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来信
林绒和那位卖烤红薯的学长混得很熟。
他平常不爱和人聊天, 因此就算吃了好几年烤红薯，也没和那位学长拉过家常，甚至姓名都没有互通过。
唯一第一次意外是有一年的新年。林绒留在实验室加班到凌晨。
新年第一天, 林绒因为沉迷实验前一天晚饭也没吃, 饿得肚子咕咕叫。他上街觅食, 想看看有没有餐厅会在除夕夜和新年第一天的凌晨营业。
那天大部分餐厅都关门了，只有学校旁边的一家小酒馆开着, 里面冷冷清清的, 林绒进门只看见两个醉汉：守店老板和那位卖烤红薯的大叔坐在吧台桌前执手相看泪眼，都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各自顾各自地诉苦。
幸好店里的自动点单机器人还开着, 林绒点了碗面, 把两个人的哭诉当下饭菜，吃一碗面的功夫听完个大概。
店老板刚刚被渣男抛弃，为情所困。
烤红薯的那位……居然是他机甲学院的学长, 刚刚毕业就检查出严重的精神域疾病, 短短一个月精神力等级就跌落F级。
于是大好前途化为泡影, 被男朋友分手, 被家人嫌弃，因为精神力等级太低拿了残疾人证能领一份补助，但找工作是完全找不着。要不是因为是出生的地方好本来就是首都星户口，早就要被赶出首都星不知道去哪里流浪了。
这位学长痛苦了一段时间，但最终日子还得过, 干脆学习古法烤红薯在机甲学院做起了生意。
虽然生意蒸蒸日上，但每每想到自己曾经的梦想和再也不能驾驶机甲的现状，都还是要大哭一场。
林绒一边吃面，一边仗着对方喝醉了, 仔细看他的脸。看了很久，终于把他和学校机甲系荣誉墙上的照片对上了号。
历年各系考核第一名的优秀毕业生照片就挂在各系的荣誉墙上。
林绒所在的设计系和机甲战斗系关系紧密，分给两系的楼梯联通，他有时候没有设计思路在楼里闲逛，百无聊赖时把两个系荣誉墙上的照片都端详过一遍。
那位烤红薯学长的照片意气风发，眉目间是藏不住也不想藏的骄矜狂傲。
让人难以想象他现在这样……脸上带着生意人的喜气和善微笑，有些话痨絮絮叨叨，递出烤红薯的模样。
林绒咽下最后一口面条，听见烤红薯学长毫无形象地第不知道多少次哭号。
“我也不做梦再去星航机甲部开拓星辰大海了……——！好歹让我再上一次机甲呢！再驾驶一次也行啊！我还想驾驶机甲遨游夜空……——低空飞行也行啊！离地一厘米也行啊！我就是要开机甲！就要开！”
“我烤红薯这么多年！付得起机甲专用道的行道费！”
林绒默默放下碗，向机器人结账。然后在自己的机甲设计计划中，写下了全新的一项目标：能够让F级精神力者驾驶的机甲。
这也是一种没人好好开发过、全新的设计思路嘛。
“不知道那位学长有机甲开还卖不卖烤红薯了。”林绒心情好得不得了。
他捏着豹爪，目光亮亮，十分期待地和凌苍规划，“还开的话等我们去了首都星带你去吃！真的很香！”
猫嘴里应了一声，心里已经决定从今晚就开始偷偷搜索烤红薯技术教材了。
无论如何，猫不能被人比过。烤红薯被比过也不行。
林绒看着他，歪了下头，捏爪的动作忽然停了停。
因为总觉得猫刚才好像笑了笑。
那一点笑容稍纵即逝，像是他眨眼时产生的错觉。
大猫将军容貌俊美，但无论内心多傲娇，表情总是那么冷淡漠然，轻易是不会笑的。
只是他笑起来也是真好看。
“再笑一个呢？将军。”好看得林绒都没心思追问原因，立即试图再看一次。
凌苍放松身体靠在沙发上，主动伸出另一只爪滑动光屏，对饲养人的要求充耳不闻。
他没有意识到自己刚刚笑了。
在思考怎么烤红薯之外，他只是想着他的伴侣，是一个很好的人。
不喜欢人群，却愿意对需要帮助的人伸出一只手。
比如他留在浮空城想要辅助进行荒野机械异种的调查。
比如他对于那位烤红薯竞争者的善意。
像是新年时候路过人间的许愿师。听见了，就会帮人实现愿望。
哪怕对方根本不知道他曾经在哪里，也不知道他是谁。
猫好喜欢。
想用尾巴将人圈住，谁也不能靠近。
想要变换成原型，把林绒藏在柔软腹部下方，谁也别想看见。
“猫！——”林绒把他的另一只毛茸爪爪也拉到怀里按照，严肃看他，“再笑一个。”
猫假装听不见，反而让林绒去看光屏。
“你的信息提示亮了。”他说道，“标红的特殊信息。”
“有机甲协会的来信。”
“嘿，小声说个消息，机甲协会那边要重启调查了。好象是军部的梅森殿下因为对F级精神力机甲很感兴趣，所以要求重启调查，机甲协会本来不给批的，但是上面那位，咱们陛下啦……破天荒居然没有找梅森殿下的麻烦，居然直接下达命令要求调查重启。”热帖的评论区正好刷出最新评论，“我估计着，等不了多久，林绒那件事就要翻案！”
“……哎，楼上你的发言涉及敏.感话题啊！赶紧改一下小心被封号……”
“别想了，已经被封号删除了！网.警程序自动过滤关键词的，一秒钟就完蛋。”
林绒并没有注意到那条刚出现就被删除的留言，他正点开凌苍刚刚提醒他的那条特殊消息。
“林绒您好，这里是机械帝国机甲师协会。”
“我们将就您一年半前的机甲设计事故重启调查。”
“如您有任何新证物提交，请使用下方链接：……”
*
“啪！”首都星机甲学院设计系最先进的机甲实验室内，兰戈怒气冲冲地将电子笔摔在了地上。
“滴——滴滴滴——”室内的实验仪发出刺耳的尖叫声，紧接着，三人高实验仪中正在进行承压测试的机甲发出噗地一声轻响。机甲机械眼上冒出一缕灰烟，外壳忽地炸开。
“嘭——！嘭嘭！”从机械眼开始，机甲头部多块外壳被爆.炸掀起，内部电路爆出。不过几秒后，机甲头部就被炸了一半，宣告报废。
“可恶！”刚刚看见机甲师协会重启调查的兰戈更气了。
他买了林绒第一场比赛中亮相的、极为灵活的机甲。
抛出能够让F级精神力者驾驶不提，这架机甲的各项指标也十分优秀。
但林绒设计的是手动机甲，而机械帝国的新风向是精神力机甲。
兰戈想要以林绒的机甲作为范本，在精神力机甲架上进行改进，进一步提高精神力机甲的表现。
如果能成功，他造成的轰动，就对会比林绒这架机甲高得多！
当然，兰戈不会费力气去保留F级精神力也能驾驶这一忒点。就算星网上把低精神力能驾驶的机甲吹得天花乱坠，他也嗤之以鼻。
兰戈交出的机甲设计别说是F级精神力了，C级精神力和B级精神力都不能驾驶。
他只为A级以上的精神力者设计机甲。
精神力等级本就是一道筛选屏障，不能通过筛选的人就不应该驾驶机甲，这件事在他看来天经地义。
让那些低精神力的废物驾驶机甲能有什么好处呢？
网上现在是吹得好听，但这阵风头很快就会过去的！
兰戈踌躇满志，认为如果抛弃F级精神力才能驾驶的特性，肯定还能进一步提升机甲灵活度。他已经做好了设计计划，只不过断在了第一步……快两个星期了，他还没有成功复刻林绒那架机甲的滞空时间等参数！
……一定是实验室内的仪器还不够先进的缘故。
兰戈想起这件事就烦躁。
这间实验室是机甲设计院院长姚尘出资建立的，是全设计院条件最好的实验室，以前林绒在这间实验室内工作时，要什么样的仪器姚院长都给批，供出了一张又一张设计图，让林绒一度被冠上天才设计师的桂冠。
兰戈觉得林绒在机甲联赛第一场中拿出来的那架机甲，肯定也是当年在实验室测试设计后完善好的。蹭得还是这间实验室的资源！
但自从林绒被要求退学离开首都星，实验室由兰戈使用以后……他递交出的器材更新申请都被以各种各样的理由拒绝了！
姚尘还美其名曰仪器是近两三年才换的，型号够新，再新的仪器他还用不上。
……这是在小看谁呢？！
兰戈心里憋着好大一股气。
但姚尘和林绒不一样。他做到设计院院长的位置，人脉不少，还是那位陛下的机甲设计顾问，不是兰戈想搞倒就能搞倒的！
更让他心烦的是……机甲协会还要重启当年的调查！
兰戈在实验室内来回踱了几圈，最后揉了揉脸，把脸上的阴狠烦躁都揉了下去。他思考片刻，向家里拨通一个电话。
“父亲。”他脸上露出有些担忧的乖顺神情，“有关林绒当年机甲事故的调查重启了。”
兰德对这件事当然清楚。
他在机械帝国高层任职，早就知道了这件事，甚至知道得更多。
只不过他知道兰戈的性格偏执，所以并没有告诉对方这些。
但今天既然兰戈主动提起，也是时候好好叮嘱叮嘱兰戈。
“姚尘带着林绒的机甲设计面见过皇帝。”兰德说道，“虽然林绒现在设计的都是手动机甲，但陛下看中了林绒的设计天赋，考虑让他加入陛下亲自组建的精神力机甲项目组。”
虽然研究精神力机甲的人不少，但所有人都知道，由机械皇帝梅法德直接组建的项目组是最权威的一个，而这个项目组中有全帝国最顶尖的机甲设计师。
比如姚尘，就在这一项目组中。
而就算是姚尘的学生，加入或不加入这一项目组所能接触到的课题，完全是不一样的。
加入这一精神力机甲项目组很难，也是兰戈的梦想！兰戈已经连续两年提交过申请，不过都被拒绝了。姚尘告诉他他还欠缺一点火候。
……怎么林绒就可以？！
兰戈的心里不可抑制地烧起一蓬怒火
“放心，我和项目组打好了招呼，你今年夏天毕业肯定能顺利加入项目组。”兰德看到儿子强忍怒火的样子，语重心长说道，“你的设计天分那么高，进了项目组肯定也有一番建树。至于林绒……如果真在项目组里碰见了也没事。”
“当时他那场事故的处置方式本来就很有争议。我也只是找人投票要求将他加入黑名单而已，给出的理由没什么大问题，林绒也怨不到我们头上。”
林绒陷入调查风波后被暂停进入实验室的权限。而兰戈早就看上了林绒的实验室。
他在家很受父母宠爱，又从小成绩优异，展露了机甲设计的天赋。他几次刻意在父母面前提起实验室条件不足的苦恼，又表达出对林绒那间实验室的羡慕。
他和林绒都是姚尘的学生，还是比林绒高一级的学长。林绒离开了，那间实验室肯定归他。
甚至兰戈觉得，那间实验室，本来就该是分配给他的，是林绒强占了他的东西。
父亲见他每日神情郁郁，干脆推波助澜，促成林绒被从重审判，加入机甲协会黑名单，开除学籍，驱逐首都星。
兰德当然知道林绒可能不是那件事故的罪魁祸首，但不妨碍他将林绒向“深渊”中推那一把。
“又不是咱们家陷害了他。”兰德无所谓道，“调查重启就重启吧。有老爹给你当后盾，你还怕以后碰到林绒吃亏？”
兰戈用崇拜的目光看着父亲，手掌却不自觉微微攥起。
当年那场事故……确实是他找人在林绒设计的机甲上动的手脚。
因为知道父亲虽然不吝于动用权力，但也行事谨慎，不会赞同他这样冒险的行为。
所以这件事，他的父亲也并不知道。
兰戈有些害怕。
他挂断与父亲的通讯后沉默片刻，再次拨通另一条号码。
通话接通，对面半晌无人说话，他只能率先开口。
“您上次答应我的事情……还没有办到。”
另一头发出一声轻笑。
“你告诉我的那个人很有趣。”对方随意说道。
兰戈神色一顿，忍不住提高声音道：“有趣……您是什么意思？！”
他的心中生出不好的预感：“您已经答应我让他让他彻底消失！”
“是吗？”对面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我这样说过？”
兰戈：“……！”
他想要说话，然而张开嘴的刹那，目光却呆滞了一瞬。
好像有什么人在他大脑中下达了命令，抹去了他想要说的话，也抹去了一部分他的思绪。
“有关林绒的事交给我处理就是了。”他只听见通讯器对面慢声说道，“别那么心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