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虚假
林绒：“……”
林绒以前见过兰方琳的照片影像。
兰方琳是机械帝国机甲设计师的翘楚。
在被发现他非法进行人体实验前, 他声名远扬，不仅活在新闻报道里，还活在机甲学院的教科书里和课堂里。林绒在大学时期还听过几次兰方琳的公开课, 对他的授课印象深刻。
他能力强, 课也讲得好。他说话时总是轻声细语, 温文尔雅，彬彬有礼。
但让林绒最印象深刻的是他看人时的样子。
他的目光深处总带着一些极深的探究和评估。林绒那时的同学说向兰方琳请教完问题, 尽管对方的回答礼貌详尽, 没有说任何一点不好的话，但同学被兰方琳那么看着……莫名感觉很害怕。
以至于他问完问题离开教室时后背上一层冷汗, 走出教室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后来兰方琳被捕。大学毕业典礼时那位同学聊到这件事十分后怕, 回想起来觉得兰方琳当时打量他的目光, 就像是在为自己的实验挑选实验品。只不过那位同学没有被挑中，逃过一劫。
兰方琳现在比那时瘦了不少，但林绒仍就能一眼认出他。这位本该被关在监狱中的设计师穿着动作都舒适自在。他靠在会客室的一把座椅上, 用饶有兴味地目光看向自己。
“你的机甲师没和你一起来？”兰方琳好奇问道, “那天我给了兰戈一个小装置, 想抓抓你的把柄, 却没有成功。难道我真的猜错了？”
“什么装置？”林绒假装听不懂。
他微微皱眉，琥珀色眼瞳里暗红色光芒微微闪烁，内心腹诽。
他是想来看看庄园里是否有兰方琳的痕迹……不是想要来见他本人啊！
整座兰家庄园和他刚刚进来时看到的一样，除了熊波利提到的空间封锁以外并没进行太多特殊布置。有安保设施，但相似的设施首都星大户人家的庄园都有。
林绒又看了一眼通讯手环, 信号正常，没有进行任何通讯屏蔽。
“报警没用？”林绒绕到沙发前，一边和兰方琳说话，一边查看姚尘的情况。
“精神治疗专家给我开具了在可控限制条件下允许出院证明。”兰方琳的目光落在林绒身上, 眼球随着他的动作移动，“你没有看见我戴着的电击手铐和脚环吗？”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给林绒展示，林绒懒得回头看。
“八成手铐和脚环的控制卡就在你手里吧？”林绒说道，“精神治疗专家怎么给你开的痊愈出院证明。被你植入大脑芯片操作着开的吗？”
他一边说，一边查看姚尘的情况。
姚尘的状态显然不对。
他坐在沙发上，眼睛睁着，但目光涣散，看上去神志不清，对林绒的声音和动作都没有一点反应。林绒四处看了看，在沙发缝隙中看到一个用过的透明针筒。
“刚打了松弛剂，打算一会动一个小手术，要把这只晶片注射进去试试。”兰方琳抬起手向林绒示意。
“我其实原来也看不上姚尘的，但现在没几个人能给我打下手。事情越来越多了，能多一个帮手是一个。”
林绒又转头看向兰戈。
兰戈飞快地看了他一眼，目光中潜藏着对兰方琳的恐惧，以及……幸灾乐祸。
林绒大概可以猜到他在想什么。
兰方琳话说得毫不遮掩，显然是没打算放林绒离开。
但林绒不知道兰戈怎么能幸灾乐祸的出来。
“你在兰戈的大脑里也植入晶片了？”林绒转头去问兰方琳，“如果你主动操控，想让他做什么他就会做什么？”
兰戈：“当然不是！”
“我和兰家主是合作关系，是自愿植入晶片的！我大脑里的晶片只是安全起见，以便危险时兰家主能够及时赶到……”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忽然像是停电了一般，张着嘴一个字还没说完，就呆呆站在一边，没了动静。
“当然是。”兰方琳笑了笑。
“我是个很没安全感的人。”兰方琳慢条斯理地说道，“与我合作……当然要把一切都交给我掌控。”
他不喜欢给出一个指令就执行一个指令的傀儡。
他希望在自己不使用晶片时，他的傀儡仍旧能像一个正常人一样拥有自己的意识，仿佛一个完全自由的人一般生活。
只是这样的自由终究只是假象而已。
兰方琳抬起手，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能够控制所有人脑内晶片的总控晶片，就在这里，和我的意识连接。”他一边说，一边撩开长发向林绒展示头上的伤疤。
“自己给自己做手术很麻烦，因为疼得手抖伤口缝得太丑，留下的疤痕太重，治疗仪都消不下去。”
“但你放心，我给别人做手术的手法都很好，不会让任何人看出端倪。你要试试吗？对你我会格外小心的。”
林绒：“……不用客气，我不想要尝试。”
林绒敬谢不敏。
他坐在沙发上，神色警惕，但并不显得有多紧张。
兰方琳十分好奇，主动询问道：“你不尝试离开？不害怕成为我的实验品？”
林绒没有回答兰方琳的问题。
他双手揣进衣兜里，小幅度揉了揉兜里的猫猫，又看了看神智浑浑噩噩的姚尘和死机一般的兰戈。
“他们的脑子都还在？”林绒向兰方琳确认。
兰方琳深深地叹了口气。
“只是植入晶片而已，我现在没有做大脑置换实验了。”他十分遗憾，耐心向林绒解释，“我过去的实验室被取缔了，实验品和实验资料都被彻底销毁，想要重建不是一会半会的事。”
“而且……我和人做了个交易。重新开始实验前要完成对方的委托。”
“我以前是专攻精神力机甲的，后来觉得没意思，精神力机甲输入指令不稳定，容易让人产生情绪问题，或者在指令的影响下改变性格、丧失自我。所以我才去做大脑置换研究。”
“但是现在委托人说大脑置换研究难以大幅度推行，见效太慢，一定要让我重新做回精神力机甲。哎……真是头痛。”
“林绒，你要来帮忙吗？”
“我看你好像更喜欢传统机甲。但毫无疑问，你在机甲设计上的基础很扎实，天分也很高。你对如何改进机甲机体和内部线路提高机甲性能很在行，这些东西转到精神力机甲上都能用。”
“你来帮忙，肯定比姚尘好用。”
“精神力机甲输入指令不稳定……你指的是意念植入的后遗症。”林绒看向兰方琳，“你在制造进行意念植入的精神力机甲。你果然在陈圆圆的机甲上动了手脚。”
“那只是一个粗糙的成品，现在的方案还有很大的改进余地。”兰方琳说道，“我有很多想法，但是缺人帮我进行实验……也缺人进行实验……”
“好用的助手太少了。兰戈勉勉强强算是能用，姚尘还可以，再加一个你的话，实验进程应过能够继续加快……”
林绒直视着他的双眼，向前微微倾身：“你向你的实验者植入的意念是剿杀虫族？为什么？”
“以前从来没听说你对虫族有兴趣。”
兰方琳的话语微微停顿。
“对了。我让兰戈演那一出戏的时候你也在。”
“姚尘也是。我几次让兰戈把姚尘带来庄园都没成功，这次倒还是顾念着那些师生情，收到兰戈的道歉认错信息就来了。”
“你当时在现场，觉得那道剿杀虫族的意念是植入信息，现在想起来问我，似乎也很符合逻辑。”
“但我突然发现……”
“我好像说得太多了。”
兰方琳仍旧捏着指尖的晶片，若有所思一般低声自言自语。
“因为我觉得……这一切都在我的掌控之下。”
他笑了一声，又抬起眼，目光中弥漫起浓重的兴味。
“林绒。”
“你的精神力等级很高吗？”
“上一次出现这种情况，还是我的委托人来找我的时候。”
兰方琳站起身，林绒仰头看他。
“那看来兰设计师也没有传言中的那么聪明啊。”林绒笑道，“同样的错误还能接连犯两次。”
这一刹那，周围的景象骤然颤动。
好像因为信号不稳将要自动关闭的投影光屏。
林绒的机械眼中浮现出大片炫目的红色。那些如火一般灼烧的红中夹杂着点点细碎金芒，在他眼瞳内跃动，让林绒本就精致漂亮的容貌被映衬得格外妖冶。
兰方琳向林绒伸出手。
他指尖空无一物，但林绒却能感觉到剧烈的能量波动。那样的能量波动就让林绒的皮肤传来强烈的痛感，就好像兰方琳的手指本身就是能够刺破人类血肉、穿透骨骼的利器。
他的手指向前，像是要刺入林绒的额头。
只是在林绒的注视下，兰方琳的表情、动作，随着周围的环境一起剧烈抖动，泛起一片片噪音黑点。
紧接着，所有的画面一齐暗了下去。
林绒快速眨了下眼。好像是世界重启，他的面前闪过一片无法看清的混乱画面，直到一道耀眼金色从其上滑过。
“嗷呜！”林绒听见一声咆哮。
【后退。】精神域中同时响起凌苍的声音。
他的视线忽然变得清晰，面前仍旧是兰方琳近在咫尺的手掌。
他的指尖夹着一道流光。那流光缠绕在他的指尖，好像一段冰冷丝绸，又好像活物一般扭动向前，仿佛鳞片漂亮但剧毒的小蛇，正立起身体准备完成蓄力一击，咬向林绒的眉心。
却被一道金色光芒拦腰斩断。
同一时间，猫从林绒外套中一跃而起。
他的身体舒展，脚下闪过一点金色，整只猫完全不像在家里爬个沙发都艰难爬上去的模样，好像一颗拖着金光的黑色炮弹，骤然袭向兰方琳，一口咬住他的手腕。
向下用力！
幼崽形态是兽人最脆弱的形态。
尽管如此，他们的牙齿已经十分锐利。
猫平常假装作出咬林绒的动作时都十分小心，但现在却毫不留情，尖牙深深咬穿兰方琳的手腕。
兰方琳深吸一口冷气。
他没有发出痛呼，伸手抓向挂在自己手腕上的猫。
凌苍踩着他的手臂向后跃去，躲开他的攻击，落在林绒怀里。
凌苍：【我联系了军部。】
林绒：“……”
林绒环着猫和兰方琳拉开距离，余光快速扫了一眼窗外。
兰方琳眯了下眼，跟着林绒转头看向窗外，看见从庄园外的高速航道伤，一架架黑色飞行器和机甲正在快速靠近。它们的机身上漆着军部特有的盾牌标识，机身上亮着特殊的红色指示灯。
兰家庄园的所有防御装置同时启动，升起一层又一层的能量防御墙。
这样明显的抵抗的态度让军部的行动队长皱起眉。
“关闭防御。重复一遍，关闭防御。”最前方的飞行器发出信号，“倒数五秒。我们将直接开启进攻。”
兰方琳不为所动，转回视线，看向林绒，又看了看林绒怀里的幼年体黑豹。
“怪不得……是兽人吗？”他笑道，“果然还是受到了兽化装置的影响。”
“你们感情很好？”
“听说兽人和人类伴侣能够通过精神力交互增强彼此的能力，提高精神力强度。你就是靠着这个离开了我的精神力催眠。”
这一整片兰家庄园和周围的区域其实都在他的精神力笼罩之下。
每一个靠近的人都在还没有意识到时就陷入了他的精神力网中。当他的能量震荡，就可以通过催眠控制对方所看到、所听到、所感受到的一切。
兰方琳的精神力等级很高。
兰家的家主并不是那么好做的。至少……不可能只因为他是一名出色的机甲设计师，就坐上那个位置。
他因为精神力等级高被上一任家主看重，从小接受成为兰家家主的教育长大。经受过许多方面的教育训练，当然也包括战斗。
他指尖的银色光芒来回流转，好像伺机而动的毒蛇。
窗外传来轰然声响，外面的机甲已经开始破除庄园防御墙。
兰方琳却仍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思索自己精神力催眠的弱点。
“你最初是怎么察觉的？”他向前走了一步，朝林绒询问，“你和你的机甲师精神力等级都很高，互相配合、进行精神力增强时能够突破我的催眠……但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林绒没有说话。
但他当然是从一开始就发现了！
催眠是从他进入会客厅时开始的。
因为从那时开始，他就没有在精神域中听到猫的声音。
猫怎么会那么长时间不和他说话，也不理人呢！
兰方琳的能力确实十分骇人。
林绒的感官受到影响，不光是视觉、听觉、触觉等等，连与凌苍在精神域内的能量传递都受到了影响。凌苍显然也第一时间意识到了不对，因此主动加强了和林绒的精神力链接。
“还是和与兽人族的精神链接有关吗？”兰方琳饶有兴致，逼近林绒。
猫站在林绒怀里，浑身紧绷，耳朵后贴，背部拱起，紧紧盯着逐渐靠近的兰方琳，发出威胁哈气声。
他的的毛发间浮动出一片金光，毛毛竖起，好像周围有风一样微微摆动着。
一层又一层的能量波从他身上逸散而出，在空气中竖起金色屏障，阻止兰方琳向前。
空气中发出噼噼啪啪的清脆爆响声。金红色的锁链于倏然从空气中析出，快速缠上兰方琳的双手。
兰方琳没有抓到闪避的机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看了看墙外，悠悠叹了口气。
“好可惜。”他对林绒说道，“你这么着急让谈话结束。”
“但我是真心邀请你参加我的项目的。当然，你的小猫想要一起参加也可以。我还从没在兽人身上尝试进行过精神域实验……”
林绒瞬间抱紧猫。
他深深吸气，向来冷静的异色瞳孔内染上怒火。
林绒紧紧盯着兰方琳，原本琥珀色的机械眼漫上一点红色。
好像星星之火，刹那间便燎原而起。
下一瞬，他的眼瞳被精神力彻底晕染成艳丽的金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