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就在姜乐给大姑做大衣的时候, 村里出大事了。
买回来的拖拉机出问题了，根本启动不了！
张万兴急得大冷天满头冒汗，看着不管怎么弄都发动不起来的拖拉机, 眼睛都红了：“咋回事, 好端端的咋就发动不了了！谁动拖拉机了！”
“不知道啊。”正捣鼓拖拉机的年轻人擦擦汗：“书记，拖拉机就一直搁这放着，这可是村里的命根子, 谁敢乱动？”
这年轻人多少懂点维修, 可就是个半吊子, 小毛病他还能修一修，大一点的毛病, 他是真没办法。
张万兴皱眉, 也知道村里人没这个胆子, 他来回走了几圈, 末了道：“你在这里看着, 想尽一切办法先修, 我去找老钳工, 看能不能给修好了。”
老钳工以前在大厂子工作, 懂机械，年纪大了退下来了，平时就修修东西啥的, 下河村的拖拉机都是找他修的。
年轻人有些不放心：“书记，你空着手去他指定不来。”
那老钳工傲得很，他之前因为对这个感兴趣, 想去找对方学学，结果去了要拿重礼，这也就不说啥了, 毕竟这年头跟人家学手艺，那就是认了人家当师父了，拜师拿重礼是应该的。
他家为了让老钳工好好教他，拿了不少好东西过去，去了人家就拿眼睛瞥他，他一家子尴尬的在那站了半天，这人才慢悠悠的抽着旱烟开口。
“想跟着我学，可以，丑话说在前头，我年轻那会儿，为了学这个手艺，可吃了不少苦头，才有了现在。”他说着，弹了弹烟灰，又吸了一口，继续说：“你这是赶上好时候了，可我教你，你得听，不能顶嘴，吃不了苦，就给我趁早滚蛋。”
年轻人的娘就说：“您放心吧，我家娃从小地里活也干，能吃苦，他也是真喜欢这个，肯定好好跟您学。”
“成，以后每天早上早早来，先跟两天看看吧。”老钳工终于发了话。
年轻人的爹娘都开心的跟什么似的，老钳工有本事啊，要是能跟他学，以后的日子就不用发愁了。
可年轻人却没说，他总觉得老钳工看不上他们，愿意让他跟着，完全是看在礼的份上。
但看着爹娘满是喜悦的脸，他到底啥都没说，想着，看不起就看不起吧，只要老钳工愿意教，他就认真学，以后学出本事让爹娘跟他享福，也没白看人家的脸。
结果第一天早早到了，老钳工还没起来，他等啊等，等到日头都老高了，他才出来。
老钳工轻描淡写道：“年纪大了，缺觉。”
可年轻人分明听到他家里早都有动静了，一家人在家吃饭呢，老钳工嘴上还有油没擦干净。
老钳工倒是吃饱了，他肚子饿的咕咕叫。
以为终于能学本事了，谁知道老钳工让他去翻地，把家里的菜园子翻一翻。
一天下来，就给了两口饭吃，从早干到晚。
他只觉得委屈，觉得老钳工就是把他当长工使，结果回去跟爹娘说，爹娘也不向着他，还说：“你以为本事好学，刚开始都要磨一磨性子，你听师父的话，性子磨得差不多了，就能学本事了。”
年轻人委屈又无奈，想着爹娘给拿的礼，要是他不学了，那就白拿了，只能忍气吞声，就这么在老钳工家干了几个月。
这几个月照顾他一家老小，啥都没学到，他算是看出来了，人家压根就没想教他！
他终于是看清了，回去跟爹娘说，说什么都不跟着学了。
他爹娘听说老钳工好几个月竟让他干活了，啥都没教，也有些气，想去找老钳工说道说道。
结果老钳工还倒打一耙，他爹娘去了还没说啥呢，人家就说：“你娃这性子差的远呢，想当初我到处跑腿，跑了整整三年，才开始学东西。来之前我都说了，要能吃苦的，你娃吃不了这个苦，我教不了。”
教不了，但是重礼是不能退的，毕竟也跟着他磨了几个月的性子，即便磨性子是跟着老钳工干活。
最后年轻人一家也只能吃了这个闷亏。
提起往事，他就觉得憋屈的厉害，可书记要去请老钳工来修拖拉机，他是不能拦的，而且拦了也没用，这可是村里的命根子，没看书记集成啥样了。
他就只能提醒书记几句，老钳工傲得很，啥干部啥的，人家有本事，谁都不放在眼里。
书记听了，皱着眉点点头，有了心理准备，把自己存的一壶酒提着，去了老钳工家。
这酒是礼，请人家修拖拉机，修好了也得给钱。
不过现在拖拉机最重要，那可是一千多买的！相比起来，修拖拉机都是小钱了。
到了老钳工家，果然如年轻人所说，老头听说他是书记，态度也没什么变化，直到见他拿了酒，脸色才缓和了一些，沉声道：“我这个老头子，年纪大了，你们坎子村远，今天走不到，明天我再去。”
这怎么行？张万兴急得很，是一刻都等不了，最后他三催四请，说骑自行车载着老钳工，不用走过去，对方才点了头。
去之前又磨蹭了一会儿，说要收拾工具，修拖拉机肯定得要工具，这没啥好说的，张万兴只能等着。
就这么终于把老钳工带过来了，张万兴让他赶紧给看看，老钳工态度不怎么好，好在也是干实事的，过来也不用张万兴催，就先检查起拖拉机。
可能也是看张万兴急得不行了，再拿乔估计人都得炸了。
老钳工就这么皱眉检查着，张万兴在旁边看着，紧张的都呼吸不上来了，同样紧张的还有村里几个干部，一个个都盯着老钳工看。
见老钳工叹了口气，张万兴连忙问：“咋样？”
“不成，你这拖拉机哪里买的？”老钳工问。
“买的河口村的，当时买的时候我找了好几个懂机械的都看了，没啥问题。”要不然张万兴也不可能放心地买回来，他让人检查了好几遍呢。
“啥没啥问题。”老钳工把工具丢到一边，摇摇头：“问题大了，这拖拉机就是个坏的，修不好了。”
“啥？”旁边一个年轻点的大队长瞬间脸色变得惨白，急吼吼道：“咋可能是坏的？我们跟书记看了好几次，那拖拉机好好的，我们回来的时候还是开着拖拉机的！”
老钳工白了他一眼，哼道：“你们一个个都是外行，能看出啥？这问题一般人还真看不出来，你去附近打听打听，我啥时候说错过。你们买的时候，这拖拉机就有问题，隔三差五的修了坏坏了修，估摸着人家就是因着这个，才便宜卖给你们的。净想着占便宜，没听说过，占小便宜，吃大亏！”
老钳工说完，见他们一个个脸色都难看的厉害，知道拖拉机是全村的大事，心里也有点打哆嗦，害怕这群人一激动干出点啥来，不由得缓了声音：“你们这是被坑了，看能不能找那啥村说道说道。”
“河口村这群畜生，咋能这么黑！竟然卖咱们坏的拖拉机，现在咋办？”
“不行，咱们找去他们村！我就不信了，哪有这么坑人的！”
“就是，咱们知道河口村在哪，闹上门去！”
张万兴沉着脸，看向老钳工：“既然之前能修好，你再看看，还能不能修。”
老钳工摇摇头，这会儿语气也客气了一些：“那我再看看，不过我估摸着，修不了了，啥东西都不能这么折腾，你说是不？”
张万兴点点头，也没什么心情说别的：“你先在这里看看。”
说着，叫上几个干部走了，看样子是要去河口村找个说法。
老钳工看他们离开，狠狠地叹了口气，在他看来，这拖拉机已经基本判了死刑，修不好了！
哎！今天就不应该跟着过来！
他凭着修机械的手艺，一直都受人尊敬，人家谁见了他都是客客气气的，可这也是在他能修好的前提下，要是修不好，东西没落着，遇到不讲道理的，还得生一肚子气。
今天可真是倒了霉了。
——
张万兴带着一群人去了河口村，村里人难免会看到，见他们一个个脸色难看的，都开始嘀咕，问出啥事了。
有跟村干部关系好的，上前打听，可拖拉机坏了还修不好，他们这些干部判断失误的事，咋能说出去。
说出去就是扰乱民心。
这种时候，哪怕再粗心大意的人，也知道不能说，于是便对着打听的人说：“打听啥呢，啥事都给你说，我队长给你来当。”
因为心情不好，语气难免有点冲。
打听的人嘿嘿一笑：“我就问问。”
“问啥呢，别瞎打听了。”队长摆摆手。让他一边去，没心情跟他说这些有的没的。
这人笑着走了，转身撇撇嘴，又回了刚刚蹲着的位置。
旁边人问他：“咋样，问出啥没有？”
“我咋知道，拉拉个驴脸，啥都不说，看着不像好事。”
“啥？村里是出啥事了？都不跟你说？”
“跟我说啥？我又不是队长！”
一时间闹得人心惶惶的。
姜乐做衣服做的眼睛酸，骑自行车溜达的时候，也碰到张万兴带着几个干部出了村。
张万兴脸色很不好，姜乐还是头一次见他面色这么难看，一时间也有些不安。
瓜瓜给他出主意：【宿主，你要不跟去看看？】
姜乐摇摇头：【别开玩笑了，我怕被打。】
看那一个个的脸色，就跟要去打群架一样，他虽然有些担忧，可还没好奇到这个地步。
瓜瓜：【本系统估摸着，应该是村里的事，去的都是村里的干部。】
姜乐自然也看出来了，问他：【嗯，然后呢？】
瓜瓜：【然后既然是村里的事，迟早你都会知道的。】
姜乐点点头，觉得有道理，把这件事抛在脑后，蹬着自行车去找俞和衷。
他跟村里那些差不多年纪的都玩不到一起去，平时闲的没事就找俞和衷。
而俞和衷家里，俞和衷正在扫院子，深秋落叶格外的多，一场风下来，树叶把院子都盖满了。
俞和衷看不得家里不干净，看着书等风停了，就出来扫院子。
这时候已经开始冷了，深秋的天一天一个样，尤其是今天还刮了风，温度降了不少。
不过，俞和衷看了眼身上的毛衣，眼中带笑，他一点都不觉得冷。
这是他头一次，甚至有些期待冬天快点来，这样就可以每天多很多时间看到姜乐。
想到这里，俞和衷脸上也染上笑，连扫地的时候都是开心的。
就在这时，忽然门被敲了敲，俞和衷一愣，立刻把扫把放到一边，走向门口。
是姜乐来了吗？他这里很少来人，基本都是对方会来。
可快到门口的时候，敲门的人似乎有些不耐烦，敲门声变得频繁起来。
俞和衷皱眉，不是姜乐。
姜乐每次敲门，总是会敲三下，然后耐心地等一会儿，要是他长时间没开门，就会再用力地敲三下。
可现在这个敲门的人，似乎有些急躁。
俞和衷走到门口，打开大门，就见门口站着一个黑瘦的少年，看着跟姜乐差不多大，眼珠子瞄来瞄去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有些贼眉鼠眼的。
俞和衷思考了一下，想起来，这是王燕妮的儿子，姜阳。
他微微抿唇，就是这人让姜乐伤心了。俞和衷想到这里，没有直接关上门。
姜阳其实有些不耐烦，这两天他娘一直催他，让他过来找俞和衷玩，还说什么要把俞和衷哄得开开心心的。
姜阳听到这里，哪里愿意，十几岁的少年，正是桀骜不驯的时候，他都没哄过他爹。
不过他娘拉着他，神神秘秘的说：“你见过姜乐的自行车没？”
姜阳自然是见过的，不仅见过，他那群好兄弟还还怂恿他，让他找姜乐要自行车骑，姜阳没去，倒不是不好意思，而是姜乐压根不理他，他去了也是丢人现眼。
王燕妮见儿子愿意听，继续道：“姜乐的自行车，就是俞和衷送给他的。”
姜阳不由得瞪大眼睛，这事他也听过，但是他觉得，这可是自行车啊，咋可能说送就送的？
再说，俞和衷在他的印象中，一直是穿的破破烂烂，有些阴沉的样子，这么一个人，咋可能送别人自行车？
肯定是瞎传的。村里人最爱瞎传了。
可没想到他娘也这么说，竟然是真的。
姜阳眼珠子转了转，王燕妮一看，就知道她机灵的儿子明白她的意思了。
王燕妮：“你去跟俞和衷玩，玩的好了，把他给姜乐的自行车要过来！”
她没敢想让俞和衷再拿出来一辆送给姜阳，自行车又不是不要钱的东西。
姜阳想到姜乐骑着自行车时的样子，不由得有些心动，也没抗拒过来找俞和衷了。
想到这里，姜阳看着出现在门口的俞和衷，露出一个别扭的笑：“走，要不要跟我一起玩点有意思的。”
姜阳其实看到俞和衷的时候，还有些惊讶，主要是他印象里，对方还是留着能盖住眼睛的长发，阴沉的样子，身上也穿着缝满补丁的衣服。
平时他也没注意俞和衷，自然不知道这半年来，对方的变化竟然这么大。
俞和衷长高了不少，头发也修剪过，还有身上那件新毛衣，简直看的姜阳红了眼。
新毛衣，他都没穿过。这个以前跟乞丐一样的俞和衷，竟然穿的比他还好！
姜阳脸色差点扭曲起来，心里琢磨着，这毛衣他也想要，他并不觉得俞和衷会拒绝跟他一起玩。
这个年纪的男娃，都向往和村里的同龄人玩到一块，就像以前的姜乐，哪怕明知道狗蛋看不起他，有时候甚至会耍他玩，可依旧愿意跟在他们屁股后面。
但他没想到，俞和衷是个例外，对方直接说：“不去。”
姜阳下意识道：“要去可以，你得把毛衣让我……啥？你不去？”
“你觉得这件毛衣很好？”俞和衷没回答他的问题，看向眼神直白的姜阳。
姜阳下意识点头，不懂俞和衷啥意思。
“哦，这是我哥给我的。”俞和衷说完，补充道：“就是姜乐。”
姜阳：“……”
姜乐这么大方？还给人毛衣？不是，给个外人是不是有病？
姜阳不服气，这会儿反而跟俞和衷争起来了：“姜乐明明是我哥！”
俞和衷扯了扯嘴角，也没说话，目光上下打量了一番姜阳。
说实话，他并不怎么会骂人，比起动嘴，他更擅长动手，只不过……俞和衷掩下郁色，他不想给姜乐惹麻烦。
可他又很记仇，还记得姜阳让姜乐哭的事，即便姜乐说是装的，那也不行。
对俞和衷来说，气人确实有些难。
但事实上，他低估自己了，本来俞和衷冷漠脸的时候，就有种瞧不起人的感觉，现在他刻意做出这种姿态，像姜阳这个年纪的，本来就自尊心极强，可想而知，当场就炸毛了。
姜阳气的眼睛都红了：“你啥意思，啥眼神！你凭啥这么看我！”
“你说你是我哥的弟弟，真看不出来。”俞和衷面露嘲讽：“不是我说，你连站在他身边……都不配。”
姜阳气死了，他受爹娘的影响，爹娘总在他跟前，说他比姜乐强，比姜乐好多了啥的，久而久之，他面对姜乐的时候，多少有点傲气。
可现在，他一直看不起的人，却被别人说，他连跟人家站在一起都不配。可想而知，姜阳简直气炸了。
“俞和衷，老子打死你！”姜阳气的往四周看，似乎在找趁手的工具。
俞和衷眼睛一亮，要是姜阳先动手的，那他总不能不还手吧？
不过他真不明白，姜阳怎么这么容易生气，他只不过说了实话而已。
估计要是让姜阳知道他心里的想法，得气死。
俞和衷就这么静静等着，等姜阳找到趁手的东西。
结果姜阳让他大失所望，不知道是见俞和衷比他高大，他不敢动手还是怎么，反正他停下了动作。
这年头大家营养都不怎么好，并不像后世，上小学的年纪都长得老高，反正姜阳个子不高，比跟他一样大年纪的俞和衷还矮一截。
俞和衷现在身高差不多追上姜乐了，有时候姜乐都感慨，相比起赵政华，明明他家和衷才是主角该有的配置。
话说回来，姜阳停下了动作，就对上俞和衷失望的目光，他觉得后背发紧，但不愿意承认自己怂了，梗着脖子道：“你嘚瑟啥呢，我有办法整你。”
俞和衷平静的看着他。
“你不是跟姜乐关系好吗？”姜阳道：“你不知道吧，我再怎么样跟姜乐也是一家人，之前家里闹点矛盾，可要不了多久，我奶过生，我们就又和好了。等和好之后……，我让姜乐离你远远的！”
姜阳到底年纪不大，想法很幼稚，可这招偏偏对俞和衷有用，成功让对方沉下了脸。
“你识相点，说点好话，不然我保管让姜乐不理你。”姜阳注意到他脸色变了，不由得嘚瑟起来。
谁知道就在这时，俞和衷忽然看向他身后，脸色变得飞快，冲着身后露出一个笑：“哥。”
姜乐停下自行车，皱眉看着这个不速之客：“姜阳，你干啥呢？”
说着，立刻下了自行车，站在俞和衷身边。
姜阳脸色难看：“姜乐，咱们才是一家人，你为啥帮着一个外人。还有这毛衣，我都没有，凭啥给他！”
姜乐都听笑了，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赶紧滚蛋。”姜乐平时很少跟人撕破脸，可姜阳竟然在欺负和衷，他压根压不住脾气，没看到刚刚和衷脸色可难看了。
“怎么，想让我打你啊？”姜乐看着很凶的样子。
“你敢打我？”姜阳嘴上说着，却咽了咽口水，脚步后退：“你就不怕我爹娘找你麻烦？”
“你试试，去找啊，我怕你？”姜乐一副混不吝的样子。
姜阳脸色发白，姜乐确实不用怕，姜德一家有多疼对方，他也是见识过，就算闹了也没用，白挨一顿打。
“哼，你给我等着！”走的时候，姜阳也怂唧唧的放狠话。
姜乐收回视线，担忧地看着俞和衷，见对方一直看着自己，不由得伸手想摸摸对方的头，谁知道俞和衷忽然侧了侧脸，脸颊贴上对方的手掌：“哥。”
姜乐眨眨眼睛，看着俞和衷，有些愣神。
俞和衷似乎有些难受，低声道：“他说让你以后都不理我了。”
俞和衷自然知道，姜乐不可能会这样的，但他总想通过这种方式，让对方多看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