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掌柜的拨弄了一下算盘, “那不一样,那是长工的价儿,这就干上几日,哪有那么多的。”
“爹, 算了, 咱家又不缺这几个铜子, 你去瓦子里看人家说书什么也挺有意思的。”
周大摆了摆手,“那,那……”
周大觉得十个铜板也还好,他闲着没事做做帮工,既不无聊了, 又能挣上几个铜板。
周大虽然对外人大方,但乡下人家哪有不俭省的, 地上掉了一粒米都要捡起来的。
沈临川知道这掌柜的想用他爹帮工, 要不然和他在这费口舌,但又舍不得开太高的工钱,他爹这体格一看就是个孔武有力的,雇佣他爹干活他亏不了。
“那,那成吧, 爹去瞅瞅咱家骡子去。”
“等等,等等,一日三十个铜板, 干些杂活。”
这掌柜的也知道这是上房的客人,哪里会缺这些铜板,这中年汉子就是闲着没事想找个事做。
周大没想到这掌柜的又松了口,当即给应了下来,如今离考完秀才剩下好几日了, 能挣上二百一十文呢!
周大当即做工去了,沈临川也去后厨打了一壶热水上去了,和他家夫郎说了他爹在客栈做工的事。
周宁正在写大字呢,听沈临川这么说眨了下眼,“那我也去问问要不要人了,沈临川,我不想写大字了。”
“哪里还会要人,他家就缺个做杂事的,爹一个人就给揽了去,这掌柜的精明,断不会又请个多余的人。”
“好吧。”
周宁有些失望,他也想做这活计,日日闷在屋里也怪无聊的,写大字写得他手腕酸,去外面顽又觉得费银钱,就在屋里陪着沈临川一道读书。
周大乐呵呵地在客栈忙活了起来,先去后院劈柴,叮呤咣啷的一会儿就给弄了一堆,整整齐齐地给人家码在墙边。
掌柜的背着手装作不经意地路过,看见周大这劈柴的架势很是漂亮,这柴劈得又快又好,这一天三十文铜板花得真值。
天黑之后哪个客房要洗澡水,周大就一手提一桶给人家送,其他小二都只能提一桶,周大提上两桶走路都脚下生风的。
有了周大的帮忙,客栈里的几个小厮顿时觉得轻松上了不少,一个姓刘的小二过来说闲话,“周大叔,你可真有力气,这拎两桶水轻轻松松的。”
周大乐呵笑了起来,“这才哪跟哪,我是干杀猪的,那半扇猪就得百十来斤哩,这区区两桶水哪里重了。”
“难怪周大叔这么有力气呢。”
掌柜的也看得满意,这周大给他干起活来一点都没有偷懒,要不是过来赶考的人家,他都想长期雇佣了,可真是干活的一把好手。
周大提着空水桶从楼上下来了,一个半大的小二端着托盘小跑着送菜,哎呦一声撞上了迎面的学子。
那小二连连道歉:“对不住,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我给你擦擦!”
“你这小二做事怎么如此毛糙,我这好好的袍子让你给污了去。”那穿长袍的年轻男子气得不轻,“临考前摔了碗多不吉利呀!”
那年轻男子觉得碗掉了地上,那不就是落了,多不吉利呀!
掌柜的赶紧过来打圆场,先是一巴掌打在了那小二脸上,“怎么做事的!”
那小子被打了也不敢吱声,低着头懦懦地看地。
“掌柜的,你看看你家这小二,这可如何是好呀!”
这小二年岁不大,看着也就十一二岁,这出来做工也太早了些,周大见不得这等不平之事,“掌柜的,你好好的说就是了,何苦打这小子呢,他也不是故意的。”
周大虽然是客栈帮忙,但也是天字号的客人,掌柜的不敢对他发作,“周大叔,你看这小子,打了我的碗,还弄脏了客人的衣袍,该打!不打不长记性!”
“打了碗赔你就是了,那袍子脏了脱了洗洗明儿就干了。”
那年轻学子皱着眉,“也太不吉利些。”
周大不识字,但他哥儿婿是个读书人,什么考中金榜题名这些个词也听人家说过不少,“哪里不吉利了,这碗落在了地上分明是及第,说明相公早晚都会有及第的一天的。”
周大可没敢保证他这次一定能考中秀才,听说这秀才也不是那么好考的,就说了他早晚都会考中的。
周大说完这么一串直觉得自己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了,许是听他家哥儿婿说话说多了,他多多少少也学会了一些。
“对对对,这分明就是及第之照,提前恭喜相公金榜题名了。”掌柜的赶紧打着圆场。
那年轻男子这才高兴了起来,“及第,及第,大吉之照。”
那年轻男子脱了外袍往这小二给他洗了晾干在送到房间,这才高兴地走了。
见客人走了,那掌柜的抬手又要打,周大握住了他的手腕,“掌柜的,这不没事了,怎还打他。”
“不打不长记性,还有这碗和吃食,三十文从你的工钱里扣!”
那小二抬起了头一脸都是乞求,“掌柜的我错了,求你别扣我的工钱了,我这个月不歇息了,我给你多做一天工!”
“不成!”
“算了算了,还是小孩子呢,这工钱从我这里扣。”
掌柜的哼了一声这才走了,“做事小心一些!”
“是是是,掌柜的我记得了。”
这小二擦了擦眼泪,“多谢大叔了,您家住哪,等日后我有了银钱了就还给您。”
人家让他没挨打不说,还给自己掏了铜板,他现在缺钱,以后会还过去的。
“哎,不用了,我家离得远,我是陪我家哥儿婿一道考秀才的,我不缺这些铜板,就是闲着没事作上几天工。”
周大见这小子没事就又忙活去了,等到亥时客人都歇下了,他也去睡觉去了。
沈临川三人都来县府好几天了,周有成才收拾了包裹去镇上乘骡车去了,周老二也跟着一道去送考。
“有成去县府呢,今儿才去呀,我看老大家一早就过去了。”
周有成不想搭理这些没见识的乡下人,没有开口,周老二说道:“去那么早做作甚,又不是去早了就能考了,还不得都等到一天考了?”
两人背着包袱走了,人还没走多远呢村口几个人就说了起来,“听说这老二家没了银钱,想卖了闺女赶考呢。”
“啊?这老二家净穷成这样了?也不至于卖闺女呀。”
“那之前周有成读书不都是老大家出的银钱,如今人家不出了,老二就单着靠着那四亩地,哪里能供得起读书人的。”
“也是,老大家能挣,有个杀猪的手艺,老二就不成了。”
周有成听得额头青筋直跳,气得甩了下袖子,“无知,夏虫不可语冰!”
周老二也哼了一句,“别搭理他们,到时候我家考中了秀才有他们巴结的。”
还是读书人文雅,这虫呀冰呀的,听着就是好听,周老二挺直了腰板鼻孔朝天,一群无知妇人夫郎,这辈子连清河镇都没有出去过,有什么见识呀。
两人背着包裹到了镇上,他和王才雇了一辆骡车,王才已经坐在骡车上等他了,“有成兄来了。”
周有成坐上了骡车,周老二也跟着坐上了,王才有些疑惑,“这?”
“哦,我爹也跟着一道去送我们,怕我们路上碰见什么歹人。”
王才也不好说什么,读书人要面子,只是沉默不语,可当时是两人一人出了一半的银钱,这怎么还多一个人呀!
王才心里不舒服,但也不好说什么,那要是这样的话,周有成合该出上两份银钱才对呀!
赶车的把式也不满地嘟囔了两句,“怎么又多了一个呀,那会不是说只有两个人吗。”
“两个人三个人不都一样,我儿可是雇了一辆骡车,你管拉几个人呀。”周老二说话的语气有些不大好。
把式也没说什么了,理是这个理儿,但多了个人,他的骡子不就多受累一份,早知道那会多要些银钱了。
周有成到了县府离十五开考只提前了一日,客栈不好找,好巧找到了沈临川他们住得客栈,就剩下一间一楼挨着厕房的屋子,不少学子嫌弃不肯住,这才给空了下来。
“一天一百文,不包热水饭食。”
王才啊了一声,“这也太贵了些吧!”
“爱住不住,不住拉到,你们在去别家问问去,离贡院近一些的哪里还有空房间,有这间屋子呀,算你们运气好。”
周有成也知道这个理,和他王才一人五十文也还成,“就这吧。”
王才从包裹里掏铜板,付了三十三个铜板,周有成拿了五十文出来,掌柜地点了,“不对呀,这才八十三文,是一百文。”
周有成看向王才,“王才兄,你怎么就给了三十三文呀,不是说咱两一人一半。”
王才忍不可忍说道:“这不还有周叔嘛,三人一道住不该是分三份?”
这一路这骡车跟周家租得似的,他被挤得跟个外人似的,王才心里不舒服,明明他也掏了一半的车马费呀。
周老二不想掏银钱,“我打地铺就成了,你两睡床上,我给你们守着。”
“不,不成,三个人一间房哪里只两个人摊的。”
王才虽然顾念读书人的脸面,但这可是实打实的铜板呀,凭什么让他吃这个亏呀。
掌柜的催促,“快些,这后面还有人呢。”
周有成没法把剩下地给补齐了,周老二有些不高兴,这读书人也太计较了些。
三人背着包裹进屋去了,进屋了才发现这间房子挨着厕房呢,难怪没人住呢!
但他们为了省些住宿费来得晚,眼下也只能住这了,这屋都不能开门窗,一开恶臭无比,王才哎了一声,早知道这样就早来二三日了。
掌柜的吆喝了一声,“周大叔,下房丁字号热茶一壶。”
“哎,来了!”周大应了一声,打了一壶热茶水送过去了,“客官您的茶水。”
周大做了几日工了,已经能很熟练地干活了,觉得和杀猪比起来这就跟玩得似的,每天都乐呵呵的。
“大伯?”
周大也愣住了,没想到竟然是老二家一行人,“有成呀,来了你们。”
“老大,你咋在这做工呀?”
周老二一脸疑惑地问道,是不是因为走得太早,如今手上的银子花完了,这都穷到送考几日还得做工?
“临川也住在这,我闲着没事就帮忙做上几天工,还能挣上一些铜板呢,闲着也是闲着。”
“周大叔,天字号客人要茶水哩!”
“哎,来了!”周大应了一声,“我先忙去了。”
周大放下茶壶就出去了,他忙着呢,虽然活计不重,但得来回跑上跑下的。
周有成哼笑了一声,“爹,肯定是大伯家没钱了才出来做工的,我去打探一番去。”
周有成想看沈临川的笑话,想着他肯定也会是住在下等房里,说不定就住在他这隔壁呢。
“你说周大叔他们一家呀,你们是同乡呀,他家住在二楼的天字号上房,早早地就来了。”
周有成变了脸色,沈临川竟然有钱住天字号的房!
周有成回来和他爹说了,周老二也没想到他大哥家竟然住这么好,“定是银钱花完了,打肿脸充胖子。”
夜里睡觉的时候周老二睡地上,就要了一床被子还得另外花铜板,这在县府动上一动都得从身上掉铜板,他只能铺在了地上,又扒了一些包裹里的衣裳给盖在身上。
赶了三天路了,几个人都累了,没一会儿就睡了过去,刚睡着就被厕房撒尿的声音给吵醒,这就隔了一堵墙,放水的声都能听见的!
睡在地上的周老二来打呼噜,周有成被吵得睡不着,王才也被吵醒了,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起来拿书看了起来。
周有成也起来了,这住得什么房呀!
周有成穿上衣裳起来了,这会儿整个客栈都轻悄悄的,大家都各自回屋歇息去了,鬼使神差的周有成抬脚朝着二楼的天字号走去,他知道沈临川住在哪一间。
屋里的烛火还没熄呢,周有成弯腰附耳趴在了人家门上。
只听见沈临川在说话,“‘浮费弥广’我觉得会考这道策论题。”
周宁说道:“你怎么知道?”
“当今天子提倡节俭,我听说就连宫中的用度开支都削减了不少,院试极有可能从这一块出题。”
押题嘛,在学堂里王老夫子也给说了一些极有可能考的题,但多是四书五经里的话,这四书五经每个人都背得滚瓜烂熟,考试的时候随意拎出来一句就是考题。
王老夫子讲解了一些极有可能考到的句子,但就是没有实时,读书人哪能两耳不闻窗外事,要问沈临川是怎么知道的,镇上有个说书先生消息极为灵通,沈临川空了就会过去讨教一二。
沈临川把可能考到的题给过了一遍就收好了,再过一日就要考试了,明儿就不读书了。
县府有个碧波湖风景挺好,遍植杨柳,现在吹面不寒杨柳风的大好春光,明儿和他家夫郎一道拎着些茶果子去游湖赏景放松一番。
他家夫郎这些日子一直在房中陪着自己读书,恐怕早就憋闷坏了,明儿出去吹吹风松快一下。
沈临川把题目过了一遍之后就吹了蜡烛,周有成不知不觉在这听了个完整,腿都麻了,走得时候还弄出了动静,好在屋里的人没有察觉,赶紧踩着楼梯下来了。
周有成回来的时候他爹正躺在地上睡得直打呼噜,王才坐在桌子旁打盹,“有成兄,你去哪了,怎么去了这么久了。”
“我睡不着出去逛逛。”
周有成忙铺开了纸,把刚才听到的题目给写了下来,这会儿都要后半夜了,王才打了个哈欠走了,“有成兄,你还用功呢。”
“睡不着,你先睡。”
周有成翻着书把历年考秀才的题目给翻了翻,还真让他翻到了类似的题目,沈临川说了不少,他就记住了七八到题。
沈临川在学堂课业好,从来没有掉出过前三的,要不是被夫子嫌弃字没有风骨,说不定这第一名次次都是他的。
周有成在抬头的时候已经天光大亮了,囫囵躺在床上睡了过去。
王才也没醒,昨儿隔壁撒尿声不止,屋里还有个打呼的,让他怎么睡得着呀!
沈临川和周宁收拾好下了楼,在大堂叫了两碗鸡汤馄饨又来了一碟子包子,沈临川吃了一碗馄饨两个包子,剩下的都被他家夫郎包圆了。
掌柜的提着食盒笑着过来了,里面是沈临川让准备的茶歇,有杏子,瓜子,蜜饯点心这些,还有切好的一碟子炙鸭,“沈相公今儿去哪游玩呢?”
“听说县府的碧波湖风景极佳,去观赏一番。”
周大也过来叮嘱了两句,“你两下午就回来哈,今儿早点休息,明儿就得考试了。”
周宁嗯嗯点头,“知道的爹。”
两人拎着食盒出去了,周老二也背着手出来了,在外面买了两个包子,恰好看见沈临川两人出了门,周老二在心里默默说道这小兔崽子一定考不上!
周宁这几日就算是下楼也只在附近转转,可算是把他给憋闷坏了,到了碧波湖见风景果然很好,不少富家哥儿女娘三三两两地带着仆从,还围了围帐在里面煮水喝茶。
沈临川牵住了周宁的手,“走,我见有船,咱去坐上游湖。”
这会儿都临到考试了,周宁自是都听沈临川的,管他要花上多少银子呢,今儿玩好了,明儿也能考好了。
两人雇了一艘小船,又多给了老汉一些铜板,让他帮忙煮水烧茶,小案几上摆着几个碟子,两人一人坐一边,沈临川舒服地长叹一声,“这碧波湖果真值得一赏。”
周宁跟着嗯嗯点头,“是比咱村西头那片树林子好看多了。”
那岸边的草也不知道怎么长得浅浅的一片,柳树也种得整整齐齐的围了一圈,碧绿一片,风一吹就是好看,岸边还开着桃花杏花这些,难怪那些富裕人家喜爱春日游春呢,周宁渐渐咂摸过来了味儿。
沈临川听他家夫郎和他们村西头的那片野林子比,不由笑了起来,知道他家夫郎不喜欢喝茶,给弄了奶茶出来。
两人晒着暖洋洋的太阳到快晌午才下来,岸边有家卖羊肉汤的闻着味道极好,两人要了两碗又搭上几个饼子。
京师那边喜食羊肉,连带着羊肉都贵了起来,不过这家做得味道极好,羊肉很是鲜嫩,汤也煮得奶白奶白的。
临走的时候一给他爹要了一碗带走,这羊肉汤做得就是比镇上弄得好。
两人吃了饭就慢悠悠回来了,这小风吹得人都懒洋洋了起来,沈临川都有些犯困了,他一旁的周宁精神头却极好,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可见是玩高兴了。
“我要考三日呢,瓦子那有讲史小说的,你肯定喜欢,过去坐坐,到时候还能给你相公我讲讲。”
“成,不用担心我,我都这么大个人了,自会照顾好自己。”
沈临川笑道:“那你也是我家夫郎。”
沈临川二人一回来掌柜的打上一声招呼,不由暗自咂舌,这一客栈的学子没见过像沈相公这么休闲的,今日大堂都没几个人了,就算是有人也都是静悄悄的,倒是没有像沈相公这样还有心情游湖的。
今儿两人吃过饭天一黑就吹灯歇下了,该带进去的东西也都早就收拾好了,周大不放心还特意叮嘱了两句让早点睡,他可是听说天不亮就要出门了呢。
今天整个客栈都早早熄了灯,就连伙计小二都不敢发出什么声响,生怕打扰了众位相公休息。
沈临川今儿出去玩了一圈,也有些累了抱着他家夫郎很快就睡过去了,睡得正熟的时候只听外面嘭得一声巨响,周宁被吓了一个激灵,沈临川也醒了,“无妨,是头炮,在眯一会儿就要起来了。”
两人睡觉之前是沈临川搂着周宁,这会儿该起了不知怎么就变成了周宁抱着沈临川,沈临川窝在周宁的脖颈间蹭蹭醒神。
周宁是睡不着了,“怎么这么早呀。”
窗户外面还黑漆漆一片呢。
“不过寅时,咱离得近,再睡一会儿。”
寅时,三四点钟,贡院响了头炮提醒学子做好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