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灯火阑珊
翌日清晨,苏荷便携礼只身前来,造访襄王府。
虽美其名曰是看望当日宴上初识的襄王友人,顺便与襄王叙旧。
可这哪里前来看望,顺便叙旧?分明是前来叙旧,顺便看望。或许连顺便都称不上,苏荷那水灵灵的大眼睛,转呀转,明玄钰在哪儿,她便笑盈盈地望着哪儿。
这可把景竹看得气不打一出来,可还是要保持微笑。毕竟是娇贵的相府千金,一顿打狗棒不得给打成壁画了?
“景公子近来可好?”
苏荷端庄地坐着,终于想起了旁边是有这么个人。
“托苏二小姐的福,好着呢。哎,全靠王爷念着,好吃好喝紧着,都把我吃胖了。”
景竹说完,还露出一个仿佛小人得志一般不怀好意的笑。
“钰哥哥对待友人,向来客气大方。对我这种从小被他看着长大的妹妹,那更是疼爱得很了。”
苏荷见招拆招,笑得更是得意。
“苏二小姐倾国倾城,一舞惊人,想来不论是天子,还是襄王,或是其他众王爷们,都是喜欢极了的呢。”
景竹笑着夸赞,话里话外是越听越有深意。
“景公子说笑了。苏荷不才,不懂人情往来,所以也只有幸得钰哥哥垂怜,这十几年来不嫌弃我这笨拙样子。”
苏荷刻意地将只有和十几年两个词加了重音。
没有硝烟,却已是修罗战场。苏荷据理力争,不停翻着旧账力图证明她对于明玄钰而言的独特。景竹懒得争辩,挑着她话里的字词,添油加醋地嘲讽。
然而,明玄钰倒是分外淡定,相比争得近乎要面红耳赤的两人,万年不变的冰山脸看不到一丝波澜,淡定地品着茶,好一副与世无争的姿态。
看到这幅样子的明玄钰,正在气头上的景竹当真是牙痒痒,恨不得飞踢一脚把他的茶盏踹到九霄云外去。可是,正当苏荷滔滔不绝地讲述更多有襄王参与的童年往事时,明玄钰慢慢阴了脸。
“茶凉了。”
明玄钰皱眉,轻描淡写地说道。
语罢,苏荷显然是听出了个中深意,对自己方才滔滔不绝的失态感到一丝尴尬。大家闺秀,名门望族,怎地能做出泼妇骂街般的姿态?当真失仪。
于是,整了整衣领,尴尬地假装咳嗽了一声,苏荷说了些客套话便回去了,临走时不忘念叨一句还会再来拜访。不过明玄钰以近日要事在身,不在府上为由,拒绝了苏荷的再次造访。
“您可别来了吧,略略略!”
望着那坐上马车远去的背影,景竹吐舌做了个鬼脸。
当然,这话苏荷是听不到的,景竹也只是过过嘴瘾,转身他便抱住了身旁明玄钰的胳膊,晃呀晃地开心着。
送走了聒噪不堪的蝉,却忘了家里还有个上蹿下跳的猴。回到府内,景竹果断推开了苏荷送来的那一堆吃食伴手礼,开心地为明玄钰续茶。
“跟她一个小孩子吵什么,不嫌累?”
明玄钰接过茶,用手指戳了戳景竹红扑扑的脸蛋。
“王爷,我还不知道呢,你以前还收过苏荷绣的香包?还是别人的不收,只收她的?”
景竹嗔怪地避开了那根戳脸的手指。
“给我跟明玄锦都送了。”
明玄钰淡然道。
“那为她送衣裳是怎么回事?我可没听说过,您这位王爷还会挑衣裳送姑娘的哦?”
景竹的话里带尽了酸溜溜的味道。
“夏天,一条襦裙。是我不小心把酸梅汤洒到她身上的,嫌她哭闹,索性随便找了件宫里的衣服赔她了。”
明玄钰有条不紊地解释道。
其实景竹对这些童年往事并不是很在意,大家都有小的时候,景竹自己小时候还把二姨娘的女儿给惹哭过不少次呢。
他只是想更了解这个看似冷若冰霜的王爷,以前都经历了什么,过着怎么样的生活。不过景竹不会这么轻易作罢,依旧针对苏荷方才的言行举止佯怒找茬。明玄钰说着说着,突然将茶杯一放,起身离开了位置。
“啊,生气啦?”
这下,景竹才开始有点慌了,生怕玩笑开得太过。
望着那衣袂翩翩的身影,景竹的内心已经开始作出深刻的检讨了。明玄钰关上房门,将一众庭院之景拒之门外,旋即转身,舔了舔唇,对着景竹所在的前方伸出双臂。
对于这个举动,景竹有点懵。这算什么意思,过来让我打一顿?
“抱我。”
明玄钰见对方愣在原地,只得出言提醒。
闻言,景竹的内心像是突然炸开了一桶二踢脚。什么这个苏荷,那个杜渊,全都抛之脑后,只剩下内心的躁动了。
难得明玄钰会这么主动。景竹咧嘴傻笑,将明玄钰紧紧抱在怀里,温柔地抚弄着那盈满檀香气息的发丝,衣料,肌肤。
“上元花灯,街上会很热闹,还可以放河灯祈愿。陪我去转转,好不好?”
景竹笑着,就势发出邀请。
追;新来“叩-叩?二三伶陆玖+二*三(玖.陆*
“好,依你。”
明玄钰应了下来,在景竹怀里用鼻尖蹭了蹭。
虽然对于苏荷的敌意很是介怀,但是只消明玄钰“抱我”那两个字,一切都好像可以烟消云散似的。那是一种被偏爱的底气,知道他绝对站在自己这边。
将整张脸都埋在景竹的肩窝里,是明玄钰最安心的时候。其实对于苏荷,他不以为然,毕竟向来只把这个小姑娘当妹妹看待,想来日子久了,她也必不愿寻一个心里没她的人作夫婿。
真正令明玄钰忧心的,其实是杜渊。
前几日有消息称杜渊已到洛关,不日回城。可是三五天的路程,愣是拖到了上元。
纷扰分忧,都暂抛脑后。毕竟热闹的上元夜,熙攘的街,不允许他分心想太多。
本来麦子也一直嚷嚷着要跟来,可下午豆子来襄王府寻他玩,便果断不和两个爹爹出去了。
各式的花灯映入眼帘,令人目不暇接。鱼灯,鹰灯,宝塔灯,五颜六色,流光溢彩。随着一阵阵锣鼓喧声,两条蛟龙,在人群中间交叉飞舞,不时博来阵阵掌声和叫好声。
“这个,这个,你看你看!”
景竹开心得像只炸毛的猴子,咋咋呼呼地指这指那。
默默跟在身后的明玄钰,看向他手指的方向。那是千盏孔明灯,随着人群的欢呼声陆续放飞,化作夜空的星,像极了万家灯火。
熙攘人群中,开心大笑的景竹不自觉的拉住了明玄钰的手。这次,他没有抽开,任由景竹这样牵着,像个兴奋的孩童一般为他介绍着眼前的灯火阑珊。
河边有很多人,买河灯,写愿望,放河灯的。景竹也开心地去买了两盏,交给明玄钰一支蘸了墨的笔。
还在摩挲刚被牵过的指尖,明玄钰回过神,这才注意到景竹是让他在河灯上写愿望。
小小的莲瓣状灯壁上,到底能承载多少心愿呢?
唰唰两下,景竹很快便写好了,叽叽喳喳地递给明玄钰看。老实说,景竹的字确实写得不怎么好看,不过也不至于看不成。他的灯上歪歪扭扭却极其认真地写着简单的愿望:希望我家小冰山开开心心,健健康康,永远喜欢我。
对于小冰山这个称谓,明玄钰皱眉抬眸,是想寻个答案。景竹很快便笑嘻嘻地解释,总不能把王爷大名挂上去吧?
说罢,景竹便伸长了脖子,想要一探究竟,偷看明玄钰写了什么样的心愿。
“不是说,给别人看了就不灵验了吗?”
明玄钰写罢,打趣说道。
“好啊你个明玄钰,我还是别人呢?”
景竹佯怒哼了一声,眼神却还是直勾勾地盯着那灯。
虽然在假装生气,却着实难掩欣喜。明玄钰望着景竹那爽朗模样望得出神,一时,唇角不自觉地漾开一抹笑意。
“王爷,你笑啦!你笑啦!嘿嘿,你多笑笑,你笑起来的样子真的很好看啊!”
景竹像是发现了宝藏一般,惊喜地手舞足蹈。
“不要。”
明玄钰立刻敛了笑容,只剩浅笑。
趁机,景竹侧身轻巧地夺过明玄钰手心里的河灯,灯上的字体隽秀清逸,雅正端方,正似明玄钰本人一般。没有过多阐释,只简单两句。
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