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岂曰无衣
雪似乎是小了些。
冷风呼呼地往门里灌,吹得门口的两个孩子提着稻草团又往里缩了缩,更靠近佛像前的烛火,以便取暖。
豆子从包裹里翻出了一份被包装得很严实的杂粮饼,两只小手仔细地捧着,走到明玄钰面前,有些拘谨地奉上。
“这是我奶奶亲手做的饼,您先吃。”
豆子咬了咬嘴唇,随之礼貌微笑。
不论是在王府还是在宫里,明玄钰向来是被人双手奉上食物,那些都是精挑细选,谨慎供奉而来的食材。可他从未被一个孩子,在这般境地里,依旧恭敬地奉上唯一的食物。
“我不饿,去问问他们吧。”
明玄钰蹲下来,与豆子平视,摸了摸他的头。
抱臂倚在门柱上的景竹,看到这一幕突然倍感欣慰。豆子捧着那块饼,又跑来问他,一口一个景竹哥哥喊着,还扬着一张天真的笑脸。
于是景竹也摸了摸豆子的小脸,表示让两个孩子先吃。尽管如此,豆子还是擦了擦手,小心翼翼地将饼掰了一大半交给了景竹,让两个哥哥吃。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豆子别了不知道多少日,何止刮目相看。刚来城郊,是他奶奶帮了景竹不少,一家子都是好人。
看到景竹收下了饼,豆子这才跑去香火台边的稻草团,将剩下的饼都给了麦子。
麦子抬头瞥了一眼,继续扭过头去闭目养神。豆子有点尴尬,递出饼的手愣在半空又缓缓落下。
“为什么才给我,还这么点。”
麦子不屑地撇撇嘴,手里把玩着一根垫子上的稻草。
这下景竹有些看不过去了,本想去教训一下这个逆子,没想到豆子倒是不恼,笑眯眯地在麦子旁边的稻草团坐了下去。
“融四岁,能让梨,弟于长,宜先知。”
说着,豆子又将剩下的饼递了出去。
“……听不懂你那文绉绉的道理。”
麦子轻哼一声,红着脸侧了过去,手却诚实地伸出去接住了饼,掰了一小块又还了回去,却被拒绝了。
“你不吃?”
麦子有些震惊地皱眉。
“都给你,我不饿。我应该比你大些吧,要照顾你。”
豆子唇角上扬。
“谁说的?没准哥比你大呢!你怎么就肯定,绝对是我小?”
麦子的脸更红了,愤愤地咬了一口饼。
“景竹是我的哥哥,你管他叫爹爹。那这样论起来,恐怕你得唤我一声小叔叔。”
噗嗤一声,景竹笑了出来。豆子这孩子真的懂事,看来三字经没白给他教,居然学会了活学活用。而且不声不响,还占了人家便宜,把麦子气得面红耳赤却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倒是自己,现在手里正拿着一大块饼。景竹也在衣摆擦了擦手,掰下一块饼。
“吃一点?”
景竹说着,眨了眨一双大眼睛。
“……”
明玄钰没被人这样喂过,也没有尝过这布衣百姓家的粗粮。
“你不吃呀,怕我害您不成?吃点吧,看这样子雪已经小了,一会吃饱了我们就走。”
景竹噘噘嘴,将那块饼扔进自己嘴里,又重新掰了一块递了过去,伸到明玄钰嘴边,好像以身试毒一般。
倒不是嫌弃这简易粗粮,让明玄钰感到别扭的,只是向来没有人敢这样对他。进食,从来都是下人恭恭敬敬地奉上,礼数完好地退下之后才开始的。这般亲昵的喂食,当真是头一遭。
是他对所有人都如是亲昵惯了,还是如何?
思来想去,明玄钰看了看一旁笑得灿烂的景竹,还是张嘴把递来的那块饼咬住了。
显然景竹对于明玄钰的反应非常满意,又掰了一块喂了过去。
风雪依旧呼啸,劲头是比刚才小了一些。一行人算是简单填了填肚子,趁着天色尚未黑尽,尽早回家。
虽说是雪小了些,可这寒风刺骨可是扎扎实实。麦子不停地搓着肩膀,上牙和下牙直打架,豆子见状过去牵住了他的手,这下麦子更急了,气得他两缕白烟从鼻孔呼哧呼哧地冒出,哼哼唧唧地甩开豆子的手,让这个所谓不靠谱的向导仔细带路。
今日出门披了件中规中矩的墨色大氅,这是近些日子所赠之物里,景竹最常穿的。总比他之前那些破布麻衣保暖多了,又不似其他衣裳,奢华大气得他不敢随意触碰。
脱下这件大氅,冷风迅速侵袭着身体各个部位。景竹不禁打了个寒颤,嘶了一声后把脱下来的墨色大氅披在了一旁的明玄钰身上。
“景兄不必如此,我不冷,你快穿上。”
同行的明玄钰先是一愣,便要将大氅还回。
“若是你因此惹了风寒,我可开罪不起。”
景竹故意噘了噘嘴,伸手拦住了。
明玄钰抓住了大氅毛绒绒的衣襟。
“王爷若是实在担心,不妨我们一起?反正你送我的这东西挺大的。”
景竹调皮地眨眨眼。
说罢,不等回应,景竹便嘿嘿一笑掀起大氅的一角钻了进去。一件绣了毛绒白边的大氅,如今一人抓着一边,裹着两个紧紧相贴的身体。明玄钰本身就披着一件,他原本的大氅如今紧贴着景竹的手臂,寒气隔着一件薄衣,顺着两人相贴处传递。衣裳虽大,但要裹住两个成年男子还是略显不足了。
“你会冷的。”
明玄钰有些迟疑,一边走一边凝视着景竹的侧脸。
“冷的话,要不委屈王爷,咱们再贴近些?”
景竹说罢,又厚着脸皮凑近了些。
这下,大氅能裹住的部分就多了。豆子在前面带路,麦子紧随其后,两个大人跟在他们后面,一起迎着风雪前行。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之前灰蒙蒙地给山路边的枯枝干树描边的天,已然如同墨色浸染一般。
“你这带路的靠谱吗,咱们怎么还没出去?”
麦子在手掌心呼了口热气,一边搓手取暖,一边不耐烦地问。
“应该,是……”
豆子吸了吸鼻子,因为底气不足,说话的声音都小了许多。
“是什么呀?哎哎哎,这条路咱们走过!这棵树,我刚跟我爹说过!长得好奇怪,歪歪扭扭的!你是不是……”
麦子已经开始急得快要张牙舞爪了起来。
看着前面,麦子一副要把豆子生吞活剥一般的样子,景竹脱掉披了一半的大氅递给明玄钰,快步走到两个孩子身边把他们拉开。
立刻,豆子便委屈巴巴地躲在景竹身后,麦子气呼呼随手捡了根小树枝,本想丢过去,手却停在了半空中,咬咬牙跺跺脚,生气地双手抱臂,哼了一声背过身去。
看来是真的迷路了。
“哥哥,景竹哥哥……对不起,我认路的,但是太黑了,我也,我没想到……”
豆子扯了扯景竹被冷风吹得冰凉的手,委屈得声音都带了哭腔。
其实真的怪不得豆子。他本就是一个孩子,这个季节的深山,非雾即雪,如果再赶上日落西山,风雪交加,成年人都不见得能安全顺利地找到路下山。
可是现在能怎么办?同行的有两个孩子,还有一个金枝玉叶的王爷。景竹拍了拍豆子的肩以示慰藉,摸着下巴思考了起来。
突然,一个带着幽幽檀香的温度覆盖了过来,原来是明玄钰悄然走近,又将那件大氅递还给了景竹,并嘱咐他穿上。
虽然心有不甘,暗自嘀咕王爷怎的不像刚才那般,再来共用这一件了呢?
不过景竹是不会说出来的。风雪之中,那好看得如画中仙般的人儿正站在他身旁,一双媚而不妖的好看眸子正凝视着他,虽然仍是面无表情。
“没事没事。这棵树,沿刚才我们左手边的路原路返回,能重回寺庙。先去那躲一晚,明早下山。豆子麦子,捡点粗树枝。”
景竹说罢,嘻嘻哈哈地傻笑着 走到了最前面。
“看吧,我爹才是最靠谱的。哼哼!”
麦子撇撇嘴,从豆子身边一蹦一跳地过去了。
其实景竹的心里也很慌乱,毕竟这山上可是听闻有野狼存在的。但是只要抓起大氅的毛绒白边,还能闻到清雅的檀香味道,就莫名令人安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