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V章
陈陌养了一条蛇?
吴氏听到这消息时,眼中闪过一抹带着狠戾的笑意。
这可真是个难得的消息。
她还记得,这孩子十多岁时,跟繁儿如今差不多大的年纪,曾养过一只小白狗。那小狗才两个多月大,浑身毛绒绒的,活泼可爱。
当时,陈陌多喜欢它啊。
因为病弱很少露出笑容的孩子,一整天眼中都含着软乎乎的暖意。
可就在第二天,那只小狗便惨死在院中。
是活活被几条大狗给咬死的。
吴氏带着人把小狗支离破碎的尸体送到陈陌面前,满脸心疼地看着他垂目落泪。
不出意料,那孩子刚刚有所好转的身体立刻垮了下去。
那次,好像病了好几个月,差一点点儿就没能熬过去。
可惜,最终他还是活了下来。
吴氏深感遗憾。
自那以后,她寻过不少小动物给他,有几乎一模一样的小白狗,巴掌大的小奶猫,蓝羽毛的小鹦鹉、红嘴巴的小鸽子。
但凡城里的孩子们可能喜欢的,她都费心搜罗。
谁能说她不是一个好母亲呢?
然而,陈陌却再也没养过任何宠物。
他身边也没有什么特别亲近的人,就连他生母留下来的亲信,看着关系也淡淡的。
她原本以为,陈陌已经对这些温情事物已经彻底断了念头。
谁知时隔多年,他竟然换了口味,开始养起了蛇。
想到这里,吴氏的嘴角浮现出一丝冷笑。
她的乳母在旁,小心翼翼地观察她的神色,试探地问道:“夫人,要不要老身去把那条蛇处理掉?”
吴氏抬了抬眼皮,淡淡地说:“处理掉?怎么处理?杀了它吗?不必了。”
她站起身来,缓步走到窗边,声音里带着几分玩味:“养蛇不好吗?多怪啊。一个人想要一条小狗,旁人或许无可指摘。可一个人如果喜欢蛇,那可真是太奇怪了。”
她转过身来,吩咐道:“把这件事散布出去吧。”
于是,大少爷在院子里养了一条大蟒蛇的事情,迅速传遍了陈家,乃至整个青阳城。
“那条蛇,居然是大少爷养的!”
“怎么会有人养蛇啊,听起来怪瘆得慌……”
“大少爷性子本就阴沉,成天闷在院子里不说话。”
“听说那蛇长得非常快,一天一个长度,你们说,它会不会是物?”
“……”
仆人们窃窃私语,每个人都在谈论此事,脸上带着惊讶与恐惧。
有人说那蛇是深山里的物,专门吸人的阳气为生,大少爷怕是叫它给魇住了;
也有人觉得,他可能因为体弱多病,性情古怪,才养起这般异物;
还有人想到一个事儿,陈大少爷原本体弱多病,却在坠崖之后忽然好转起来。按理说,一个病秧子坠崖怎么可能活着回来?莫非他是被那蛇附身,真正的大少爷早就归天了?
谣言越来越多,内容越来越离谱。
管事和仆人们进出陈陌的院子,态度一如既往的恭敬,私下里却聊什么的都有。
吴氏每日派人打听这些新出的传闻,不时再叫人添油加醋。
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暗自得意。
她一向擅长操纵人心,这次不过是故技重施。
她虽然深居内宅,却非常清楚流言蜚语的危害。
那就是一把钝刀,日复一日地割伤事主。
他原本就体弱,倘若再失去所有人的信任,便会更加孤立无援。
而她,正是要看着他在这份孤独中渐渐衰弱。
最终,彻底倒下。
这条蛇,或许会是她击垮陈陌的最好武器。
吴氏着迷地想着。
-
入夏之后,外出经商两年多的陈父终于回府了。
全家人齐齐出城迎接。
毕竟是青阳城首富归来,排场弄得挺大,几个主子分坐不同的马车,彼此并不沟通交流,气氛其实沉闷。
直到陈父的车队到了,队伍才有了些动静。
吴氏和陈繁赶忙迎了出去,陈陌才不急不慌下车。他人在城外,心里却一直在想着出门时好说歹说才说服对方留在家中的小黑。
但愿它能好好听话,乖乖留在院子里等他回去。
而不是又在陈府内胡作非为,把各处都闹得鸡飞狗跳——关于吴氏散播出来的那些谣言,当然也有一部分传进了陈陌的耳朵,他并不在意,所以没有理会。
可小黑不是那么好脾气的蛇。
有人说它是,它就作,有人说它是怪,它就搞怪。
横竖不让那些嚼舌根的人过安生日子。
陈陌觉得自己找到了小黑能听懂人言的铁证,可这技能似乎总间接性失效。
反正某些时候,它是无论如何也听不懂陈陌在拒绝什么的。
陈父有些意外,陈陌如今竟恢复得这么好。
虽然信件里提到过他的病情有所好转,却远不及亲眼所见带来的冲击。
他的这个儿子一点儿也不像自己,倒是更像早逝的发妻。
陈陌从小就生得靡丽出众,继承了母亲一族的倾城容貌。即便在病弱时,也是青阳城独一份的好颜色,如今身体康健,姿容更胜往昔,眉眼如画、面如冠玉,气质越发的清逸出尘。
陈父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顺便夸赞几句。
吴氏便装作关心的模样,提了句:“陌儿最近身体确实好些了,不过你总爱跟那条蛇同吃同睡,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陈父一听“蛇”字,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他年轻时曾被毒蛇咬伤,险些丧命,对这种生物最是忌讳。
他严厉地看向陈陌:“她说的什么蛇?”
最近小黑的传言已经满城都是,陈陌想瞒也瞒不住,见吴氏挑拨,索性干脆承认。
他漫不经心地解释了一句:“夫人说的是小黑。它是我坠崖那天捡到的。我观它似乎被人所害,伤势很重,奄奄一息,我与它同病相怜,才带回来养着……”
“坠崖?这又是怎么回事?”陈父脸色更黑了,怎么说的每一件事他都不知道。
虽然他常年在外,可毕竟是一家之主!
吴氏心中一紧,脸色都白了,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她连忙解释:“陌儿去年冬天外出访友,乘坐的马车翻了,摔了下去,所幸人没有大碍!”
她尽量轻描淡写,试图轻轻揭过此事。
但陈父自身就是宅斗赢家,轻易听出这里头的猫腻,目光顿时锐利起来。
他多问了几句,越听眉头皱得越深。
虽说他未必对这个病秧子长子有多深的感情,可陈陌毕竟是琅琊王氏的血脉。年轻时,陈父为了与琅琊王氏结亲,耗费了不少银钱心力,才顺利娶到嫡系的女子。
虽然发妻早逝,可她为陈家留下了陈陌,两家有了血脉联系,王氏才因此给予了陈家不少便利。
外祖那边权倾朝野,是陈家坚实有力的靠山。
所以不论陈陌多么病弱,只要他活着,他在陈家的地位便不会动摇。
陈父就算心底再怎么不喜他的孱弱,也绝不会任人动他分毫。
吴氏正是因为非常清楚这一点,所以从来不敢在明面上露出半分怠慢。
说到底,这个家真正心口一致,始终对陈陌表现敌意的人,只有一个熊孩子陈繁。
陈繁最近也听说了陈陌养蛇的事。
很多人都传言那条蛇是物,不同于那些下人们揣测的,这物要吸陈陌的阳气,陈繁倒觉得这条蛇是一个大助力!
它非但没有害死陈陌,反而把他从鬼门关救了回来。
否则怎么解释这病痨鬼活着从崖底回来的事实呢?
下人们都害怕那蛇,想找和尚道士收伏魔,可陈繁不怕。
他不但不怕,还想拿下这只大。
在吴氏的教导下,陈繁自小对陈陌就心怀深深的嫉妒与敌意。
凭什么他娘都死了,他自己也快病死了,可陈家大部分的东西还是归了他?
父亲的关注,家族的资源,全都落到那个病痨鬼名下。
金银财富,陈繁可以勉强自己,暂时不去争抢,横竖病痨鬼死了就是他的了。
可如今,陈陌身边竟然出现了一个强大的物?
陈繁决不愿意让那个病痨鬼独占这大!
从前,陈繁最不耐烦去陈陌的院子,除非听到他快死了,才会兴冲冲地去看热闹。
最近却一反常态,有事没事都往他院里蹿。
进去了眼睛东瞄西看,心里盘算着怎么找到那条大蛇。
还真让他撞见了几次。
他笑嘻嘻地对陈陌说:“这条大蛇给我玩几天怎么样?”
陈陌被他气笑了,冷冷说:“滚。”
陈繁一听这话,就不干了。
他年纪虽小,却从不认为自己斗不过体弱的陈陌,二话不说便上手去抢。
陈陌却没有和他抢的意思。
他冷眼看着这个小胖子,心里暗笑:这小胖子也不看看自己抢的是什么?
那可是一条蛇。
再怎么通人性,也是一条蛇。
果不其然,小胖子被咬了,哇哇大哭。
吴氏和乳母闻讯赶来,把他抱回了房间。
陈陌看着乳母那双颤巍巍的腿,难为一个五十多岁的老人,抱着两百斤撒泼打滚的宝宝。
怎么说呢,竟然有些羡慕她的体力。
不过小胖子被咬,也就是疼了几天。
陈陌发现小黑这家伙,看着壮,块头一天比一天大,却没什么用的样子。
辛辛苦苦咬了熊孩子,竟然没毒?!
只能吓唬吓唬人。
小胖子一开始确实被吓到了。
被医好之后,依然贼心不死。
他让吴氏帮他四处找和尚道士,想着怎么把这大蛇给收了。
不过,这回陈繁改了主意。
他不再想让这条大蛇效忠自己,他决定把它给吃了。
煮一顿美美的蛇羹!
谁让它敢咬他的?
然而,被陈陌暗自嫌弃没用的小黑,开始用其他方式释放自己的威力。
比如,用大尾巴抽他。
不光是那些企图潜伏进来的家伙,包括胆大妄为的小胖子本人,都被小黑的尾巴狠狠抽得屁滚尿流。
小胖子被结结实实抽了一顿之后,总算老实了一阵子。
*
没有人捣乱,陈陌的日子就过得很美。
他的院子宽敞,院中还有一座独立的花园。
陈陌总爱跟小黑在园子里到处转悠,但毕竟地方不大,逛久了也腻烦。
好在他在青阳城外还有别苑,盛夏酷暑难耐,陈陌便带着小黑去城外的别苑避暑。
那座别苑有一片荷池,池水碧绿,荷叶田田。
陈陌喜欢泛舟在荷叶丛中,小船随风飘荡,十分惬意。
这天烈日当空,热得人在屋子里难以安身。
荷池边有一片老树浓荫,凉亭与曲桥横卧其间,是避暑纳凉的好去处。
接天莲叶无穷碧。
荷花轻摇,花瓣娇艳欲滴,也有不少粉嫩莲苞尚未绽放。
陈陌倚在亭中,望着几支开得正好的荷花,心生喜爱,打算剪回去插瓶。
他不愿仆从搅扰清净,索性亲自划舟。
先前从未划过船,对于如何拨桨他毫无头绪,舟在水中打转,盘桓不前。好不容易,他才慢慢掌握了要领,不由得心生欣喜,一下一下划着小舟渐渐向荷叶深处去。
剪下几朵半开的荷花与几枝莲苞,他随手放在身侧。
回头一看,竟不知不觉来到曲桥下。
桥体遮住了烈日,四下无人,安静幽凉,正是午憩的好地方。
困倦涌上心头,陈陌松开衣襟,躺在船板上,轻轻阖上了眼,准备就在此小睡一会儿。
荷塘清凉,水波轻荡,微风拂来淡淡的荷香。
小舟悠悠漂浮,木桨闲置一旁,风流玉质的公子闭目而卧,姿态慵懒,青丝微乱,落入水中的半片衣角轻轻摇曳。
不多时,水面泛起一道轻微的波纹,一条黑色巨蟒缓缓从桥下游出。
它的身体修长,鳞片在日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
蟒蛇穿过荷叶,悄然攀上船沿,滑过木板,无声无息地钻进了陈陌的衣衫。
冰冷鳞片滑过肌肤引发不自主的颤栗,陈陌睫毛轻颤,迷蒙地睁开双眼,呼吸逐渐急促,胸膛微微起伏,白皙玉肤泛起靡艳红晕。
蛇身冰滑柔软,像上好的丝绸,贴着他的衣底游走,带着细细的水痕,凉意直沁骨髓。
陈陌微微仰起头,薄唇轻启,克制低喘。
船身微微晃动,荷叶上的露珠也随之轻颤,晶莹剔透的水珠沿着叶脉滑落,悄然滴入水中,泛起微微的涟漪。
他手指不自觉攀上船沿,指节细白,用力攥紧。
衣衫本就松散,随着蛇身游动更加凌乱,黑影如影随形,抵死纠缠。
水波也轻荡着,衣料渐渐遮不住那片白皙和逐渐攀上的红晕。蛇尾蜿蜒而下,带着无法抗拒的强硬和力量。
陈陌猛地抽了一口气,喉头发出压抑的急喘,双眸半睁半闭,眼尾染上一抹嫣红。
荷花似乎也感应到什么,花瓣愈发娇艳欲滴,随风微颤。
黑色蛇身紧贴着陈陌的腰际,坚硬鳞片在他玉白肌肤上缓缓滑动,白与黑的对比愈发鲜明。
湖面上,风渐起,碧波轻漾,荷花摇曳。
他只愿,无人知晓桥下这桥下的隐秘与禁忌,除了这风,这水,这树,还有这盈盈的荷花。
-
桥上,烈日炙烤着青石,一名仆人端着东西经过,低头匆匆而行。
却在不经意间,瞥见这桥下的一幕。
黑蛇缓缓游动,紧紧缠绕着公子,衣袍半遮半掩,玉白肤色若隐若现。
画面奇诡而隐秘,极富冲击。
仆人顿时僵住,瞪大眼睛,满脸惊骇。
他捂住嘴,生怕发出一点声音,双腿发软,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
他拔足狂奔,用生平最快的速度迅速离开这座桥,心跳如鼓,手心冷汗直冒。
脑海中那令人惊悚的一幕却始终挥之不去。
大少爷,竟然和那条蛇……
他不敢再想下去,脚下片刻不敢停歇,转眼便消失在荷塘小径的尽头。
那事实在荒诞,又透着离奇。
目击隐秘的仆人回到廊下,心神不宁。
在同伴的追问之下,他片刻也没能忍住,便如实以告。
消息便像燎原的野火般,迅速蔓延开来。
“你说的是真的?大少爷居然和蛇……”
“有人亲眼所见,就在莲池那边的曲桥下!”
“怎么可能,人和蛇怎么能?”
“真正的蛇不可能,那一定是孽!”
“简直闻所未闻!大少爷难道真的被物蛊惑了?”
一时之间,府内仆从皆是窃窃私语,低声议论,彼此交换着恐惧又狂热的眼神。
很快,就连府外的人也开始谈论这件事。
-
夏日的青阳城依旧热闹,街道上满是行人往来。
茶楼酒肆,商铺集市,人声鼎沸,熙熙攘攘。
这几日,城中最为热议的话题,不再是商贾之事,而是陈家大少爷的离奇传闻。
茶铺里,几人正低声议论,声音不高,却人人心中充斥惊骇与好奇。
“你听说了吗?陈家大少爷竟与一条蛇苟合!”身穿灰布衣衫的男人放下茶碗,语调神秘。
“什么?”旁边的人眼珠子瞪得滚圆,“陈家大少爷?那不是青阳城有名的病秧子吗?怎么会和……蛇……”
他打了个寒颤,脸上满是震惊。
“可不是!我听说,那蛇根本不是普通的蛇,极有可能是个怪!”另一个人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凑过来,眼神里透着几分恐惧和兴奋,“陈陌的命都是那蛇救的!他原本活不过今年冬天的。”
“咳,这事儿不早就传遍了吗?你们才知道啊,陈府里的人说,那蛇一直都和大少爷同床共枕……啧啧,这可真是骇人听闻!”一人摇头叹息,语气中却带着不加掩饰的鄙夷。
又有人插话道:“确实如此。陈家上下早就知道了,但那可是大少爷,谁敢抬到明面上来?听说那蛇能迷惑人心,陈陌早就被它迷得神魂颠倒了!”
众人面面相觑,有人怀疑,有人唏嘘,但大多数人宁愿相信,这件事并非空穴来风。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猜测,陈家大少爷恢复健康,是否真是靠那蛇的力。
“要我说,陈陌本就是个怪人,现在竟然和物搅在一起,难道陈家真要断送在他的手里?”一名商贩摇头叹道。
“那可是怪,谁知道将来能闹出什么乱子?”有茶客放下茶碗,语气里充满了看好戏的冷漠。
诸如此类的传言不止在市井流传,也传入了家族之人的耳中。
陈氏亲族也开始在暗地里议论纷纷,对这个长子继承人的品行产生了质疑。
陈家大宅内的气氛渐渐变得微妙而压抑,仆人们躲躲闪闪,低声耳语,人人都在猜测,大少爷是否真如传闻所言,已经被物蛊惑了心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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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府正堂,气氛凝重。
陈父端坐主位,眉头紧锁,脸色铁青。吴氏立于一旁,虽做出几分忧虑的神色,却掩不住眼底微不可察的得意。
堂下陈陌站得笔直,面无表情,眼中暗藏着不安与担忧。
这些日子,外界的流言愈演愈烈,关于他与小黑的种种绯闻传得满城风雨。
陈父听闻此事,心中极为不满。
他本就因为陈陌病弱多年难以掌控家事而隐忍与不快,如今更是被彻底激怒。
“陈陌!”陈父的声音低沉而严厉,带着家主特有的威严,“你养蛇的事我可以不追究,但现在这条蛇已经成了众矢之的。传言越传越离谱,甚至有人说你与物苟合!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陈陌垂目不语。
这场闹剧发展至此,他早已预料到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当他看见父亲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怒意时,就已经明了,此事已经到了非了结不可的时候。
陈陌的视线从父亲身旁的吴氏身上掠过,并不意外她脸上果然是那副关切的虚伪模样。
陈陌的喉头微微发紧,他沉默着,没有开口。
因为他清楚,无论他再说什么,都无法改变父亲的决心。
他只能用这份无声的抗拒,表达内心的无奈与愤懑。
“老爷,这事儿也不能怪陌儿,都是下人嘴碎,尽在那胡说八道。”吴氏轻声插话,语气温和,透着假意的关怀,“不过,那黑蛇确实来历不明,又有诸多蹊跷之处,恐怕对咱们陈家不利。我知道陌儿心善,但为了平息流言,我们不得不出面。这样吧,我已经请了几位方士前来,看看那黑蛇是否真是物。若它真的是物,就收服了;如若不是,我们就将其放生,也算一桩善事,如何?”
陈陌闻言,冷笑一声。
“什么话都让你说尽了。”他讽刺的视线地落在吴氏身上,声音里满是寒意,“小黑是我的朋友,它从前被人所害,被我收留不过是惺惺相惜,我不愿它受此折辱,你若是真心善,就让你的那些下人管好自己的嘴,不要再散播谣言。”
他的声音不高,却压抑着强烈的愤怒。
陈父的脸色愈发难看,他拍案而起,眼中满是责备:“够了!你再怎么任性,也该看看如今的局面!不管传言是真是假,那蛇已经成了众人眼中的祸害。若再任由此事发展下去,别说你自己,连陈家的声誉都会毁在这件事上!”
吴氏听到这话,嘴角微扬,神色间得意快要压不住了。
她慢慢走到陈陌身边,作出一副温情的模样,轻声道:“陌儿,老爷说得对。那蛇不能再留在你身边了。就让大师们处理吧……这是为了你,也是为了陈家。”
陈陌的拳头在袖中紧紧握住,指节发白。
“既然你们都已经做好决定了,又何必找我前来商议。”他定定地看向吴氏,“夫人,我已不是无知孩童,你若决意要害小黑,就不要后悔。”
陈陌眼睛生得好看,漆黑如点墨。
吴氏第一次知道,被这双眼睛森冷注视的感觉竟如此可怕,禁不住后退了半步。
陈陌说完这话,转身大步离去,衣袍翻飞,带着他满腔的怒火。
*
陈陌的院落位于陈府东边最为清幽的一片地方。
为了方便他养病,这里远离主宅,环境寂静,风景宜人。
他回到院子时,没有立刻进屋,而在廊下站了一会儿。
夏夜微风拂过,犹带着阵阵暑热。
他倚靠在柱上,抬头看向天边一弯下弦月,眉头不展。
夜色朦胧,而他的心情更加灰暗。
小黑从屋内悄然游出,顺着陈陌的腿缓缓攀上他的腰肢,蛇头蜿蜒而上,在他眉心轻轻蹭着,带着一丝温存的安抚。
陈陌垂眸,神情柔和了几分。
最近关于他们之间的流言蜚语太多太多,他不得不请求它不要再现身于人前,小黑一反从前的任性,十分乖顺,听话地每日躲在卧室里。
若有人来了,它便悄然藏身衣橱,尽量不给陈陌添麻烦。
它太有灵性了,这份顺从反而让陈陌更加心疼。
陈陌知道,事到如今,已经无路可退。
他与跟小黑之间的事,自己轻易地接受了,没什么负担,却也知道在世人眼中是多么的惊世骇俗。
人言可畏,活在这个世上,很多时候不得不妥协退让。
小黑表面看起来强大无比,可他比谁都清楚,它没有毒牙,最多不过是用尾巴抽人。
性子又桀骜,不愿受委屈。
若真的放任它跟那些人冲突,后果不堪设想。
如今,整个府中都在寻找这条蛇,想试探它究竟是不是物。
可陈陌知道,事实为何,其实根本不重要。
跟童年那条小狗的命运一模一样,吴氏只是嘴上说得好听,若真证明它是物,它必被收服;倘若不是,它也难逃一死。
与其让它被那些人折辱送命,不如主动送它离开。
“小黑……”陈陌抬手,轻轻抚摸它的脑袋,语气温柔而沉痛,“我这里已经不再安全了,他们都在找你。你,离开吧。”
黑蛇黑色的瞳仁在微弱烛光中泛着光芒,它微微侧着脑袋,定定地看着陈陌,仿佛在判断他的情绪,又似乎在无言地安慰他。
它的身躯微微游动,蛇尾轻轻缠上陈陌的手腕,像是在抗议,拒绝他的决定。
“你走吧。”陈陌一寸一寸扒开它的缠绕。
这是他们相识以来,陈陌第一次作出这样的举动。
“嘶嘶——”小黑轻吐蛇信,发出低低的嘶鸣,反而缠得更紧。
那任性霸道的力量非常熟悉,陈陌感到温情的同时,止不住一阵心痛。
“小黑,你别这样……”陈陌闭上眼,眼中闪过挣扎与不舍。
可他必须让它离开,唯有如此,才能保全它的性命。
他深吸一口气,心头一阵刺痛。
“让你走,也是顺势而为。”陈陌睁开眼,眼神冰冷了几分,语气里浮现几分疏离的冷淡,“其实,我也害怕你。你总是缠着我,强迫我,不顾我的感受。我也知道,你其实只是想要我的元阳,好提升你的修为。”
小黑的身躯微微一僵,眼中透出一丝人性化的震惊和受伤。
仿佛在惊讶陈陌为何会知道,又似乎在委屈他为何误解它。
陈陌撇开视线,没再看它,嘴角露出一丝微嘲:“可你连保护我的能力都没有,还让我陷入这些流言蜚语之中!”
“我的父亲责备我,那个女人借机构陷我。他们马上就要来找你,而我只能恳求你离开。”
陈陌的声调渐低,冰冷又决绝,“如果你不离开,被他们抓到,肯定会杀了你。”
“而我,又会怎么样?”他凄惨地笑了笑,“我也将不再有任何立足之地。”
“你若再不离开……”陈陌喉头发紧,声音哽住,但他强迫自己继续,“我就亲手把你交出去,让他们处决你!”
他的话如一记又一记的利刃,接连刺入小黑的心中。
黑蛇虽然无法言语,但那双黑色的瞳仁闪动,已经诉说了所有的伤痛与不解。
“嘶——”
它缓缓松开了缠绕在陈陌手腕上的身躯。
那曾经充满力量的蛇身,此刻显得格外沉重,像是再也无法支撑起它自己的重量。
陈陌眼神微颤,心中有多少痛苦与不舍,只有自己知道。
他看着小黑,努力维持着冷漠和无动于衷。
“走吧。”他背过身,“离开这里,永远不要回来。”
小黑静静地看着他,竖瞳微微收缩。
良久,它拖着沉重的身躯,缓缓游向门外。
陈陌站在原地,始终没有回头,听着那轻微的游动声渐渐远去,直到彻底消失在夜色中。
小黑,走了。
陈陌的拳头在袖中紧紧握住,指节发白,心脏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挤压着,无法呼吸。
他知道,自己永远失去了它。
而这一切,或许都是因为,他太过软弱,太过无能。
-
次日一大早,天才刚刚亮。
陈府的侧门悄然打开,一群特殊的客人鱼贯而入。
这群人中有和尚、有道士,他们各自手持法器,口中念念有词。
他们彼此之间有几分轻视,言辞却还算客气,都是些讨生活的江湖人士,身上有多少真本事倒也难说。
在家主陈老爷和夫人吴氏的带领下,他们陆续走进东边的院子,神情肃穆。
陈陌静静等在堂前。
他身穿素衣,白袍轻拂,身形如竹,柔韧挺拔。
为首的道士冷声开口,语气带着警告:“陈少爷,传闻已遍布青阳城。那蛇不仅蛊惑了你,还威胁整个陈家的安危。现在交出它,还不算太晚。”
陈陌闻言,嘴角微微勾起,眼中闪过一丝讽刺。
他看向那道士,声音散漫:“你说的什么蛇?我不知道。不过,我的确养过一条蛇,名叫小黑,它很听话,我也很宠爱它,可今早一看,它却不见了。”
他的目光冷冷落在吴氏身上,讽刺道:“我知道有人总见不得我过得好,养什么就拖累什么。我的能力有限,护不住爱宠,心里也烦。既然你们来了,就帮我找找吧,哪怕翻遍整个院子呢?如果你们能找到小黑,重重有赏。”
道士是吴氏重金请来的,自然站在她那一边,闻言冷哼:“陈少爷此言差矣。物善于蛊惑,少爷被迷惑了也未可知。既然您准许搜查,那就恕我们不客气了。”
他与身后的和尚对视一眼,随即示意众人行动。
几名仆人低头站在一旁,噤若寒蝉,不敢多言,只能退至远处。
这些人翻遍了陈陌的卧房、花园、廊道,甚至连角落的阴影处都不曾放过。每一个细小的地方都未曾放过,努力寻找传闻中的黑蛇。
然而,整个院子静谧异常,只有风轻轻拂过树叶,发出簌簌声响。
半晌后,他们的搜查仍然一无所获。
“怎么可能……”其中一名道士皱起眉头,喃喃自语道,“居然真的找不到?”
“可能那物早已得知风声,逃走了吧。”另一个和尚低声说道。
为首的道士脸色微青,对这次搜查无果感到极度不满。陈夫人曾亲口许诺过,不论那蛇究竟是不是怪,只要咬死它是,就赏他黄金百两。
错过这笔巨额财富,让他十分扼腕。
他回头看了看陈陌,眼中满是不甘。
陈陌冷冷道:“只是一条普普通通的爬虫,你们都容不下。就因为自己不喜,便编出这些荒唐的传言。你们乐意折腾,就继续搜查吧,我就不奉陪了。”
说完,他转身径直走回屋内。
仿佛外面的这一切与他再无瓜葛。
这些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终究舍不下那一大笔赏银,竟然果真继续搜查,但结果当然只能无功而返。
他们搜遍了东院的每一个角落,却连蛇的影子都未见到。
吴氏始终在旁关切,表面淡定,内心却焦躁不安。
她原本计划借此机会将陈陌彻底压制,没想到事情竟以这样尴尬的结果收场。
“陈少爷,”离开时,为首的道士仍不甘心,语气沉沉地对屋内说道,“你若再见到那条蛇,切记不可再让它靠近,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陈陌神色淡淡,翻动手中的书页,冷淡道:“不必你们提醒。”
闲杂人等终于离开,走出陈府的长巷。
院中终于再度恢复了宁静。风拂过树梢,带来一丝夏日的余热。
陈陌坐在窗前,垂眸看着手中的书册,内心却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平静。
那些人走了。
小黑也走了,再也不会回来。
-
陈府大堂,气氛沉重得仿佛要凝成实质。
一场闹剧毫无结果,仆人们低头站在两旁,大气不敢出。
沉寂中,陈陌站在正中,神色冷峻。
吴氏则端坐一旁,面色看似平静,眼中却藏着几分隐隐的焦躁与不甘。
流言蜚语空无实据,今天这番大费干戈,就是为了让流言坐实,彻底毁掉陈陌的名声。
可如今,蛇竟然不见了。
她明明派人严防死守,陈陌院中任何风吹草动都被监视报告,那么多双眼睛盯着,怎么能让一条那么大的一条蛇从他们眼皮底下溜走?
难不成,那蛇真的是物?
吴氏暗忖。
下人们的荒谬之言离谱至极,吴氏完全不信。
她认为陈陌养蛇爱蛇是真,光天化日之下与蛇□□,怎么可能?
怕是日光灼眼,有人看错了。
但不论事实真假,只要她让人咬定那怪是真、奸情是真,陈陌就百口莫辩。
可拿奸总要拿双,如今连蛇影子都见不着,费尽心机的谋划瞬间崩塌。
陈陌一言不发,冷眼扫过吴氏,早已看透了一切。
终于,他打破了沉默,声音冷冽:“夫人,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吗?大费周章,兴师动众,无事生非,怎么,想借此机会把我赶尽杀绝?”
语气虽平静,却透着刺骨的冰寒。
吴氏微微一滞,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但她很快恢复了镇定,脸上堆起一抹假意的微笑,轻声说道:“陌儿,你误会了。我这样做,完全是为了你和家族的名声着想,绝无恶意。”
她的语气温和,带着几分母亲对儿子的“关怀”。
仿佛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出于对陈家的忠诚。
陈陌眼底的讥讽更深,嘴角微微上扬,却是毫无温度的冷笑。
他直视着吴氏,语气寒冷刺骨:“家族的名声?你口口声声说着名声,却从未真正为这个家着想。如今陈家的名声好听吗?说什么斩除魔,不过是想除掉我的借口罢了。”
吴氏的脸色微变,仍撑着一副无辜模样:“陌儿,你怎么能这样想?我只是希望你平安,家族不受牵连。我对你从来没有恶意……”
她还想继续说下去,却被陈父一声怒喝打断。
“够了!”陈父猛地起身,面色铁青,显然已经对这场闹剧感到极为厌倦。
“吴氏。”陈父冷冷看向她,带着强烈的警告,“口无凭,你难道不明白这些流言对陈家的危害?我已经容忍你够久了,立即收手。”
吴氏低下头,轻声应了一句:“是。”
垂下的眼底却仍然藏着一丝倔强与不甘。
陈陌静静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心中并无任何胜利的快感。
表面上,是吴氏败下阵来,但他知道,自己付出的代价已经无法挽回。
小黑已经走了。
这个世界唯一与他心意相通的存在,永远离开了他。
“陌儿,”陈父语气略微缓和,“这件事到此为止。无论传言多么荒诞,都不能再继续扩散。你是陈家的嫡长子,我不会允许任何人伤害你,更不会允许任何人动摇你的地位。”
陈陌微微低头,算是接受了父亲的维护。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吴氏,冷漠而疏离。
他知道,从今天起,自己与这位继母的对立已彻底摆上了台面,再也没有任何遮掩的必要。
她不会停手。
而他,也不会再退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