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惊叹地展眼四周,目及水流肆意奔腾,水道层叠交织,银链贯穿古老的遗迹,恍如点亮一张图纸,勾勒出城内完整布局。
水流奔腾不息,加速流淌,末端汇入森林。
众人这才发现遗迹布局相当奇特,中间高,四周低,水道分明就是台阶,一级级延伸,分割不同城区。
“真是壮观。”布叶特感叹道。
岁月流逝,治所仅存残垣断瓦,很难追溯当年的繁华。这些水道出现后,却能窥见盛景一角。
血族王国数一数二的富饶领地。
如果说之前仅是传闻,如今再看,分明所言不虚。
“治所以千湖为名,是不亚于金岩城的雄城。”卷丹踏上荆棘,素手轻挥,粗壮的荆棘在地面穿梭,渐次托起在场所有人,让他们能站在高处,得以观览遗迹全貌。
震撼、感慨、怅然,皆不足以形容众人此刻的心情。
俯瞰被点亮的水道,所有人陷入沉默。他们无法出声,也不愿出声,唯恐打破这壮丽的一幕。
水道完全贯通,遗迹的边界扩张数里,延伸至森林覆盖的区域。
“千湖城远比想象中更大。”米诺喃喃说道。
卷丹看他一眼,很快收回视线。
凝望被荆棘卷起的石板,女仆掌心中孵化一枚种子,状似兰草的植物在她手中生长,叶片抽长,质感坚韧。
卷丹摘下一片叶子,嘴唇轻触叶梢。
叶脉发生变形,扭转成独特的文字,只有荆棘女仆能够读懂。
“送去给茉莉。”卷丹吹响口哨,召唤来一只乌鸦。她将叶片折叠起来,交给乌鸦带走。
“嘎!”
乌鸦发出沙哑的叫声,振翅飞高,身影掠过废墟上方,消失在天幕之下。
它飞行的路线十分巧妙,恰好经过矮人的营地。
矮人们在水源旁扎营,部分人忙着做饭和照顾犰狳,其余人抓紧时间休息。
仰赖联盟商队的身份,他们一路畅通无阻。即使遇到血族骑士,给出合理的解释,也会被很快放行。
乌鸦飞过时,营地内一片嘈杂。
圆顶帐篷一座挨着一座,位置十分紧凑。
柴堆在帐篷前架起,矮人们围在一起,有的席地而坐,忙着擦拭兵器;有的打开口袋,咬着带有辣味的肉干,等待肉汤出锅。
暗影在地面掠过,几名矮人抬起头,眼睛捕捉到空中的乌鸦。
“是什么?”
“红嘴报丧鸟。”
“这可不是什么好预兆。”
“晦气。”
几人嘟囔两句,很快收回视线,决定吃过饭就进帐篷休息。
“早点睡觉,明天尽早出发。”
“那只报丧鸟……”
“别提它,不吉利。”
“你说得对。”
矮人们撇开乌鸦,忙着各自的事情,很快就抛开这段小插曲。
乌鸦继续北飞,飞过横亘大地的山脉,越过互相绞杀的乱军和血族骑士,穿越覆盖边境的荒芜森林,深入巫灵统治的大地,一路向暴风城飞去。
在它飞向巍峨的山峰时,遥远的金岩城内,数名骑士正飞驰过街道。他们来自北部边境,带回十万火急的消息。
入城后,骑士们连续打马,一阵风般掠过长街。
他们走得太急,完全没有留意到,王城格外压抑,街道上的行人来去匆匆,面有仓惶之色。
路旁的暗巷藏匿杀戮,墙壁上满是飞溅的血污。
就在刚刚,巷子里拖出几具尸体。
他们身上的首饰、皮带和外套都被扒走,连靴子都被脱掉。值钱的东西被一扫而空,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物品。
直至有巡城的骑兵认出来,他们的尸体才被认领。
他们是贵族,家族中曾出过一位王后,是国王的第六任妻子。
很可惜,这位王后因罪被处决,她诞下的孩子也被剥夺身份,从婚生子沦为私生子。
三名贵族死于非命,本该是一桩大案,在如今的金岩城却激不起半点水花。
类似的凶杀屡见不鲜,逮捕的犯人塞满监牢。
会有人为他们偿命,但不会是真凶。真正动手的人受到国王庇护,将一直逍遥法外。所有人心知肚明,始终无一人出面揭穿。
“这是陛下的旨意。”
“作为他们心怀不轨的惩罚。”
骑士们飞速驰向王宫,在城堡前下马,陆续登上台阶,急匆匆的脚步声响彻走廊。
他们入城不久,贵族大臣们就接到消息,做好被国王召见的准备。
“希望事情不会太糟糕。”
多数人心怀期盼。
可他们也清楚,戈罗德的统治江河日下,事情往往不会发展向好,更可能滑入黑暗的深渊。
和骑士们同日入城的,还有扎克斯派出的家族骑士。
这名骑士带有几名仆从,伪装外出游历,专为与熟悉的商人接头,购买扎克斯需要的毒药。
很可惜,他带回令人失望的消息。
“买不到?”扎克斯坐在书房里,背对落地窗。由于室内光线昏暗,很难看清他此时的表情,“布朗,我需要解释。”
骑士单膝跪地,低垂着头。
未能完成任务,他感到十分羞愧。
“阁下,我尽力了。那些山地人不知去向,我多方打探,才知道他们的部落遭到魔族袭击,被抓走大部分。逃走的也被联盟驱逐,不知在何处流浪。”
“魔族袭击?”扎克斯悚然一惊。
“据说是炎魔。”骑士补充道。
“炎魔。”扎克斯双手撑在桌上,腾地站起身。他表情僵硬,眼底闪过一抹惊恐。
他清楚自己要买什么,也明白事情泄露会招来何种后果。只是没想到炎魔会突然发难,事先没有透出半点风声,直接发兵摧毁山地人部落。
“你先出去。”他声音嘶哑,感到全身发冷。
“是。”骑士从地上站起身,鞠躬后准备退出房间。
“等等。”扎克斯忽然叫住对方。
“阁下?”
“闭牢嘴巴,不要对任何人透露这件事。”
“遵命,阁下。”
骑士知道事情的严重性,郑重承诺,其后退出房间。
房门关闭,扎克斯失去所有力气,颓然地倒在椅子上。
他突然间发现,自己面前都是死路,脚下是万丈悬崖,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
生路断绝,死亡是必然,只在时间早晚。
夕阳的光从窗外投入,覆在扎克斯肩后,一刹那间,呈现出血染般的暗红。
第77章
咚咚咚。
敲门声突然传来,破碎静谧,惊醒了颓丧的扎克斯。
“主人,王宫来人,国王陛下召见。”侍从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平板、淡漠,仿佛一具行动的傀儡。
“我知道了。”扎克斯用力搓了搓脸,压下突生的烦躁,利落从椅子上站起身。
他能猜出这场召见的缘由。
家族骑士归来,不仅带回山地人部落遇袭的消息,话中也提到突然出现的山脉,以及王国北部边境的种种异常。
多事之秋,风雨飘摇。
或许是毁灭的开端,一切都将分崩离析。
扎克斯陷入更深的绝望。
晦暗的气息压在头顶,颓废油然而生,令他的气质更显阴沉。
但他极擅长伪装,拉开房门的一刻,完美的表情挂在脸上,眼底的阴霾尽数消散。他又变成戈罗德信任的外交大臣,狡诈、谄媚,看似忠诚无比,为完成国王的命令,他可以不择手段,无所不用其极。
“马车已经备好。”侍从出现在楼梯拐角,恭敬弯下腰。他衣着整洁,头发整齐梳向脑后。在弯腰时,脸庞被阴影遮挡,看不到他的任何表情。
扎克斯径直越过他,中途接过递上的外套和佩剑,快速整理衣领和袖口,大步走出前厅。
“我离开后,马上关闭宅邸,不接受造访,也不许任何人进出。在二楼留一扇窗户,给信鸟。”他说道。
“遵命。”仆人们齐声应是,躬身的角度一般无二。十余人站在大门两侧,如同影子折射排列。
扎克斯登上马车,关闭车厢门。
车夫挥动缰绳,车轮开始滚动,雕刻家纹的马车快速驶出庭院。
车辆穿过城内,陆续遇见多部贵族马车,车旁有家族骑士护卫,车内是奉命前往宫廷的贵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