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鞋重重踏在地面上,飞起些许雪沫。
薛景元奔至祝小蓟身边,向来没有为谁弯过几次的膝盖此刻噗通一声栽进雪里,此刻也顾不上狼狈,俯下身,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手腕此刻在颤抖,喉结滚动,花了些许力气,才将祝小蓟从雪里翻过来。
祝小蓟此时眼角眉梢均挂着雪,双眼紧闭,纤长漆黑如同脸颊已经冻红了,唇色也发白起皮,像是个没有人气的木偶娃娃一般,连呼吸都微弱到感受不到。
薛景元怕他真死了,拍了拍他的脸,急的大叫了几声祝小蓟的名字,但都没有得到祝小蓟的回应。
薛景元只觉自己的心脏都要停跳了。
他快速地脱下自己的披风,将祝小蓟裹了起来,打横将其抱起,正准备离开,忽然听到身后传来吱呀一声开门声,一阵妇人音调便一同传了过来:“.........景元?”
薛景元听到有人在叫他,抱着祝小蓟,下意识回过头来,只见自己的母亲徐弱水正背着微黄的烛火站在门边,一脸疑惑地看着她。
她身上披着柔软的狐皮大氅,半张脸埋在雪白的狐毛中,岁月似乎格外偏爱她,冰凉的月色和雪色折射过她雍容白皙的脸颊,落进薛景元瞳仁里,似乎连眼角和脸颊上的细纹也一道隐去了,恍惚间让薛景元响起自家弟弟还在世时,徐弱水也未曾对他歇斯底里过,端的一副慈母模样:“你怎么会在这里?”
纷纷扬扬的白雪落了下来,几乎要将薛景元的鞋埋去大半,薛景元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耐和焦急,只道:“儿来带祝小娘子回去。”
听到祝小蓟,徐弱水眼睛变冷,片刻后方勾起唇露出一个冷笑,只道:“一个贱妾,也值得你深更半夜来此?”
薛景元之父薛凌河昔年就有一爱妾阮焉,只不过因为家世低微,而无法抬为正妻。
这些年,徐弱水一直在和阮焉较劲,以至于当初徐弱水和阮焉同时怀孕时,徐弱水也要因为抢先生下嫡长子,所以用了猛药催生,导致难产。
徐弱水一直讨厌妾室,连带着阮焉在内的所有妾都憎恨,时不时就用点手段磋磨她们。
薛景元其实一直知道,但是因为上一辈子不在意,所以没管,也没放在心上。
但他没想过徐弱水会丧心病狂到让一个刚刚失去孩子的人跪在雪地里,闻言脸色也不太好,只道:“母亲,祝小蓟身子不好,儿先带他回去了。”
“他莫不是装的。”徐弱水说:“阿元,内宅之事,自有母亲替你盯着。这祝小蓟生性浪荡,身为人妾竟一夜未归,连带你也未曾回家,母亲怕是他带坏了你,今日若不狠狠罚他,怕是不会长记性。”
薛景元道:“母亲也说了他是妾,总归只有他听我话的份,没有我听他话的道理,他祝小蓟就算吃了熊心豹子胆,都不能能左右我的选择和决定。若儿做了什么不合规矩的事情,也必定是我一人之过。母亲大可以罚我,何必迁怒于他?”
徐弱水听出薛景元语气里的埋怨之意,秀眉不自觉拧了起来。
她看起来有些不高兴,放在门边上的指尖也微微收紧,力道大的几乎能折断新做好的蔻丹,轻轻颤抖:“你是在怪母亲多管闲事,擅自罚了你房里的人?”
“儿不敢。”薛景元低眉说:“只是这祝小蓟是儿的妾,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日后去了,墓碑上写的也是薛祝氏。所以以后他是生是死,是赏是罚,都该由儿一人做决定。母亲操持内宅,主持中馈,多年辛苦,这祝小蓟顽劣不堪,就不劳母亲日后继续费心管教了。”
言罢,他竟然不去看徐弱水此刻是什么样的脸色,起身,径直带着祝小蓟离去,背影隐入了一片墨色之中。
徐弱水被薛景元绵里藏针又格外强硬的态度气的脸色发红,肩膀微颤,指甲抠在门框边,竟然平白按断了一根。
而薛景元却不再去管徐弱水的心情几何,几乎是一路飞奔,将祝小蓟带回了青枫苑。
“快,快去叫郎中来!”
薛景元一边着急忙慌地给祝小蓟盖上被子,又忙叫人将炭火盆移过来给祝小蓟取暖,却被粗劣的炭火呛的直咳嗽。
一旁的侍从在旁忐忑不安道:“长公子,如今夜已经深了,怕是药堂医馆都关门了........”“关门了就敲门,不出诊就直接把他们背过来出诊,还要我教你们吗?!”薛景元转头厉声道:“左右多给些银子就是了!若是再拖延不去,今日祝小娘子交代在这,你们这些废物也随他一同去罢!”
侍从唯唯诺诺地应下,转身时又火急火燎地出去了。
等人出去请郎中之后,有小侍上前端上铜盆,还有帕巾。
薛景元将帕巾浸入铜盆里,慢慢用温水给祝小蓟擦去脸颊上的雪片。
没多久,祝小蓟就发起了烧,薛景元急的很上火,就差要骂人的时候,从梦中被打搅醒来的大夫方姗姗来迟。
大夫的惺忪睡眼早就被风雪吹清醒了,此刻面对面沉如水的薛景元,紧张的腿都在抖。
他心中暗暗叫苦,心想京中大夫怎么多,怎么每一次都抓他给祝小娘子看诊。
他一把骨头了,哪遭得住这罪。
但这话他不敢对薛景元说,怕薛景元一巴掌下来能直接把他拍昏迷,忙提着医箱小跑上前,用看诊巾搭着,给祝小蓟看诊。
“怎么样,大夫?我家小妾没事吧?”薛景元紧紧盯着大夫,像是一旦从大夫身上看到或者捕捉到一丝“此人不行了埋了吧”就能当即跳起来发怒:“他什么时候能醒?”
大夫收回手,随即微微叹了一口气,道:“小娘子方才滑胎流产,正是需要好好修养的时候,在雪地里跪了这些时候,更添虚弱,如今又敢风寒,怕是不休养个十天半个月,不能下床,不能再沾冷水。”
“........”听到祝小蓟还有救,薛景元暗暗松了一口气,忙道:“不过是十天半个月罢了,我养得起。敢问大夫,他是否还需要什么药物,或者饮食上可有需要注意的?”
大夫点头:“小娘子新添下红之症,除了寻常的补血药物之外,最好连吃半个月的血燕窝养生,以及用人参枸杞雪莲叶等做成的药丸。”
血燕窝稀少价贵,徐弱水身为徐家主母,也只有半月吃一次血燕窝,若是要祝小蓟连续半个月三餐都吃血燕窝,虽然吃不空薛家,但也得费不少银子,再加上用人参做药丸入药,又更贵,靠祝小蓟那点份例,是决计吃不起的,这也就是他为何上辈子流产之后,身体便差了一些的缘故——便是添下红之症的时候,没有用药调养好。
但这些对薛景元来说不算什么,他只道:“大夫,他还需要什么,你尽管开单写来,我自会想办法去寻。今日别说只是血燕窝人参而已,就算是遍寻不得的奇药,我也会砸重金将它得来。”
大夫心中一惊,隔着昏黄的烛火,看着薛景元俊俏冷凝的眉眼,心中暗叹小郡王竟对祝小蓟如此上心,连这样珍奇的药材和膳食也舍得砸在一个家世并不清白的小妾身上。
他摸了摸胡子,点了点头,随即被侍从带下去开药领银子了。
等人都退下去之后,候在外间之后,内屋里只剩下薛景元和祝小蓟。
薛景元看着昏迷中的祝小蓟,片刻后伸出手,轻抚着祝小蓟在睡梦中仍然蹙起的两缕黛青眉。
可怜,又可爱。
祝小蓟上辈子性格沉闷,不爱言语开口,在外人看来甚是无趣,薛景元上辈子只将他当做一个泄欲的工具,从未正眼瞧过他,如今重生一回看祝小蓟,发现其竟然也是个万里挑一的美人。
薛景元不知为何,竟然看祝小蓟看入了神,片刻后心尖微动,不自觉地凑过去,俯下身来,在祝小蓟的眉心轻轻落下一吻。
祝小蓟眼睫微颤,竟然在这一吻中,悄然睁开了眼睛。
“.........”感受到眉心的温热,还有视线内近在咫尺的男人喉结,祝小蓟还未清醒便浑身紧绷起来,像是个被猛兽叼主脖颈的小动物,浑身僵硬不敢动。
似乎是察觉到了身下的动静,薛景元下意识俯下身来,看向祝小蓟。
在彼此的视线即将对上的一瞬间,祝小蓟不敢去看薛景元,马上又闭上了眼睛。
他想装睡,但薛景元亲他的模样又反复在他的大脑里回荡,他没法忽视,只能紧张的眼睫乱颤,最后听见薛景元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怕什么?”
薛景元说:“难道我还能吃了你不成?”
祝小蓟:“.........”他知道自己装睡失败,被发现了,只能不情不愿地睁开眼,对上薛景元漆黑的眼睛。
薛景元抓着他的手,只觉冰凉,道:“手这样凉。”
祝小蓟不知道自己昏迷之后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薛景元怎么会出现在自己的房里,片刻后尝试着把自己的手从薛景元的掌心里抽出来:“小郡王...........”薛景元不喜欢祝小蓟叫他小郡王,于是道:“为何不叫我夫君?”
祝小蓟的手被男人牢牢握着,抽不出来,只能放弃,被问道为何不叫薛景元夫君时,双唇紧抿,保持沉默,片刻后竟然转过头去,脖颈绷出弧度。
薛景元:“.........”见祝小蓟又是这样一幅非暴力不肯合作的模样,薛景元几乎要被气笑了。
他伸出手,恰着祝小蓟的下巴,强行命他转过头来,直视自己:“祝小蓟,你男人和你说话呢,你这是什么态度,嗯?”
他的语气并不凶,甚至脸上还带着笑,可祝小蓟不知为何,忽然眼眶一热。
他无端有些委屈。
是他心里有别人并不爱他,是他踢了他一脚让他没有了孩子,是他写了休书让他滚,于情于理,如今坐在此处质问他为何不叫夫君的人,都不该是薛景元。
这个世界上,最没有资格质问他的人,就是薛景元。
可他偏偏就是一副在自己面前理直气壮的样子.........祝小蓟有一肚子埋怨的话想要说,可一张嘴,成串的眼泪就落了下来。
薛景元当即怔住了,错愕地看着祝小蓟,心想自己方才并没有用力啊,难不成又弄疼祝小蓟了?!
他慢半拍地收回手,看见祝小蓟从被子里伸出手,胡乱地抹去眼角的眼泪。
眼泪在某种时刻也是一种武器,可那只对爱他的人有用,祝小蓟虽然难受落泪,但他知道即便此刻自己哭瞎在这里,薛景元也不会心疼他,反而还会厌恶他。
他慌忙用手背擦去眼泪,可越是擦,眼泪便越是止不住一样涌出,他根本克制不住,最后甚至哽咽起来。
他真的........太委屈了。
明明昨晚未曾回家又不是他的错,可徐弱水就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地将错误归咎在了他头上,连薛景元也.......祝小蓟越想越难受,最后不受控制地哽咽抽动,哭声从嗓子里溢出来,源源不断,像是努力压抑隐忍到极致,最后又终于忍不住,变成了哀嚎。
薛景元的心像是被一双大手用力攥住,他有些不知所措地坐在祝小蓟的床边,片刻后俯下身去,将祝小蓟抱在了怀里。
他不会哄人,但他不想看见祝小蓟哭,只能伸出手,轻轻拍着祝小蓟的背,像是在哄小孩一般,努力缓下语气,道:“罢了罢了,我刚才说笑的,并没有逼你的意思。”
他说:“你不愿意叫,就算了。我日后再想法子让你叫便是.........好了,你别哭了,哭的我心碎。”
祝小蓟闻言,哽了一下,红着眼睛不说话,只是哭腔弱了些,浸满了眼泪的瞳仁就这样哀哀地看着薛景元,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简直是可怜的要命。
薛景元替他擦掉脸上的眼泪,片刻后又亲了亲祝小蓟的眉心,在祝小蓟拧身要躲开的一瞬间,薛景元捉住了他,将他圈紧怀里,随即低声道:“还冷不冷?”
他凑过来,盯着祝小蓟看,说:“身子这样冰.......爷晚上就歇在青枫苑,为你暖暖手脚,如何?”
“........”祝小蓟的脸贴着他的脖颈,窗外透进的风雪都被薛景元尽数挡去,祝小蓟双手按在薛景元的胸膛处,整个人蜷缩在薛景元的怀里。
此刻不冷,甚至还有些热。
可祝小蓟不敢说。
他甚至也不敢对薛景元说出一个“滚”字。
他怕薛景元要他,更怕薛景元不要他,左右摇摆,终究还是贪恋那一丝温暖。
他想,真的也好,假的也好,薛景元把他当成哥哥的替身也好,别的什么都好,他只要这一刻。
倘若那一天薛景元不要他,他再走不迟。
他想,就这一刻,我就呆在他怀里这一刻。
天长地久也没有这一刻长,没有这一刻让祝小蓟恋恋不舍。
祝小蓟脸上的眼泪被一一吻去,祝小蓟低下头,不去看薛景元的脸,只是坐在薛景元的大腿上,任由薛景元将他抱住,附在他耳边对他说:“祝小蓟,想我留下来就吱一声,不愿意,爷马上就走。”
祝小蓟脚尖蜷缩在冰凉的被面,微微扣紧,门外的风雪很大,他甚至能听见雪沉重压在树枝上,随即倒塌摔碎在地面的声音。
他心中一颤,片刻后偏过头,咬紧牙关,随即双手抱着身体,用力缩起来,用脸蹭过薛景元温热的脖颈,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嗯什么嗯?”薛景元:“说话,愿意还是不愿意。”
祝小蓟抿紧双唇,左手指尖抠着右手指尖,直到亲眼看见一只大手压过来,将他的手包住,警告性地轻捏了一下,才缓缓眨了眨眼,低声道:“............爷想留,就留下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