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最后期限
程云臻虽早有预想,可当情期真正到来的时候,他才知道这是种多么痛苦的感受。
一瞬间,他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整个人跪倒在地,清晰地感知到小腹深处有一股气正在疯狂冲撞,搅得他五脏六腑都翻滚起来,好像要硬生生地从血肉里凿出个口子。
程云臻跌跌撞撞地去找天香丸,就这几步路漫长得竟如半日,当他的手碰到盒子时,他甚至松了口气,以为自己马上要得救了。
然后他发现——他打不开这个盒子。
上次开启它,还是刚送来的时候,君无渡在场。天香丸药味很重,久久不散,是以从剑道试域回来,程云臻只是晃了晃它,确认里面的药丸还在,就摆到了最显眼的位置。
——为什么会打不开?
——为什么?
很快,他连思考的能力都没有了。他跌在地上,痛意从骨缝里往外透,他恨不得找把匕首剖开自己的腹部,让那股鼎气冒出来。他一开始还用自己浑身的力气颤抖着手指,试图再度打开那木盒,但渐渐地,他感觉自己已经濒死了。
眼前一片模糊,他大概是用力地张开嘴呼救了两声。
救命。救救我。
谁能救救我。
程云臻本以为这时候他会回想穿越前的一切,那些他平时不敢想的一切,但是此时他只有一个念头——求生。
不知过去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的时间,又或许是几秒钟的时间,就在他已经快要濒临极限的时候,一颗剧烈苦涩的药丸被塞进他嘴里。
脑中嗡嗡的鸣响随之停止,世界完全安静了。
君无渡抱着他,不知到底经过了如何一番暗潮汹涌,最终表情冷静地拈起一颗天香丸,塞入了秦云唇中。
指尖还残余着嫩滑湿热的触感,他的拇指轻轻擦过秦云被咬得嫣红溃烂的嘴唇,将他唇边染上血迹,血迹又被流出来的涎水冲开,好似晕了的胭脂。
他看着秦云含着那颗丹药,把手伸了回来。
然而秦云已经力竭,竟然连自己吞咽的动作都做不到,无论如何努力,都吞不下他心心念念的天香丸,粉嫩舌头不停地翻搅着褐色圆珠舔弄。
君无渡额角爆出几条青筋,最后一点耐性都要被消耗殆尽。
他低头,在怀中人耳边说了句话。
那句话带着灼热的气息,程云臻听得一清二楚,蓦地睁大眼睛,甚至为此而战栗不已,在他怀里簌簌地发起抖来。
——不行,绝对不行!他不要……
程云臻用尽自己全身的力气去吞咽。
君无渡察觉到他的反应,哼笑一声,似乎在得意自己的恐吓起了作用。
不知出于什么心态,他更加恶劣地说:“给你五个数的时间。”
然而越是着急,程云臻越是咽不下去,化开的药衣极为苦涩,剧烈苦酸味充斥着口腔鼻腔,更何况他还在耳边的倒数声中惧怕不安,在脑子反应过来前,身体竟将丹药吐了出去。
五个数也结束了。
程云臻无法接受,他想伸手去捡掉在地上的丹药,然而整个人被君无渡箍在怀里,他觉得自己实在是太没用了,忍不住崩溃地流下几滴眼泪。
似乎连最后一点挣扎的力气也丧失了,他安静地靠在君无渡怀里,刚刚吞下去的稍许药水缓解了内府疼痛,将乱窜的鼎气暂时压制下去,然而这远远没有结束。
他实在是太累了。
但是……如果就这样放弃抵抗……
他听见君无渡带着些戏谑问:“有这么苦吗?”
君无渡改从身前抱着他,两个人额头抵着额头。程云臻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他的肩膀被人握住,嘴唇旋即被舔了一下,有些刺痛,另一个舌尖闯了进来,分享了他口腔里的苦涩味。
他被压在地上,身体无力颤抖。
君无渡吻着秦云,脸上一湿,这才察觉到秦云正在空茫地睁着眼睛流泪。
他看到他通红好像受了天大委屈的眼睛,不知为何心中狠狠一震。
他的动作甚至有些慌乱,把木盒拿到秦云跟前,像是献宝:“你看,还有九颗。”
他又拿出一颗丹药。
君无渡用灵力把天香丸割开掰碎,方便秦云服用,他不再欺负他,搂着他吃药,柔声哄道:“慢一点,不要呛到了。”
一整颗天香丸终于吃下去,上等灵药的威力,让他整个灵府鼎身都清凉无比,一瞬间缓解,所有的苦楚好像从未有过。
*
程云臻浑身舒适地醒过来,因为头脑清醒,他的记忆也很快回笼。他想起来自己差点因为情期发作吃不到丹药死掉,但是是差点。
他翻了个身,从床上爬起来,听见自己的脊骨在咔咔作响,也不知到底睡了多长时间。坐着捋了一会儿事情原委,意识到那个药盒只有君无渡能打开。
这手段似曾相识。
程云臻明白了自己的天真可笑之处。他以为自己离开了合欢宗,得以暂时喘息,但实际上在君无渡身边和在合欢宗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
他必须开始制定计划了。
*
君无渡进来的时候,见秦云正在吃饭。
天香丸药力发散之后,秦云就陷入了昏睡之中,足足睡了两天一夜,若不是摸着他脉息平稳,君无渡险些要叫医修来看。
秦云昏睡的时候,君无渡常常坐在床边看他。现在他醒来了,君无渡在进门之前反倒心中异样,不停猜测着秦云的反应。
超出他意料之外的是,秦云什么反应都没有,甚至还多了一丝冷漠。
见到他来了,秦云垂首站起来,平静地问他要不要用饭。
他脑中倏忽闪过秦云在他怀里发着抖喘息的模样,和此刻判若两人。
那时候他的确是想直接与秦云行双修之事,之所以临时改了主意,一则是看秦云抗拒的模样实在可怜,不想趁人之危,二则是因为他对于双修知之甚少。
况且他想要秦云,什么时候都能要。
抱着这样的念头,他给秦云喂了天香丸,过程中到底有几次想反悔,只有自己知道。
即便收了秦云一点酬劳,君无渡也觉得自己从没这么正人君子过。
但——秦云像是已经忘记了两人曾经有过亲吻那么亲密的接触,听见自己说不用饭后就坐下继续动筷了。
也不给他倒口茶喝。
君无渡坐在他对面,扫了眼桌上的饭菜,道:“你睡了两天才醒,不宜用太多。七八分饱即可。”
程云臻持筷的手一顿:“是。”
看着他冷若冰霜的样子,君无渡突然就不痛快了,但他忍了片刻,没有发作,而是道:“我这几日外出有事,你情期刚过,自己好好休息吧。”
说罢就要起身离开。
秦云突然开口叫住了他:“主人。”
君无渡脚步一顿,并未回头:“怎么了?”
“我有一事相求。”
自从他到自己身边来,除了刚开始烧掉卖身契,其他毫无所求,这是第一次开口。
君无渡转过身来,坐回秦云对面,神色有些古怪地道:“何事?”
程云臻已经将手中筷子放下,端正坐着,斟酌字句道:“自从回来后,我一直都没出过门。”
他刚起了个头,君无渡蹙起眉:“你出去做什么?”
程云臻:“您当时留下我,是叫我为您奉剑。我总不能一直闲在屋里,什么都不干,实在无聊得很。”
君无渡不肯松口:“这几日我去的场合不方便带你。屋里有琴有棋,有书简笔墨,你可自娱自乐。”
程云臻本来就是憋着一股火,尽量带着祈求的语气和他说话,现在又听到琴,快装不下去了:“主人是怕我逃跑?”
君无渡似乎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扬眉道:“你一个炉鼎,能跑到哪去?好了,此事休要再提。”
他刚说完,就见秦云眉眼都耷拉下来,仿佛一腔期许都被他浇灭了。
君无渡便有些犹豫,最后道:“你若实在想出去透透气,就在附近逛一逛吧。只有一点,出去的时候戴上帷幕。”
程云臻没想到他松口松得这么容易,愣了片刻后道:“可是我没有帷幕啊。”
君无渡险些被他气笑了,指着他道:“你莫非觉得我连给炉鼎买衣服的钱都没有?等着,自有人给你送来。”
程云臻也是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句蠢话。可能是因为他太想出去了。
这日下午,真有人给他送来衣物,一男一女两个修士,男修就是之前程云臻见过的君十五。
君十五笑道:“秦公子,剑尊大人叫我把衣饰给你送来。我身边这位是玄霜织造的周老板,待她为你量体后,就能将衣服赶制出来,您若是有什么要求,随意吩咐一声就好。”
程云臻轻声道:“麻烦你们了。十五,你的伤如何了?”
君十五一愣,扬起略带着稚气的面庞:“多谢挂念,我的伤早就好了。您瞧,这条胳膊一点事儿都没有。”
周老板没想到自己还能做剑尊的生意,见了秦云的脸,愣了下道:“秦公子天人之姿,我倒不知道用什么衣料来配了。”
“周老板可别藏宝贝,自然是用最上好的衣料,”君十五道,“剑尊难道还能短了周老板的灵石不成。”
周老板:“那我先给秦公子量体。”
程云臻本以为她会掏出个卷尺,结果只是拿个看起来像会发光戒尺的东西,从头到脚地把他扫了一下,就量完了。
程云臻道:“不必费什么心思,挑两套简单成衣并一个帷帽就行了。”
君十五忙道:“两套可不行。周老板平日是个大忙人,好不容易亲自来霁川一趟。况且剑尊大人吩咐了,要给秦公子添置齐全。”
周老板笑说:“我哪里忙了。”
她自然也不可能嫌钱赚的少,一下从储物戒里拿出了少说几十套衣服。
而且这些衣服不是整齐地挂在衣架上,为了让程云臻看清楚,密密麻麻地浮在空中。
离程云臻最近的一件是件舞衣,布料少得可怜,和比基尼差别不大。
程云臻眼皮狠狠一跳,道:“这些……颜色太鲜亮了些,有没有素简点的,黑白灰色最好。”
这一墙的衣服都太张扬了,有件鹅黄色的上面还带流光,硬生生搞出了荧光黄的效果。
周老板道:“有的有的。公子先挑完这些,我再拿新的出来。”
程云臻就随意点了个藕粉色的。
周老板:“公子眼光真好。这整件衣服都是用百年冰魄蚕丝织成的,袖口和衣袂上的莲花纹都暗含防御阵法,可抵挡筑基修士全力一击。哦对了,这衣服还有配套的玉藕簪。”
程云臻伸手摸了摸,果然触感丝滑。他又转身看了看满墙的衣服,道:“我看这些衣服,件件华美精致,都是出自周老板之手吗?”
“大部分是,”周老板道,“小部分是我手底下的人做的。”
“玄霜织造,好名字,”程云臻抚着衣服上的绣样,轻声道,“不知贵店开在什么地方?”
周老板只当他以后想来光顾,道:“出了霁川的地界,只要往东入城,都有我们的店。不过公子无需上门,以后想制新衣,吩咐我前来就是。”
程云臻点了点头,不再问了。他本来对衣服最大的要求就是穿着舒服即可,但是君十五和周老板奉命而来,足足劝着他挑了三四十套衣服留下。
没人跟他说话的时候,程云臻不可避免地感到孤独。也正因如此,虽然他不喜欢挑这些华贵的衣料,还是十分珍惜能和人交谈的机会。
周老板把全部的衣服都搭配好了,摆放整齐才离开,十分贴心周到。
君十五道:“剑尊大人还吩咐了一事。若是公子想在霁川闲逛,我会陪同在侧,给公子带路,防止哪个不长眼的冲撞了公子。”
程云臻便知这是监视的意思,他知道自己不能一口吃成个胖子,道:“那劳烦你明日带我逛逛吧。”
*
第二日,用过早饭后,程云臻终于迈出了房门。
因为君十五说外面风大,他又加了件斗篷,帷幕拢身,整个人被罩在层层细纱中。
还好这帷帽比合欢宗发的要精致很多,不怎么遮挡视线。
边走,君十五给他介绍:“霁川有很多山峰,峰峰有灵脉,嫡系可独占一峰,其他旁系或者客卿长老们会合住一峰。至于外门弟子、杂役那些只能在山脚。”
之前听崔管事说霁川风景美,程云臻只当他在说套话,如今一看,果然很美。
那些山峦像是被天神随手抛下的碧玉棋子,青色层峦交叠,峰顶积着未化的雪。
程云臻欣赏了一会儿能净化双眼的美景,烦心事又袭上心头。
霁川实在是太大了,如果他在山上出逃,还没走出霁川地界,就会被拦截回来。
两人又往前走了一段,君十五道:“秦公子你看,那是洗剑峰,可供剑修淬炼佩剑。”
程云臻顺着他的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那座山峰悬着百丈瀑布,许多修士御剑穿梭,隐约有清越剑鸣传来,他道:“好多人啊。”
君十五:“晨起灵力充沛,来洗剑的修士自然多一些。”
程云臻看了眼他身上的佩剑,道:“那我岂不是耽误你洗剑了?”
“哪里的事,”君十五着急道,“带公子闲逛是剑尊大人吩咐我的事情,我一定要尽心完成。”
程云臻在帷幕下敛起笑容。他不明白,为什么君十五这么崇拜君无渡,每次喊剑尊大人都喊得非常崇敬。
约莫行了小半个时辰,君十五小心道:“秦公子,您累了吧,不如今日先到这里。”
程云臻:“我不累。好不容易出来透透气,要是你累的话,那咱们就回去吧。”
君十五自不可能走这两步路就疲累,他只是怕出什么幺蛾子。见程云臻兴致高涨,只好道:“那我带您再往那边逛逛。”
程云臻状似无意道:“你们家里可有藏书的地方么?”
“有,”君十五道,“有个极大的藏书阁。”
“可否带我去看看?”
“这……”君十五有些为难,剑尊临走前没吩咐过秦云能不能进藏书阁,“这恐怕……”
况且藏书阁是机要的地方,炉鼎不方便进。
程云臻:“你放心。只是剑尊命我增进琴艺,我想着去藏书阁找两本琴谱,好讨他的欢心。”
“那您不必进藏书阁,”君十五松了口气,“要什么样的琴谱,我去寻来便是。”
“不拘什么样的,不是哀乐就行,”程云臻道,“你看着选吧。”
“好。”君十五暗道秦公子人真好说话。
“我还有一事不明白,你们平日里一直都呆在山上,不闷么?”
“为了修行,不闷,”君十五道,“不过,也有些师兄师姐,他们喜欢出霁川,去山脚附近的城镇玩儿。如果耽误课业,就会被长老责骂。”
程云臻笑道:“你看起来年纪也不大,难道忍得住,一次都没去玩过?”
君十五很快闹了个大红脸:“去过的。”
“我也想去看看。”程云臻叹息道。
君十五听见这话,不禁抬头看向程云臻。然而他所能看到的,只有遮挡得严严实实的帷幕。
“好了,”程云臻道,“我今日也累了。回去吧。”
*
接下来的两日,程云臻没再出门。他看起来像是真的一时兴起,逛过了也就算了。
这日,消失了几天的君无渡回来了。
他连门都没走,是整个人突然出现在屋里,吓了正在假模假样练琴的程云臻一跳。
程云臻起身道:“您回来了……”
君无渡一语不发地打量着他,秦云今天穿了件白色成衣,袖口和领口处渐青,立在古琴后如一副画卷。
姓周的要了他那么多灵石,上等的衣料穿在秦云身上,果然很美。
君无渡突然道:“戴上帷帽,我带你出门。”
程云臻立刻去找帽子,他还要拿剑,被君无渡制止,手拉着手,两人顷刻间出现在霁川山脚下的化阳城中。
站定之后,程云臻好像进入另外一个世界:只见整条街上都燃着灵石灯笼,一眼望不到头,亮如星海。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这两株灵草可是上品!”
“你买的时候不知道吗?本摊丹药,仅限七日内退款!”
周围喧嚣声不绝于耳,程云臻也被感染了些许,转头仰脸朝着君无渡道:“不知主人可否告知这是何处?”
帷幕能挡得住大部分修士,却挡不了君无渡的目光,他看见秦云眼中微微发亮,哼笑一声道:“不是你自己说的,想出霁川看看?”
程云臻愣了:“是十五告诉您的?”
君无渡淡淡道:“我带你出来玩,你好好玩就是了,何必在意我是怎么知道的。”
说完,一手拨开人群,一手牵着程云臻率先往前面走去。
程云臻只得被他拉着往前,心中后怕,还好他没怎么过分套君十五的话。
起先他还在心里直犯嘀咕,不明白君无渡为什么对他的事情了如指掌。但是周围实在太热闹,有好多程云臻没见过的东西。
程云臻转瞬就忘了君无渡,他就像老鼠进了蜜罐子,疯狂吸食着自由的空气。
他甚至希望君无渡能让他自己逛,逛完了再回去坐牢。
街市上卖东西的花样极多,大部分是程云臻用不上的,如符箓秘籍和丹药武器之类,但是并不妨碍他觉得新鲜。武器摊前,还有人在耍刀,虎虎生威。
君无渡见他眼睛要转不过来了,迸发出从未有过的活力。他实在不知秦云为什么如此喜悦,然见他如此,也逐渐不觉周围吵得人烦,道:“光看做什么,想买什么去买便是了。”
程云臻摇了摇头:“这些于我无用。”
“我知道了,”君无渡道,“往这边走。”
两人绕进另外一条街,亦是灯火通明,恍如白昼。只是叫卖的东西换成了食物,琳琅满目。街头就是灵兽烤肉。
食物香气扑鼻,程云臻错愕道:“我还以为修士都辟谷了,无需吃饭。”
君无渡:“我平日不也与你一同吃饭?口腹之欲,最是难以割舍。还有人食修成道,传成一段佳话。走吧,看看有没有你想吃的。”
片刻后,两人驻足在一个糖糕铺前。
这糖糕晶莹剔透,上头点缀着桂花,切开后里面流出黄色蜜芯,吸引了程云臻的目光。
君无渡道:“老板,来块糖糕。”
“好嘞,道友稍等,这笼马上蒸好。”
老板抬头,见这位说话的客人是名年轻男子,相貌俊美非常,看不透修为,观其周身气势,必来历不小。身后跟着一个浑身穿得严严实实,除了手指外不露一点肌肤的男子,外头那件纱衣价格就与他小半年的糖糕入账相差无几。
刚蒸好的糖糕还冒着热气,粘上粉霜,缀上桂花。店主恭敬道:“请慢用,小心烫。”
又从底下掏出枝桂花来:“见这位公子风姿俊逸,不如拿支新桂去赏玩。”
程云臻一愣:“多谢。”
君无渡多给了摊主几块灵石。
程云臻不在意什么桂花桃花,只想吃,咬了一口后,糖糕温软,蜜芯像是要甜到人心里去。
他怕糯叽叽的东西吃多了不好克化,因此只咬了几口,留下小半个,就向下一个目标而去。
冰糖梅羹、雷法烤肉、妖兽包子……直吃得饱腹才停下。
君无渡见他一直将先前剩的糖糕和烤肉拿在手里,始终不愿再动,便拿过来吃了。
“诶,”程云臻手中一空,“那是我咬过的……”
烤肉也就罢了,糖糕是他咬了几口剩下的,见君无渡毫不在意地吃下,这举动太亲密,程云臻心不断往下沉。
君无渡没想到这糖糕甜得齁人,也不知秦云是怎么面不改色吃下去的,只觉自己受了暗算,皱着眉道:“好甜!”
程云臻难得见他抱怨如此小的事情,勉强笑道:“到前面的摊子去喝口水吧。”
两人稍作休整,又逛到了下一条街。
程云臻一进这条街,便闻到股奇特气息。原来这里卖的是活物。只见第一家铺子上,五六只奇形怪状的妖兽蔫蔫地被栓在一起,放置在巨大的铁笼之中,不知已被饿了多久。
这条街上的人,显然都聚在前方,正往一个临时搭建起来的帐子里走去。
两人也随着人流前进,帐子中已经汇聚了不少人,但见了君无渡,都自动让开路。程云臻正在心中暗叹自己狐假虎威,看到帐子中央的情形,顿时愣在原地。
那是一个年纪很小的男孩,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岁的样子,身上的布料破破烂烂。
一个男修立在男孩身前,道:“今天卖的是刚散出鼎香的炉鼎,十五岁,别看他家里穷穿的破,体质可是上乘,我的眼光多毒辣,各位可是知道的。老规矩,五百上等灵石起卖!”
原来这男修是个人牙子。
那男孩显然也是刚知道自己是炉鼎体质,不知被毒打了几回才认命,眼睛里满是麻木,听着叫卖自己的话也毫无反应。
程云臻一整晚的好心情荡然无存,他外面想到那些妖兽,身体一阵阵地发寒,几欲作呕。
他被卖到合欢宗,又辗转到金光宗供人挑选,和眼前这个小男孩有什么区别?
君无渡冷眼旁观,已经不想再待下去,平白沾染了腌臜气。他正欲带着秦云离开,却突然被抓住袖口。
只见秦云漂亮眼睛里带着急切的哀求,“把他带回去吧。”
君无渡脸色一变:“你在说什么?”
秦云对他而言,本就是例外,今日也是,若不是秦云想进来看热闹,他绝不会踏足此地。
他现在竟想让自己把另外一个炉鼎买回去?
他把他当什么人了?
程云臻抓着他胳膊:“求你了主人,就当发发善心吧。我见他可怜,又和我一样。君家那么多人,把他带回去养着就是了。”
君无渡不为所动。且不说炉鼎本就该如此,世上的可怜人多了,那些因魔修侵袭而家破人亡的,被大宗门压迫后剥了灵根的,谁不可怜?
周围已经开始叫价,见秦云愈发着急,君无渡慢悠悠道:“买下来也不是不可。”
他话锋一转,道:“你得拿一样东西和我交换。”
程云臻道:“我整个人都是您的,还能拿什么和您交换?”
君无渡心中微动:“好了,你不松手,我如何叫价?”
程云臻知道他是答应了。
君无渡也并未叫价,他过去找人牙子说了两句话。
人牙子即刻道:“今日不卖了!不卖了!”
帐内本来多是看热闹的人,见拍卖活动停止,也就逐渐散去。
君无渡回到秦云身边道:“我已买下那小孩,明日就会送到霁川,自有人去照顾他。”
程云臻:“多谢主人想得周到。”
“下次再遇到这种事,我可不会再答应你,”君无渡本来说得严厉,见程云臻还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转变语气,“好了,我将那炉鼎买下来可不是为了看你愁眉苦脸的,走吧,是时候该回去了。”
然被损毁的心情哪有那么容易恢复?今日明明好不容易出来放风,直到沐浴完毕,程云臻还是心情异常沉重。
他坐在桌前,正拿梳子梳头,突然面前出现一面镜子,映出了他自己的脸,和身后君无渡的脸。
“梳头怎么能不照镜子?”君无渡盯着他镜中的脸道。
程云臻身后几乎与他灼热胸膛紧贴了,整个人不自在地要命,更何况他一直不喜看到自己长发的样子,总觉是个陌生人。
程云臻垂着眼睛:“我习惯了。以前在合欢宗的时候人多,没得镜子照。”
周围烛火在晃。
沉默。
好像能压垮人的沉默。
但是程云臻能感受到,身后的人在嗅闻他头发上的香气。
他梳头的动作越来越慢,几乎停滞,君无渡突然道:“还没梳完?”
“咔哒”一声,梳子掉落在地上。
程云臻还没回答,君无渡忽地将他打横抱起,用点巧劲扔在了床上,而后压了上来,动作里有明显的急切。
外出这几日,除了有正事要忙,君无渡还抽空学了本春/宫。
他今日不打算再忍了。
打从被合欢宗卖出去的一刻起,程云臻就知道除非他能逃走,否则迟早会有这么一天。
毕竟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但,除了剑道试域那次,君无渡迟迟没有碰他,平时程云臻虽然能感觉到他那种从头打量到脚的凝视,有时候被他看得浑身发毛,忍忍也就过去了。
怎么也没想到,君无渡外出几天,回来带自己出去溜了一圈,就开始要来真的。而且是在他亲眼目睹炉鼎和妖兽被放在一条街上卖之后。
所以他今天带自己出去的意图是什么?让他摆清楚自己的位置?
程云臻睁大双眼,被他压在床上,双脚还悬空在床沿,感受到君无渡在闻他脖颈的气息,闻得很深很深,简直像是要把他身上的香味儿盈满肺腔。
程云臻一面被他压得喘不过气来,一面被锁骨处紧压的嘴唇弄得发痒,挣扎着道:“等一下……先起来……”
君无渡好歹还能听进去他的话,不情不愿地稍撑起身子道:“又怎么了?”
他肩膀宽厚,程云臻根本就看不到床顶,全被他遮住了,整个人被笼罩在阴影下面,而且君无渡脸也逆着光,让人看不清楚,整个人黑糊糊的一团。
程云臻勉强镇定道:“您若是想用我的阴气,我可以放血。”
君无渡闻言,抓过他膝盖压在自己身下,程云臻感受到了,同样是男人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一瞬间头皮都要炸了。
君无渡很轻易地看懂了他的表情。也不知因为什么,他见秦云这种羞耻中带点嫌弃的样子,就更想变本加厉地欺负他。
他好好地欣赏了一会儿,倾身道:“想多了秦云,我只是单纯地想睡你。”
然后就看到秦云的目光都晃动起来,甚至闭了下眼睛才睁开,像是无法接受现实。
程云臻道:“莫非您今日带我出去,就是为了这件事吗?”
君无渡静默一瞬,明白了他的意思,片刻的错愕后,立刻有种强烈的被羞辱之感。
他堂堂剑尊,睡一个炉鼎,还需要先费劲周章地讨他欢心?
顿觉自己带秦云出去的举动极为多余,不仅多余,而且好笑。
他不会发火,他发火只会被秦云说成恼羞成怒。所以,君无渡直面他的眼睛,无所谓地道:“不错。”
在程云臻的预想之中,君无渡不可一世,被他用言语一激,拆穿今日出游的真实目的,自然会被气得拂袖而去。
结果他不按常理出牌,程云臻反倒不知下一步该怎么走了。
看见秦云眼中的慌乱,君无渡感到一丝快意,伸右手去解他的腰带。
“等等,”程云臻双手极力阻住了他的右手,不叫他剥光自己,“如果我说,我不愿意呢?”
“我真的好奇合欢宗是怎么教你的,还是说我对你太好了,让你觉得你有资格说出拒绝我的话。”
因为耐性快耗到尽头,君无渡表情变得有些疏冷暴戾,眼底布满阴霾,程云臻觉得他不像在看一个人,心中滞闷起来。
是了,他这卑贱的炉鼎之躯,在君无渡眼里怎么可能是个人。
无力感深深地袭来,程云臻只能道:“您要什么样的人没有,何必非要强迫于我?”
“天经地义的事情,到你嘴里成了强迫?”君无渡反问他。
如果不是他亲自从合欢宗那里签了秦云的卖身契,定要好好查一查他的来历。
到底是谁给了他这般错误的认知,让他觉得自己能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主人的底线?
程云臻听了此话,却是一愣。天经地义,难道他从一个人人平等的世界穿越过来,受尽磋磨,也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君无渡忽见身下之人微微一笑,极为苦涩。
程云臻盯着他一字一句道:“早知今日,剑尊当初何必从混元宗宗主那里救我。”
君无渡被他这句话狠狠一震!
已经有段时间了,但他到现在还能回想起第一次见到秦云时的情景。
乌发散乱铺在枕上,衣衫凌乱,露出大片凝脂般的肌肤,他细瘦腕骨正贴着床铺游移,手里握着根短簪,伺机而动,眼睛里是一种坚决,坚决到忘了一切,连门被踢开都没立时反应过来。
等到他把混元宗宗主掀翻在地上的时候,秦云似是反应过来,慢慢地整理好自己的衣服,又将短簪藏了藏,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情绪也许可以称之为惊喜。
他记得最清楚,就是这个短暂的、和他有关的情绪。他生平第一次对别人感兴趣,他想把秦云放在身边,这份冲动占据了脑海。
以至于他越是回味,对混元宗宗主的杀意就越是强烈,最后忍不住找了个时间动手。
难道他在秦云心中,与混元宗宗主竟毫无二致?
可他为什么要在意秦云对自己的看法?秦云不过是个炉鼎而已。
见君无渡眼神变得复杂,程云臻趁热打铁,抬起眼睛,乌黑睫毛也跟着轻颤,神情中略微带着祈求道:“八颗天香丸。”
君无渡回神,眉头微皱起来:“什么意思?”
“我知道我不能拒绝您的要求,但我现在身体还未调养好,情期不稳,您已经是分神修为,我恐怕难以承受,更怕污了主人道基。天香丸还有八颗未服用,不知主人能否等一等我,到那时我一定心甘情愿服侍您。”
君无渡看着他,看着他一直在凝视着自己,他几乎能从秦云漆黑干净的眼瞳中看见自己的倒影。
他何尝不知,秦云是在找借口拖延?
但是此刻,他被自己压在身下,两人近在咫尺。秦云眼睛里装着他,轻声细语说了一长段话,末尾还说“心甘情愿服侍”。
他会信吗?
他会信就有鬼了。
秦云分明在说好话哄他。
片刻之后,程云臻终于感觉身上的重量一轻,抵着他的东西也离开了。
“记住你说的话。”
君无渡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道。
见他转身要走,程云臻只感觉劫后余生,身体里紧绷的弦也松懈下来,仰躺着重重地呼出一口气。
还没等他这口气呼完,君无渡去而复返,站在床边冲着他恶狠狠道:“还有,收起你的小人之心,本尊今日带你出去绝非是像你说的那样!”
说完,君无渡便真的拂袖而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预告一下,这章结束后会时光大法跳到八颗天香丸吃完以后,直接逃跑强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