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西樵河上,龙头栩栩如生,龙眼炯炯有神,划手各自列位,龙舟队蓄势待发。
何家浩与何家树并坐船头,正前方就是负责打鼓的陈若楠,身后则是陈俊立、陈阿福兄弟俩,其他队员依次排开。
他们双手紧握船桨,身体前倾,做准备姿势,二十二人在这一刻凝聚成一个整体,目视前方,等待比赛开始的号角吹响。
随着咚的一声锣鼓响彻长空,船桨齐齐下水,河面上的一艘艘龙舟如离弦之箭一般迅速冲出起点,各村的队伍都十分卖力,龙船你追我赶,速度不分上下。
西樵村的龙舟以蓝色为主色调,燥热天气里,在河面上如同湛蓝游龙一般,清爽又矫健。
西樵小队使出全力,陈若楠专心打鼓,保持节奏,划手齐声喊着号子,飞快地划动船桨,水波荡漾,激起层层浪花,与汗水一起溅湿衣衫。
岸边,观众们欢呼雀跃,以陈龙安为中心,周围都是西樵村民。
陈龙安作为主教练,不只时刻关注着战况,还负责带领大家一起为西樵队呐喊助威。
陈龙安:“西樵队,加油!”
村民们:“西樵队,加油!”
陈龙安:“西樵队,必胜!”
村民们:“西樵队,必胜!”
此时,西樵队的龙舟速度飞快,超过了其他队伍,一马当先抢在前头,即将进入弯道。
第二名的船队正在奋力地向前追,直冲向内侧弯道,风风火火地挤了过去,西樵队的龙舟被别了一下,速度随之减缓,没能立刻追上,渐渐被更多的船队甩在后面。
这种时刻最容易军心大乱,果然,龙舟上的众人都有些慌张,陈若楠的鼓点都开始乱了。
那个一度成为西樵村传说的天才舵手早已成长得更加沉稳,何家树立即高喊,稳定军心。
“大家不要乱,不要慌!
“听我的号子,保持节奏!
“若楠,跟着我的桨频打鼓,稳住!提速!”
陈若楠立刻调整好状态,一边看着何家树的桨频,一边听着号子,用力打鼓。
何家浩的心都要跳到喉咙了,握住船桨的掌心全是汗水,何家树稳重的声音深深感染着他,他也咬紧牙根平复心态,更加奋力地划动船桨,找回节奏。
二十二人齐心协力,迅速稳住龙船,又在何家树的呼喊声中开始提速。
岸边的呐喊也越来越烈:“西樵队,加油!西樵队,必胜!”
听着亲人朋友的鼓励,他们充满了干劲,龙舟越划越稳,越划越快,逐渐超过前面的一艘龙舟,又超过另一艘龙舟。
眼看着他们渐渐追回了名次,可也正因速度太快,船体摇晃得越来越剧烈,号子声也变得参差不齐。
陈龙安远远看着,暗在心中惊呼不妙,这样下去肯定要翻船!
赛程刚好过半,各村的龙舟都已磨合得越来越熟练,争先恐后地向前挤,龙舟之间不免产生细小的摩擦,眼看着紧随其后的龙舟正疾驰着向前逼近……
何家树虽然敢闯敢为,但也绝非一味冒进,迅速地衡量着局势。
何家浩则因龙舟的晃动而下意识产生不安,好像溺水前的预兆,让他感觉像是喘不过气来。
不,何家浩暗示自己一定保持镇定,看向旁边的何家树,坚信哥的判断。
何家树也下意识看了一眼他,电光石火间,何家浩领悟到何家树眼神的含义,何家树也感知到了何家浩给予的信赖。
他们默契地同时开口,高声给出号子:“降速!西樵队!降速!”
陈若楠一直屏气凝神地盯着何家树的桨频,听到号令后立刻放慢鼓点。
何家浩视何家树为锚点,也随着何家树的桨频调整自己的频率,不忘提醒身后的陈阿福:“阿福!看我桨频!”
“好!”
陈俊立位于何家树身后,听到号令也立马跟随何家树,减慢划桨的速度。
二十个划手分两列排开,分别以何家树和何家浩为标杆,逐个调整起来,西樵龙舟的速度慢慢降了下来,紧随其后的龙舟骤然窜了出去,西樵队却选择缓慢地游过弯道。
他们不只有激流勇进的胆量,亦有激流勇退的智慧。
说时迟那时快,刚刚窜出去的那艘龙舟直勾勾地撞向河岸护栏,随着一声声惊叫,船体岌岌可危,显然是翻船的预兆。
西樵队的某几位队员忍不住多看两眼,包括一向不稳重的陈阿福。
陈若楠在前方坐镇,纵览全局,见状把鼓锤挥得更加用力,试图唤醒他们的专注。
何家树明明头也没回,却知道遇上这种情况难免有人会走神,继续给出号子:“西樵队!准备提速!”
赛场过于吵闹,何家浩听出来哥的声音都有些哑了,赶紧复述何家树的号令,传递下去:“准备提速!”
划手们纷纷凝神聚气,专注自我:“准备提速!”
“一、二、三、四!”
号子声整齐划一,何家树提前给了号令的缘故,西樵龙舟并非突然加速,而是渐进式地提速。
他们再一次赶超上前方的龙舟队,越过一艘又一艘,稳扎稳打,不骄不躁,队员们个个喊得声嘶力竭,却都眼神坚定地瞄准前方,直到龙门远远出现在视野边缘。
终点就在前方,何家树做最后的动员:“一条船!一条心!西樵队,向前冲!”
何家浩与众人一起高声回应:“冲!冲!冲!”
伴着鼓点声,蓝色龙舟保持着迅猛的姿态,紧咬着第一名不放,眼看着胜利就在前方,大家拼尽全部力气划动船桨,整齐地拨动着水面,在层层浪花的推送下,龙头终于超出对方几厘米。
正是这几厘米的距离给了他们莫大的鼓舞。
大家同心协力,齐声呼喊:“西樵队!冲!冲!冲!”
岸边的助威声此起彼伏,观众更加沸腾,提着一口气紧盯最后的赛程。
西樵队始终保持着从容不迫,稳健发出最后的冲击,已经超出旁边龙舟半船的距离,一举冲过龙门。
队员们兴奋地举起船桨,村民们也挥手庆祝,尖叫声响彻云霄,交相呼应。
“赢了!西樵赢了!”
何家树跟何家浩激动地抱在一起,握拳挥臂:“我们赢了!我们赢了!”
“哥,我们赢了!”
“小浩,你很棒!”
喜悦难以言表,何家浩感知着剧烈的心跳,满足感达到了顶峰,迫不及待地想要跟哥诉说:“哥!我也能陪你一起划龙舟!我做到了!”
他终于和哥一起并肩作战,不仅圆满完成比赛,他们还是冠军!
何家树任他摇晃着自己的手臂,他们身上不只有汗水,还有河水,打湿了头发和衣衫。
何家树抓抓他的头发,让他露出光洁的额头,他们从此都不必再避讳那道疤。
“明年继续啊!”何家树发出邀请,无比期待。
“好啊!”何家浩没理由不答应。
日落黄昏时,比赛已经结束,河边的人潮渐渐散去,西樵河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西樵村里却热闹起来,人们在村中大摆长桌,共同庆祝龙舟赛事的圆满完成。
丰盛的饭菜被端了上来,龙舟队的少年们都坐在主桌,辛苦一天,准备大快朵颐。
村长在前方举杯敬酒:“兄弟姐妹们,今天的比赛多亏大家了!你们全都是西樵村的功臣!大家敞开了吃,敞开了喝,别客气!村里全包,不够咱还有!我先提一个,祝愿我们西樵村越来越好,龙马精神,牛气冲天!”
“好!谢谢村长!”
大家纷纷举起杯子,大人们喝酒,小孩们喝饮料,杯子碰在一起,每个人都把酒水喝光,满脸喜气。
村民们四处游走着敬酒,何家浩拎起一瓶饮料,盯着何家树杯里的酒小声嘀咕:“哥,你要不要喝饮料?别喝酒了吧……”
何家树心想,待会敬酒的人涌过来了,自己怕是逃不掉的,不想让弟弟担心,他笑着回应:“没事,先把这瓶喝完。”
何家浩乖巧答应。
说来就来,南村李家的一位哥哥拿着酒杯过来,拍拍何家树的肩膀:“家树,知道你回来,我还一直想找你叙旧呢。今天咱俩可得好好喝一回。”
何家树连连答应,举起酒杯,没想到那李家哥哥又瞄准上何家浩,爽朗地发出邀请:“家浩,你也把酒满上!咱哥仨干一杯!”
何家浩分外主动,丝毫没有察觉身后父亲的白眼,手脚麻利地给自己倒上一杯酒,抬手凑过去:“好好好!”
何家树一手去拦李家哥哥,一手忙着帮何家浩换回饮料,快速给何家浩一个眼神威慑,转头和气地劝说对方:“哥,他还小,他喝饮料,我帮他喝。”
何家浩立马没了刚才的兴奋劲,垂眸悄悄打量何家树,悻悻地干掉一杯饮料,嘴巴里甜滋滋的。
那李家哥哥倒是难缠,酒一杯接着一杯地敬,何家树根本推脱不掉,只能无奈笑纳他的好意。
陈龙安见状赶紧挤进两人中间,寒暄着:“别一直跟家树家浩他们俩喝呀,我可是主教练,跟我喝!”
说完,他又小声跟何家树嘀咕:“行了,这有我呢,去歇一会吧。”
何家树朝他眨了眨眼,趁机溜了出去。
何家浩本想跟上,忽然发现身边的父亲也起身出去了,他会心一笑,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来来来,阿龙哥,干杯,大口喝!”何家浩举起自己的果汁,看在陈龙安帮哥解围的份上,他就一起陪着吧。
陈龙安忍不住又骂他“小白眼狼”,敢情他喝的是果汁,何家树刚才喝酒的时候他怎么不说“大口喝”呢?
门口的穿堂风倒是凉爽,何家树正打算抽支烟提神,总不能没良心地丢下陈龙安不管。
他刚拿出烟衔在嘴里,听见身后传来的动静,转身便看到何宏光。
何家树下意识把烟拽了下来,好像自己还是个孩子,偷偷抽烟被长辈发现,还要担心挨骂。
何宏光看了他几秒,不说话。
何家树自然识趣,赶紧又抽出一支烟送了过去:“二叔,你抽。”
何宏光脸上没什么表情,摆手拒绝。何家树不禁有些黯然,好像何宏光不肯接受他的烟就等于不肯接受他一样。
何宏光兀自去掏自己的口袋,叼在嘴里一支五叶神,还没点燃,烟盒和打火机就被塞了回去。
瞧着何家树迟迟没有反应,何宏光拧头看他,语气无奈:“给我点上啊。”
“哦。”酒精侵蚀大脑,他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赶紧送上打火机,帮何宏光把烟点着。
两人吹着晚风,也不说话,就那么沉默地吸一支烟。
良久,何宏光低声开口:“抽不惯你们年轻人那些外国烟。”
何家树一愣,反应过来,轻松地笑了。
“少抽,不要上瘾。”
“嗯。小浩督促我呢,打算戒了。”
何宏光满意地点点头,掐灭自己的那支烟,拿出夹在腋下的纸包,语气有些落寞:“这是你爸留给你的,也该物归原主了。”
何家树既惊讶又疑惑,缓缓接过,发现那是一本相册,也是一个笔记本,记录着自己的成长。
他双手颤抖,翻看几页得知内容,心潮涌动,眼眶含泪。他抬头看向何宏光,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何宏光仍在嘴硬:“本来不打算给你了,我自己留着。帮你保管了这么多年,你得谢谢我。”
何家树有些哽咽,分外真挚地说:“谢谢。”
何宏光“啧”了一声,不满:“不叫二叔了?”
手里捧着那样沉甸甸的心意,何家树又想哭,又想笑,明明那天在家里故意气何宏光时叫了一遍又一遍,现在却怎么都开不了口。
何宏光什么都懂,也不勉强,拍拍他的肩膀:“自己慢慢看吧。”
何宏光转身离去,给他留出空间。
何家树坐在台阶上,珍视地抚摸着封皮,怀着一颗思念的心,郑重地翻开第一页。
那是他出生后的第一张相片,那时的他还是个稚嫩的小生命,躺在襁褓中满足地酣睡。父亲的笔迹和记忆里的一样俊秀,在照片旁留下手书。
家树,我的孩子,今天是1990年4月15日,在我们所有家人的期待下,恭喜你来到这个世界。爸爸和妈妈给你取名为“家树”,希望你能像大树一样茁壮成长,坚韧不拔。
一滴泪悄然落下,此时,何家树尚能隐忍,专注地攫取父亲留下的文字,每一句话都能想象出父亲的声音,他如今只能借此凭吊。
一页一页地翻过,随着他的成长,上面粘贴的照片越来越多,父亲认真地记录着他第一次开口说话、第一次独自走路、第一次自己吃饭,还有他第一天离开父母上幼儿园,在幼儿园门口大哭……
当时间线走到1995年,照片上变得不再只有他自己。
感谢细心的父亲,他竟然在此看到了自己和弟弟的第一张合照,他五岁,弟弟刚刚出生,小脸还皱巴巴的,他的表情似乎有些嫌弃。
何家树又哭又笑,看着照片上的人越来越多,不只有父亲、母亲、弟弟,也有二叔、二婶、小姑。渐渐的,陈龙安也出现在照片上,还有他小学和初中时的好朋友,伴随着父亲不变的字迹。
人生的前十四年,父亲没有错过他的一切成长与变化。
笔记本仍有很多空白页等待被书写,可父亲的记录却永远地停留在了八年前。
那一年,他已经成长为少年。照片上,阳光灿烂,他举着最佳舵手的奖杯,身边站着父亲、二叔、弟弟,他们笑得那么开心。
父亲的手书断断续续,甚至还有涂改,最终留下的字迹有些凌乱,他深知为何。
那时的父亲早已病入膏肓,躺在病床上勉强支撑,却还是要竭力给他留下最后的肺腑之言。
家树,我的儿子,感谢你能来到家里。当你看到这段话的时候,不知道你还会不会认我这个爸爸。作为一个父亲,我很失败。作为一个丈夫,我也没有尽职尽责。从你小的时候开始,我就一直多病,不能像别的父亲一样带你玩,陪你踢球,领着你去认识这个世界。爸爸心里一直觉得对不起你,但好在你还是健康聪明地长大了。你不仅好好地长大了,还长得非常优秀,一直以来,你都是爸爸的骄傲。虽然后来发生了很多事,但爸爸也想了很久,这辈子,爸爸可以说是一事无成,但是临到头了,回头看去,却仍旧觉得,能有你这个儿子,是爸爸我一辈子的骄傲……
视线早已变得模糊,泪簌簌地向下落,何家树泣不成声,不断地擦拭脸颊。
直到今天他才意识到,父亲对他的爱远比他所想象的还要多。
父亲永远爱他,就像他何家树永远都是何宏霄的儿子。
这不仅是父亲的自白,也是他们父子俩迟到了八年的对话,何家树恋恋不舍,反复翻看,反复回味,却只是让泪水更加汹涌,他的心为思念父亲而煎熬整个漫长的黑夜。
往事已矣,今时如斯。
当明天的太阳照常升起,他会回家,也会大步地向前走,永远做父亲的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