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教导?
顾衡之从信鸽背上取下萧子政寄来的信纸。
这里有整整一大沓, 不知道要写多久才能写完。
顾衡之铺开纸张,看到萧子政的提议,他几乎就要同意了。
浓墨在纸张上慢慢晕开,提笔的人却迟迟没有写下半个字。
还是算了。
顾衡之放下笔——
万一人家小暴君只是客套几句, 那岂不是很尴尬?再说了, 他白日在朝堂上才不小心嘴瓢把“心系”说成了“心悦”整得跟表白似的。
前脚说错话, 后脚就搬进苍龙殿跟小暴君同住,显得他像是图谋已久的猥琐太傅。
罢了罢了,还是选择最保守的回答方式吧, 中庸之道才是王道。
“陛下可真会说笑,微臣卑贱之躯,怎的能在苍龙殿久住,只怕侵染了苍龙殿浩然龙气。”
顾衡之写完这一句,就继续看萧子政的来信。
“太傅的手上皆为子筝……”
顾衡之看到这儿, 忍不住将左手上的衣袖掀起,他穿越过来,自无意间发现这个伤口以来, 第一次好好地观察它。
这块伤疤并不是很大, 大概只有半截手指的长度,伤口的形状平整, 似乎是用利器划伤,然后刮下来了些许血肉。
这样平整的伤口,除非顾衡之没有挣扎过,并且下手的人十分果断,不然至少会在在别的地方留下些伤疤。
小暴君说这个伤口是因为他,为什么?
无论是合清宫,亦或是左手上的伤痕, 顾衡之都没有半点记忆,莫名的,顾衡之胸口有些闷,怎么想怎么觉得不是滋味。
要是有了原主全部的记忆,就可以看看小暴君少年时期的模样了。
可惜古代没有照片,顾衡之只能够尽力捕捉脑海中零星的记忆。
以前的小暴君……
顾衡之撑着脑袋,原本被烟呛得清醒的神智变得晕乎了些。
“咕咕。”
信鸽啄了几下顾衡之的手背,顾衡之却迟迟没有反应。
若是有人推门进来,便会发现那上一秒还盯着伤口研究的单薄身影,下一刻就跟吸了迷烟似的栽倒在桌案上。
“咕咕咕!”
信鸽着急地跳到了顾衡之的脸上,它伸出翅膀探了探顾衡之的鼻息,见自己翅膀上的碎羽毛被吹起来,它才收回翅膀,转过头啄了啄自己的尾羽。
小主人的美人睡着了,不是嗝屁了。
这是该回去给小主人报信,还是等小主人的美人把信写完呢?
智商绝顶的信鸽看着顾衡之才写了个开头的信,一时间犯了难。
信鸽左边走走,右边走走,等了顾衡之许久。
纠结了好半天,信鸽把顾衡之还没有写完的信叼了起来,拍拍翅膀朝宫内飞去。
怕萧子政把自己煲成鸽子汤,信鸽飞得很急,它没有看见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溜进了顾衡之的卧房。
“大人ῳ*Ɩ ,时辰不早了,您快些歇息吧。”是剑兰的声音。
许久没有得到回应,她看了眼四周,见没有人看见便偷偷溜进了顾衡之房内。
剑兰差点被顾衡之的刁难给气死,她真搞不懂顾衡之怎么突然这么难伺候,喝个解药都费了她大半天的功夫,害得她晚上睡不得,只能偷偷地过来把补足的迷情药下到顾衡之的身上。
睡着了?正好!
剑兰自小习武,走路轻快无声,光从顾衡之的呼吸频率,她就能判断出顾衡之已经睡熟了。
在普通人闻来无香无味,无法察觉,但对于重身之体却有着致命吸引的粉末悄然落在顾衡之的手串上。
等到剑兰出去之后,一切又恢复了平静,像是从未有人来过。
*
苍龙殿彻夜通明,从殿外依稀能够看见殿中人坐在书桌前的场景。
许久不见陛下如此勤勉了!
掌事宫女见状不由得一惊,赶紧下去吩咐御膳房不要休息,准备些夜宵,以便陛下处理完奏折后,想吃什么都可以立刻端上来。
萧子政确实在处理政务,在等待的过程中,他百无聊赖,只好拿起奏折来看。
萧子政的阅读速度很快,批奏折的速度也很快,他虽然是暴君却并不昏庸,更何况这些折子他猜猜就能知道里面讲的是什么。说起来,萧子政在治理国家排除异己这方面甚至算得上是天赋异禀,因为帝王之术最讲求狠而无心,除了顾衡之,萧子政就没有把其他人当作人,没有人能狠得过他,他最懂得什么叫做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就连顾衡之也不知道,他之所以不记得朝中那些平庸大臣的名字,是因为那些有着狼子野心的奸佞的名字,已经被他烂熟于心。
成堆的奏折就这么被萧子政批复完了。
萧子政继续等。
等待的时光太过于漫长,烛火在萧子政阴郁的眼中跳动,萧子政眼看着蜡油慢慢吞噬灯芯,就好像黑夜一点点地吞噬掉他的耐心。
萧子政的拳头一点点握紧,他想起他杀过的每一个人,回想起亲审犯人时的血腥味弥漫在鼻尖,只有这样的刺激才能压制住他烦躁的心情。
“咚咚咚。”
尽管窗户是开着的,黑羽信鸽还是照例敲了敲窗框,以免贸然进去打扰到萧子政之后被煲成汤。
萧子政抬眼看去,凶神恶煞,把小鸽子吓得差点把信纸给弄掉。
萧子政将顾衡之那张只写了个开头的信攥在手里,他烦躁地揪着自己的头发——
还是太冒昧了,太傅会不会又生气了。
*
此时此刻,顾衡之可不知道信鸽把自己写了个开头的信送到了萧子政那里,更不知道自己贴身带了多年的手串上竟沾染了能让小暴君变得不一样的药粉。
顾衡之睡得很沉。
说睡得很沉其实也不恰当,他只感觉身体变得很沉,想动也动不了,神智则轻飘飘的,好像真的有灵魂从身体里飘出来了似的。
恍惚间,周围的场景变了,依旧是漫天大雪,然而那雪片子却不是落在金碧辉煌的砖瓦上,而是压在摇摇欲坠的门扉上。
雪能够掩盖罪恶的痕迹,却也将暗红的人雪衬得格外明显。
合清宫,尸横遍野,沾染着血迹的折戟、散落的断矛,雪地上插着密密麻麻的羽箭,不少尸体上都扎着不止一种兵器,被刺穿的窟窿里,暗红的血往外冒,然后又结成霜。
在满地的尸体当中,一队头上插着赤羽的士兵将合清宫团团围住。
这合清宫中看起来荒无人烟,如此寒冷的天气,若是不生火,待在这宫里睡上一宿,第二日起来手脚可能都会被冻掉。
那些士兵似乎看不见顾衡之,顾衡之冒着严寒往里走,他才走了一步,那些士兵就不见了,周遭的环境又变到了一个茅草房模样的地方。
在干草之上睡着两个人,顾衡之一眼就认出了睡在外头的是自己,而睡在里头的那个被保护得很好,被自己抱在怀里,严严实实的,从外头的角度根本看不清楚怀里的人究竟是谁。
顾衡之正想要细看,脚下忽然不稳,他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吸力,直接就把自己吸到了身体里,怀里多了个瘦弱的小动物。
顾衡之睁开眼,才发现怀里的不是小动物,而是活生生的人,甚至是小暴君!
此时的小暴君是真小暴君,脸色尚且没有长大之后那么苍白,更没有那么凶神恶煞,看起来多了些乖软。
萧子政一只手紧紧攥着顾衡之的衣服,另一只手捂着腹部,好像很痛苦的样子。
不过,顾衡之做不了什么,他的身体不受控制,他像是在看一场第一视角的电影。
“筝儿,你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顾衡之关切地说道,他起身柔和地抚摸着萧筝的肩膀,气息也很虚弱。
“太傅……禁军来了吗?我……”萧筝捂着肚子,羞赧地埋着头,他的声音小到听不见,嘴唇青紫青紫的,并不像是饿了那么简单。
顾衡之摸了摸萧筝的手——
比饥饿更加严重,是失温……
他们被关在这里,好几日没有吃过东西了,一直都靠着些雪水度日。
“筝儿饿了?”顾衡之柔柔地笑着故作轻松,此时情况窘迫,顾衡之也顾不得礼节仪容了,他肩颈的衣裳松开了,能看到弧度好看的锁骨,落在萧筝的眼中便是着枯败茅草屋内的唯一光景。
饿,就算顾衡之宛若谪仙之姿依旧是个需要食物果腹的凡人,他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禁军,怎么还不过来……
顾衡之的眉眼间隐隐透着担忧,似乎是怕萧筝看出来,仍旧笑道:“筝儿别怕,夫子先前是在农间长大,弹弓什么也都玩过,我去给你逮只小鸟来。”
顾衡之说罢坐了起来,他朝萧筝笑了笑,转头脸色就变得凝重起来。
灵魂体顾衡之看着自己关上门来到了一个像是灶房的地方。
他要做什么?这给破破烂烂的地方哪里像是有吃的啊?
顾衡之还没有反应过来,匕首的寒光闪过。
忠臣的血是赤红的。
……
我靠!
“咚!”
睡梦中的顾衡之抖了一下,他被彻底惊醒了过来。
顾衡之的动作幅度太大,把砚台都装倒在了地上。
幸好那块砚台结实,只需要将地上的墨水收拾干净就行了,不用收拾砚台的碎渣。
后院的公鸡已经在打鸣了,顾衡之心有余悸地坐了起来,他的头上都是汗。
又要上早朝了。
顾衡之根本来不及找昨晚那张只写了一个开头的信,他匆匆穿上衣服。
紫丁端来了清水和牙粉以及香料,剑兰伺候顾衡之梳头。
等剑兰走了,紫丁低声道:“太傅,大人今日会去翰林书院,放课后您先稍等片刻,您的娘亲想您了……”
顾衡之的手忽然一顿,他尽力掩饰着眉眼间的心虚。
顾衡之连头都没有点,好像是没有听见。
*
今日的早朝并没有出什么岔子,众大臣激烈讨论了是否北上与北齐北梁派出使节,共同抵御西蒙,虽然他们的争吵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作用,但是他们仍旧演出了面红耳赤,奋力争吵的样子,看得顾衡之连连咋舌。
不过总归没有出什么岔子。
下朝的时候,例行是诸位大臣的寒暄,他们无一不注意到了顾衡之眼下深深的黑眼圈。
“顾太傅,你勒个样子,好像我老家竹子林头的食铁兽。”王从之笑道。
“衡之,焚膏继晷断不可长久,还是身子骨要紧。”陈阁老摸了摸胡子关心道,他还以为顾衡之是在熬夜研读古书典籍,他哪里知道自己的学生之一顾衡之,和他辈分上的徒孙大半夜不睡觉,靠着信鸽聊天。
面对王从之的玩笑,顾衡之算是体会到了什么叫做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什么叫做欺软怕硬——
萧子政眼下的黑眼圈比他的可重多了,就没见他们笑笑萧子政。
想到萧子政,顾衡之忍不住朝那风雪之中,被仆从簇拥跟随着的身影——
小暴君,没有继续披着他给的披风了……
意识到这一点,顾衡之心中没由来地烦闷起来。
等皇帝走远了,这帮子大臣们总算露出真面目了,又问起了萧子政是不是有纳妃立后的打算。
翰林书院发生的事情,他们都听说了,一时间都想从顾衡之这里打听到有关于萧子政喜好的第一消息。
虽然说他们刚开始确实觉得萧子政可能是断袖,但天知道他们会去研究了许久,终于意识到顾衡之是陛下的老师,亲近些本就是应该的,何来龌龊之情。
所以说,他们还是有希望把自己的家眷们塞进宫里,做上皇亲国戚的。
“诸位同僚,陛下喜欢怎样的女子,衡之当真不知。”顾衡之嘴角抽搐。
“顾太傅,这就是你的不好了。”王从之拍了拍腿上的肥肉,他不假思索地说道,“陛下认祖归宗得匆忙,先帝也没来得及给陛下安排司寝,所以陛下可能都不知道何为周公之礼,更不晓得旦为朝云,暮为行雨的乐趣,太傅既然是陛下的老师,应该全数教导陛下才是。”
王从之不愧是王从之,虎子无犬父,他的庶子在翰林书院带着放大镜磕糖,他本人更是一语惊人。
王从之其实是在开玩笑,但无奈何他本人长得很喜庆,就算说正经事的时候也像是在开玩笑,众臣一时混淆,甚至以为王从之是认真的。
大臣们开始思考起来,越思考,越觉得王从之说得对——
对啊!他们怎么从来就没有想过这一点呢?男人好色,况且龙性本淫,龙生九子更是自古以来的律则,陛下对后宫这么抗拒,兴许是因为不知道什么是巫山云雨啊!对啊!顾太傅怎么不教啊!
想到这儿,众臣看向顾衡之的目光就多了些责备。
不是?古代人都这么开放的?
顾衡之只觉得自己这个现代人的保守,显得格格不入。
真要他去教小暴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