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1章 绝迹回响（30）
整个过程几乎就发生在呼吸之间。
在平复心底最初的愕然之后， 温时淳下意识寻找同行者的身影——看见了就在他身旁不远处的Silence，对方也正看向自己，并且Silence向他轻点了点头， 这之后，温时淳的视线重新回到了前方的花园中。
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有一瞬间， 眼前的世界都显得那么的不真实。
在离开源起的那一刻，温时淳只感觉视野扭曲了一瞬， 在任何可能的不适感到来之前，整个世界已经重新变得清晰， 和煦的光洒落在他身上， 在睁开眼睛的那一刻，温时淳看见了一个十四年来未曾再见到过的人。
错愕间，记忆与真实也在那一瞬间交汇。
回到了二十四年前的温时淳， 在睁眼的瞬间看见了自己的父亲，温砚泠。
比记忆中任何时候都更加年轻的父亲。
阳光下，温时淳的呼吸变得极为缓慢，他的视线几乎定格， 眼中再次映出父亲温砚泠身影的同时，也映出了父亲正在逗弄的那个小婴儿。
那一刻，温时淳近乎真实的感应到， 父亲怀中的婴儿正是二十四年前的自己，是刚出生不久的自己。
那之后，温时淳的目光久久地停留， 他们与温砚泠的距离不算远， 父亲如果抬头，就能看见花园中多了一个人——
温砚泠会看见Silence。
但事实上， 直到父亲带着“自己”离开，直到花园中所有人都陆续离开，也没有一个人发现Silence的存在。
温砚泠与庄园里的其他人看不见突然出现在了这片花园中的Silence，更察觉不到他的存在。
对于这一现象，温时淳实际并不陌生，更不意外。他只是沉默地看着，也知道这是Silence制造出的某种屏障。
无论何时，这类屏障都能够轻易地干扰普通人的感官与认知。
就像很多年前，年幼的温时淳也曾在万圣节时被一种力量将他与身边的世界隔开。不过在那时，是Silence打破了屏障，将他带回了真实的世界。
花园中，温时淳收回视线时，温砚泠的身影早已在那个方向消失。
而从他来到这座花园，来到这个时间点，温时淳已经发现了自身状态的变化。
现在的自己显然是Silence此前提到过的精神体形式。
也正因如此，温时淳并不认为这里的人会发现他。即使没有屏障的存在，其他人应该也只能看见他身旁的Silence。
事实上，从一开始，温时淳就对自己现在的状态产生了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这种感觉……很像当初回到了神树身旁的那道能量体一样。
——在那艘搭载着闻时蔚与其他族人的星舰失事后，金色玫瑰的本体虽然留在了那艘星舰上，但“他”的意识却回到了神树边。
回到神树边的那道意识的状态就像此时的温时淳一样。
或许是因为与神树的再次连接，那段属于金色玫瑰的远星记忆在温时淳的意识中再度清晰。以至于他能够感应到两者间存在的一种相似状态。
如果维持着这样的状态，她应该也看不见我。温时淳心中想到闻时蔚时，他的思绪纷扰，神情却似放松了一些。他还记得此行的目的，他能够见到她，而在刚刚，他已经见到了自己的父亲。
能够再次见到他们，于温时淳而言是礼物，是再见，也是告别。
Silence的考虑很周全。自己以这种形式来到二十四年前，他的父母看不见精神体状态的他，便也不会受到未知的影响。
温时淳这样想着，思绪中闪过当初金色玫瑰的意识回到神树边后的情形，那时，远星的其他生命都看不见作为能量体的“他”。
所以现在的闻时蔚也不会看见他。
“父亲有点心神不宁。”
打破弥蒙于这片花园中的宁静，温时淳看向一旁的Silence，轻缓的声音问道：“我们这样说话，会引来注意吗？”
温时淳猜测过Silence对此行进行过周密的安排，不会遗漏这样的细节，这是一种直觉。
果然，下一秒他就听见了对方的回答。
“不会引起注意。你与我的交流可以存在于独立的时空之中。”Silence声音一顿，“你也可以与他人交流。我可以改变你们之间的状态。”
说这句话时，Silence看向了青年。
温时淳神色一怔，旋即他笑了一下，“但你之前说过，希望我不要干预任何事。”
Silence刚刚的话就像是在说，如果温时淳想要与谁交流，他便可以改变他的状态，使他的声音也能够被其他人听见。更甚至，温时淳也可以被他人看见。
又或者交流分不同的情况，这并不一定就是干预？
无论如何，Silence的话中暗含了某种可能性。温时淳想到这里时，也明白了两人的交谈与状态隐蔽与否，在于Silence如何决定。
至于温时淳之前的疑虑，关于温砚泠有些心神不宁这件事，在青年开口时，Silence的视线有一瞬间看向了花园尽头的方向。
“这个时间点，你的父亲已经发现了十一维的存在。”
Silence将温砚泠的情况进行了说明。
“他在调查一些事，也与你的母亲发生了争执。”
“难怪……”温时淳恍然，难怪父亲刚刚一脸心事重重的样子。
或许是想避免因自己分神的状态影响到了还是婴孩的温时淳，温砚泠匆匆地结束了这个午后待在花园中的时间。最后也是将温时淳交给了一旁的佣人照顾。
他的父亲明显受到了一些事的干扰。这或许与母亲之后的离开有关。
而在温时淳过往的成长过程中，他没有在家里看见过母亲存在或留下的痕迹。和闻时蔚有关的一切都在温家消失了，就像她的人一样。
就在温时淳沉默时，恍惚间，他听见一道声音，那声音如此熟悉，好像他曾在哪里听见过许多次，以至于当它真正响起时，一种恍如隔世的情绪自他心中涌现。
温时淳看向声音的来源，他看见了那个曾在他梦境世界中出现过的人。
在那条连通着花园的碎石小径上，闻时蔚自绿林间走来，她的神情平静，似乎早有准备。
那是一条与温砚泠离开方向相反的道路。
“你来了。”闻时蔚说。
温时淳又是一阵恍惚。
‘你来了。’
在伊底梦境时，在温时淳第一次“见到”她时，梦境世界里的她也曾这样与他打招呼。
——梦境中的Wei是她的影子，温时淳再次意识到这一事实。
此时此刻，这道相似的声音响起，闻时蔚的视线也落在了他们所站立的方向。
温时淳意识到她是在与Silence说话。
闻时蔚看向的是Silence。
……她知道Silence会来？
心中疑虑增多的同时，温时淳也遵循着自己的承诺，他只是站在一旁，看着闻时蔚与他们的距离越来越近。
最后她站在了Silence的前方。
这样的距离下，温时淳完全能够注意到对方眼底隐藏的疲倦。这令他意识到心事重重的人远不止是他的父亲。
——“你还好吗？”
当Silence的询问声响起时，温时淳触动的看了一眼身旁。随即他又收回了视线。因为这个问题，也是他想问的。
闻时蔚没有回答，但她的眼尾出现了一道很浅的笑意。
温时淳很难分辨出这道笑意代表的情绪，闻时蔚在笑，但她的眼神复杂又深沉，她看向他们时，让温时淳感觉她仿佛已经等待了很久。
所有的情绪都已经沉淀在了漫长的时光中。
这令温时淳感到心痛，呼吸不受控制的变得缓慢。
也就是在这时，闻时蔚手中出现了一朵金色玫瑰。
熟悉的，耀眼的金色玫瑰。
温时淳听见她说：
“请将它带给他。”
闻时蔚说这句话时，她将金色玫瑰递给了眼前的人。
那之后，两人并没有继续其它话题，不管是那句“你来了”，或者是“你还好吗”，这样的询问在他们之间仿佛本身便不具意义。
在Silence收下金色玫瑰后，闻时蔚向眼前的人郑重地道谢道。
并且，她将双手交叉轻贴于前肩，双眸闭上时她微微倾了倾身。
那一瞬间，温时淳怔住了。在看见这一道谢方式时，他的眼底闪过一种不知所措的情绪——脑海中有画面闪烁，记忆的碎片展示着一幕又一幕，他记起这是远星上一种代表感谢与崇敬的肢体语言，而这种肢体语言并不存在于日常。
只有在远星的节日时，在神树边时，温时淳才会看见这样的肢体语言。
尽管Silence很快便抬手打断了闻时蔚的动作。
闻时蔚也未勉强，她点了点头，那之后她就像来时一样，就那样平静地转身离开了。离开了温时淳的视线。
这处空间也因此重归寂静，直到Silence的声音再次响起时，温时淳好像才从那种仿佛凝固的沉重中脱离。
“源起已经在这里了。”
Silence说话时，他向身旁的青年递上了手中的金色玫瑰。
“……给我吗？”
“你忘了吗，它本来就属于你。”
Silence目光温和，他说道：
“接应它是指在回到这里后，将它送去未来，交给进入十一维时的你。”
闻时蔚的委托，正是将这朵金色玫瑰交给二十四年后的温时淳。
“所以它才消失了二十四年……”过往的信息在脑海中一一闪过，温时淳终于明白，这就是闻时名之前一直寻而不得的原因。
闻时名找不到这朵金色玫瑰，不是因为闻时蔚带着它消失了，而是Silence将它送去了未来。
想明白很多事后，温时淳的目光再次变得复杂，他不知道Silence是如何做到这一切的，尽管他自己也正在经历这件事。一切都非常的顺利，出奇的顺利，温时淳甚至在回到二十四年前这样一件事上都未曾感受到任何的不适，或者是出现任何的意外与状况。
事情好像就这样简单的发生又完成了。
——至少接近完成了，他们已经“接应”到了金色玫瑰。
现在似乎只剩下返程了。
就在这时，Silence的声音再次打断了青年的思绪，“就是今晚。”
“二十四年前，闻时名来到这里，想要将你带走，这件事也发生在今晚。”
Silence说这句话时，他看着温时淳，仿佛在等待眼前这位青年的决定。
“你想现在离开，还是等到夜晚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