点,这王家的人一个比一个有心眼,我怕你被他们利用了,回头又恼了。为了这些人生气,倒是不值得。”
“我在你眼里,就那么笨?”
陆啸昆笑着说:“你就算再聪明,我也怕你受欺负。”
“有你在,没人敢欺负我,说起来,张桂芳说我离了你就什么都不是,连站在她面前的资格都没有,我仔细想了想,还真是这样。我当初那么恨她,恨得不亲手杀了她,也曾经幻想过我怎么报复他们,怎么样让他们跪地求饶,可是到底也只是我的幻想而已,我自己并没有什么能力,几年过去也没有多大的长进,最后还是要靠你,才有实现这个愿望的可能。”
陆啸昆问说:“靠我还是靠你,不都一样么?”
宋安非笑了,说:“我不是觉得不好什么的,我就是感慨一下,觉得这人啊,有时候真的认命,天道酬勤什么的,也未必都能如愿。”
他说着叹息了一声:“只是我也担心,你说这万一坏人并没有坏报,这张桂芳最好还是好好的呢?”
“那你不要靠上天,靠我们自己,”陆啸昆说:“别的你或许可以担心,张桂芳和何文才,你不用担心,就算你饶了他们,我也饶不了。”
陆啸昆说的掷地有声,难得露出几分阴狠的神色来。宋安非淡淡一笑,说:“张桂芳的好日子马上就到头了,王阳货物莲儿已经准备要行动了。只是不知道张桂芳会不会上钩。”
陆啸昆问说:“张桂芳不会坐以待毙的,她也是有些人脉的,而且我听说她的娘家也很有些权势,这也是王阳一直有些忌惮她的原因。咱们得紧盯着,适当的时候添一把火才行。”
220 各事其主
莲儿从宋安非院子里出来,就直接去了阿梅房间里,阿梅因为一直哭,饭都没有吃,看见莲儿进来,自然没有好脸色,擦干了眼泪,做起来冷冷地说:“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知道姐姐恨我,我也不怪姐姐,原是我对不住你。”
阿梅冷笑说:“你还知道对不住我,你害我的时候可没有手软。”
“不管姐姐信不信,我都有我自己的不得已,我是被逼的。只要太太在一日,我就少了一日的活头。我想活,就只能铤而走险。”
“太太是对你不好,可是哪个女人能对自己丈夫的女人打心底里喜欢?何况太太素来是个悍妒的女人,这谁不知道。几年都这么过来了,你突然就人手不了了?”阿梅冷冷地说:“我看你是心野了,不满足于只做个没名没分1的丫头。”
“我是不满足于只做个没名没分的丫头,”莲儿说:“我心里的苦你或许不知道,现在我也还不能说,等到日后,你会明白我的苦衷的。咱们姐妹一场,你该是知道我的,我虽然有几分聪明,也确实不喜欢太太,可是我也知道自己和太太无法抗衡,心里也敬重她。我这么做,是有我自己的原因。如今我已经打算拼死一搏,为自己挣一个前程。”
阿梅说:“我虽然被太太无情背弃,却也不能和你联手来对付她。你来我这如果是想说服我与你联手陷害太太,我是不可能做到的。”她说着苦笑一声:“就算我答应你做到,你也不回信吧?”
莲儿笑了笑,走到窗口站住,声音带着一点志得意满:“你放心,我来是看在姐妹的多年轻分上,过来看看你,听说你一天没吃饭了,多少还是吃一点吧。你既然已经跟了老爷,过去的事就过去吧,我劝你想开一点。这也是顾念着我们多年的情分,我才跟你说这些话。太太确实有些根基,但是她的力量,是没办法和陆啸昆他们抗衡的,太太倒台已经是迟早的事儿,何况如今老爷又帮着外人。太太已经是孤家寡人一个,少爷和小姐又都不在家里,何文才自身难保,她的娘家张家最近也是不太平,离得又远。你如果跟着太太,将来太太一旦失势,你可曾想过自己的处境?我跟了老爷这么多年,老爷的脾性我是最清楚的。家里人都说,太太是个厉害太太,如果他狠下心来,没有什么不能舍弃的,就像当初他舍弃宋少爷和他娘一样,他连自己的女人和儿子都可以不管不问,对你这个太太的心腹又能有多大的思慈呢?”
阿梅听了说道:“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我这不是已经被太太给撵出来了么,老爷既然收留了我,我自然以后一心一意跟着老爷,太太那边,对我来说已经是前生前世了。”
莲儿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笑容:“是啊,你就当我啰嗦吧。我是怕你想歪了,如今老爷已经派人去寻太太的相好,准备把他塞到太太的房里去,然后将太太通奸的事情揭发出来,这件事一成,太太这辈子就彻底完了,女人的名节一旦没有了,任凭她对王家有再大的恩惠,王氏宗亲也不可能容忍的下她了,老爷要休她,名正言顺。太太就算再有本事,也绝无翻身的可能。如今就等着老爷捉奸在床。”
阿梅听了一惊,说道:“老爷自诩为读书人,竟然做这种低劣的事情,太太被人捉奸,他作为太太的夫君,又能有多少脸面?他就不怕外人耻笑?这让祖宗都跟着蒙羞了!”
莲儿笑了一声,说:“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这却是不是个好法子,可是如今宋少爷那边逼得紧,非要老爷给他们一个交代,老爷为了整个王家,也不得不有所取舍了。”
莲儿微微吁了一口气,抚着额头说:“我也累了,不说这些了,你尽然已经诚心跟着老爷,我也无须担心你会走歪路。时候不早了,你也别只顾着伤心,还是身体要紧,多少吃点东西,我先回去歇着了。”
莲儿说罢就从屋里走了出来,那夕阳已经落山,原本火红的云彩也变成了蓝紫色,她在院子里仰起头来,看了一会天,低头又吁了一口气,走出了院子。
到了自己房里,推开门,却发现王阳在里头坐着。她吓了一跳,捂着胸口说:“老爷怎么闷不做声地在我房里坐着,吓了我一跳。”
王阳问说:“怎么,你也跟太太似的,屋里藏了男人,不准我进来?”
莲儿笑着说:“我可没有太太那个胆子,也没有那个心。”她说着便走了过去,走到王阳身后,给他捏着肩膀说:“我这个人,原本就没有什么大志向,这辈子已经跟着老爷,生是老爷的人,死是老爷的鬼,将来再给老爷生个一男半女,我也就知足了。”
王阳伸手拍了拍她的手:“你是最温柔懂事的,我都知道,以后不会亏待了你的。怎么样,跟阿梅透漏了风声了么?”
莲儿柔声说:“我已经跟她说了,只看她是不是会给太太通风报信吧。”
“院子里留人了么?”
莲儿摇头:“一个人都没有留,如果找人监视着她,我怕她会发现了,阿梅是个很谨慎的人。”
王阳点头,说:“太太的那个想好,不知道被她打发到哪里去了,所以我就随便找了男人,已经送到她隔壁院子里去了。”
“找的人可靠么?”
“只要钱花到了,没有办不成的事,也没有请不到的人。”
莲儿点头说:“这人确实应该送一个过去,不然如果只是嘴上说一通,阿梅和太太未必会上当。只有虚虚实实,真真假假,他们才会相信我所说的话。
“老爷该去请宗伯他们过来了吧?”
“这事我去请,总是想不到好的借口。总不能平白无故的,要请他们过来吧?”
莲儿想了一会,说:“这个倒也容易,如今陆啸昆带兵住在咱们府上,这可是大事,和宗亲们商量商量总是应该的的。而且我想王氏的宗亲们看到陆啸昆带着人住进咱们家来,或许如今都战战兢兢呢,唯恐被咱们连累,老爷就以安抚的名义,请他们过来,说明白情况,也好叫他们放心。”
王阳伸手刮了一下莲儿的鼻子:“你这个鬼机灵,出的主意不错。”
王阳从莲儿房里出来,就叫人去请王氏宗亲了,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王家就陆陆续续开始来人了。王阳怕动静不够大,还特地叫人把所有院子里都挂上了灯笼,照的整个王家跟白昼一般。
阿梅偷偷从房里出来,趁人不注意悄悄混入张桂芳的院子里,张桂芳看到她愣了一下,说道:“不是让你没事被来找我,直接让小樱来传话就行了吗,你这才刚过去,就急着来见我,被老爷瞧见了,可就全前功尽弃了。”
“家里要出大事,我怕小樱传话传不清楚,所以就冒险亲自跑来了,太太,老爷要害你,你可要当心哪!”
张桂芳问说:“你打听到什么消息了?”
阿梅就将莲儿告诉她的原原本本又说了一遍,张桂芳气的满脸通红:“这个王阳,果真不是个男人,这天底下竟然还有男人嫌自己头上不够绿的。好啊,我倒要看看,我这院门关的紧紧的,他怎么把男人弄进来!”
“太太莫要生气,这或许也只是一个诈,我来的路上,竟然一个人都没有碰到,也太奇怪了,而且我跟了太太这么多年,说倒戈过去,老爷就信了,竟然一点都没有怀疑。老爷虽然懦弱,但一向是个谨慎的人,会不会他们知道我是太太的人,所以故意拿话来诓我,太太还是要谨慎行事。我来告知太太,也是让太太做个万全的准备。”
张桂芳点点头说:“好孩子,难为你为我想着,我知道了,你快回去吧。帮我盯着点他们。”
阿梅欲言又止,张桂芳问说:“还有什么话要说么?”
阿梅面色有些忧虑地说:“如今这形势,光靠守是不行的,必须得还击才行。老爷如今已经和陆啸昆他们联手,一计不成肯定会再生一计,根本防不胜防。太太可有了应对的策略?”
张桂芳说:“说到这个我就痛心。当初我四处应酬交际,认识朋友,官场上的,商场上的,自以为认识的大人物也不在少数。可是谁想到如今真是谁的枪杆子硬谁才有说话的机会,陆啸昆带着兵攻占过来之后,原先那些当官的,竟然半分能耐也没有了,各个都求自保。我如今也只好向我娘家求助了,我大哥人脉比我广一些,或许他会有办法。”
张桂芳的话音刚落,就听一个小丫头惊慌失措地跑进来了:“太太,太太,大事不好了!”
掌柜和阿梅都是一惊,齐齐扭头朝外看去。
农夫与司令 221 环环相扣
“发生什么事了,大呼小叫的?”张桂芳有些不满地皱起眉头,那心却一下子提了起来。难道刚说到王阳要陷害她的事,那边王阳就已经动手了?
那小丫头惊慌失措地说道:“太太,老爷今天晚上请了王氏的很多宗亲过来,我在旁边听着,好像说到了太太的事,有些人给老爷出主意,让老爷休妻呢。”
张桂芳心里一惊,看了阿梅一眼,说道:“我倒要看看,是谁把手伸进我们家里来了,又有什么把柄抓在手里,要老爷休了我。”
“太太可要当心,老爷如果真想陷害太太,或许处处都是陷阱。”
张桂芳说:“那也不能坐以待毙。我自认为没有什么把柄叫他们捉住,他们要想休我,也得说我七出犯了哪一出。”
张桂芳说罢,就领着几个丫头浩浩荡荡地去了。
王阳和王氏的几位宗亲正在大厅里说话,远远地看见张桂芳过来了。外头已经有人通报,王阳就站了起来,旁边除了几个年长的,其他人也都站了起来,王阳说:“太太不是已经歇息了么?”
张桂芳冷笑一声,说:“老爷搞这么大的阵仗,我哪里睡得着。有几阵风吹到我耳朵里,我心里有些不舒服,所以来问问老爷。”
王阳脸色一愣,笑着说:“太太要问什么?”
“我听说老爷惧于陆司令的权势,因为我们家与他曾经有些过节,如今老爷为了自保,想要休了我,可是苦于找不到方法,所以准备给我安一个通奸的罪名。”
她这话一出口,满座哗然,王阳更是一脸惊异:“这······太太不要胡说八道,当着宗伯们的面,说的这都是什么话!我王家是书香世家,可丢不起这样的人!”
张桂芳冷笑一声,说:“那老爷要休我,可是得好好找找我的错处了。”
张桂芳说罢就往椅子上一坐:“我听说,老爷怀疑我自家里藏了男人,刚才出来的时候,我已经派了下人去四处搜索了,今日既然各位宗伯都在,咱们就一起看看,这奸夫找不找得到。”
她的话音刚落,就听外头一阵喧闹,几个小厮押解着一个年轻男人走了过来,将那人按倒在地上,说道:“回太太,我们在隔壁院子里,找到了这个人!”
那人立即磕头说:“太太救我!”
张桂芳冷笑一声,看了王阳一眼,那边王阳却已经恼羞成怒,问说:“你是谁,为什么会藏在我家里?”
那年轻男人磕着头说:“小的错了,不是小的非要进来的,是太太让小的进来的。”
“你说我让你进来的?”张桂芳说:“可我并不认识你。”
她这话一出口,旁边就有一个人说道:“如果这人真是奸夫,太太自然不肯承认。可是兹事体大,关系到王家的颜面,必须要好好审一审,依我看,不如请几位宗伯来审,他么处事公道,必然不会放过一个坏人,也会冤枉一个好人。”
张桂芳立即看向那个人,眼神凌厉,倒是让那人心里一紧:“好啊,我身为女人,名节对我来说比性命还要重要,既然说要审,那就请宗伯们好好审,我也好洗刷我的冤屈。最好能找出这幕后主使来,看看到底是谁要害我!”
王阳说:“你有什么话,还不从实招来,说,是不是受人指使,所以污蔑太太!”
那人磕着头说:“小的无人主使,小的也并不认识太太,谈何污蔑。”
他这话一说,众人都惊了,就连张桂芳也有些呆住了。王阳大怒,说道:“好你个狂徒,你当我们是三岁小儿么,刚你还亲口说是太太让你进来的,你如今又说,你不认识太太?”
“小的真的不认识太太。是太太身边的一个叫阿梅的丫头,叫了我来,说太太找我办件事,给了我不少钱,我只是贪图点钱财,兵没有和太太有什么苟且,我连太太的面都没有见到,阿梅说,让我在太太隔壁院子里等着,太太会找人把东西给我送过去。”
“太太要让你送什么东西?”
“一封信。”
张桂芳一惊,说道:“我何曾写过什么信。”
王阳却伸手说:“太太别慌,容我问清楚。”
“这分明是要污蔑于我。我并不认识这个人,也从来没有叫阿梅找过什么人,更没写过什么信。”
王阳却不听她的,说道:“刚才太太既然说了,要让宗伯们来审这个事儿,如今就有劳各位宗伯来问个清楚。这事既然牵连到太太的清誉,太太还是回避的好,我也回避。”
“我并没有写过什么信,若这人手里真有什么信,我倒要亲眼看看是不是我的笔迹。”
没想到那人却磕头说:“小的身上并没有什么信,小的刚进来,就被抓到这里来了。”
“那也好办。”张桂芳厉声说:“只需要把阿梅叫过来,她有没有见过你,我有没有吩咐她去找你,一问便知。”
王阳吩咐说:“去叫阿梅。”
下头立即有人跑过去了,张桂芳阴沉着脸看了王阳一眼,却发现王阳气定神闲,似乎一点也不慌张,心里就有些不好的预感,但事已至此,也只好沉住气,她实在想不到王阳下一步将要做什么。
不一会阿梅就被人带上来了,她神色也有些慌张,跪在了地上。王阳问:“你可认识旁边这个男人?”
阿梅扭头看了一眼,就想到这个男人或许就是那个“奸夫”,于是摇头说:“我并不认识这个人。”
“阿梅,你怎么翻脸不认人,你不肯认我,我的命运今天就搁在这了!”
阿梅满脸通红,却是丝毫不惧怕:“你这人到底是谁,为何要害我!”
王阳问那年轻男人说:“你说你和阿梅接触过,是她奉太太的命来找你的,可有凭物证人证?”
那男人摇头说:“我来的时候,是阿梅亲自给我开的门,并没有任何人看见。我本来就是偷偷来的,又怎么敢张扬。”
“我今天做错了事,被太太撵出来,因为心里难受,今天一天都在自己房里没有出去,又如何和你接触?”
没想到她这话一出口,旁边立即又宗亲问道:“你做错了什么事,太太为何要撵你出来?”
“我······”这是丑事,不光是她阿梅的丑事,说出来她以后就真得跟着王阳一辈子,再没有男人肯娶她了。阿梅欲言又止,却听王阳说道:“这我倒是可以证明,太太的确是把她撵出来了,我叫莲儿收拾了一间屋子给她住着。”
王阳就看向阿梅说:“那你呢,你可有人能证明,你并没有出过门?”
阿梅一愣,摇头说:“我自己一个人在房里······”
“那就是没人能证明了。”
王阳默默说了一声,却忽然听见人群里有人喊道:“阿梅说了谎,就在不久前,我看见她偷偷从她屋里出来了,一直躲着人走,不知道要去哪里。”
众人抬着头看去,就看见莲儿温柔裊娜地走了出来。
张桂芳冷笑一声,声音却有些颤抖:“你这贱人,是要存心污蔑于我么?”她说着就扭头看向几位宗伯:“这莲儿是老爷的房里人,与我素来不睦,相必各位宗伯多少也都有耳闻,她的证词,不足为信。”
莲儿笑了笑,说:“我一个人的话,的确不足为信,不过我敢问一句,刚才去把阿梅叫过来的,是哪几个人?”
她的话音刚落,人群里就走出两个小厮来。王阳说道:“你们尽管回答。”
“回老爷,是从太太院子里请过来的阿梅姑娘。”
王阳却装作大吃一惊的样子:“阿梅不是被太太给撵出来了么?”
莲儿说道:“不错,今天下午,不知道阿梅是因为什么惹恼了太太,被太太一顿打骂赶了出去,这事全家上下都知道。太太曾发怒要与她断绝情分,再无往来,是老爷可怜阿梅,所以暂且收留了她。怎么这才一天不到的功夫,阿梅就又回到太太院子里去了呢?这事实在蹊跷。”
阿梅有苦说不出,只好看向了张桂芳。张桂芳自然也不能告诉众人,她和阿梅那场苦肉计只是做戏,她紧紧皱着眉头,说道:“阿梅,你为何又回到我那里去!”
阿梅正要说话,莲儿就说道:“太太院子里一向有人守门,如今因为住了军爷在家里,太太门口更是多了几个人守着,如果没有太太的首肯,阿梅难道插了翅膀自己飞进去的?”
张桂芳脸色一黑,立即扭头瞪向莲儿,莲儿却是云淡风轻,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张桂芳终于再也忍不住,说道:“这家里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丫头来说话了,给我滚出去!”
“太太如此动怒,难道是我被说到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莲儿装作很惊讶的样子:“难道太太和阿梅,依然主仆情深,白日里的戏码,唱的竟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她这话一出口,众人看张桂芳的眼神都变了。
农夫与司令 222章 捉奸
“你这是要明目张胆地贼赃陷害我么?”张桂芳眯着眼看着莲儿。
“太太的意思,是否认阿梅进入你院里,没有得到你的允许了?”王阳扭头问:“太太看来是不知情么?”
不等张桂芳开口,阿梅就说道:“太太心善,是我求着要见太太,太太才让我进去的。”
“那这也太巧了,你说你没跟这个男人见过面,但是却没有人能证明你没有出过房门。你说你没有出过房门,却被人在太太的院子里找到,而白日里你刚和太太生了嫌隙,被太太撵出去。这一切不让人多想都难!”莲儿说:“看来这是一桩无头公案了,到底是怎么回事,恐怕也只有你们几个当事人知道了。”
阿梅说:“我是真的不认识这个人,也从来没跟他打过照面,他说他认识我,请他拿出凭证来!”
“可是小的并没有凭证,老天作证,小的说的都是事实,不然王家偌大的院子,这么多人守着,外头又有军爷把控,我一个无权无势的小民,如何进的来?”
“那是有人暗中协助你,想要陷害我!”张桂芳怒声道:“你再不说实话,直接打死!”
“这个人,太太不能动。”莲儿忽然开口,扭头看向张桂芳。
张桂芳脸色难看的很:“你说什么?”
“这个人太太不能动,打死了他,了解内情的人知道太太是恨他污蔑您的清白,不知道的,还以为太太是要杀人灭口!”
“你······”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似乎陷入一种非常尴尬的情境里。但张桂芳却意识到,既没有证据能证明这人说的话是真的,可是她也没有证据证明这人说的全是谎言,而如今这种模棱两可的境地,看似她和王阳打了个平手,但其实是她惨败。因为王阳想要的,本来就不是铁证如山,而是流言。
而这种莫衷一是的揣测,最具杀伤力,她张桂芳就算身子再正,影子恐怕也要斜了。恐怕明天太阳升起来之后,她与人通奸的丑闻就足以传遍整个镇子。捕风捉影的事,达到的却是事实一般的效果。
王阳只叫了张桂芳和几位有威望的宗亲进去,吩咐其他人都散了,把那年轻男人关进了柴房里面。阿梅忧心忡忡,却无计可施,在外头等了大半个时辰,也不见张桂芳出来,只好回到自己的住处。
她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只怕这一次,太太和她都在劫难逃。
谁知道她刚到房门口,就发现自己屋里头亮着灯,她推门进去,就看见莲儿在椅子上坐着。
莲儿回头看了她一眼,笑道:“回来了。”
阿梅一愣,心里有些发虚,说:“你又来我这里做做什么,事到如今,我们还要假扮是好姐妹么?”
“外头的情形都看见了吧。”莲儿说:“今天晚上家里可热闹着呢。你说太太能不能逃得过这一关。”
阿梅没有说话,仔细打量着莲儿,问说:“你来我这里做什么?”
“我来看看姐姐,交代给姐姐的任务,姐姐完成了没有,如今看姐姐的样子,想必是已经大功告成了。”
阿梅一愣,问说:“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早就知道,你是太太的人。老爷心里也有怀疑,只是我们没有揭穿你罢了。”
阿梅一愣,心里就是一阵发紧:“你不要含血喷人。”
“你不承认就算了,我原来也没打算要对你做什么。”莲儿站起来说:“不说了,我这几天劳心劳力,真该好好歇着了。不为自己想,也得为自己肚子里的这个想着。”
莲儿说着就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阿梅大惊失色:“你说什么?”
莲儿扭过头来,笑容略带一些苦涩:“你如今该知道,我这些年都忍气吞声过来了,为何突然要拼命一搏,要把太太给拉下马了吧?”
她走到房门前,叹息了一声,说:“我也是逼不得已,我已经有了身孕,是老爷的孩子,太太当初是如何对待宋安非母子的,我都看在眼里,不能不心惊胆战,为自己的以后忧虑。太太悍妒,我分得了一些老爷的宠爱,她便已经将我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如果知道我坏了孩子,将来这孩子还有可能成为另一个宋安非,和少爷争家产,她怎么可能容得下我。”
“你······你居然有了孩子?”
莲儿低下头来,说道:“你该是知道我的,原来老爷想要收我进房里,我是不愿意的,还让你特地去求了太太,可是太太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跟了老爷,也是被逼无奈。我知道我不会有好日子过,老爷也并非良人,可是事已至此,也只有认命。如今我肚子里有了孩子,就不能不为我这个孩子考虑,他德活,还得好好地活着,我这个做母亲的,要么不把他生下来,跟他一起死了,要么就给他最好的。”
“你以为你帮着老爷除掉了太太,老爷就能把你扶正?你也太天真了,我们是什么样的身份,老爷就算再娶,也不会娶个丫头。”
“我知道,所以我要加大我在老爷心里的份量。所以我才帮他,老爷将来即便喜新厌旧,总会记得我的功劳,善待我们母子。”
莲儿扶着门框回头,说:“知道了这些,对我的狠毒手段,你是不是就能理解一点,不再那么恨我?”
阿梅抿了抿嘴唇,说:“你这是在玩火自焚。太太不会那么轻易被你打倒的。”
“那我得试一把,如今或许就是我这辈子最有希望的时候了,万事皆备,东风也有了,至于结果如何,就看天意了。”
“你告诉我这些,就不怕我去告诉太太?”
“你告诉与否,都不重要了,如果我预料的没错,太太躲不过今晚了。”
莲儿回头冲着她微微一笑,那神态竟然天真无邪,温柔可人。
阿梅微微愣了一下,就看见莲儿走了出去。她身姿依然袅娜,想必是怀孕不久。阿梅走到房门口,想要喊住莲儿,跟她说几句话,可是话到嘴边,又忍住了。
这一天发生了太多事,她觉得累的厉害,可是却不敢睡,强撑着倒在床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睡过去了。
等到她再醒过来的时候,夜已经是一片寂静。她揉了揉眼睛爬起来,走到屋子外头,发现外头已经是黑漆漆一片了,已经到了深夜,早先王家的那些人,如今应该都已经回去了。
她竟然睡了这么久,都没有人来喊她,相比太太应该是安然无恙。这是一个晴朗的夏夜,院子里有低微的虫鸣,她在院子里站着,吸了一口气,又叹了一口气。
她心里总有一种沉沉的酸涩弥漫,好像对于未来有些不好的预感,每一点声响都足以让她心惊胆战。
可就是在这个时候,一声枪响震彻了整个夜空,她猛地一颤,脸色就变了。
糟了!她想也不想,立即就朝外头走去。这一声枪响,不止惊醒了她,也惊醒了院子里的所有人。如今是多事之秋,王家的下人们也都惴惴不安,何况家里又住着当兵的,这些当兵的领头又和王家有着深仇大恨,他们更是睡不安稳,所以一听到枪响,全都爬起来了。
原本漆黑的王家大院,不一会全都亮了起来。阿梅走到一处拐角,就看见莲儿披着衣服站在院门口,她赶紧朝外头跑,一把抓住莲儿的胳膊,问说:“你对太太做了什么?”
莲儿默默地看着她,说:“我在你这里,能对太太做什么,你要是关心,就到前头去看看,只是我奉劝你不要去。”
可是阿梅哪里会听她的,松开她的手,立即就朝前头院子里跑了过去,等到看见所有人都在朝张桂芳院子里走的时候,她的心一沉,几乎走不动了。
“我还以为王老爷让我失望了呢。”忽然一个声音从她的背后传过来,她扭头一看,就看见宋安非披着一件军大衣,站在他身后,显然也是被枪声给惊醒了。
宋安非看了她一眼,嘴角带着一抹冷冷的笑:“看来好戏才刚开始。”
阿梅沉默不语,宋安非已经从她身边走了过去,院门口已经围了很多人,可是大家都被堵在远门外头,张桂芳的院子大门紧闭,旁边的门房窗口那儿露出两个人,战战兢兢地看着外头,似乎在守护着什么秘密。
王阳穿着倒是整齐,拨开人群走到大门口:“开门!”
原本守着院门的两人还不准人进去,一听到这话立即将院门给打开了。王阳一进来,立即跟着涌进来一群人,王阳竟然也没阻止,众人走到屋前站住,就听见里头一阵嘈杂之声,紧接着房门猛地被人撞开,就从里头踉跄着跑出一个男人来。
这男人衣衫不整,裸露着结实的胸口。
宋安非惊讶地发现,这人居然是陆啸昆,顿时僵硬在原地,再一看陆啸昆衣衫不整满头大汗的模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几乎登时就颤抖了一下。
农夫与司令 223 美男计
"陆啸昆,你怎么在这里?!"王阳怒气冲冲地问:“你……”
他一把拨开陆啸昆,就冲进了屋子里,随即就爆发出一声怒吼,宋安非赶紧也跑了进去,却看见张桂芳裸着臂膀,肚兜都快掉下来了,扑倒在地上,头上似乎流血了,一直颤抖不停。
宋安非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却突然被抓住了手,他猛然回头,就看见陆啸昆关切地看着他,对着他轻轻摇了摇头。
宋安非却是心里恨得很,一把将陆啸昆给甩开了,厉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我正要问呢,这是怎么回事?”王阳一把就将地上的张桂芳拽了起来:“你说!”
张桂芳面色赤红,双眼迷离,却一句话都没有说,这哪里像她平时的作风。王阳将她往床上一推,说:“你这个淫妇,把我们王家的脸都给丢光了!”
张桂芳被他推到在床上,嘴里呜呜的叫着,那披头散发的模样看着有些癫狂,宋安非快步走过去,想要拉她起来,张桂芳却一把抓住他的手,喊道:“是你害我!”
宋安非甩开她,面色阴沉地说道:“我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可是他一近身看到张桂芳的脸,眼神涣散情潮起伏,哪还有不明白的。张桂芳这分明是被人下药了。
他扭头看了陆啸昆一眼,又看了看王阳,问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陆啸昆说:“我刚睡下,外头就有人喊我,说是王太太有事找我商谈,我便过来了,谁知道进来之后,这王太太就像发了疯一样往我身上扑,几年不见,不想王太太竟然饥渴到这个地步!”
他声音很大,显然是说给外头的人听的,王阳气的满脸通红,站起来说道:“把人都给我撵出去,谁都不准进来,把太太给我锁起来,不准她出这个院子!”他说着扭头看向陆啸昆:“陆司令,发生了这种事,你得给个交代,跟我走一趟吧!”
陆啸昆说:“我身正不怕影子斜。我倒还要请王老爷好好查清楚了这件事好还给我一个清白。
阿梅从人群里走了出来,含着眼泪赶紧上前,拿了一件外套给张桂芳披上,张桂芳却仍然是浑身颤抖,满眼都是眼泪。
宋安非觉得反胃,抬脚便走了出去,院子里的人已经开始往外散,但大家还都是耐不住好奇,纷纷回头看着。陆啸昆在后头跟过来,喊道:“安非你等等我。”
他伸手拉住宋安非的手,却被宋安非给甩开,陆啸昆回头对王阳说:“王老爷暂且等一等,我等会儿过去。”
他说着就追上了宋安非,跟着他回到了自己院子,宋安非进了屋,立刻就板着脸问:“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陆啸昆有些心虚,说:“这事儿怪我,原不该瞒着你。不过我就是怕你不同意,所以擅自做主了。”
“你说,到底怎么回事,别废话。”
陆啸昆讨好地把他按倒在床沿上,自己在旁边坐下,低头轻声说:“我这也是不想再拖了,张桂芳根基深,没有十分的错处,王老爷扳不倒她。所以王老爷就来找我,说了他的计划,我看见那个张桂芳心中就厌恶,实在等不及,所以就帮了王老爷一把。不过我跟那张桂芳真的什么都没发生,这个我可以向你发誓。”
宋安非压根不为所动,冷冷的问说:“王老爷跟你说了什么计划?”
“他说张桂芳是个女人,扳倒他的最好办法,就是男人。她原来就有个奸夫,可是那奸夫似乎提早得了风声,如今找不到人了。王老爷觉得如果随便栽赃个男人给她,只看外界不服气,张桂芳自己也不甘心,所以……”
“所以他就找到了你?”宋安非冷笑一声,说:“他想的倒是周全。张桂芳渴慕你已久,如果你对他勾勾手指头,她肯定按耐不住吧,尤其是她被下了药的时候,我说呢,刚才那情形按理说张桂芳早就急着撇清自己了,为什么会直掉眼泪不说话,想来她自己也心虚吧,王老爷找你,还真是找对人了。”
陆啸昆讪讪地说:“就算她是被下了药,她也没脸喊冤,你是没见她刚才那个饥渴风骚的模样,恨不得直接扒了……”
陆啸昆见宋安非脸色难看,就没再说下去:“这张桂芳真是叫我开了眼,说的那些话,真叫我恶心。”
“你和王阳做出这样的事,难道不叫人恶心?”宋安非脸色阴沉地站了起来,说:“你竟然会答应他做这种事,真是叫我意外。”
陆啸昆一愣,说:“我以为你看见张桂芳倒了会高兴……她把我们两个害这么惨,分别了4年,差点彼此命都搭上了,我就算整死她,也不觉得过分。”
“她是该死,可是你们这种做法……”宋安非皱起眉头:“我很不喜欢。”
“我也知道你可能会不同意,所以就没敢告诉你,不过下药这事儿,我事先并不知情。王老爷只问我说愿不愿意帮忙,我说愿意,就去了。不过我也得承认,我事先有隐约猜到了王老爷的计划,或许我报仇心切吧,想快刀斩乱麻结果了她。”
陆啸昆见宋安非还是没有消气,便伸手就要搂他,宋安非推了一把,说:“刚沾了那女人的身体,一边儿去。”
陆啸昆尴尬地笑着说:“什么叫刚沾了那女人的身体,也就拉扯的时候碰了几下,被你说的,倒像是跟发生了什么似的。”
“你不要在这里嬉皮笑脸的,你好好反思吧,”宋安非说:“真要发生了什么事,咱们俩也算完了,你这是拿着咱们两个一起在冒险呢。”
“冒什么险了,我能让那女人近身?”陆啸昆说着又拉住他的手:“你别生气了,我这不也是为了早点解决了这件事,咱们也好安心,张桂芳不是个容易善罢甘休的人,王老爷之所以找到我,肯定也是深思熟虑过了的,只有我能给她致命一击,谁让她跟我早就有些牵扯不清呢,如今我们俩有了点儿什么,外人才更可信,她就算为自己辩解,也未必会有人听她说。”
宋安非看了陆啸昆一眼,问说:“可是这样一来,不是把你的名声也搭进去了?”
“我不怕,我这种人,你以为在他们眼里有多高的地位,我从前对他们来说,不过是个窝囊的庄稼汉是个可怜虫,如今也不过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兵,我要是知书达理讲道理,反倒不是他们想象的陆啸昆了。且不说这事儿最后会不会都赖到张桂芳的头上去,就算最后说我和张桂芳通奸,我也不在乎,他们又能拿我怎么样?如今官府都没了,我手里这杆枪就是老大哥。”
“你倒是拽起来了,”宋安非说:“就算不要紧,我也不想你跟她有什么牵扯,弄一些流言蜚语的,我听了就烦,你是我的,不管在我心里还是在外人眼里,你都是我的,不能和其他人有任何关系,尤其是张桂芳。”
陆啸昆这么一听,心里如何不柔软,抱住了宋安非,趴在他耳朵根儿上,轻声说:“我刚不是打了一枪么,想必可以将我摘得干净了,我如果是张桂芳的奸夫,又怎么会打一枪让众人都知道?大家都不是傻子,不会以为我跟她有什么苟且的,等我过去再和王老爷说说,必不会和张桂芳有半分扯不清的地方,行吗?”
宋安非伸手摸着陆啸昆的胳膊,说:“那你还不换了衣服,赶紧去?”
陆啸昆就往他脸上亲了一口,说:“这就去。你老老实实睡觉,等到明日一早起来,准给你一个满意的交代。”
“我说今天晚上睡觉的时候,你怎么这么老实,我说分开睡就分开睡了,原来你半夜要出门。”
陆啸昆一边换衣服,一边笑说:“我就知道你不过是做做样子,跟我分开睡,你也舍不得吧?”
宋安非脸一红:“我有什么舍不得?你有本事,一辈子跟我分开睡。”
“嘴硬。”陆啸昆穿好军装走过来,搂住他又亲了一口,说:“以后准让你换个硬的地方。”
陆啸昆说着就笑着走了出去,宋安非走到门口,看着他走远,叹息了一声又回到了屋里。
如果这一回真的能将张桂芳置于死地,那折腾了这一遭,倒也不算亏。
只是他想到他刚才看到陆啸昆从张桂芳屋里出来的情景,心里还是颤颤的不舒服。他当时真是懵了一下,心里难受的很,脑子里一片空白。
唉,张桂芳这个女人,还是早点死了好了,不然总不让他放心。看刚才的情形,张桂芳显然是对陆啸昆动了真情的,她之所以行为放荡,并不只是被下了药的缘故,也因此张桂芳自己也羞愧难当。
而张桂芳对陆啸昆还没有死心的这点念想,让宋安非非常不舒服,甚至有些恶毒的念头浮现在脑海里。
该死的张桂芳。
224最后的撕逼
宋安非在院子里犹豫再三,正想着要不要过去看看,就突然看见原本漆黑的院子慢慢变得亮堂了起来,照得那夜空都有些亮了,他吃了一惊,还没动呢,就见门口莲儿朝他招手,说:“你还赶紧来看看热闹。”
宋安非就跑了过去,问说:“是张桂芳的事情么?”
“老爷要开祠堂审她了,正好你有什么冤屈都说出来,一并了结了。”
宋安非一听来了精神:“不会再有变数吧。”
“事已至此,如果还扳不倒她,那陆司令的辛苦做戏不是白费了吗?”
宋安非听到这里,脸色就是一沉。莲儿却笑了,说:“我就知道你心里不乐意,都过去了,别想了,如果能成功扳倒了张桂芳,也不枉陆司令一番辛苦。”
他们说着就朝前头走去,到了祠堂,见里头已经坐满了人,那些王氏宗亲大半夜的又都被请过来了,估计心情都不大好,一个一个全都阴沉着脸。
而张桂芳就跪在祠堂中央,披头散发,身上披着一件宽大的袍子。
前头一个胡子花白的老头,厉声问说:“刚才陆司令说的,可都是实情?”
张桂芳跪在那里,问说:“我说不是,你们信么?你们既然不信,我说了又有何用?”
“张桂芳,事到如今,你还这么猖狂么?”那老头气得浑身发抖:“你做出这等辱没先人,辱没王家的事,居然还丝毫不知悔改。你可知道你面临的将是什么下场?”
“事已至此,你们沆瀣一气,和外人勾结起来陷害于我,既然你们存心要定我的罪,我就算再辩驳,又有什么用,不过自取其辱。不过这王家上上下下的人可都看着呢,你们到底有没有逼迫我,大家心里都清楚!”
这个张桂芳,是要用这种态度,故意让大家同情她呢。宋安非冷笑一声拍了拍手:“太太说的可真好听。不知情的,还真要被太太给瞒过去了,只以为是我们联手欺负你,你没办法,只好认命了呢。”
张桂芳回头就看到宋安非走过来,嘴角微微一动,脸色就阴沉的厉害。陆啸昆站了起来,他却没走过去,而是在张桂芳的身边停了下来:“只是太太,你做的那些伤天害理的事儿,难道你真的以为可以瞒天过海,永远不会有人知道?”
张桂芳抿了抿嘴唇,扭过头去:“我不知道你要说什么,墙倒众人推,你要顺势踩上我一脚也不稀奇。”
“你如果不作孽,谁会踩你?这上头坐着的,可是你的丈夫,你的长辈,他们都是你的亲人,无缘无故他们为何要踩你一脚,为何要陷害你?你也不想想,自己都做了什么。”
他说着就扭头对前头的王氏宗亲说:“宋安非有冤要申辩!”
“这……”那老头看了旁边的陆啸昆一眼,有陆啸昆在,他就算再不情愿王家的家丑外扬,也不得不让宋安非说一两句了,只好点头说:“你有什么话,只管说。我来给你做主。”
宋安非伸手指向张桂芳:“张桂芳她一手遮天,残害人命!”
“你胡说,我残害了谁,难道你想说我害了你母亲?你母亲可是病死的并不是我害得,除此之外,我更没有害过任何人了。宋安非,我知道你恨我,这大家伙谁不知道你恨我,我跟你是素日的仇敌了,你诬陷我。会有人信吗?”
宋安非冷笑一声,说:“你以为你说了这些,就没有人相信我说的话了吗?”他说着就看见旁边的人说:“张桂芳平日里为人如何,品行如何,想必你们都比我更清楚。我与她的确是有素质的恩怨了,过去我母亲的死,我代替王家大小姐嫁给陆啸昆的事情都可以不再提,可是诸位是否知道,嫁给何文才的,也是我宋安非,而不是王玉燕!”
他这话一说,众人都惊讶无比。宋安非代替王玉燕嫁给何文才的事,和当初宋安非嫁给陆啸昆的时候一个样,都瞒住了很多人,如果非要说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那就是这一回瞒得更死,除了王家几个主要的人物,其他人一概都不知道,甚至包括王家的这些下人。
“这可是真的?”王氏族长看向了王阳。
王阳脸色微红,说:“这的确是真的。”
王阳话音刚落,就听“啪”的一声响,陆啸昆拍着桌子站了起来,说:“这实在是欺人太甚!”
王阳说:“不过这一切都是太太的主意,我当时是极力反对的,只是家丑不可外扬,所以这些年都守着这个秘密。”
陆啸昆听了冷笑一声,说:“王老爷这个爹当的不错呀,为了名声,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可以不顾。”
宋安非说:“这事来龙去脉就不说了,事已至此,我该受的苦也都受了,所幸他何文才还算有些良知,他知道我是一颗重要的棋子,所以并没有把我怎么样,还算善待于我。”
宋安非说这些是有原因的。他如今在外人眼里,已经是陆啸昆的人了,不管他和陆啸昆的关系这些人能不能接受,是不是赞同,他和陆啸昆的媳妇已经没有什么两样。如今他代替王玉燕上山的事情揭露出来了,外人难免会多想,有些心思龌龊的,难免会想到他在山上都受过何种屈辱。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不光他脸上无光,就是陆啸昆,恐怕也遭人耻笑,这就和夺妻之恨是一样的,不说明白,有着洗刷不掉的屈辱。
“但是何文才没有把我怎么样,不代表张桂芳的心思不歹毒。这样的一个女人,一心想要攀上土匪做靠山,一边又不想牺牲了自己的女儿,所以就将我这个眼中钉肉中刺给送了过去。这还不是最狠毒的心思,最狠毒的,她明知我对陆啸昆情深,却拿陆啸昆的性命来威胁我……”
这本是旧事了,宋安非如今提起来,也不过是为了向众人揭示张桂芳的罪行,痛述她的罪孽,可是话到嘴边的时候,心里却忽然一酸。
那时候,他真是生不如死,那段时间的感受,他如今想起来还觉得心酸难耐,不由得红了眼眶。
旁边的陆啸昆也没好多少,脸上也是又痛又恨,瞪着张桂芳恨不得登时就活剥了她。
“若只是心思歹毒也就算了,她身为王玉燕的母亲,爱惜自己的女儿,舍不得她,所以便来害我,也算她还有一点作为母亲的良知在,可是她后来又是怎么做的,我答应了她,再次替她的女儿披上嫁衣,过起男不男女不女的日子,她又如何对我承诺的,她又是如何做的!”
这一下人群寂静无声,当年陆啸昆遭遇了什么,他们一个个都看在眼里,哪还有不明白的。
宋安非咬着牙看向张桂芳,指着她,眼泪就忍不住落了下来:“这个女人,根本就不配为人!我要不是为了陆司令,早就一枪打死她,我来给她偿命!这样的蛇蝎妇人,当初欺骗我说让我替她女儿嫁给陆啸昆她就替我母亲治病,可是我母亲病死。她却不告诉我,眼看着我男扮女装嫁过去,我代替她女儿成亲的时候,或许我母亲还没有入土为安!后来又用陆啸昆的性命威胁我,我在山上稀里糊涂呆了4年,却不知道她早就对陆啸昆下了杀手,如果不是他命大,早就成一堆白骨!而我,宋安非,还在山上呆着,扮演着她张桂芳的女儿!”
宋安非越说越激动,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掉,却是眼神凶狠,丝毫没有哀伤神态:“这样的女人,还有什么人性可言,她不守妇道,贪恋的又何止是陆啸昆一个人!就算她一辈子忠贞自爱,这样的毒妇,难道还配为人妻,还配为王家的太太!”
陆啸昆厉声问:“张桂芳,你可有话说!”
张桂芳早就瘫软在地上,闻言抬起头来,笑着说道:“我张桂芳素来不是菩萨心肠,这在座的哪一个又是头一次知道!”
“你这么说,是不知悔改了么?”
张桂芳冷笑一声,说:“宋安非,不过是个孽种,他和他娘,都是我心里头的一根刺,我不杀他,已经仁至义尽。而玉燕是我的女儿,我能用他来换我女儿的一生,我为什么不换?说我恶毒,老爷是他的亲生父亲,如果他真怜爱这个儿子,他如果执意要拦我,我还能连他一起害了?”
王阳一听张桂芳要把矛头转向自己,立即怒不可遏:“你这个蛇蝎妇人,离间我们父子感情!我就是有心要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个家散了!我是看在玉燕和宗延的面子上,才会如此糊涂心软,由着你为非作歹!”
张桂芳冷笑着忽然站了起来:“事到如今,我也不和你们多费口舌,你打定了主意要休我,直接休了我便是,何必做这么多戏,苦心积虑要害我!你还不是心里有愧!”
王阳脸色通红:“我有什么好羞愧!”
“你有什么好羞愧?你当然羞愧。因为你也知道,王家这些年是谁在支撑!如果没有我,王家能有今天?别说你,就是在座的每一个王家人,还有这围着看热闹的每一个丫头奴才,哪个敢说没有给过我的好处,受过我的恩惠?!所以你不敢轻易休我,因为你也知道人言可畏。我张桂芳,对这个家有多大的贡献,大家都看在眼里。你做这么多戏,不过是想给自己找个光明正大的理由,好把自己给摘干净。王阳,你真的摘得干净吗?我张桂芳就算罪大恶极,也永远比你强。你在众人的眼里,不过是个笑柄,你但凡有一点男人的能耐,你的儿子也不至于到给别的男人做老婆的境地!你但凡有一点能耐,也不用担心自己的太太偷汉子!”
“你……”王阳面色通红,气的浑身哆嗦,又臊又恼,直接拎起桌上的茶杯就砸了过去。茶杯砸在地上,摔成了几片,张桂芳却根本不为所动,茶水溅湿了她的裙角,他后退了一步,眼神轻蔑地看着王阳。
“我看也不用审了,你只管去写你的休书,我在房里等着。”
张桂芳说着就要走,宋安非却一把拉住了她,冷笑道:“事到如今,太太还想风风光光的走出王家的大门么?”
张桂芳扭头看向他,眼神里尽是鄙夷:“你有什么算盘,我心里清楚,我告诉你,你就做梦去吧!”
宋安非嘴角抿得死死的,问说:“你是要撒泼是吧?”
他说着手上一用力,就把张桂芳甩了过去,张桂芳踉跄了几步,就扑倒在地上,她随即大怒:“宋安非,你要做什么,这么多人看着,你还想撒野?!”
宋安非眼神冰冷狠毒地走过去,笑着说:“对啊,我就是要撒野。你倒是叫人拦我。”
张桂芳面上一阵恐慌,就要爬起来,却被宋安非按住了头:“你想留着你太太的尊严,风风光光地走出去,门都没有,我偏要你尝尝被人欺凌的滋味儿,让你尝尝为奴为婢做不了主的滋味!”
他说着一把松开了她,张桂芳就瘫倒在地上。她立即求助一般看向了前头的王氏族长。
王氏族长当然也不肯眼看着张桂芳受辱,不管怎么说,张桂芳都是王家的太太,她受辱,王家脸上也不好看,何况他眼看着张桂芳受辱而无作为,也说明他这族长没有威严。
他立刻喊道:“安非,你不可乱来,她还是王家太太。”
宋安非冷笑看过去,说道:“这样的女人,族长也要包庇么,难道真如刚才这女人所言,是因为您也受过她的恩惠,得过她的好处?”
“宋安非,你不要放肆!”王氏族长立即气红了脸,“王老爷既然已经要休了她,她以后就不再是王家的人,对于一个女人来说,这点惩罚也够了。”
“够了?”宋安非笑了起来:“难道我刚才说的那番话,您都当我是放屁吗?还是您耳朵聋了,没有听见?”
王家自诩是书香世家,这群人说话最是矫情,听到放屁这两个字,个个气红了脸。王阳也忍不住了,说:“安非,怎么跟族长说话的。”
宋安非冷笑一声:“怎么你们把我当王家的子孙了?那不好意思的很,我并不是。我如今站在这里,并不是一个王氏子孙的身份来控诉一个当家主母的罪行。我和王家无关,我姓宋,我叫宋安非。我是以一个普通百姓的身份站在这里,控诉王家的当家太太,无情无义,残害他人性命,我既然不是王家的人,就没有必要顾及你们王家是不是丢脸。话说回来,你们要是觉得丢人,那也是张桂芳作的孽,你们一群男人,难道还要向一个女人低头?如果是这样,那也不好意思,我也不是什么好人,我今天能站在这里,说的好听
是我有了靠山,说的难听,我就是小人得势了。”
他慢慢走到陆啸昆身边,说:“我如今已经不是人微言轻的宋安非了,你们就算不把我放在眼里,这一位你们总该掂量掂量他的分量吧。要知道这张桂芳坑害的可不止是我,坑害的还有这位陆大司令,刚才这忠贞的王太太要霸王硬上弓的,也是陆司令。一个差点害陆司令死在战场上的女人,你们竟然这么轻易就放了,这叫陆司令心里怎么想?”
陆啸昆听见那句“霸王硬上弓”。嘴角动了动。看了宋安非一眼,却发现宋安非神色沉重,心里一紧,脸色便阴沉下来。
王氏族长也是一惊,他倒是忘了这陆啸坤和张桂芳也有着血海深仇呢。
不等他说话,陆啸昆就开口说:“张桂芳当初和卧虎山的那群土匪狼狈为奸,陷害我和安非,我如今还能坐在这里,那是我命大,可这不能抵消张桂芳的罪孽。我和她既然是仇人,再见面客客气气也就罢了,我也不想和她一个女人家计较过多,可是身为女人,她如此不检点,还妄图和我再续前缘,我不知道她是吃了什么药,做出这种事来,但头一个,我陆啸昆就不是这种人。我如果今天不计较,王太太怕是以为我对她有旧情,不如咱们今天索性就算一算总账,算清楚了,以后咱们各走各的路,各过各的桥!”
他这么一席话,说的张桂芳和王阳两个都满脸通红。宋安非笑了,说:“这就对了,这世道就是这世道,不做一回坏人,哪知道做坏人这么过瘾!”
他说着转身看向王阳:“陆司令发话了,老爷看着办吧,总要给个交代才行。陆司令没有掏枪一枪崩了她,也没连累你们王家上下老小,就不错了,你不知道战场上走一趟,就是鬼门关走千百趟,心早就硬了。别等司令发了怒,到时候可就不好收场了。
王阳抿紧了嘴唇。他生性懦弱,如今也只是想休了张桂芳,自己摘干净,可没有想过要杀张桂芳。他不是张桂芳的对手,他怕逼急了,张桂芳会反咬他一口。
就在这时候,莲儿忽然从人群里走了出来,跪下来说道:“求族长也为我主持公道。”
王阳一愣,就看了过去,莲儿就在张桂芳身边跪着,张桂芳扭头狠狠地瞪了她一眼,骂道:“娼妇,你也要落井下石么?”
莲儿却当做没有听见似的,磕头说:“族长替我伸冤。”
“你有何冤屈?”
“求族长保住我第二个孩子!”
她这话一出,众人皆惊,张桂芳更是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你……你有了?”
王阳也是大惊失色:“你说什么,第二个孩子?”
宋安非看着莲儿,他也是有些吃惊,不过他知道莲儿此刻出来的目的,于是便顺水推舟问说:“那你第一个孩子呢?”
莲儿不出他意料地指向了张桂芳:“我第一个孩子,被太太杀了。”
张桂芳瘫倒在地上:“你含血喷人,我都不知道你怀过孕,怎么杀了你的孩子,你何时生过孩子,你日日在家里,谁见你大过肚子?”
“我那个孩子,就没有生下来,刚怀上就被太太狠心逼我打了胎!”莲儿说着,已经放声大哭。
“好你个张桂芳,这倒是你一贯的做派!”宋安非冷笑说:“你是见不得别的女人生了老爷的孩子吧,害完了我,又去害这没出世的,你可真是下得去手!”
“你们联起手来陷害我!”
莲儿却已经开始磕头,头都磕破了,鲜血直往下流。宋安非看在眼里,冷笑一声,这个莲儿,果然比他还狠得下心。
“族长,老爷,我那个孩子还未成形就被太太逼着打掉了,如今我又身怀有孕,太太又要下黑手,我实在害怕。太太说我帮着老爷对付她,我何尝敢得罪太太,我只是逼不得已,只想保住我肚子里这一个,为了他,我什么都做得出来。”
王阳快步走了过来,将莲儿扶了起来。要说他心里从前还有些觉得莲儿心肠狠,不是他喜欢的那个温柔娇小的丫头,如今看来,原来一切事出有因!
“你是说真的,你真的又有了身孕?”
旁边的张桂芳一听,立即伸手抓住了王阳的衣袖:“老爷难道也相信这贱人一派胡言,什么叫又有了身孕!难道你也觉得我打掉过她的孩子?”
王阳嫌恶的甩开她:“这难道不可能,你如果知道她有了身孕,会让她好好生下来?!”
张桂芳愣了一下,王阳就冷笑出声:“怎么,装一下大度也不能么?”
张桂芳立即看向王氏族长,王氏族长却一直摇着头,看着她的眼神里有几分不忍。
张桂芳就瞬间明白过来,王家这些人,是要狠心舍车保帅了。
她心一横,就要站起来,陆啸昆却厉声吼道:“还不把这个杀人犯给我按住!”
他话音刚落,就有两个兵上来,一把将刚爬起来的张桂芳按倒在地上。张桂芳的脸贴到了地上,她怒气冲冲地抬起头来,却看见王阳护着莲儿,厌恶的看着她,莲儿在泪光中抬眼看她,嘴角露出了一抹似笑非笑的神色,那神色在额头的鲜血映衬下诡异无比,等她再仔细看时,莲儿已经是梨花带雨倒在了王阳的怀里。
王阳着急的喊道:“快去请大夫!”
“老爷先别急着走,”宋安非冷冷叫住了他:“王太太的事儿,还没解决呢。”
王阳着急的说:“什么王太太,从此以后她和我们王家再无关系,我们王家没有这么恶毒的妇人!”
宋安非就笑了,说:“张桂芳作恶多端,害了那么多人,又害死了王家还未出生的小少爷,如今官府不在了,即便要杀人偿命,却也找不到执法的人,我倒是有个主意。”
他说着看向张桂芳,冷笑一声,朝着张桂芳走了过去,张桂芳挣扎着,却被按在地上无法动弹:“宋安非,你要做什么?!”
宋安非走到她跟前,蹲了下来,伸手抚开了张桂芳散乱的头发,说:“张桂芳,当初你第一次隔着大门看见我的时候,可曾想过有一日你会落到我手里?”
张桂芳厌恶地躲着他的手指,宋安非却猛地捏住了她的下巴,然后就笑了出来,然后松开她站了起来,大声说:“张桂芳犯的罪,罄竹难书,如果只是休了她,由着她回了娘家,让她继续去过富太太的生活,我能容,天理也不容啊,”他笑着,有些醉酒一般地说道:“咱们得替天行道,收了这作恶多端的妖孽。既然如今没有官府,我就暂且替官府看管着她,等到以后日子太平了,有了官府,再送去审也不迟,她该是什么罪,就定什么罪,不冤枉了她,也别放过她,你们觉得呢?”
“这……”王氏族长说:“这恐怕……”
“这倒是个主意,”陆啸昆打断了族长的话,说:“在大家伙的眼皮子底下,谁也不会徇私。安飞是个仁厚的人,再有族长派人守着,必然妥当。”
张桂芳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大喊道,“族长!族长救我,宋安非恨我入骨,我落在他手里生不如死!”
宋安非冷笑一声,对那两个兵说:“你们司令都已经发了话了,你们还犹豫什么,还不带她走!”
张桂芳挣扎着喊道:“我就是死都不会跟你去!”
“我劝太太可要三思,”他一步一步走过去,走到张桂芳跟前,站定,眼神冰冷,带着报复的兴奋:“你当时可以用我母亲,用陆啸昆的命来要挟我,以彼之道还之彼身。焉知我不会有样学样,也找一个太太的命脉出来,捏在手心里?”
张桂芳一愣,就看见宋安非那白皙清瘦的脸庞带着一抹诡异的笑容,嘴唇微微张开,说:“比如,玉燕妹妹或者,宗延弟弟?”
他说着就哈哈大笑起来,说:“从前你为了你的女儿,再三利用胁迫我,如果到头来你却还是没能保住你的女儿,那你这些年的辛苦,岂不是个玩笑?张桂芳,你跟我兜兜转转,终于又回到了原点。”
张桂芳浑身颤抖,再也不能发一言,陆啸昆朝那两个兵示意了一下,两个人就拖着张桂芳下去了。
“散了吧散了吧,”王阳心急地抱着怀里的莲儿,再也等不及出去了,他这一走,那些王氏宗亲哪还有独自面对着陆啸昆的道理,纷纷就要散开。
等到人都散个差不多了,陆啸昆说:“咱们也回去吧。”
宋安非扭头看了陆啸昆一眼,笑了。
眼泪却掉了下来。
陆啸昆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将他搂在怀里。
农夫与司令 225 世上唯一
宋安非说:“终于都结束了。”
陆啸昆摇头说:“既然如此,你还难受什么?”
宋安非从他怀里出来,笑着说:“我这是高兴。”
其实陆啸昆又如何不明白他呢。
其实到了如今,又有谁是真正胜利者呢。他和宋安非虽然笑到了最后,可是也付出了太多,经历了九死一生,这胜利透着心酸沧桑。
接下来王青那边也传来了好消息,王青素来是个有谋略的人,又经历了这几年在战场上的磨练,很善于攻夺人心,他先是派人往山上散传单,接着就是派人整日对着卧虎山用扩音喇叭游说里头的人,后来他做的更绝,估摸着里头的人已经人心惶惶,开始隔三差五放一声炮。卧虎山的土匪本来就如惊弓之鸟,如今时不时就是一阵炮火声,时时刻刻提着心,不出几日,便都吃不下睡不着,精神恍惚了。就在半个月后,他带人将卧虎山攻占下来。
卧虎山的土匪有一半直接投降了,他们当中有一些都是王青的旧识,当初也都是背叛了王青的人。王青接受了他们投降的时候,说好不计前嫌,可是真等这帮人投降之后,王青直接杀了一批。
要说心狠,能成大事,王青到底是比宋安非和陆啸昆还要强一些。
不过让宋安非失望的是,何文才没逮住,跑了。
刚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宋安非又急又气:“那么多人围着卧虎山,怎么还让他给跑了?”
“当时何文才和他的那部分忠心耿耿的手下联合突围,你也知道,卧虎山后山密林遍布,他们突围出来之后,立即就消失在深山里了,你放心,司令他们已经派人去搜山了,总能找到那伙人,他们没带吃的,枪支弹药也所剩无几,撑不了几天。如果何文才过些天还不出来,饿也饿死了。”
不过也有高兴的事,那就是卧虎山后院的那些人,全都得救了。
宋安非听到这消息之后,立即就要去沈家看望沈易安。陆啸昆怕他一个人出门不安全,就亲自陪着他跑了一趟。
沈易堂把他们当成了贵宾来接待,宋安非发现沈家已经和他上次来的时候截然不同,说是焕然一新也不过分。沈易安笑着说:“我回到家的时候,简直傻眼,看到我家破败成这个样子。所以我一回来,就着人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虽然比不上先前,但是好歹能住人,能待客了。”
宋安非回头看了后面和陆啸昆说话的沈易堂一眼,说:“变的何止是你们家,你哥也改了大模样了。”
没想到沈易安听到宋安非说到他哥,竟然冷下脸来,说:“你别跟我提他了,提到我就生气。好好的一个家,被他弄成这样,我要是晚回来一年半载,恐怕这里都成废墟了。”
宋安非就笑了,说:“我听福伯多少也说过一些,你哥变成那样,也是为你伤心的缘故。”
没想到沈易安听他这么一说,语气竟然有些激动:“他为我伤什么心啊,我是他亲弟弟……”
“对啊,就是因为你是他亲弟弟,他才伤心啊,”宋安非有些纳闷地看着沈易安,却见沈易安有些躲避的神色,心里纳闷,想着这两兄弟恐怕有些心结呢。
“过去的事都过去了,如今都好了。你是聪明人,有你帮衬着,你们家的日子会好起来的。”
沈易安听到这些,脸上才有了笑容,看向宋安非说:“你也算苦尽甘来,怪不得你天天念着他,这陆啸昆长的确实高大魁梧,看着就是个长情的人。”
宋安非有些不好意思,说:“他确实是个老实人。”
“老实人好,”沈易安说:“你们以后有什么打算,如今陆司令也算是个大人物了,如今匪患也解除了,到处都在打仗,陆司令有跟你说,将来要去哪里么?”
宋安非摇头,说:“眼下还有很多事要做,何文才还没有抓到,他一日不死,大家就一日放不下心来,怕他再次死灰复燃,还有就是陆啸昆的儿子壮壮还没有找到。这两件事办妥了之后,再说吧,怎么着估计也得年后的事了。”
沈易安点点头,说:“依我看,陆司令就是做一方霸主也就算了,打仗什么的,虽然能建功立业,可是也太危险了,不如过太平日子。以他的资历和能耐,做个一县之长也足够了。”
“他哪里是当官的料,得有人辅佐才行,其实他们军队里,主心骨是王青。我们想要怎么样,也得先要看王青的意思。”
沈易安听了问说:“王副司令一直屈居陆司令之下,他就没有一点想法吗。我看他似乎是个很有野心的人。”
“你是担心他对我们不利,应该不会吧,王青倒是个有情有义的人,他虽然也是土匪出身,可是和他哥,和何文才都不一样。”
“总之你留点心是没有错的,经历了这么多,吃了那么多苦才苦尽甘来,千万不能再最后的节骨眼上大意了。”
从沈家出来,宋安非就把沈易安说的这些话对陆啸昆说了,陆啸昆问说:“这个沈少爷,倒是个聪明人,心思深沉。”
“他如果没有心机,又怎么能在卧虎山这么多年还能全身而退。不过我和他朝夕相处了,好几年,知道他这人品性善良,虽然聪慧,可是不会用到做坏事上。”
陆啸昆一听,突然笑了,说:“什么朝夕相处,说的我都要不高兴了。”
宋安非一愣,就笑了,说:“我跟他可真的是朝夕相处,多亏了有他护着我,我才能见到你。他比我聪明,看人也比我准,他既然这么说了,你就留心着点吧。总不会有坏处。”
陆啸昆点点头,说:“我听你的。”
宋安非很满意,说:“你啊,有勇无谋,这些事上就得听我的。”
“我先在不就是个老婆奴么,你说什么我不听?”
宋安非脸一红,赶紧抬头看了看前头司机,陆啸昆却笑了出来,说:“你看他做什么?”
“你忘了我昨天怎么跟你说的了?”
昨天吃饭的时候,也不知道陆啸昆是怎么了,突然要亲他,因为是大白天,没关门,两个人这个亲的难分难舍呢,李副官就闯进来了,当时把宋安非臊的不轻,因为他当时正坐在陆啸昆的大腿上,被陆啸昆又亲又摸,正哼哼唧唧地叫着呢。李副官也是尴尬的不行,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话都没说一句。
宋安非于是给陆啸昆约法三章,其中有一条就是当着外人的面,或者有可能被外人看见的时候,不准对他动手动脚。
不过宋安非也发现陆啸昆的一个转变。陆啸昆从前是个闷葫芦一样的男人,骨子里的正经保守,你让他做出点什么离经叛道的事情,估计他还有些不好意思。可是这几年经历了很多事情之后,陆啸昆变得脸皮厚了,胆子也大了,或许经历过很多生死,很多事都看淡了,那些俗世眼光他也没有那么在乎了,如今是心里有什么说什么,毫无顾忌。
所以听见宋安非提起昨天说的话,陆啸昆只是眉头挑了挑,说:“小张到哪都跟着我,你也熟,不算是外人。”
前头司机小张突然笑了两声,宋安非听见他笑,更觉得尴尬了,说道:“在外头都不行。”
陆啸昆也不知道是同意了,还在在敷衍他,点头说:“行,听你的。”
“你也就会嘴说听我的,哪次真做到了。”宋安非语气却不是埋怨的,嘴角带着笑容,说:“学会花言巧语了。”
陆啸昆说:“你说的这些都不通人情,要我怎么做到。”
“我怎么不通人情了?我说的可都是礼义廉耻。”
“但是我心头爱你,这可是不管有没有外人,不管在屋里屋外,都是一样的,那有时候看着你,心里头满满当当的,忍不住,我能怎么办?”
宋安非听到他说这样动人的情话,心里有感动又欢喜有害臊,说:“那……那……”
那了半天,竟然也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陆啸昆伸手揽着他的肩膀,说:“咱们只管乐咱们的,不用管别人怎么看,如今咱们已经不是以前要看人脸色过日子的人了,我拼了命挣来的地位权势,不是为了摆设,是为了把你从苦海里捞出来,如果咱们还是跟从前一样,这不敢那不能,那我拼了命挣来的这些,又有什么意思呢。如今不管咱们怎么做,都没人敢说个不字。这才是我最想给你的,也是我能给你的最好的东西。”
宋安非听了,嘴角微微提起来,心里暖暖融融,耳朵里听见陆啸昆继续说:“你是这世上对我最好的人,我就让你过这世上最好的日子,即便不是最好的,也是我能力范围之内最好的。”
这世上最值得让人珍惜的,就是对你最好的那个人。有时候我们活在世上,不能周全所有人,就只能周全自己爱的那一个了。
宋安非也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来,握住了陆啸昆的手。
226 王家子女归来
谁知道他们刚到了王家大门口,就发现大门口停了两辆车子。宋安非从车里下来,回头看了陆啸昆一眼,说:“家里好像来客人了。”
陆啸昆说:“这个时候兵荒马乱的,谁会来。”
“咱们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他们刚进了前院,就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宋安非愣了一下,回头看了陆啸昆一眼:“好像是王玉燕。”
他的话音刚落,就看见王玉燕从院门口跑了过来。两个人的眼神对视,彼此都愣了一下,不过王玉燕只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就露出大怒的神色,眉头紧紧一皱,冲着他喊道:“好啊,宋安非,你可算回来了!我正四处找你呢,我还以为你做了缩头乌龟,见了本小姐吓得不敢出来了呢。”
宋安非脸上惊讶的神色也是转瞬即逝,他冷笑一声,看向王玉燕说:“哎哟,我还以为是谁来了呢?原来是我们大小姐。真是好久不见。”
王玉燕看了他一眼,慢慢的走了过来,一边走一边语气傲慢地说:“看来,你真把这里当成你自己的家了。”
“我还以为张桂芳有多爱她女儿,如今自己落难就把女儿给叫回来了,她难道没有告诉你说如今的王家已经不是她当家,你来了可就是自己跳进火坑里来了。”
“你把我妈关在哪里去了?我要见她,我现在就要见她!”
“原来你们母女俩还没见面啊,我还以为你们已经见面了,”宋安非语气要多气人有多气人,然后一拍脑袋:“哦,对了,我想起来了,她在我那院子里关着,没我的命令你是进不去的,不好意思,竟然让王小姐吃了闭门羹,你跟我来,看看你母亲被我照顾的好不好。”
他特地加重了“照顾”两个字,听得王玉燕恨得牙痒。她会有又看了陆啸昆一眼,倒是愣了一下,没想到时隔几年过去,陆啸昆竟然变了大模样。
陆啸昆朝着王玉燕点点头说:“好久不见,王小姐。”
王玉燕狠狠瞪他一眼,没有说话,嘴里就哼了一声,跟着宋安非朝里面走。
宋安非走到了院子门口,愣了一下,才发现原来王玉燕并不是一个人过来的,那门口还站着一个人,正在跟门口守卫的两个兵说话,神情似乎有些激动。
那两个兵尽职尽责,自然不会让他进去,他们抬头看见宋安非和陆啸昆走过来,赶紧站直了身体,朝着陆啸昆行了个军礼。
那年轻男人楞了一下,随即便回头看过来,结果就和宋安非打了个照面。
是个很年轻的男人,说是男人或许有些不恰当,更像是个男孩子,看着也就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身中山装,一看就像是省城里的学生。
那人看到王玉燕就叫了一声姐。
宋安非随即就明白过来了,他以前就听张桂芳他们说过,也知道王家还有一个少爷,是王玉燕的亲弟弟,叫王宗延,只是自从他来了之后,那个王少爷就一直在外求学没回来过,可能是近几年不太太平的缘故,他也一直没有回家来。
王宗延看向宋安非,问:“这位是……”
王玉燕没好气的抓住他胳膊说:“他就是宋安非!”
王宗延听了,就仔细打量了宋安非一下,然后又去看了看他后面的陆啸昆,脸色沉静,倒看不出一点惊慌。
“你就是王少爷吧,一直听人说起你,却没有见过真人。我是宋安非。”
王玉燕没好气地说:“你少跟我弟弟套近乎,还不赶紧让我们进去!”
宋安非冷笑一声,时隔这么多年,这王玉燕的脾气可是一点都没改。
“里面请吧。”
王玉燕一进大门,立即就朝里面跑去,一边跑,一边喊着:“妈,妈,你在哪里?”
王玉燕在这边喊着,那边张桂芳也没有闲着,直接隔着房门就哭了起来,当真上演了一场,母女相逢的年度苦情大戏。
相比之下,王宗延就沉着冷静多了,虽然那步伐也走得很快,但是却一声没有吭。
但是王玉燕跑到房门口才发现那房门竟然是从外面上了锁的,她立即怒气冲冲地回头看向宋安非说:“你这是干什么,为什么呼锁门?你把我妈当作囚犯来看待吗?”
“你这话说的奇怪了,王太太本来就是囚犯,哦,不对,现在已经不是王太太了,王老爷已经休了她,她如今只是张桂芳,一个杀人犯。”
王玉燕目瞪口呆:“你胡说些什么,我爸怎么可能休了我妈?!”
“这我可不敢胡编乱造,是不是真的你等会你自己问她。你们母女好久不见了吧,应该有很多话要说,就给你们说体己话的时候,我和陆司令先在房里等着你们。”
他说着就和陆啸昆回到了房里,陆啸昆问说:“这样由着他们几个说话,也不找人看着,行么?”
“门口有兵把着,还怕什么,对方就算再有本事,难道还能插翅膀飞了?”
他们两个正在屋里说着话,外头就突然传来了一阵响亮的哭声,宋安非皱了皱眉头说:“你看,他们的好戏要开场了。”
他说着走出门去,结果果然就看见王玉燕和王宗延扶着张桂芳从屋里走了出来,几天没见他倒是发现张桂芳居然一下子苍老了那么多,头发凌乱也没有梳洗,完全没有一个当家太太的风范。
这回是王宗延走了出来,语气很客气,说:“我们要带母亲出去。”
“那可不行,我当初当众下了保证,说要看着她,如今她走了那算怎么回事?她犯那些罪,将来由谁来赎?”
王玉燕一听,指着他开口吼道:“你把我妈害成这个样子,难道还不够吗?我妈已经被我爹给休了,既然如此,她也威胁不到你们了,我们只是把她接走,并不跟你计较,这还不够吗?你到底想在怎么样,你可不要欺人太甚!”
“话可不能乱说,什么叫我把她害成这个样子,她沦落到这个地步,完全是咎由自取,罪是她犯的,人是她害的,和我有什么关系,难道是我指使她害人害己?!”
张桂芳狠狠的看着他说:“你敢说你一点都没有害我!”
“那你敢说你一点儿都没害过我?”宋安非反问了一句,张桂芳一愣,脸色难看的厉害。
王玉燕抓住她的手说:“妈,你别跟他废话,咱们走。”
“没有我的同意,你们谁都走不出这个院子,不信你们试试看。”
王玉燕依然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听了这话就当没听见似的,抓着张桂芳的手就往前走,但是张桂芳却犹豫了下来,挣脱她的手,站在原地。
王玉燕很吃惊,回头看她:“妈,你要干什么?”
张桂芳紧紧抿着嘴唇,回头看了宋安非一眼,说:“我不走了,你们走吧,去见你爸跟他好好说说。”
“妈,”王玉燕叫了一声,语气也着急,眼眶已经红了。
“我如今已经变成这个样子,不能在连累你们了,如今我为鱼肉,他人刀俎,我不能只顾着自己,不顾你们,你们是我唯一的指望了。”
宋安非冷笑:“看来太太还不糊涂。”
王玉燕还要再说话,他弟弟王宗延就一把拉住了她,轻轻朝她摇了摇头,然后回过头来看看宋安非,面色平淡,但是眼神冰冷。
王宗延扭头对张桂芳说:“你在这里等着,我和姐姐一定救你出去。”
张桂芳含着泪跟着点头说:“我出不出去不要紧,主要的是你们平安,千万不要为了我以身犯险,落入了这个贱人的圈套里面。”
宋安非听了,嘴角冷笑了一下。
王宗延率先走了出去,王玉燕紧跟着,但是当她走过宋安非身边的时候停了下来,扭头看向他,眼神凶狠说:“宋安非,你给我等着。”
宋安非点点头,说:“嗯,我等着,我哪都不去。”
王玉燕快步就追了出去,一边跑还一边说:“爸到底去哪里了?怎么到处都找不到他,他那是不敢见人了吗、”
院子里张桂芳突然哭了出来,她捂着嘴,哭了一会儿,就自己忍住了,然后擦干了眼泪,抬头恶狠狠地看着宋安非,然后扭头回到了屋里,宋安非看她关上门,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也没有再说什么,转头回到了屋里,陆啸昆就再房门口站着,看她回来说:“这个王少爷倒是不简单,看着弱弱的一个书生,倒是沉得住气。”
“你都看见了?”宋安非笑了笑,说:“王少爷确实沉得住气,倒是出乎我的意料,只是王玉燕那个蠢货……说起来,心头到尾,王家落到这个地步,我们落到这个地步,张桂芳落到这个地步,都和她脱不了干系,她闯了这那么多的祸,经历了那么多事,几年之后再见到,还是蠢成这样子。“
陆啸昆就笑了,问说:“你把张桂芳给关起来,却没有苛待她,我想你就是等着这天的吧!”
宋安非动了动嘴角,露出了一抹笑容来,说:“我当然不能苛待了她,张桂芳这个女人,那么心高气傲,万一她一时想不开再一头撞死,那可就不值了。张桂芳的罪孽罄竹难书,如果直接杀了她,难解我心头之恨,她最爱的并不是她自己的性命,虽然她为人歹毒,但是做母亲确实很合格,最爱她的两个子女,如果能在王玉燕和王宗延身上下手,张桂芳一定痛不欲生。我就是要让她尝尝心如刀割,眼看着自己之人受苦的滋味,等着她跪倒在我面前,求我手下留情。”
227 扳倒大小姐
王玉燕和王宗延出来,就满院子找王阳,可是王阳没有找到,只遇见了阿梅。
阿梅一见他们两个,就是一阵痛哭。
说起来,王玉燕和王宗延都和阿梅差不多年纪,从小都是一处长大的,他们也知道阿梅是张桂芳的贴身丫头,情分不比旁人,于是赶紧拉着她询问了一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不听还好,一听王玉燕可就受不了了,大声骂道:“这个莲儿,我素来看她还算本分,她跟爸有些不清不楚,我看爸也没有要收她做妾的意思,也就由着他们去了,没想到这个莲儿原来还藏着这祸心呢,真不是个东西!她在哪儿呢,看我不撕烂她的嘴!”
“姐。”王宗延一把拉住她:“你能不能有点小姐的样子?”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要我有小姐的样子,这家马上就不是你我的了,这马上就要成为了他宋安非,还有莲儿肚子里那个野种的了。宗延,不是我唬你,这本来属于你一个人的家产,如今眼看着就要拱手让人了。”
“该是我的,谁都拿不走,”王宗延说:“你先别着急,咱们等爸回来再说,”他说着看向阿梅,问说:“我爸呢,去哪儿了?”
“老爷最近经常出去,傍晚才回来呢。”
“我可等不到晚上,”王玉燕皱着眉头说:“我先去会会莲儿那个小贱人。”
她说着不顾王宗延劝阻,便已经风风火火地赶去了。自从扳倒了张桂芳之后,莲儿身份扶摇直上,虽然还没有名分,但已经是这个家的半个女主人了。她怀了身孕,身子娇贵,王阳什么都由着她。
所以当王玉燕赶到王家的时候,莲儿躺在摇椅上听戏,这王阳为了给她解闷,专门托人为她买的唱戏机。王玉燕看见她那悠然自得的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直接冲上前去,直接将那唱戏机踹了个稀巴烂。
莲儿猛地睁开眼睛,一看是她,吓得立即站了起来:“小姐……”
王玉燕怒气冲冲,走上前去就给了莲儿一巴掌,莲儿被打的懵了一下,随即就捂住了脸:“小姐……”
“你还知道我是小姐,你一个下贱胚子,竟然敢欺负我妈,真当自己是这个家的女主人了,你做梦!”
王玉燕说着,就又是一个耳光。王玉燕素来跋扈,她是这家里的千金小姐,没人敢动她,莲儿从下到大对她恭敬有加,看见王玉燕这般就心生了畏惧,她知道这王玉燕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比张桂芳还要可怕,因为张桂芳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反倒不可怕,因为你知道她做事情都是理智的,都有考量。最可怕的是王玉燕这种,没什么心眼,就一味自私霸道,这样的人你不知道她会做出什么事来,所以更可怕。
如今莲儿就怕王玉燕失去了理智,所以谨小慎微地站着,一双眼睛已经是泪水盈盈。
可是王玉燕看到她这种我见犹怜的模样,心里更是恼恨,伸手就又给了莲儿一巴掌:“我爸又不在,你装什么可怜,你欺负我妈的时候怎么没见你心软!我还以为你平日里闷声不响的挺温柔的一个人,没想到时会咬人的狗不叫!”
“小姐你息怒,有话好好说。”
“我呸!”王玉燕杏眼圆睁,说道:“我倒是想跟你好好说,可是看你这狐媚的样子,我就生气,你赶紧收拾了,给我滚出王家!”
莲儿一惊,那眼泪就簌簌掉了下来,一张小脸已经被王玉燕给扇肿了,王玉燕看她只顾着哭,却不动弹,伸手就又要打她,莲儿吓得躲开,然后哭着就跑进屋里去了。原本有两个小丫头伺候着莲儿,可是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来帮忙的,王玉燕看了她们一眼:“怎么,你们还想着跟她一起滚?”
那两个小丫头便跑出去了。王玉燕走到房门口,却看见莲儿磨磨蹭蹭的,压根没有要走的意思,坐在床上抹眼泪呢。
她气的立即冲了进去,伸手抓住莲儿的胳膊就往外头拽,莲儿哭着说:“你放开我,老爷没回来呢,老爷回来了,他要让我走,我立马就走,我如今怀着老爷的孩子,我哪儿都不去!”
王玉燕听她用孩子来作威作福,心里就更生气,拽着她往外头拉:“你就算有了孩子,那也跟宋安非一样,是个孽种!想进我们王家的门,你想的倒美!你把我妈害成那样,害的她被休了不说,还被囚禁在宋安非的手里,我告诉你,我就算宁愿我爸找个妓女,也不可能让你做王家的太太!”
她说着便用力一甩,直接将莲儿甩倒在地上,莲儿吃痛叫了一声,说:“我的肚子,我怀着老爷的骨肉呢!”
“你以为有了孩子,你就有了免死金牌了?你痴人说梦!“王玉燕气的满脸通红,说着便上前对莲儿一阵打骂。可怜了莲儿,如今一身富贵打扮,珠钗满头的,不一会就被挠的披头散发,只有大声哀嚎的份了。
原本在院子里伺候的两个小丫头,虽然惧怕王玉燕,可是她们王阳指派来伺候莲儿的,如果莲儿发生个什么三长两短,那她们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可是如今家里没有主母,老爷又不在家里,能去找谁呢。
“我知道找谁了,去找宋少爷,如今也就他能说上话了!”
“那你赶紧去,我在门口守着!”
其中一个小丫头就赶紧跑到了宋安非他们的院子里,一进门就跪下来了:“宋少爷,求你救救莲儿姑娘吧,大小姐如今正在刁难她,要撵她出去呢,如今老爷不在家,只有你能救她了!”
宋安非一听就站了起来,回头看了陆啸昆一眼,陆啸昆说:“那你去看看吧。”
宋安非摇摇头,嘴角露出一抹笑容来,说:“我正想如何收拾她呢,她倒好,自己送上门来了。”
他说着便和那小丫头走了出去,只是路上走得不快,那小丫头有些着急,可是也不敢催他。等到两个人走到莲儿所在的院子里的时候,就听见王玉燕在打骂着莲儿呢。
宋安非进了门,就看见莲儿哭着坐在地上,衣衫不整,头发更是凌乱,珠钗掉了一地,那嘴角都被打出血来了,看着好不可怜。
“大小姐刚回到家,这就开始威风起来了。”
王玉燕扭头看见他,喘着气说:“怎么,我管教我们家的下人,还需要你同意么?”
“莲儿是你们家的奴才,你想管教,我自然管不着,只是她如今怀着王老爷的种儿呢,你不看她的面子,难道也不看王老爷的面子?”
王玉燕听了冷笑了一声,正好逮住了一个机会,于是便冷笑道:“她怀了种儿又怎么样,名不正言不顺。有种也是野种,这些难道别人不知道,你宋安非还不知道?”
宋安非神色微微一黯,随即就笑了起来,看向王玉燕:“王小姐这是在指桑骂槐地骂我么?”
“我没空跟你在这磨嘴皮子,你赶紧给我滚开,这是我们王家的事!”
“那我也要告诉王小姐,今天这事我管定了!”宋安非神色一凛说道:“她怀的孩子,到底会不会有名分,如今说还有点太早了,你怎么就知道她莲儿做不成当家太太?”
王玉燕冷笑一声:“就凭她?”
“王小姐心高气傲,自然看不清我们这样的人。你觉得她做不了王家的主母,觉得我这个野种做不了王家的少爷,可是我倒要告诉你,一切都还说不准,或许有一天,她莲儿偏偏就成了王家的当家太太,而我宋安非,也会是王家名正言顺的主子。”
“你要愿意做梦,我也不拦着你,”王玉燕说着转头看向莲儿,柳眉倒立:“你还不赶紧滚,再不滚,我把你的孩子给打下来!”
莲儿呜咽着爬起来,但是眼看着要站起来了,腿下却一软,又瘫倒在地上,旁边那个小丫头忽然大叫了一声,说:“血,莲儿姑娘,你流血了!”
宋安非和王玉燕都愣了一下,转头看向莲儿,果然看见莲儿身下一滩血渍,宋安非立即扭头看向王玉燕:“好你个王玉燕,这是你干的好事!”
“我……我只是扯了她头发,扇了她几个耳光,并没有碰到她的肚子!”王玉燕倒退了两步,忽然又发怒起来:“这都是她活该,难道她害了我妈之后,还妄图母凭子贵!”
宋安非却不理她,立即走到门口,对院子里丫头喊道:“还愣着干什么,大小姐打伤了莲儿姑娘,如今胎儿难保,你还不赶紧去请大夫,再去请老爷回来!”
“是!”
那小丫头立即跑了出去,宋安非把莲儿扶了起来,莲儿却一直哭着喊疼,王玉燕嘴唇发白,在旁边看着,忽然扭头就走,宋安非立即从床边走了过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事到如今,大小姐还想往哪里去!”
“我要去哪里,还用你来管!”
“老爷回来之前,你哪儿都不能去!”
他话音刚落,外头就跑来两个兵,在门外喊道:“宋少爷,司令让我们过来看看,说您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吩咐我们。”
“你们来的正好,”宋安非看着一脸惨白一脸惊慌的王玉燕:“把她给我看好了,不准她出这个门!”
228 父女反目
王玉燕一惊:“你要干什么?”
“干什么?我能干什么,你害了人,老爷又不在家里,我只能暂且替他教导教导你!”他说着就皱了皱眉头,说:“这里有孕妇,需要静养。王小姐,在这大呼小叫的,实在对伤者不利,来人呐,把她给我关到隔壁去,她如果还叫,就堵住她的嘴。”
“你敢!”
王玉燕刚大叫一声,就被人给堵住了嘴。宋安非厌恶地用示意了一下,那两个兵就把王玉燕往外头拖,谁知道刚拖到房门口,王宗延就跑来过来:“住手!”
但是那两个兵在怎么可能听他的,他立即看向了宋安非:“敢问宋先生,这是怎么回事?”
“宋先生,”宋安非冷笑了一声,说:“这个称呼倒是真好。”他说着看向一旁见了王宗延像是见了救星的王玉燕,说:“你自己去看看你姐姐做的好事,莲儿姑娘肚子里的孩子能不能保住,还不好说呢。”
王宗延看了一眼床上躺着哀嚎的莲儿,脸色便有些难看,看了王玉燕一眼,露出几分烦躁不安的神色来。
“我姐姐就算犯了错,她也是王家的大小姐,往大了说,有官府衙门,往小了说,也有宗室叔伯,你是谁,又怎么能仗着有兵爷撑腰,就可以胆大妄为!滥用私刑!”
“滥用私刑这罪名我可不敢当,我只不过是先把大小姐暂时看管起来,她如果肯乖乖听话。有一个大小姐的样子,我何必叫人碰她。是她自己伤了人还想跑,我这才叫人捉住了她,老爷的爱妻受了伤,王氏的子孙命在旦夕,我就算是外人,看到这种事,也不能不管上一把。王少爷如果觉得我管的不好,大可以去把王氏的宗伯叫过来,我倒要看看他们是不是觉得我宋安非做事不妥当。”
王宗延听了,脸色难看的厉害,抿着薄唇看着宋安非,那张英俊中带着秀气的脸上微微带了红晕,说:“宋安非,大家都不是外人,得饶人处且饶人,才能给彼此一条退路,你这样咄咄逼人,将来可不要后悔。”
“原来王少爷也知道得饶人处且饶人,那王大小姐和王太太所做的那些事,王少爷难道不知道么?我觉得这得饶人处且饶人的道理,王少爷先跟自己的姐姐和母亲讲明白了。再来跟我这个外人讲也不晚。况且如今你朝里头看看,看看莲儿那个样子,你也好意思说得饶人处且饶人。你们只管让别人饶了你们,你们又何尝绕过别人。”
王宗延被说的哑口无言,转而看先了王玉燕,说:“我姐姐虽然犯了错,可她到底是个闺阁女儿,你找男人这样挟制她,将来传出去可如何是好,我向你保证,她哪里都不会去,至于她该受何种惩罚,等我爸回来自会定夺,你觉得如何?”
“有王少爷作保,自然没有什么不行的,”宋安非说着,就示意那两个兵松了手。王玉燕被放开了之后,立即往地上吐了两口唾沫,擦了擦嘴,一副嫌恶的样子,但她知道自己犯了错,小米都没有说,扭头就走了出去,王宗延说:“给莲儿姑娘请大夫了么?”
宋安非点头:“已经请了。”
“那就多劳宋先生了,”王宗延说完就走了出去,远远地听见王玉燕和他的说话声,王玉燕还在哭,隐隐约约似乎在骂他。
大夫很快就来了,宋安非站在旁边,嘴唇抿的紧紧地,他心里有些希望莲儿这一胎保不住,因为这事闹的越大,越能朝着他希望的反向发展。可是他到底有些不忍心,又觉得胎儿无辜,莲儿也有些可怜。一时心里揪得紧紧的,站在旁边看着大夫站起来。
他立即看向大夫,大夫面色哀痛,朝他摇了摇头,说:“这孩子恐怕是保不住了。”宋安非微微张开了嘴,心里一时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可是莲儿已经哭了起来,她的肚子还是剧痛难耐,这一哭,更是痛苦难当,宋安非不忍心再看,就走了出去,刚走到院子里,就有一个小丫头跑了过来,他看了一眼,问说:“怎么了?”
“老爷回来了。”
宋安非一听,吸了一口气,脸上的哀痛之色便不见了,腰杆挺得笔直,冷冷地看着院门口。
王阳是跑进来的,看见他就问:“莲儿怎么样了?”
宋安非说:“老爷自己进去看看就一清二楚了。”
王阳立即跑了进去,宋安非在外头站着,就听见莲儿的哭声猛地大了起来,可谓撕心裂肺,不一会王阳就从里头走了出来,脸色早已经通红,厉声问说:“王玉燕这个畜生不如的东西,如今在哪里?!”
“她跟王少爷在一块呢。”
王阳一听,立即就朝外头走,宋安非紧紧跟在他后面,一起到了王玉燕所在的院子里,王阳刚进了门,就大声吼道:“王玉燕,你给我出来。”
王玉燕没有出来,倒是王宗延迎出来了,喊了一声:“爸。”
“你姐姐人呢,叫她出来,我要打死这个畜生!”
王宗延回头看见宋安非,脸色一沉,随即就拉住王阳的胳膊说:“爸,你是糊涂了吧,谁是外人谁是亲人,难道您如今已经分不清了?”
王阳一顿,立即怒气冲冲地看向他:“你是什么意思,你姐姐残害自己的异母兄弟,难道还不该罚么?”
“那爸想怎么办,杀了我姐姐么?”
王宗延这么一说,倒是让王阳楞了一下。
王宗延说:“那胎儿既然已经保不住,爸已经失去一个孩子难道还要失去另外一个?况且您要杀姐姐,我这个做弟弟的,是不能眼看着不管的,您要为了一个没见过面的胎儿,失去儿子和女儿么?”
宋安非听了在背后冷笑一声:“王少爷这是在威胁老爷么?”他一边说着一边走到跟前,说:“难道没出世的孩子,就不是老爷的骨肉?何况王少爷和王小姐从小养尊处优,别说是和老爷脱离了关系,就算是某一日缩短了你们的吃穿用度,恐怕就过不习惯吧?又何必惺惺作态威胁老爷,老爷难道只那么好糊弄的人么?”
“宋安非,你……”
“安非说的没错,怎么,你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也学着你妈来威胁起我来了?你以为我就你和王玉燕两个孩子?没了你们,我就没了养老送终的人?这你倒不用替我着急,这面前就有一个!”
王宗延气的满脸通红,说:“爸,你不要糊涂了,可不要做出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来!”
“你少跟我废话,你姐姐人在哪里?”
“我在这!”只听见门哐当一声,王玉燕就从屋里头出来了,可是气势汹汹,眼圈红肿,说道:“爸,我真没想到你如今竟然变成了这个样子,你休了我妈不说,如今还要取了我的性命么?”
“你还有脸说,你自己去莲儿的屋子里看看,你都做了什么事!”
“莲儿的事,我又不是故意的,谁让她欺负我妈,她就是个狐狸精,我一点都不后悔,这样的女人,早晚会给我们家带来大祸!”
宋安非见王阳上前就要给王玉燕一个巴掌,悄悄对身边的丫头说:“去,告诉张桂芳这里的事儿,放她出来。”
那小丫头应了一声便跑了出去。宋安非回过头来,就看见王阳一巴掌扇在王玉燕的脸上:“怪我和你妈平时宠坏了你,才导致你越来越迷失了本性,做出这等恶毒的事情来。你跟你妈可真是一对好母女,莲儿的两个孩子,一个丧在她手里,一个丧在你手里!”
“你还有脸提你妈,我妈为了这个家做了多少事,她做再多的错事,那都是为了我,为了这个家!”
王阳一听,又一巴掌上去,打的王玉燕后退了几步,哭的更凶:“我知道你如今已经被宋安非他们迷了心智,根本不听我们的话!你如今是想要怎么样,要我杀人偿命么,那好啊,我的命就在这里,你倒是来拿啊!”
这王玉燕也是徒有脸蛋,毫无智慧的一个女人,这时候还不想着运用自己的女儿身份委婉一把,梨花一枝春带雨,王阳这样骨子里懦弱又没主见的男人,又怎么会不心软。她这么强硬着来,王阳脸上更是过不去,怒吼道:“好好好,那我就亲手杀了你,不留着你在这世上作孽!”
“爸,你这是干什么?”王宗延拉住他说:“我姐是个什么脾气,难道你还不知道,你何必跟她一般见识。姐,你赶紧给爸认个错!”
“我没有错,我不后悔!”
“好,好,好,你不会后悔,我掐死你,我也不会后悔!”王阳说着便上前去掐王玉燕的脖子,王玉燕又是伤心又是惊恐,一直哭个不停,却丝毫不肯退缩。宋安非就冷冷地在一旁看着正常好戏,忽然听见背后一声哀嚎:“老爷!”
宋安非扭头一看,就看见张桂芳哭着跑了进来。
张桂芳,总算是来了,看看我怎么教你生不如死!
229 痛处
王阳看见了张桂芳,怒气更盛,要不是王宗延拉住他,他直接一脚就踹在王玉燕的肚子上了。王玉燕也看见了张桂芳,但是她却更委屈,哭着说:“你们打死我算了,我不活了!”
她说着就要往房门上去撞,王宗延一边拉着她一边拉着王阳,忙的满头大汗,张桂芳扑过去抱住了王阳的身体,哭道:“老爷对我狠心我不恼,可是你不该对玉燕也如此狠心,她可是你的女儿啊!”
“我没有这样的女儿,我看她跟你一样,都是蛇蝎心肠!”
张桂芳愣了一下,随即就松开了手,冷冷地看着王阳。王阳见她突然冷静下来,倒是愣了一下,就看见张桂芳眼神恶毒地看着他。
“老爷,俗话说的好,狗急了还跳墙,你可不要逼我。”
王阳冷笑:“我逼你?”他突然大怒:“到底是我在逼你们,还是你们在逼我!”
“我被宋安非欺负成这样,我都已经忍了,可是你们要妄图伤害宗延和玉燕,我却忍不了!”
“你不忍,又能如何?别说我对你狠心,你看看你娘家哥哥,又能比我强到哪里去,陆啸昆不过是摆了个臭脸,说了几句难听的话,他就再也不敢来了。你的娘家都抛弃了你,你还能如何?”
张桂芳双眼通红,说:“舍得一身刮,敢把皇帝拉下马。你们把我逼到丝路,索性大家都不活了!”
没想到她这话说出口之后,王阳丝毫不为所动,说:“你又能如何,你现在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没有靠山,也没有后台,你还能怎么样?”
“难道多年的夫妻情分,老爷竟然一点都不顾了么?!”
“原来还会顾的,只是你每次都叫我寒心,如今你看看你教出来的好女儿!她今天又都做了什么!”
张桂芳看向王宗延,王宗延脸色有些难看,说:“我姐听说妈被莲儿欺负了的事儿,就过去说了她几句,发生了几句争执。”
“几句争执?”旁边的宋安非冷笑说:“王少爷说的好轻巧,那莲儿如今可躺在床上满床打滚呢,她肚子里的孩子都没有了,这还只是几句争执,那王少爷倒是要告诉我,你心里什么才是大错!”
“我就知道,都是你搞的鬼,”张桂芳突然转过头来看着他,眼神恶毒地恨不得立即撕吃了他:“老爷都是受了你的蛊惑,才如此对我们!宋安非,你的心好毒啊。”
“我的心毒,难道你是今日才知道么。我能有今日,全是拜太太所赐,在太太面前说心毒,那我可是班门弄斧。我可没有杀过人,也没有害过谁。”
“你们不要把什么错都往安非身上推,他说的没错,他害过谁?难道你做的那些恶事,都是他唆使你做的?难道莲儿肚子里的孩子,是他让玉燕打下来的?”
宋安非说:“老爷,依我看,也少给他们废话,小姐今天能伤了莲儿,说不定以后更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事情来,老爷可不能心软啊。”
“老爷,难道宋安非的心思,你真的一点都看不出来么,还是你看的出来却装作没看见?为什么,就因为他背后有陆啸昆撑腰?”
“你闭嘴!”王阳说:“如今我已经休了你,你已经不再是王家的太太,王家的这些事,也用不到你来管。玉燕是我的女儿,我来管教女儿,更不用你来插嘴。你再在这里多嘴,我立即着人把你们母女全都撵出去!”
“爸,你已经不是原来的我爸了。你变了,你如今只认这个孽种当儿子,眼里早就没有我们了!你就算现在不撵我们,迟早也会撵,既然如此,倒不如分家,大家分了干净!”
“分家?你一个女儿家,就算分家,你也落不到半分钱!”
“分不到,我就流落街头,实在活不下去,我可以到窑子卖,我倒要看看你脸上光不光彩!”
王玉燕刚吼出来,就被王阳扇了一巴掌:“你再给我说一遍!”
这一子连张桂芳的脸色都变了,责备道:“玉燕,你不要胡说,你看看你说的都是什么话,哪还有一点千金小姐的样子!”
宋安非在旁边笑了出来,说:“王小姐好大的志气,只是你这样的志气,传出去抹黑的可是整个王家,可见你这人自私自利惯了,只想着自己,完全不替王家考虑,你真有把王老爷当成你自己的亲生父亲么?哪有女儿这样给自己父亲脸上抹黑的?”
王玉燕捂着脸大吼:“宋安非,你给我闭嘴!”
“要闭嘴的人是你,大吼大叫,不知廉耻,心思歹毒,你看你如今都成了什么样子!”王阳后退了一步,脸上尽是绝望厌恶:“我看你是没救了,罢了罢了,我也不敢在做你的父亲了,你给我离开这里,以后再也不准踏进王家半步!”
王阳说完转身就朝外头走,王玉燕犹还不知道反悔,哭着大喊:“走就走,我离了你,难道就真活不成了?!”
“你住嘴!”张桂芳勃然大怒,伸手就给王玉燕一巴掌,这一巴掌竟然比王阳打的还要狠,直接将王玉燕嘴角都打出血来了。她不可置信地看着张桂芳,张桂芳厌恶地说:“你怎么一点长进都没有,别说帮我的忙了,反而把我也往死里拖,你能不能长点脑子!”
王宗延这一回也没有同情王玉燕,说道:“姐,你不该这么任性胡闹,让别人看笑话。”
王玉燕听了这句话,立即看向不远处的宋安非,就要冲上去,就被王宗延给拉住了:“你别冲动!”
张桂芳也红着眼看了过来,说道:“如今他可是有陆司令撑腰,谁还敢东他,你要动他。难道是不想活了?”
“早知道当初就该弄死他,留着他才酿成今日大祸。”王玉燕说:“亏我当初还喊了他那么多声大哥。”
“大哥不是嘴上喊的,是心里认的,你有没有把我当成你大哥,你心里最清楚。”
宋安非说:“老爷已经发了话了,让你赶紧滚,你还不滚,难道等着让人把你撵出去么。难道最后一点小姐的尊严你都不要了?”
“你以为我走了,你就能霸占我们家?你看着吧,这家里还有宗延在呢,他才是正经的王家少爷,就算你获得我爸的欢心,这王氏的宗亲,也绝不可能把你捧到我弟弟的头上去,这王家将来是他的,不是你宋安非的。”
“十年河东十年河西,话先别说的太满,到底日后如何,咱们走着瞧。只是如今外头乱,你一个女孩子家财外头可要注意安全,别被土匪给抢去做了压寨夫人,那样的话,这些年折腾了这么多事,可全都白费了。”
“你如今得意了,你还不是靠着男人上位,我就不信了,陆啸昆如今已经是大名鼎鼎的人物,早就不再是当年那个娶不上媳妇的穷光蛋,如今他要什么样的女人要不到,别说女人了,就是男人,这天底下比你好的也多得是,我倒要看看,你能的宠到几时?!等到他玩腻了你的那一天,我倒要看看你的下场!”
宋安非心里一动,脸色便有些苍白,可是这情绪也只是转瞬即逝,他冷笑一声,说:“那你可得撑住,别到了那一天,你人已经不知道哪里去了。”
张桂芳安慰王玉燕说:“我就不信他跟陆啸昆两个男人能够长久,等到仗打完了,日子安定下来了,陆啸昆会不想娶媳妇生孩子传宗接代?”
她说着扶着王玉燕就朝外头走,宋安非站再原地,嘴唇微微哆嗦了几下,那神色愈发难看了,忽然有些阴毒地喊道:“张桂芳,你要去哪,你哪里来的,跟我滚回哪里去!”
张桂芳和王宗延、王玉燕都愣了一下,王宗延面色难看地回头:“宋安非,你说话注意点!”
“我能不注意,你又能把我怎么样?不过是我手里的一只蚂蚁,你来跪下来求我,我或许会放了你妈和你姐姐。”
“宋安非!”张桂芳说:“你真以为我们母子就这么好欺负?”
“你刚才说的对,陆啸昆对我,不知道能有多长的情意,我不趁着他还宠爱我的时候作威作福,难道真等以后被抛弃了再去被你们看笑话么?”
他说着快步走上起来,王宗延护住张桂芳和王玉燕,看着宋安非一直走到跟前站定:“我最近跟着陆啸昆常跟着那些兵打交道,我就发现那些兵,也不是个个都遵纪守法,也并不是个个都是好人,有些连土匪都不如,也是成天惦记着女人。王小姐貌美如花,到了外头,你说如果我哪天心情不好,教唆了两个兵偷偷跟着小姐出门……”
“宋安非!”张桂芳已经涨红了脸:“你到底要怎么样?”
王玉燕闻言也有些怕了,说:“你怎么这么卑鄙阴险!”
“我觉得挺好的,”宋安非淡淡地笑了,说:“当初你们利用了我摆平了卧虎山那帮土匪,说起来如果没有我,王小姐或许早已经土匪的玩物了,如今转了一圈,成了那些当兵的玩物,也算是回归到原点,也不亏。”
“宋安非,你个无耻的东西!”王宗延大怒,伸手就猛推了他一把,宋安非被推倒在地上,却哈哈大笑起来:“怎么,我说到你们的心坎上来,看来我这个主意果真不错!”
他爬了起来,脸上的笑容徒然消失:“你们就等着吧,我将来如果没有什么好下场,你们的下场也只会比我惨十倍百倍!”
230 以死谢罪
他那语气那么狠毒,那眼神更是冷冽,显然不是在开玩笑,王玉燕心生惧怕,紧紧捉住张桂芳的胳膊,张桂芳也惊骇地看着宋安非:“你非要这样你死我活么?”
“不是你死我活,是你必死,我必活!”宋安非说着看向王宗延:“王少爷要跟我比试一番么,看看这王家日后会落到谁手里,看看你能不能像个男人一样护着你的母亲,你的姐姐。”
“你以为我怕?”
“那我真替你可惜,”宋安非冷笑着说:“你就等着陪她们一起,你们母子姐弟可以做个伴!”
宋安非说着就走了出去,回到院子里。陆啸昆见他神色有些不正常,便问说:“发生看什么事了?”
宋安非摇摇头说:“没什么,我累了,想要歇一会。”
陆啸昆点点头:“那你去吧,我吩咐了护卫兵,不叫人来打扰你。外头那些烦心事你别想了。”
宋安非呆呆地看着他,好半天才“哦”了一声,陆啸昆嘴角动了动。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说,眼看着四宋安非进了屋里,这才朝外头走去。
他走到院门口,就看见张桂芳进来,看见他,眼神黯淡下去,站定了,看着他。
陆啸昆问说:“你跟安非又说了什么?”
“陆司令这么说,我可不明白你的意思。他刚耀武扬威一番,把我女儿赶出了家门,如今却要问我对他说了什么,我对他难道还会说什么好听的话?怎么,如今我说一句难听的话都不行了,由着他欺负我?”
陆啸昆脸色阴沉说:“我不管你是不是觉得委屈,我只管他好受不好受,你好自为之,不然我可以保证你的下场会很难看,包括你的一双儿女。”
张桂芳嘴巴张开,那眼睛已经要流泪了,嘴角却笑了起来,说:“真是造化弄人,没想到我张桂芳,也能走到这一步。”
陆啸昆问说:“你女儿和你儿子呢?”
张桂芳盯了他好一会,问说:“司令要做什么?”
“该交代他们的,我总得交代一两句,不然的话,我怕他们不守规矩。”
张桂芳说:“我女儿已经离开王家了,我儿子在莲儿那里,帮着老爷照顾她。你要找他,尽管去。我只是想对司令说,害你的人是我,害宋安非的人也是我,如果要株连,也最多加上我女儿,我儿子素来不管家里的事,他一直在外头读书,或许有些少爷脾气,但本性是好的,还求司令不要为难他。”
“这些话,你该对安非去说。不然就算我有心饶他,还怕安非不高兴。他只要没意见,我就没意见。”
张桂芳见陆啸昆对宋安非简直成了半个妻奴,心里真是百般滋味,又是妒忌,又是愤怒,又是无奈,又是畏惧。嫉妒的是这陆啸昆果然是个会疼人的汉子,只可惜他疼惜的人不是自己,愤怒是因为她也只能妒忌,妒忌分对象还是个曾经被她拿捏在手掌心的孽障,无奈的是她什么都改变不了,只能眼看着受辱,畏惧的是陆啸昆竟然如此听宋安非的话,那宋安非又如此怨恨自己,只恐怕她和玉燕、宗延的将来未必U会有好结果。
她来到院子里,看着宋安非的屋子,心里头更加沉重,她叹了一口气,只觉得鼻子发酸,这才走到宋安非的屋子门前,喊道:“我找你有话要说。”
屋子里半天没有人回应,她就提高了声音,说:“你有空么?”
宋安非这才在屋里回应了一声:“门没锁,你进来吧。”
张桂芳推开门,就看见宋安非坐在床上,鞋业没有穿,似乎是刚起来。她就在门口站着,立在阳光里,说:“我知道你怨恨我,怨恨玉燕,可是你我心里都清楚,王燕是没有什么心眼的,当初找你代嫁,几次欺骗你,她都不知情的,两次都是我强行把她送到外头去的,她虽然脾气差些,不过是被我娇宠坏了,可是她并没有做什么不可原谅的事,至少对你和陆司令来说,她是无辜的。我求你不要为难她,给她一条生路。”
宋安非垂着脚说:“要我饶了她,也不是不可以。”
张桂芳说:“你肯放过我一双儿女,当牛做马我都没有怨言。”
“既然这么着,那你过来,我的腿有点酸。”
张桂芳一愣,却什么都没有说,直接走到了宋安非身边,然后跪了下来。
宋安非倒是微微一愣,那双腿竟然本能地躲避了一下,但随即就露出了一抹冷笑来,说:“我真是低估你了。”
张桂芳却什么都没有说,伸手捶着他的腿,宋安非见她眼睛都是红的,似乎在忍着眼泪,心里便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来。张桂芳对他来说,就像是压在他身上的一座高山,她如此歹毒,强大,他甚至都不觉得自己有能力打垮她,他怎么都打不垮她,为此他烦躁不安,可是对于张桂芳的怨恨,和报复的渴望,正是支撑他这些年忍辱负重活下来的最大原因。他以为张桂芳是很难打倒的,她是如此厉害和强势的一个女人,就算一无所有,也不会认错,不会低头。
可是事情发展的却出乎他的意料,好像他还没有报复痛快,没有拼尽全力,张桂芳便轻而易举地投降了。这竟然让他泄了气,有一种有力气无处使的愤怒,他盯着张桂芳,说道:“你说到了今日这个境地,是不是你咎由自取?”
张桂芳说:“事到如今,我已经认输了,原是我对不住你,所以不管你如何对我,我都不会怨恨你。”
“你错了么?”
“我错了。”
“你是不是该死?”
“我该死。”
宋安非一脚就将张桂芳踹倒在地上:“贱人,你这是在敷衍我!”
张桂芳红着眼睛爬起来,又重新跪好,说:“我没有在敷衍你,你不信也罢,反正你想要的不是已经得到了么,我张桂芳如今就跪在你面前,祈求你的原谅。你就算是想要我的命,我也不会反抗。”
“你装作如此可怜的模样,以为我就会心软,你早到哪里去了?”宋安非说着,语气竟然有一丝伤感,他激动地说;“我跟我妈当初走投无路才来投靠你们,我妈那么老实的一个人,你但凡给我们一口饭吃,我们也就知足了,不求名分也不求富贵。只是这样,你还不肯容我们。我妈当初也是被王阳蒙蔽,她原本也是一个千金小姐,为了他这辈子吃尽了苦头,你若是肯善待她,她对你该是怎么样感恩戴德。”
“不管你信不信,你妈的死,和我没有关系,当初我与你讲条件,你代替玉燕出嫁,我找人给你妈看病,但是你妈病的太重了,走到半路上人就没了。我并没有存心要她的命。”
“你虽然没有直接下手杀她,可是你如果当初肯收留我们,她又怎么会病到那个地步?你就算不是直接下手,也是你间接害死了她。你害死她,却还要瞒着我,利用我,你知道当我知道的时候,我心里有多恨!”宋安非激动起来,眼泪盈眶,拍了一下床沿;“我恨不得吃了你的肉,喝了你的血,你跟王阳,都不是人,这种丧尽天良的事儿你们做得出来?就因为我是王阳的私生子,就因为我母亲是你的眼中钉?我母亲有多无辜,我又有多无辜,难道是我自己选择的自己的出身?要是能自己选,我宁愿从来没有来古这世上,你知道作为私生子,我从小到大受了多少罪,我妈又因为未婚生子,受了多少罪!你要报复的人,该是王阳,不该是我们!”
张桂芳别过头去,眼泪不断地掉下来:“女人在家从父,出嫁从夫,我虽然要强些,在家里说话管用一些,可到底也是个女人。王阳是我分丈夫,有又能怎么样他,难道我一个女人,还能休了自己的丈夫,还能抛弃他,自己会娘家,或者自己再找一个?”
她伸手抹了眼泪,说:“我如今向你低头,也认错,可是你如果问说是不是后悔,我可以告诉你,我也不知道我自己是不是后悔。或许重新来一次,我还是会这么做。只是可能对王阳这个男人死心的早一点,可是我也不会允许有人成为我子女的敌人。”
“你在用母爱来掩饰,也掩饰不了你丑恶的心。”宋安非说:“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宋安非,你把我杀了吧,我做恶深重,害了你,害了陆啸昆,不杀我,你们心里的恨永远不会消除的,我活着,我受折磨,你们也受折磨,也只会生出无穷无尽的恨来。我与你做个交易,如何?我回去自我了断,咱们两代人的恩怨就此一笔勾销,你不要为难我的一对儿女,由着他们死活。我去到底下,为你母亲赎罪。”
宋安非低下头来,一句话都没有说。张桂芳生出双手来,握住他的手,然后松开,自己站了起来,转身朝外走。
331 张桂芳以死谢罪
张桂芳从院子里出来,在院门口站了好一会,等到心情平静了,她才低下头,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膝盖。
她是从来没有想过,有一日会对着宋安非下跪。她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笑容,抬头看向天边,好像这么晴朗的 天空,她以后再也见不到了。
她直接就去了莲儿住的院子,到了院子门口,就有丫头看见了她,赶紧跑过来,说道:“太太,莲儿姑娘肚子里额孩子没了,您现在还是不要进去的好。”
张桂芳说:“我要见老爷,你去请老爷出来。”
那小丫头看了她一眼,却没有动弹,张桂芳说:“让你去你就去。”
“是。”
那小丫头到了屋里,不一会就出来了,紧接着王阳在她身后跟着出来,那眼圈竟然是红的,似乎失去了这个孩子,也让他分外伤心。
只是这双刚哭过的眼睛,在看到她的时候立马变了颜色,张桂芳却不畏惧,朝着他点点头。
“你还有脸来这里?你来的也正好,你进来看看莲儿如今的样子,就知道你的宝贝女人有多令人寒心。”
“玉燕也是你的孩子,”张桂芳说:“老爷恨我厌恶我不要紧,如今我已经被休了,将来也不知死活,已经有了我的报应,只是玉燕,你是她父亲,该是知道她的,她只是任性,本性不坏,如今世道这么乱,难道你真的要眼睁睁看着她流落在外?她如果有什么好歹,对你,对王家又有什么好处。老爷千万不要糊涂了、”
“这样心肠歹毒的女儿,不要也罢,留着迟早是个祸害,说不定会造下更大的孽!”
“就当我求你了,老爷,”张桂芳眼圈一红,说:“我是很少求你的,就看着我这些年为了王家也算殚精竭虑的份上,老爷答应我,好好照顾玉燕,她以后会懂事的。何况老爷就算不看我的面子,也要看宗延的面子。这王家迟早是要交到他手里的,如果因为老爷狠心,玉燕出了什么事,宗延心里会怎么样。就苏南他重孝道,心里压过这件事不提,可是他连自己的亲姐姐都护不周全,以后谁又肯听他的?”
王阳听了,就微微一愣,可是嘴里却说:“就这么算了?”
“玉燕这一回却是是做错了,可是她也是一片孝心,她是看不惯我被莲儿压过一头,这才想要替我出气,说起来归根到底,还都是我的错处,我愿意代替玉燕向莲儿姑娘赔罪,即便是要来我这条命偿还她腹中之子,我也绝无怨言。”
张桂芳说着便朝里头走:“老爷要是觉得这件事不好多莲儿说,我来亲自求她原谅。”
王阳自然也不拦着她,一则他乐意看到一向狂妄自大的张桂芳低声下气的模样,二则就如张桂芳刚才所说的那样,这时莲儿失去了孩子,心里悲愤,她不说原谅王玉燕,他便来替她原谅,到底是有些不大合适,如果张桂芳真能亲自获得莲儿的谅解,他虽然其中厌恶王玉燕,可也愿意做个顺水人情,说到底,玉燕也是他的女儿。
张桂芳进了屋,就看见莲儿躺在床上,她来了一眼旁边的丫头,说:“我有话跟莲儿说,你们先出去。”
那两个丫头看了她一眼,知道她刚才和王阳说过话,想必是经过了老的同意才进来的,便躬身出去了,顺便将房门一起关上了。张桂芳走到床边,看见莲儿脸色苍白,一点血色都没有,那脸上还带着泪痕,眼睛都是红肿的,也不看她,只是呆呆地望着。
“我没想到会到这个地步,”张桂芳说:“你要不要紧?”
“太太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我的孩子没了,你说要不要紧?”
莲儿的声音冰冷,侧过头来看向她:“我来,是为了你女儿求情的?”
张桂芳点点头,说:“我希望你能松口,放我女儿一条生路。她是个女儿家,离开了王家,她就什么都没有了。”
莲儿却冷笑出来,说道:“她是你的女儿,就是张家的外甥女,还是少爷的亲姐姐,即便她被老爷逐出家门,做不了张家的大小姐,也有一群富贵亲戚,难道哈能饿死不成?不过是少了个身份,多了个恶名,以后择亲有些困难罢了,这也还都是说不准的事儿。只是因为这些,太太就舍不得了,专门跑到这里来求我。太太对这个女儿是不是太娇宠了?她做出如今这样狠毒的事情,养成这样愚蠢的性子,难道不是太太娇宠的结果?”
张桂芳脸色难看,说道:“你们既然已经知道我恶毒,玉燕又是被我教导出来的,千错万错,都是我这个罪魁祸首的错,我向你认错,你只要肯原谅了玉燕,我也懂得投桃报李。”
“投桃报李,难道你能给我一个孩子,还是能让我当上王家的主母?”
张桂芳嘴角动了动,终于压抑住了自己内心的不屑,开口说:“你说的这些,我或许都不能,但是我能保证你一条,”她说着看向莲儿,目光阴冷:“我能保证你后半生衣食无忧,保你性命无虞。”
莲儿苍白的脸上多了几分恼恨,却听张桂芳说:“你之所以这么重视这个孩子,无非是想母凭子贵,为自己挣得一个前程,可是你想过没有,就凭你的出身,想要当个妾室或许还容易,想当王家的太太,那比登天还难。将来老爷早晚要续弦,将来的主母如何也不知道,你的下场到底如何,还得看命。但是有一条,不管如今王家是谁当家,将来这王家都是我儿子王宗延的,只一点永远都不会变。你如果对玉燕毫不退让,如今老爷为你撑腰,你自然可以如愿,可是将来老爷不在了,你觉得宗延会如何对待她姐姐,有如何对待你呢,甚至于包括你将来可能会有的孩子?”
莲儿紧紧抿着嘴唇,再也不发一语。
“自然了,或许我的儿子也会遭了你们的算计,但是凡事都给自己留一条后路总是对的。既然我儿子将来可能会成为王家真正的主人,你又何必得罪他?”
莲儿沉默不语,只是眼泪却流了下来,心中恨得厉害,嘴唇都要出血来了。张桂芳看了她一眼,沉默了一下,说:“自然了,你为了你的孩子,或许会放手一搏,我为了我的孩子,也愿意拿命来交换。我已经和宋安非达成了协议,我愿意用我的命,来换我儿女分平安。你也就东用我的命,来偿还你那未出世的孩子的命吧。”
莲儿有些吃惊地看着张桂芳:“你肯死?”
张桂芳露出一抹淡淡地笑容来,说:“发生了这么多事,从头到尾,我不都是为了我的孩子么,这一点难道你也要怀疑?怎么样,这个条件你还满意么?我死了,对你也不是没有好处吧。又能解你心头之恨。”
莲儿不上了眼睛,沉默了很久都没有说话,张桂芳书:“你不说,我就当你默认了,我死,来替你的孩子偿命。”
“我并没有想要你死,”莲儿默默地说:“我设计陷害你,而不过是为了我的孩子,怕你容不下他。”
张桂芳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停顿了一下,便开门走了出去。院子门口,王阳正在那里站着,显然听到了些许她们的对话,有些吃惊地看着她。
张桂芳惨淡一笑,说:“老爷,我们夫妻一场,情分已经全没了,我们之间剩下的,也就只有这一双儿女了,他们是你的骨肉,还希望老爷怜惜他们。这些年来,我做的孽不少,也该是我赎罪的时候了。”
她说着就往前走,王阳猛地转过身,大声道:“你口口声声说着赎罪,你难道是真心悔过么?不是,你不过是逼不得已,走投无路。”
张桂芳却什么都没有说,甚至都没有停留,直接走出了院子。王阳站在那里,浑身颤抖,吼道:“你是死都临头不知悔改!”
他在院子里踱着步,似乎格外急躁,终于一咬牙,快步朝外头走去,他刚走过拐角,就看见宋安非正在院门口站着。他快步走过去,问说:“真要逼死她么?”
“老爷心疼了?”
宋安非面无表情敌看着他。
王阳脸色苍白,嘴唇有些发抖:“何至于如此狠心,饶了她一命,又能如何?”
“是啊,何至于如此狠心?”宋安非默念了一句:“你们当初对我,如果能念到这一点,又何至于大家落到如今这步田地。“
他说着就朝前走去,王阳问道:“你要去干嘛?”
“我的头号仇人终于要死了,我怎么能不亲眼目睹这一刻?”
王阳嘴唇哆嗦着,有些惊惧地看着宋安非消失在拐角。
宋安非来到张桂芳的院子里,刚走到门口,就听见板凳落地的声音,他将房门打开,就看见张桂芳的身体吊在绳索上,整个人在痉挛着,挣扎着。
他站在门口,说道:“你可真好骗,难道我宋安非在你心里,就是那么软弱,你流几滴眼泪,我就心软了,哈哈哈哈,张桂芳,你可真天真。”
张桂芳挣扎的更厉害,可是那脸却越来越红,那眼珠子仿佛都要凸出来了,十分骇人。宋安非幽幽地说:“你是不是恨我恨得要死,却又无能为力?你不要担心,很快你的一双儿女就回去陪你。”
张桂芳拼尽了最后的力气蹬了几下,脖子几乎要被绳索给勒断了,她的挣扎渐渐地衰微下去,宋安非在旁边踏着步,声音平静地如同恶魔一般,喊着:“一,二,三,四……”
张桂芳终于停止了最后的挣扎,她的身体吊在绳索上摇晃着,宋安非低下头,落下了两行眼泪。
232 回归
宋安非踉跄着走出去,正碰到一个小丫头端着一个水盆进来,他有些失神地说道:“你家太太上吊了,你快起看看吧。”
那小丫头手里的盆子掉落到了地上,溅湿了宋安非的双脚。她赶紧跑了进去,随即就传来她的惊叫声,那声呼唤似乎格外刺耳,宋安非微微眯起眼睛,觉得有些眩晕。
他一路回到自己院子里,正好碰见陆啸昆往外头走,看见他便说:“你去哪儿了,我正要去找你呢。”
“我去看了看张桂芳。”他抬起头来,呆呆地问:“你去干嘛了?”
“刚才王宗延不是送王玉燕出门么,我到大门口堵住他们,给他们交代了几句话,你放心,他们以后都不会为难你了。”
宋安非说:“是啊,从今以后,没人会欺负我了。如果真有人欺负我,也就只有你了。”
陆啸昆愣了一下,就听宋安非说:“你将来会欺负我么?”
陆啸昆本来想逗弄他几句,毕竟“欺负”这个词可以有很多种解释,甚至可以试很暧昧的那一种。但是他发现宋安非的神色那么认真,丝毫不像是在开玩笑的样子,于是很严肃地说:“不会。”
“将来你富贵了,会不会找个女人代替我?”
陆啸昆一愣:“谁跟你说的这些,我说你怎么看着不对劲呢,是张桂芳那个女人说的吧。看来我得好好教训教训她。”
宋安非却一把拉住他:“你只说会不会把。”
“当然不会,”陆啸昆说:“你我经历了这些生死难关,难道我的心,你还看不清?”
宋安非这才松开他,仿佛自己也觉得自己魔怔了,笑了笑,说:“原是我想多了。”
“不是你想多了,是张桂芳她们说的这些话吧,”陆啸昆皱起眉头,说:“他们跟你说的话,你也别往心里去。这不是给自己添堵么。以后除了我的话,谁的话你也别往心里去。”
“知道了。”宋安非吁了一口气,说:“你派人把王宗延和王玉燕叫回来吧。”
“王宗延没走,刚才已经一道回来了,王玉燕应该也不会走远,十有八九会在镇子上住下来。怎么了,你要找他们?”
“张桂芳可能死了,他们身为子女,总该尽孝的。”
陆啸昆一愣:“什么叫有可能死了。刚才我出去的时候,见她还阴阳怪气的,你们俩说了什么了?”
宋安非就将事情前后讲了一遍,陆啸昆面色沉重,说:“那她到底死了没有?”
宋安非摇摇头:“我不知道。”
他看着张桂芳不再动弹,便离开了那里,然后喊了小丫头去救她,没看她到底活下来没有。他是恨张桂芳的,觉得这个女人死有余辜,可是再坏的人,心里也有一面留着人性,张桂芳虽然对别人恶毒自私,但是对她的一双儿女,却是做到了一个母亲的极致,他不能不动容。所以他把张桂芳逼到了将死未死的地步,然后由上天来决定她的生死。
他仁慈么?好像也并没有,毕竟张桂芳或许已经死了,而且是他逼死的,可是他似乎又没有做到完全的狠心绝情,他到底给张桂芳留下了一线生机。
陆啸昆何尝不理解他心里的矛盾,说:“你不该由自己去做这件事,交给我做更好。”
“这是我跟她的恩怨,就该由我来解决。”宋安非说:“去把王玉燕找回来吧,张桂芳是个好母亲,该有子女送她一程。如果她没有死,也算她命不该绝。”
陆啸昆点点头,说:“要不要去看看她到底如何了?”
宋安非摇头:“我心里很乱,想离开这里几天,我想到春儿家里住几天。”
陆啸昆知道他是逃避这些,可是也不想他为难,点点头说:“也好,等事情都办妥了,我再去接你。”
“何文才还没找到么?”
陆啸昆摇摇头:“倒是逮住了几个他的手下,王青正在逼供呢,或许能把他咬出来。”
宋安非坐着车从王家出来,刚出门就看见王玉燕从一辆马车上跳了下来,显然是陆啸昆的人找到了她,告诉了她张桂芳的事儿。王玉燕飞快地跑了进来,和宋安非的车子擦肩而过,她回过头来,流着眼泪看着宋安非,宋安非竟然在她眼睛里没有看到丝毫的愤怒,好像她母亲的意外彻底打垮了她心里最后一分骄矜,她的眼里只有哀伤。
宋安非心里的哀伤更为隆盛,他甚至丝毫都感受不到胜利的喜悦。到了春儿家里也是意兴阑珊,人变得格外沉默。春儿夫妇悉心照料这他,有一天,杜威从外头跑进来,说:“好消息,好消息,何文才终于被抓住了!”
这一下子宋安非才算有了生气,立即站了起来:“抓住了?”
杜威兴奋地说:“听说他乔装打扮成了个女人,妄图也=夜里偷偷出山,姐夫哦被抓了个正着。”
宋安非听了,只觉得讽刺,何文才为了逃命,竟然可以乔装成女人,也是被逼急了。他以这样的狼狈样子被抓了个现行,也真是报应不爽。
春儿抱着孩子说:“这下我这心可总算是放下了,何文才一天不抓住,我就一天悬着心,老怕他像上次那样死灰复燃。”
“这回他是不能了,铁定要杀了他。”
春儿说:“那是自然,就算陆大哥能饶得了他,王青也不可能绕过他。阿弥陀佛,也算是为民除害!”
当天傍晚时分,陆啸昆就派人来接他了。春儿还想留他多住几天,宋安非说:“我也该回去 。”
“你回去了之后,不要再胡思乱想了,也千万别再心软,你不管做什么,都没人责怪你的。”春儿低声说:“还有,你当初答应你妈的事,也该开始着手做了,时机也到了。”
宋安非听春儿这么一说,微微愣了一下,似乎有些犹豫:“你觉得,我该做么?”他面色露出几分哀伤来,说:“我其实一直不想去想这件事,我和王家已经成了这样,王老爷……他你也知道的,我并不想……”
“这事原我不该多嘴,可是你总不能让你妈一直一个人孤零零地躺着荒山野地。总该让她有个归宿,既然这事她临终遗言,你认祖归宗的事儿可以先缓一缓,先把你妈的墓迁到王家去,后面的事儿后面再想。”
但是把宋英杜威墓迁到王家祖坟,等于也就承认了他和他母亲的身份,这和认祖归宗也没有什么区别了,或许差的只是一个口头上的说法和一个仪式而已。宋安非张了张嘴,终于还是没有说话,只点点头说:“我会看着办的。”
他从春儿家里出来,在日落时分回到了王家。李副官已经在大门口等着他,宋安非说:“司令人呢?”
“司令刚才坐车出去了,好像是去接人,告诉我说让我在门口等着,如果您先回来,就先吃饭。”
“他没说去接谁了么?”
李副官摇头:“他没说,我也没敢问。”
宋安非一边朝里头走,一边打量着四周,路上并没有碰见几个人,偶尔几个小丫头也都是低着头,对他很是恭敬。他心里越来越忐忑,终于忍不住问李副官:“张桂芳死了么?”
他问完就停下了脚步,看着李副官,显然非常紧张。李副官小声说:“您当时前脚刚走,司令后脚就把她给抬出去了。抬出去的时候还有一口气呢,说是就下来了,不过听说大夫说了吊了太长时间,只是留口气,未必活得下来。至于后面到底怎么样了,没人知道,也没听见人提起,好像很多人都不知道她到底怎么样了。王小姐和王少爷也都不在家里,倒是王老爷一直照顾着莲儿姑娘,没见有什么动静。”
宋安非心里知道,这是陆啸昆故意这样做的,张桂芳是死是活不让他知道,是不让他心里有什么负担。他叹了一口气,也算了,不知道也好,张桂芳和他的恩怨,也算一了百了了,在纠结下去,也只是自寻烦恼。
他到了屋里,见桌子上已经摆满了饭菜,李副官笑着说:“这有几样菜,还是司令亲自下厨做的呢。”
宋安非看那菜的样式就有些忍俊不禁,说:“他其实会做饭,只是糙一些,味道其实还可以。”
李副官说:“您先吃吧,司令特地给您做的。”
“他饭都做好了,显然是等我回来一起吃的,不知道是什么人来了,要他亲自去接,不会有什么事吧?”
李副官说:“我不知道,看着像是喜事,因为司令一听说就立即在屋子里来回踱了几步,好像是等不及了,这才跑出去接了。”
宋安非点点头,心里忽然一动,猛地站了起来。
李副官吓了一跳,看着他问:“怎么了?”
“难道是壮壮找到了?”宋安非说着就朝外头走,李副官喊道:“您这是要去哪儿?”
宋安非声音急切,一边朝外头走一边说:“我要去门口等着,或许是壮壮和王大哥回来了!”
233 尘埃落定
宋安非在门口也就等了小半个时辰,就见一辆车开了过来。这里不比大城市,远远地看见车灯,基本上就能断定是陆啸昆了。宋安非激动地跑了过去,车子在他跟前停了下来,他一眼就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王通从车子上跳下来,急切地喊道:“安非!”
这一别数年,宋安非一听到王通的声音,眼泪就流了下来,王通伸手抱住了他,宋安非喊了一声“王大哥”,就听见车里头陆啸昆说:“这儿还有一个呢。”
宋安非松开王通,就看见车里头还有坐着一个少年,想也不用想,就知道是壮壮了,只是他如今有些不敢认了。壮壮似乎很羞涩的样子,下了车,看着他。
几年不见,壮壮已经长高了很多很多,看着也是俊秀的一个少年了,除了眉眼还有些过去的样子,整个人比原来秀气了很多,也高了很多。
“成天喊你宋叔叔,如今见了面,不认识了?”王通笑着说。
壮壮这才喊了一声“宋叔叔”,宋安非走过去,看了看,忽然一把将壮壮抱在怀里,壮壮有些窘迫,可是眼睛却湿润了,又喊了一声宋叔叔。
到了家里,他们几乎一夜没睡,讲了分别这些年各自都经历了那些事,一直快到天明,才各自去安睡了。可是宋安非还是激动的很,上了床依然跟陆啸昆说个不停,陆啸昆在他旁边躺了下来,说:“如今心里头的石头总算是落地了。”
宋安非听他的语气,似乎放下了千斤重担,于是便说:“壮壮的事,你虽然一直没说,可是也一直悬着心吧?”
陆啸昆“嗯”了一声,说:“其实我一度以为找不到了。怕你伤心,也不敢跟你说。如今有你在身边,壮壮也回来了,我也没什么求的了。”
宋安非撑起身体,问说:“已经心满意足了,没什么想要的了?”
陆啸昆眼睛里忽然闪过一抹精光:“你又来撩我,把我撩起来你又不肯,还不是害我自己难受。”
宋安非一窘,说:“那……那谁让你那么大……”
陆啸昆忽然翻身,侧身看着他,嘴角咧开,带着点不怀好意:“我都跟你说了,大有大的好。女人谁不希望自己男人够分量。”
“我是男的啊……”
陆啸昆忽然压上来,说:“再试试,再试试……”
其实他们已经不止试过一回了,两个人整日睡在一起,又都是正当壮年,要想做个柳下惠,那是谁都做不到。只是该玩的都玩过了,就是闯不过那最后一关,这一回宋安非疼的直哭,哭的陆啸昆都心疼了,只好搂住说:“好了好了,咱不试了,不试了。”
不试可以,那也得用别的法子发泄出来,只是这样到底陆啸昆心里不满足,心心念念的人,到现在还没成了自己的人,说出去他觉得都没人信。
可是宋安非是他的宝,他哪舍得让宋安非掉眼泪。
壮壮走的时候还小,如今隔了几年回来,多多少少还是有一点生分,他跟王通,比跟陆啸昆还要亲。陆啸昆虽然心里稍微有些不是滋味,可是也说了:“这说明王通待他是真好。”
白日里看壮壮,愈发觉得这少年挺拔俊秀,只可惜识字不多,耽误了学知识的好时候。因为王通和壮壮回来,宋安非都忘了何文才的事儿,后来听说王青已经做主,要在菜市口枪杀了他。就在这个时候,来了一个客人。
这个客人不是别人,正是沈易安。
沈易安说:“何文才作恶多端,在他临死之前,我想见见他。”
因为害怕卧虎山还有何文才的余孽,所以这一回看押他的时候,守卫特别多,宋安非觉得应该给沈易安一些私人的时间,所以并没有跟进去,只是在院子里等着。沈易安进去之后,很久才从里面出来,宋安非走上前去,看见沈易安面色如常,竟然一点哀伤或释然的神色都看不出来。
他只说:“多谢。”
“明日他就会被当众枪决了。”
沈易安点点头说:“王青这是要立威呢。”
其实要立威,不只是王青,陆啸昆想必也包括在里面。只是沈易安这人聪慧,只说了王青。宋安非说:“这也是为民除害,你不知道有多少户被这群土匪害的家破人亡。”
沈易安点头:“枪决了他们,应该可以太平一段日子了。”
沈易安走了之后,宋安非本也想进去看看何文才,可是在院子里犹豫了一会,终于还是没有进去。
过去的,就都过去了,反正都是要死的人了,他去羞辱几句,又有什么意思。
何文才被枪决的那一天,宋安非并没有去看,倒是王通带着壮壮去围观了,宋安非一个人在家里等着,坐在院子里喝茶的时候,听见了一声枪响。
他心里头微微一颤,竟然和当初面对张桂芳的时候一样,说不上什么感受,只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场梦。他最后显然是赢了,可是他的赢,也赢得并不算痛快,这或许和他本身的性格有关,他生性柔弱,且有些少年意气,仇恨来的时候很凶猛,去的时候也很迅速。
壮壮回来之后,就给他讲何文才被枪决时候的情景,将这里的老百姓都有多痛恨他,还没有被枪决,他就已经几乎快被老百姓给砸死了。
这些平日里看着很懦弱的老百姓,仿佛突然间将此心里压积太多年的对于土匪的惧怕和怨恨都发泄了出来。
王通说:“实在是大快人心!不过很有名气的沈家,和这何文才有什么过节么?”
宋安非听见他提起沈家,就问说:“沈家怎么了?”
“你不知道,这何文才被枪决了之后,沈家那个大少爷出来,把他的五脏六腑都给挖出来喂狗了。我看他平日里也是很知书达理的一个人,没想到竟然这么心狠,看来他们沈家和卧虎山的这群土匪,也有些过节。”
宋安非听了愣了一下,也没有再说什么。
也不知道怎么了,宋安非觉得自己的心性软了不少。也就在这个时候,王阳来找他了,说起来要他认祖归宗的事。
宋安非说:“我想先把我母亲的坟迁过来。”
他说着便将宋英临死之前的遗言说了一遍,王阳听了眼眶泛红,似乎无限感慨,点头说:“那是应该的。”
王阳不知道是诚心悔改,还是想和他套近乎,对待这件事异常认真。张桂芳已经被休了,如今王家已经没有主母,他是以王家太甜的身份把宋英的坟给迁过来的。王氏的宗亲也都没有意见,全都应允了。
这世道太乱了,人人过了今天不知道明天会是什么样,如今陆啸昆是这一方霸主,虽然不知道日后如何,但今时今日,他们都不敢得罪了陆啸昆。而陆啸昆和宋安非又是那样的关系,自然他们也不敢让宋安非不痛快。
就像外界传言的那样,陆啸昆曾经撂下过话说:“你们让宋安非不痛快,就是让我不痛快。”
他们要让陆啸昆痛快,自然也要让宋安非痛快。
宋英的墓被安放在王氏墓群,宋安非带着王家的丫头仆人一起祭拜,俨然已经成为了王家名正言顺的大少爷。而如今王宗延和王玉燕都不在家里,众人都说王家要变天了,以后这王家十有八九是宋安非接班。
宋安非在王家过的越来越风生水起,他派人将春儿一家也接了过来。春儿家原本就在镇上住,后来被张桂芳所胁迫。这才搬到了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宋安非原本是想让他们一家都住在王家,可是春儿的爹娘却执意要回到他们自己家里住,只留下了春儿夫妇和新生的孩子,陪着宋安非住了几日。
壮壮异常喜欢这个小孩子,经常过来逗他玩。多了一个小孩子,似乎就多了很多话题,他们说起壮壮以前的样子,渐渐地壮壮也活泼起来。
然后有一天回家,陆啸昆非常兴奋地把宋安非叫到了房里,大白天的,居然还关上门,刚往里头走了几步,又折回去,把门栓插上,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
宋安非见他一脸兴奋,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就看见陆啸昆很神秘地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瓶子来。
宋安非楞了一下,接过来看了看,问说:“香油?”
倒是不难闻出来,只是宋安非不懂,不过是一瓶香油,陆啸昆为什么会如此兴奋。
结果陆啸昆脸庞微红,眼睛里冒着光,说:“我今日才知道,原来男人跟男人睡觉,不比女人,是需要用这个的。用了这个,就容易多了。”
宋安非大窘,问说:“你听谁说的,平白无故的,你跟人家请教这个?”
陆啸昆说:“这种事,我哪好到处问人,我是听王通说的。”
“他怎么跟你说起这个?”
“他那个人你是知道的,最是风流。”陆啸昆这时候了,还不忘酸王通一把,说道:“今日偶然说起来,他就问咱们如何了,我心里正好有些苦恼,于是便跟他抱怨了两句,没想到王通倒是精于此道,告诉我说男子交合不比男女,需要用油来润滑,才不至于让你吃苦头。“
陆啸昆说着就伸手拉宋安非,宋安非惊惧地问说:“干嘛?”
“咱们赶紧试试!”
“试什么…大白天的……”
“你就当可怜我,我真是等不到天黑了,咱们就试试看……憋多少天了……”
宋安非就被陆啸昆连拉带拽地给弄到床上去了。
234 一世安好
有了油的润滑,两个人这一回居然成了事,虽然说疼还是免不了要疼,但是就像陆啸昆说的那样:“我的安非,乖,忍一忍,第一次都难免要疼。”
宋安非总算领略到了什么叫传言非虚。当初他男扮女装嫁给陆啸昆,墙根下听到一些关于陆啸昆那方面的谣传,如今亲证,果然名不虚传。
亲证的下场,就是宋安非第二天就没爬起来。壮壮天真,过来看他,问说:“宋叔叔,这都是什么时候了,你还不起来。”
陆啸昆神清气爽地说:“你宋叔叔身体不舒服,你别打扰他,让他睡一会。”
宋安非躺着床上,一张脸都已经红透了。
可是壮壮好骗,王通就没有那么好骗了,一进门就愣了一下,然后嘴角一扯,在门口站住,要笑不笑地看着宋安非和旁边端茶倒水的陆啸昆。
“这屋里头好香啊,”王通说:“一瓶香油都洒出来了吧?”
宋安非蒙住头,羞得不敢说话,可不是一瓶都用完了,洒得到处都是,就算换了被褥,这屋里头也都是香油味。
陆啸昆倒是不怕王通知道,可是知道宋安非害臊,要面子,他如果不替他解围,宋安非指定要怪他,于是就说:“不小心洒了一地,可惜了。”
“是么,不过我闻着这屋里除了香油味,还有你、别的味儿……”
一说到别的味,宋安非就露出头来,问说:“什么味?”
结果陆啸昆却遮住了他的脸,说:“你别听他瞎说,哪有别的味,”他说着机站了起来,对王通说:“走走走,别带坏了我们家安非。”
“看来真成了你们家的了,这你得请客。”
陆啸昆往外头走:“请客请客,谁不请也得请你。”
陆啸昆果真在院子里摆了几桌酒席,不过倒不是喜宴,名义上是为了庆祝最近一连串的胜利,春儿夫妇和沈易安兄弟俩也请过来了。他和宋安非做东家,出来敬酒,倒是和新郎新娘娶亲的时候的规矩没有两样。
等到酒尽客散,陆啸昆也喝的晕乎乎的了,抱着宋安非就是一阵折腾,宋安非喝了酒,身子更软,让陆啸昆爽的直吼,吓得宋安非差点都丢了,喊道:“你别嚎了,别嚎了。”
旁边屋里,壮壮翻过身,问王通:“王叔叔,我爹他怎么了?”
王通早就听的有些心急火燎,在旁边床上说:“喝醉了酒,发酒疯呢。”
因为陆啸昆没个节制,第二天他们俩都没爬起来,正好下了雨,两个人躲在床上听雨声,陆啸昆忽然说:“你说我要不要把司令这位子让出去?”
宋安非一愣,问说:“为什么?”
“其实当初打仗,挣功名,原也是为了你和壮壮,我这人其实没多大出息,也不当算计人心,最近安稳了,我看王青似乎隐隐有些不安分,要是打仗我行,要是比心眼,我可不过他,也怕万一出了事,你和壮壮都不好办。”
“我也不想你在打仗,只是如今你好不容易成了大事,要是说放下就放下,我总怕你以后会后悔。”
“我有你,有儿子,还有什么可后悔的。”
宋安非靠着陆啸昆的怀里,手指头轻轻描摹着他肩头的一块疤,说:“看来,沈易安看人很准的,那王青,果然有些异心了么?”
“说是异心倒也谈不上,只是每个人的报负不一样吧。王青是有报负的人,不甘心在这种弹丸之地做个司令,想到外头更广阔的地方去大展身手,他想带着兵往外扩张势力,我心里不是很乐意。不瞒你说,一起打了这么些年的仗,我跟手下这些人,也都有了感情,大家伙打仗,都是讨生活,逼不得已才走上这条路,好端端的,谁愿意在枪口上讨生活呢。如今活下来的这些人里头,跟我同一年的,已经没有几个了。我也不想他们再去战场上厮杀……”陆啸昆说着沉默了一会:“说来说去,也或许我没什么出息吧,到底是个庄稼汉。“
“谁说你没出息,在我眼里,你是天底下最有出息的人。”
陆啸昆一听,忽然撑起半边身子:“那我昨晚上问你,我是不是最厉害的,你怎么咬着嘴就是不吭气呢?”
宋安非一窘,脸就红了,想起昨天晚上陆啸昆说的那些粗话,身上就是一热:“你别说你又想来!”
陆啸昆亲了亲他的嘴,捏着他的下巴不肯松开:“这下雨天,就适合搞这些,你来看看是我的动作比较急,还是这雨点比较急……”
外头的雨声更大了,雨滴往下落,大颗大颗地,坠落到地上,激荡起无数水花,水花潋滟,满天满地,真是一场狂风暴雨。
三个月后,陆啸昆带着宋安非和壮壮离开王家,一同离开的,还有二三十个和他一起出生入死三四年的兄弟。他们在卧虎山下买了田,盖了房屋,原本陆家只是孤零零的一座房子,如今和新盖的房屋连成一片,倒像是成了一个新的村落。
陆家的房屋也翻新了一遍,旁边又新盖了一间房给壮壮住,可是壮壮老是往王通家里跑,在那过夜,陆啸昆说:“这小子八成成了王通的半个儿子了。”
不过他如今心思不在壮壮身上,壮壮在家,宋安非就怕这怕那,晚上睡觉的时候,陆啸昆动作块狠一点他就恼,嚷着不让做,因为怕壮壮听见。只要壮壮不在家,宋安非叫的别提多让人浑身酥软,有时候倒是陆啸昆有些担心,这邻居家不会听见吧。他倒是不怕丢人,就是不想让外人听见了宋安非这么勾人的叫声。宋安非关起门来的风情,绝对让人大开眼界,因为众人面前的宋安非,那端的是一个知书达理,保守矜持。这样的风情只有他能看见,这是陆啸昆此生最得意的事。
又是一年春天,外头忽然来了王家的人,嚷着要接“王少爷”回去,陆啸昆骂道:“我们家哪有什么王少爷,我家那口子,不是已经拒绝了王老爷要他认祖归宗的意思么?”
“王老爷今儿春忽然得了风寒,原本想着不是大病,谁知道越来越严重,眼看着已经不行了,说想见安非少爷最后一面呢。”
陆啸昆一听,就愣住了,回头看向宋安非,宋安非也不说话。
如此想了一晚上,王家的人就在外头等了一晚上,第二天天亮的时候,宋安非还是去了,是陆啸昆劝说的:“怎么说都是你的生身父亲,他虽然不配为人,但也是将死之人,你就当可怜他,也别让自己将来后悔。”
王阳把王家的一半家产都分给了宋安非,宋安非不肯要,可是还没说几句话,王阳就死了。
宋安非站在床前,觉得一切都好讽刺。
原来张桂芳没有死,只是一直昏迷不醒,王宗延听说省城有个洋人大夫或许有办法医治,就带着王玉燕一起,去给张桂芳看病去了,并不在家里,虽然说前两天就派人去送信了,可是省城路途遥远,要回来绝非一天半天的功夫。
王阳这辈子这么对他,没想到到头来给王阳送终的,居然是他宋安非。
有时候命运想想,也真是叫人感慨。
宋安非在王家主持事宜,等到第三天下葬的时候,王宗延和王玉燕听信赶回来了。他片刻也没有停留,也没有参与送殡,直接打道回府。
回到家,正碰上陆啸昆在院子里做木工。他们前几天还说着,壮壮这几年跟着王通,并没有学到什么文化,陆啸昆想着让他补回来,只是他身量高了,原来的书桌不能用了,他这个当爹的,要亲手给他做一个。
宋安非进来院子,陆啸昆笑着问说:“回来了?”
“嗯,回来了。”
宋安非在旁边蹲下来,说:“以后我就真的无亲无故,只有你了。”
陆啸昆一愣,抬眼看向宋安非,宋安非就笑了,说:“我命也算不错,得了你这么个好男人。”
宋安非是很少这么夸人的,陆啸昆说:“好不好,都是你男人,你还能赖掉?”
他说着忽热站起来,说:“给你看个东西。”
他说着就进屋,不一会就拎着个椅子出来了,往地上一放:“我刚打磨光净,你坐上试试。”
是一把好椅子,摇摇晃晃,适合晒太阳。
宋安非坐在上头,忽然看见院子里的那两棵桃树,有一棵开了今春的第一朵桃花。
这怎能不叫人新生喜悦。
很久很久以后,天下太平。春儿生了六个孩子,三男三女,其中一对认了宋安非和陆啸昆做干爹。她和杜威是他们这些人里头最有子孙福的,王通没有结婚,就连沈易安和沈易堂两兄弟,竟然也都打了光棍,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王青后来去了台湾,再也没有回来。
王宗延和王玉燕,因为地主的身份,后来突然消失,不知道去了哪里。
宋安非活了八十岁安然去世,陆啸昆安葬他的时候,在旁边也给自己留了一个墓。不久以后,陆啸昆也跟着去了,壮壮遵循他爹的意思,没有将陆啸昆葬在陆家的祖坟里,将他和宋安非合葬。村里人说,这陆啸昆死也为宋安非想得周到,如果他先死,这宋安非能不能和他葬在一起,还真不好说。
壮壮搬了家,搬去和王通住,陆家就渐渐地荒废了起来。
只有那两棵桃树,枝繁叶茂,每年春天花香袭人,成了这个名为伏将军村的新村子一大盛景,结出的桃子村子里家家户户都能分到一些。
听说味道非常甜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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