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周宁今儿下午半晌的时候就蒸了两篮子的窝头, 个个都有拳头那么大,又暄又软的。
有绿色的青菜窝头,有金黄色的苞谷面窝头,还有紫色的高粱窝头, 里面掺杂了白面的, 吃起来不会刺嗓子。
一文钱一个, 还送了油酱菜,头一天卖周宁也不知道他生意咋样,就只弄蒸了两笼屉,约莫有四五十个,虽然挣得少了些, 但周宁觉得有个事做了,劲儿也有地使了。
到了家都要做晚饭的, 金水街两旁的食肆里又坐了不少的人, 沈临川挽起袖子做饭,周宁觉得他读书累让他歇着,沈临川不肯,“都坐了一天也该动动了,哎呀, 我的身子骨都僵了。”
周宁被沈临川逗得露出个笑脸,坐在一旁帮忙烧火,沈临川麻利地烧了个豆腐, 又炒了个青菜出来,“爹呢,该吃饭了,怎么还没回来?”
“应该是出去溜骡子去了,快回来了吧。”
两人端了饭出来, 周大这才牵着骡子回来了,周宁喊了一声,“爹,吃饭了,今儿怎么回来这么晚呀?”
周大挠着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走了远了些。”
饭桌上三人难免说起了学堂的事,沈临川说一切都好,周大不住地点头,“在那别省,该花的地方咱就花。”
“知道的爹,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日子又恢复了从前,沈临川比在王老夫子学堂那会儿更加勤奋了,吃了饭溜达了一会儿就捧着书用起了功。
夫子讲得快,得在对着笔记揣摩一边,明儿要上的课也得提前预习,比考秀才那会更是忙碌了。
沈临川在学堂熟悉了几日渐渐习惯了,这白鹿书院授课极为丰富,对应的学子也顶着压力。
除了科举要考的儒学经典和讲史外,还有书学、算学、医学、画学的,每周还有守城的武将教授骑射武艺,可以说是课业繁重。
沈临川经义历史这些都还好,又因跟着周大学过射箭和拳脚功夫,武艺也说得过去,特别是射箭,在一众读书人里可以说是蛮出众的,就是不善骑马,倒是比不过一些家中富裕些的人家。
沈临川也不气馁,骑马他不擅长慢慢练就是了,骑骡子他倒是会的,他家那头青花大骡子最是温顺了。
一节骑射课下来,沈临川两股都是疼的,没想到这马这么难骑呀,颠得他都快吐了,下来腿也是软的,一旁的罗青山跟他难兄难弟,罗青山不仅骑马不大行,射箭都是脱靶的,惹得同舍的学子笑了起来。
沈临川和罗青山课业都是不差的,就是骑射课的时候落了下成,那八品的校尉又看不上读书人,觉得迂腐不堪,看着落了一地的箭矢和骑马都腿软的读书人更是不屑,狠批了一番扭头走了。
还都是秀才呢,要是在他手下当兵看他不好好给磨炼磨炼。
特别是沈临川和罗青山被骂得最厉害,其他人虽然是个半吊子,但两人一个不会骑马,一个不会射箭,那校尉又是个急脾气,口水都恨不得飞到两人脸上。
沈临川失笑一声无奈摇头,不成就回家骑骡子了,总比没有强,买马的话也不是买不起,只是初到县府,还不知道哪地儿等着用银子呢,先不急这个。
沈临川拎着书匣子朝书院门口走去,没走两步呢就被人叫住了,钱大志气喘吁吁赶了上来,“沈相公,沈相公!”
沈临川停下了脚步,钱大志本就生得胖,最近天热了些这一路跑来一头的汗,“钱相公,何事?”
钱大志笑了笑,“沈相公借一步说话。”
钱大志引着沈临川往人少的柏树后走去,沈临川有点急着下山呢,他家夫郎肯定在山脚下等着他呢。
“钱相公,有事就说,难不成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钱大志连连摆手,“不是,不是。”
钱大志瞅了一圈见四下无人,从袖子拿了个钱袋子出来,里面塞得鼓鼓囊囊的,银子碰撞在一起发出脆响的声音,少说也有二三十两银子。
钱大志讨好的笑了笑,“听闻沈相公是耕读人家出身,这些银子赠与沈相公读书,沈相公也好安心读书。”
沈临川微微挑眉,这是直接给他送银子了,钱大志说着就往自己怀里塞,沈临川哪里肯要的,推拒着不肯收,“钱大志,你这是作甚,我家不缺银钱。”
钱大志有些急了,“沈相公误会,这银钱是私下赠与沈相公的,绝对没有第二个人知道,沈相公放心,只是钱大志我钦佩沈相公的学问,绝不是想求什么东西。”
沈临川不肯要,他的劲也不小,硬是又给推了回去,钱大志有些失望,“沈相公难不成也瞧不上我这个商户人家。”
学堂里少不得县府的人家,有家中为官的,有书香世家的,更有那乡下出身的清贵人家,就算是家中有做生意的,那也是家中父兄在做,不像他,这钱家的生意实打实是他在做,这才被读书人瞧不起。
“钱相公误会,之前我和我家夫郎也做些小生意,手上不缺银钱,我是想说钱相公不如把这银钱赠与需要的人。”
钱大志本就不大的眼睛迸出亮光,“沈相公当真没有瞧不上我。”
“没有。”
沈临川本就生得周正,又是今年开平县的案首,外人看起来格外的正派,就连他说话都格外有信服力。
见沈临川说没有,钱大志这才放了下了心,“我就知道沈相公与其他人不同。”
钱大志感动地泪眼婆娑,“我知道其他人看不起我钱大志,沈相公是绝对不会的,听沈相公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钱大志说完就走了,沈临川叫住了他,“钱大志,若是你是想结交什么人的话,与其现在四下拉拢人,不如多行善事留足了好名声。”
钱大志家中有钱,又是个商人,白鹿书院也有不少商人家的孩子,就是钱大志行事做派铜臭味重了些,这才遭人嫌弃了,若是品德好的话,有的是人结交。
这钱大志不像是过来读书的,倒像是想过来交朋友的,
钱家那么大一个粮行,就像是一头待宰的肥羊,若是上头没人他是不信的。
钱大志心中一惊,他不过和沈临川说上两句话,这沈临川竟然能见微知著至此,可见此人的厉害,但可惜不与自己结交,可惜了,说不定这沈临川日后,谁说得准呢。
钱大志回身行了一礼,“多谢沈相公了。”
沈临川被钱大志拉住耽搁了一会儿,拎着书匣子快步下山而去,沈临川微微皱眉,今儿骑马练多了,下山的时候腿都是抖,沈临川啧了一声,还得练练。
沈临川到了山脚就四处寻找他家夫郎的身影,只见人群中他家夫郎正给人家包窝头呢,沈临川忙走了过来,“宁哥儿。”
这围上来买的多是书院的学生,下了学了或顺路买上些吃食儿,或下来吃上些东西的,沈临川帮着一道收铜板,周宁给人家包窝头,没一会儿的功夫两大竹篓的窝头就卖完了,就连那油酱菜都送了个干净。
沈临川收拾好了东西,扁担上挑着两个空竹篓站了起来,周宁伸手想接过来,沈临川不让,“哪有让自己夫郎挑的,走喽。”
周宁露出个笑脸,“爹今儿早买了条鲈鱼,回家了蒸给你吃。”
“好,辛苦我家夫郎了。”
沈临川调笑了一句,惹得周宁头都低了下来。
沈临川喜欢吃清蒸鲈鱼,一家人都记得呢,周大周宁二人怜惜沈临川读书辛苦,在吃食上一惯不会短了的。
两人回来的时候院门还锁着呢,沈临川开了门,“爹呢,还没回来呢。”
“应该没在家。”
两人进了院子,大黄看见主人回来了摇着尾巴过来了,院子里空无一人,沈临川觉得他爹最近几日时常比自己回来地还晚呢,“宁哥儿,爹白天在家吗?”
“爹就晌午吃饭的时候回来,说出去找铺子去了。”
沈临川没在问了,哪有一整天都在外面找铺子的,他爹好像有什么事瞒着他两呢,沈临川进了厨屋,就看见灶台上的盆子里游着条鲈鱼呢。
等饭快做好的时候周大才牵着骡子回来了,沈临川喊了声,“爹回来了,该吃饭了。”
“哎,来喽。”
周大把骡车给卸了下来,牵着骡子去棚子里歇息,又是喂草料又是饮水的,把骡子伺候好了才进屋吃饭。
沈临川不经意地问道:“爹,最近铺子有着落了吗?”
“没有,没有,那房牙子找得总是不衬我心意,要么是太远了,要么是不远处就有肉铺子,这哪里能做生意的。”
“爹,不用急,过上一阵家中蚊香的生意也要做了,短不了银钱的。”
“哎,爹知道的。”
吃了饭沈临川照旧点上蜡烛开始夜读,周宁太早了也睡不着,陪着沈临川一道默默练着字,他不喜欢看书练字,但陪着沈临川还是挺好的。
“宁哥儿,明儿你跟着爹看看,感觉咱爹不像是找铺子去了。”
周宁停下了笔,“那爹出去干什么去了?”
“咱爹不会是偷偷做活去了,又怕咱两发现不让做,你跟着去看看。”
周宁也觉得有可能,他爹不是那种闲得住的人,但做活就做活呗,怎么还瞒着他和沈临川呀。
周宁的窝头小生意现在做得不错,早上做上几笼屉在金水街挑着卖,晚上就挑着去白鹿书院的小集市那,小集市那不收市银,还能找个地儿放担子。
一天能挣上小一百文,虽然没有卖把子肉挣得多,但周宁挺满意的,把子肉的方子卖给王老汉家之后他家就不在做了,沈临川说得对,这县府能人异士多着呢,若是被人家学了去,怕误了王家的生意。
周宁的窝头就卖早上一会儿,他的窝头又大又软,在配上口味独特的油酱菜格外受欢迎,有时候他还会变着法弄上一些炒菜干,烧椒酱或者豆子红椒酱。
周宁很会做酱,小时候他小爹做酱的时候经常带着他,周宁在家就喜欢做,夏日的时候封上几坛子,到了冬日的时候能当下饭的小菜。
沈临川一拎着书匣子出门,周宁也挑着他的竹篓出来了,“爹,我出去卖窝头去了。”
“哎,路上慢点。”
周宁一走,周大也架着骡车走了,独留了大黄看院子。
这会儿金水街的集市上多了不少乡下挑担子卖菜的农户,菜都特别地新鲜,叶子上还带着露珠呢,周宁看得心中欢喜,这水芹菜生得可真好呀,一会儿卖完了窝头也买上一把。
周宁挑着担子也吆喝了起来,“卖窝头了,卖窝头了,免费送豆酱喽。”
这豆酱是他小爹自己捣鼓出来的,周宁自小就会做,豆子泡好之后煮熟,再裹了面粉放入稻草中闷,几日之后上面就会长出一层绿色的霉,最后加入红辣椒白酒一道封入罐子中,在太阳下晒,晒上一个月就成了咸香可口的豆酱。
沈临川最喜欢那个,焖肉的时候特别喜欢放,还能拌米饭吃,周宁把去年剩下的一坛子都给搬了过来。
“周夫郎给我来五个窝头。”
周宁被一位年轻的妇人叫住,周宁应了一声放下了担子,那妇人手上还牵着个不大的小哥儿,垫着脚尖往箩筐里看,“娘,我要那个金色的,好看。”
“成成成,今儿你吃那个金色的窝头。”
那妇人拿住手帕包窝头,周宁又另取了油纸托装了一些豆酱,“夫人,拿好。”
“今儿又是豆酱呀,周夫郎我最是喜欢你做的豆子了,配着窝头格外的好吃。”
周宁的生意格外的好,一路挑着担子边走边吆喝,他的窝头做得又大又松软,而且还便宜,不少老人孩子都喜欢吃。
一早起来赶早市的妇人夫郎,回去也省得在做饭了,买上几个窝头,回家在煮上一瓮米粥就是一顿不错的早食儿了。
“卖窝头,卖窝头喽~”
周宁边走边叫卖,还有那起得早匆忙上工的脚夫力工跑堂的小伙计,都喜欢在周宁这买上两个窝头,边走边吃,等到了地儿了也不耽误干活。
周宁在金水街做小生意有一阵了,长得又极好辨认,也渐渐有了些名气,有人喜欢吃窝头,有人喜欢他做得酱,集市上走一遭,周围的小巷子再转上一群,这窝头就卖得差不多了。
周宁记着沈临川说得寻寻他爹,他爹最近一乏经常不在家,有时候连午饭都没在家吃,等到日头落了才牵着骡子回家。
周宁对这块还不大熟,早上有不少做工的人买他的窝头,周宁打听了一下,若是想做散工的话多是到不远处的码头,那多有些粮船或者富裕人家要脚夫的。
周宁挑着空担子一路行来,转了有大半个时辰也没看见他爹,只见这临水的码头格外热闹,不远处有各种做杂活的汉子等着人家来寻,看脚边放着的工具多是泥瓦匠或者木工,想来应该是个手艺人常聚的地方。
再往前走就是码头了,有两层的商船停靠在岸边,赤着两臂的汉子肩膀上扛着沉重的麻袋,不远处的岸边则是供行人上下船的,周宁没寻着他爹就走了过来。
周宁微微皱眉,难不成沈临川猜错了,他爹压根就没出来做活,还真是一天都在外面寻铺子呢?
供行人上下的码头更是热闹,彩蓬乌船上上下下的都是人,有搬重物的力工,还有靠在轿子旁歇息的轿夫,更有一些靠在一旁等着人家嗦使的车架。
周宁倒是头一次见这么热闹的码头,多看了几眼,没瞧见他爹就准备回去了,刚侧身就瞧见眼熟的骡子,那不是他家大青花嘛!
虽然骡子都长得大差不差的,但他家的骡子那会儿可是花了大价钱买的,生得很是健硕,而且那脖子上的彩布肯定是错不了的,那可是他爹亲手打的呢。
周宁快步走了过来,只见他家骡子站在岸边就是没瞧见他爹的身影,周宁拍了拍他家骡子,“我爹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