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梅森
军部第三分部确实不小, 但通过安全验证后就有接引机器人，还有投影指示标，并不需要人带路。更何况林绒要去的地方, 这位热心军官并没有通行权限。
尽管如此, 他还是自告奋勇带着林绒来到第三分部第十层的行政区域前, 目送林绒进入了连接回廊，目光灼热地盯着林绒的背影, 直到林绒的身影转过转角, 彻底消失在视野里。
林绒垂着眼，从他们之前的讨论中知道对方在希冀什么。
战区的情况……好像比他知道的还要糟糕。
接引机器人带着林绒穿过楼宇间的链接回廊, 又拐了几个弯后, 进入安保级别更高的中心区域, 打开前方会客室的大门。
这里十分安静，林绒自从进入这一层后就没再见过任何一名工作人员。会客室内传来一阵细微声响，原本坐在沙发中的人闻声抬头看向林绒, 而后站起身, 主动伸出手臂, 和林绒握手打了个招呼。
“我没想到你会接受邀约。”梅森说道。
他和每一位帝国皇室一样, 拥有浅金发色，碧蓝的眼睛。然而他看人时的目光却是阴沉沉的，蓝色眼睛里像是挤满了乌云。
梅森的身形很瘦，伸手出来时手指骨骼明显，苍白皮肤下好像根本没什么肉一样。
他的岁数并不大, 但额头已经一道浅浅的竖纹，是经常皱眉留下的痕迹：“你刚刚已经见过我的几名下属了。”
热心军官给林绒带了好一会路，林绒不意外梅森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
“他们看到你出现在第三军部，大概高兴得今晚都睡不好觉。”梅森扯了下嘴角, “不过我十分意外。”
“就算你原本不清楚我的处境……但闻颜应该已经提醒过你。”
“您调查过我的背景吧？”林绒直白说道：“我成长在边缘星区，经历过几次虫族的攻击。有关战区和虫族……能帮就帮。”
梅森看了他好一会儿，而后极为短促地笑了一下，神色有些嘲讽：“那你要想好，这件事终究会得罪梅法德。”
“听说你的F系机甲前，我本来已经做好决定。”
“战区资源紧缺，级别越高、在战区越久的军士精神域情况越糟糕……我一直不向梅法德低头，受苦的都是那些在战区用生命保护帝国的军士们。”
“我本来已经想好了。”
“我就如他所愿。他想要什么，就给他什么。他想分散我的势力，逼我彻底退出军部，想把我关入牢狱……都可以。”
“用机械帝国的未来做我们之间争斗的筹码，实在太可笑了。我本也不想这么做。”
“我一直不愿意放手，只是不放心真的把战区交给一个……不顾帝国未来，只以自己的喜好为行事标准，享受着手中权.力的昏君。”
他说得坦率，显然这番话已经在心里憋了许久。
在机械帝国，梅法德的权威深入人心。
就算是对梅法德不满的人，乍然听见有人这么毫不掩饰地平价机械皇帝，也会下意识地流露出恐惧与惊慌。
但是林绒听见他这么说说时，只是轻轻皱了下眉，
他的神情好像是看见一件漂亮的衣服上沾了污痕。
不喜欢梅法德的行径，又有些可惜。
梅森：“你的姐姐曾经和梅法德走得很近。但你和我设想得不太一样。”
梅森当然调查过林绒。
这位设计师的童年并不幸福。他七岁前都在边境福利院生活，七岁时被苏淼领养。
苏淼是一名十分出色的治疗师，又在精神力研究院任职，和许多帝国高层人士都有接触。那段时间的生活无疑是林绒生活中物质最丰富的时期。但不到两年，苏淼就因为精神力过载去世，林绒再次成为孤儿。
首都星的孤儿在成年前都拥有首都星暂居身份，由孤儿院分配监护人，但只有学习成绩优异，考入如机甲学院一样的重点学院，才能继续留在了首都星。
林绒付出了许多努力，显然做到了。
苏淼的身份并未对外公布，梅森也并不知晓。
但这并不会影响他对林绒性格的猜测。
梅森见过一些成长经历和林绒相似的人。
他们之中有人小心谨慎，有人内向沉默，有人愤世嫉俗，更多的人极度渴望着权力，想要重新获得曾经短暂拥有过的“上流”生活，几乎不择手段地想要向上爬。
但林绒和这些人都不太像。
他似乎并不在意自己能够拥有什么。
只在乎自己想要做什么。
会议室内一时安静无声。
林绒看向梅森，并不打算向他解释自己的行事风格。
“适合战区的F系列机甲我会做。”林绒只说道，“作为报酬，希望您帮我两件事。”
梅森：“当时是谁布局将你陷害进机甲师协会黑名单的事？我可以帮你调查，让罪魁祸首得到惩罚。”
林绒笑了笑。
“和这件事是有一些关系。”他说道，“殿下参与过……对兰方琳的抓捕吗？”
梅森眉头一跳，显然对兰方琳印象深刻。
“不知道殿下这几年有没有关注过兰方琳的行踪。”林绒提起兰戈设计的精神力机甲和陈圆圆的事故，似是而非地说道，“那架机架，似乎有一些兰方琳的设计风格。”
“……我会查。”梅森眉头死死皱着。他没有找林绒要更多的证据。他们机甲设计师的事梅森也听不懂太多。
既然是作为帮战区设计F系机甲的要求，又是以防万一毫无坏处的调查，查就是了。
梅森：“第二件事？”
林绒：“向您要一克超级能源。”林绒随口找理由，“眼馋挺久了，想拿来做机甲实验试试。”
梅森：“……”
梅森忍不住笑了。
“超级能源的使用权说是在皇室手里，但都由梅法德说了算，我想让战区用上超级能源很久了。”
林绒眨了眨眼，并不放弃。
“您如果是为战区要，那要的太多了，当然要不来。”他说道，“不过……您手里总不可能一点也没有的。一两克的超级能源，对您也不是损失。”
青年设计师笑了笑：“之前的调查费不了您什么事。为了战区，您还是要付出一点报酬的。”
梅森：“……”
梅森靠在座椅上，不置可否，只将长长一份带有机甲设计需求的合约传送给林绒，最后一页补充了超级能源在与机甲设计稿同时交付。
林绒低头扫了一眼合同，拿起一边的电子笔。
“从前锋攻击型机甲和探查机甲开始设计改造吧。”林绒说道。
虽然凌苍怀疑虫皇并未死亡，但现在虫族退回虫星深处。无论是兽人星域还是机械帝国的战区形式都十分平稳，现在不急着升级防御，干脆就从最机动灵活的机甲开始改进。
“一个月应该能够设计完成虚拟样机。参加庆典前，保证可以在模拟器或者全息环境中试驾。”
“一个月很短。”梅森定定看着他。
“质量有保证。”林绒看穿了他的担忧，一边签协议一边说道，“试驾的时候您可以多派几名驾驶员来。”
“对了，虽然和您达成了这项协议，但我仍旧会参加陛下举办的夏日庆典机甲赛。”
“我对帝国的权力争斗没有兴趣，但我要那颗权杖上的明珠。”
他参加机甲大赛，就是为了把那颗珠子赢回来，放回姐姐的坟墓里。
梅森注视了他片刻，而后做了一个请便的手势。
由皇冠上摘下来的宝珠象征着无上荣誉，又价值连城，林绒想要也实属正常。
只要林绒不投靠梅法德，他没意见。
林绒将签完的协议传回给梅森，看着对方仔细严谨地检查，又开口道，“另外，闻颜告诉您关于机械异种的能量异动了吗？”
梅森驻守战区多年。尽管现任机械皇帝已经近乎无事战区的需求，梅森仍旧想尽办法，维持着战区的基本运转，保证如果真的有虫族发动突然袭击，至少还能为机械帝国争取喘息反击的机会。
关于虫族的事情，告知梅森是最好的选择。
而闻颜是梅森的下属。
林绒在把这件事告诉闻颜时，就知道他除了动用浮空城的势力调查，也一定会将这件事上报给梅森。
梅森微微挑眉。
“我以为你不会提起这个话题。”他说道，“我询问闻颜，你判断机械异种能力波动的依据，他无法回答，没法解释。但出于信任和保护，他不向你询问你的秘密，也相信你的判断。”
林绒：“我小时候生活在边境星球，经历过几次虫族袭击。虽然当时年纪还很小，但也记下了虫族的能量波动。”
梅森没有说话。
倒也并非完全不可能。但……听到闻颜的传来的消息时，梅森其实想到了一个人。
兽人星域那位凌苍将军上个月在剿灭新一任虫皇的战役中重伤，机甲坠落在机械帝国境内，但人不知踪影。
军部曾经为此下达过搜查令，在边境星球开启浩浩荡荡的排查，只不过后来被梅森暗中运作，慢慢按下了。
凌苍不是会为机械帝国带来威胁的人。
相反，这几年战区运行艰难，最难的时候是去年，虫族活动频繁，战区受伤人数太多，巡视防线的人手都不够。
那时候机械帝国已经封锁边境，和兽人星域不再交流。他私下向凌苍发送信息请求帮助，对方没有太多讨价还价，派出了几支小队来帮忙巡逻。
梅森猜到他会答应。
因为在凌苍看来，虫族是最大的敌人。如果虫族入侵了机械帝国，作为邻国的兽人星域也将同样变得危险。
就算如此，凌苍也帮助了机械帝国，不止一次。
因此这次梅森悄悄帮凌苍解决了可能存在的威胁，希望他能够找到地方养好伤回到机械帝国。
而凌苍机甲坠毁的地方，应该离浮空城不远。如果是依照凌苍的敏锐与经验判断出虫族精神力，似乎更为合理。
在闻颜向他报告林绒提及的机械异种异动时，梅森还特意调出了林绒的比赛录像，想要确认与他合作的那名机甲师会不会是凌苍。
但那位机甲时的精神力强度远没有凌苍高。
但精神力强度可能会因为受伤降低。让梅森几乎打消怀疑的……是那位机甲师和林绒的互动。
短暂几个镜头中，那名机甲师似乎十分听林绒的话。
评论区的观众们频繁提到两人的情侣关系。
他们虽然没有承认，但也没有反驳。
而梅森在战区那么多年，从自己与对方的交流，到从兽人星域那边听来的消息，都表示凌苍多年来没有伴侣，更没有一个来自机械帝国的人类伴侣。
但要说凌苍能在短短几天内就确认伴侣……梅森实在很难想象那位性格肃冷的兽人能做出这种事。
于是也只是几乎打消怀疑。
他观察林绒的表情，林绒也在看他。
林绒：“看来您已经在仔细调查了。”
“如果可以，您最好找机会对所有边境星球都做一次高级机械异种的排查。”
“帝国边境的情况远比战区还要复杂。各星球守卫队后都有各自的势力。”梅森说道，“只能尽力而为。”
这件事从浮空城守卫队已经可以看到端倪。
林绒知道这种事办起来很难，但总要去做。
梅森没有一口拒绝就是在想办法，这件事林绒也帮不上什么忙。他已经把想说的话都说完，站起身，礼貌向他告别。
梅森坐在原处，目送他走出会客室，跟上指引机器人走向外侧军部大厅。青年走路的姿态轻松随意，并不受军部严整压抑的氛围影响。大概因为把有关虫族和异种的问题都抛了出来，得到了会有人调查的确信，脚步还比来时更轻松了些。
梅森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半晌没有动作。
他的表情沉了下去，紧紧拧起眉。
关于机械异种，他不是完全没有发现。
机械异种的实验当时由梅法德全权负责。在调查中，他确实发现了一些实验与虫族的端倪。
虫族和机械异种……实在不是什么能让人开心的关联。
这件事又牵扯上了帝国皇室，变得更加复杂。
机械帝国的局势、战区的局势、还有和虫族的局势……表面上看起来风平浪静，私下暗流涌动。
许多东西还没调查清除，但已经让他感觉很不好。
像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平静一般。
死寂一般的安静将会客室笼罩，直到走廊尽头再一次指引机器人滚轮摩擦地毯的轻响。
“哎……殿下，您已经和林绒谈完了？”走廊中探出一张热情洋溢的脸，是之前热心帮林绒带路的那位军官。
“我好说歹说让小慧给我搞了个临时通行证进来。”热心军官阿克斯左右看看，好奇问道，“他同意签F型机甲协议了？要得多不？您给他开了什么条件？”
梅森看了他一眼，收起思绪，站起身。
“签了协议。”
至于开出的价码……除了超级能源，就没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林绒简直像是来做慈善的。
那名青年设计师在意的东西似乎很少。
他觉得为战区改进F系列机甲对机械帝国的民众有用，就做了。
而这一改进对他好像也并不算什么难事。
因此哪怕这件事其实对梅森十分重要，是个可以用来索取权力财富的有力筹码，林绒也并未要求太多东西。
又或许，林绒真正想要的东西，自己也并不拥有。
而这些什么权力财富……甚至不值得他多费口舌，和自己虚与委蛇。
在这一点上……林绒和那位凌苍将军两个人，还挺相配的。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