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医院（二）
宴会散场, 机械帝国皇宫内变得无比安静。
皇宫护卫队在宫外执岗，却没有在宫内设立岗哨。
这是梅法德的命令。
宫门即将落锁时，护卫队也必须离开皇宫, 只有机械侍者能够在宫内活动。
然而今天却有例外。
威尔逊去而复返, 脚步匆匆。她不顾护卫队的阻拦, 快步走入宫内，熟门熟路穿过大片建筑, 进入梅法德私人院落前的主殿。宫内的机械侍者已经收到护卫队的消息, 将威尔逊带入会客室。
机械皇帝还穿着宴会时的那身王服，站在半圆形穹顶之下, 望着夜空中的首都星城市。
在一片灯火中, 首都星医院的乳白色战时防护罩清晰可见, 几艘闪着指示灯的首都星警卫队星舰和军部星舰正在向医院行去。
“威尔逊。”梅法德笑着说道，“这么晚了，还有事？”
威尔逊目光锐利, 板着脸说道：“首都星医院发出求援信号, 有虫族入侵。”
“疑似有军部军士精神力失控, 警卫队负责人找你找不到, 都报到了我这儿。”
“医院防护罩都打开了，能出什么大事。”梅法德嘴角噙着笑，“不用大惊小怪。”
“让警卫队将首都星医院围住，但不用突破防护罩进入。”她随意说道。
“防护罩如果失效，就会有虫族潜入首都星。”
“虫族去的地方越多, 潜藏的危险就越大。”
“用一小部分人的牺牲换取更多的赢面……你们一直是这么选择的。”
威尔逊深深皱起眉，端详着梅法德的神色，心不断沉了下去。
这样的态度，太轻描淡写了。
这显然和她所熟悉的梅法德截然不同。
最近一周, 她都没有等到梅法德清醒的时刻。现在首都星医院更是匪夷所思地出现了虫族……
威尔逊心中升腾出十分不祥的感觉。
梅法德好像已经彻底失控了。
它的能量比他们预想得要强。
它的眼睛……也比他们预想得要铺得更远一些！
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特的精神力频率。
只不过大部分人类的眼睛只有在精神力的输出强度达到某一数值时，才能看到精神力能量显化出的形式和色彩。
现在梅法德静静站着，威尔逊根本无法窥探他精神力能量的形态。
她看不见梅法德背后的虫翅向上扬起，一面一面张开，已经将屋中的空隙填满。
那些莹蓝色精神力组成的虫翅每一分钟都变得更加宽广，翅膀上的脉络快速流动着，铭文的眼睛似睁未睁。
威尔逊的脸色变换，没有再说话。会客室内古式挂钟的秒针再次走过一格，她意识到首都星医院的情况每一秒钟都在恶化。
梅法德无动于衷，梅森也没有动静……警卫队和军部的通讯打到她这里，那就是她该负责任的时候了。
威尔逊转身离开会客室，步伐比进入皇宫时更快。
梅法德偏头看了她一眼，神色变幻莫测。
“今天的首都星医院，就是未来的首都星……未来的机械帝国。”梅法德舔了舔嘴唇，低声自言自语。
已经走出会客室的威尔逊没听见他那些神神叨叨的话。
她的通讯器正弹出光屏，是首都星医院发来的重要受困人员名单。威尔逊刚用余光一扫，就在名单第一行看见了姚尘的名字。
威尔逊：“……”
她的心微微一跳。
她关闭名单，打开通讯录，拨打奥斯尔的通讯。
她这位从叛逆期就叫嚣着和家里断绝关系、成年后就将之付诸实践的好大儿最近似乎把她从黑名单里拖了出来，还未林绒给她打过一次通讯。
果然，光屏上并未跳出被对方用户设定在黑名单内，无法拨打通讯的提示，只出现了通讯受阻、无法拨通的提醒。
威尔逊的脸色变得更差。
首都星在帝国最核心星域，整个首都星都没有什么通讯无法接通的地方。
……除了现在的首都星医院。
她挂断通讯，神色挣扎。
威尔逊已经走出宫门，一名皇宫护卫队成员上前，将她领向护卫队专用的小型飞行器。
警卫队长的通讯又在这时候弹出，询问她是否得到梅法德的指示。
威尔逊：“……”
“有。”沉默片刻后，她说道，“在首都星医院四周警戒，暂时不突破防御罩支援。”
梅法德的语气令人不寒而栗，但……他说得话没有错。
这样的防护罩，不是为了保护医院里的人，而是为了保护医院外不被虫族影响，为了不让医院里的虫族散入人群。
那些虫族……杀伤力强、繁殖力强，如果潜入首都星在隐蔽处产卵留下后代，后果不堪设想。
威尔逊对此十分熟悉。
她甚至能够猜到，首都星医院的防护罩一定是在医院驻守的军部人员打开的。
这种战时特殊防护罩十分特殊，它很难从内部被打破，就算是虫皇都没法轻易从防护罩里突破。从外突破的话倒只是普通防护罩的防护标准，多上一些高功率武器，只要给足时间，就能将防护罩破除。
而为了对内坚固，防护罩无法内外联通。就算是自己人，也没法在不损坏防护罩的情况下进入支援。
在战区，如果有基地被虫族突然潜入占领，基地就会打开这种防护罩，以防潜入的虫族向更大的区域入侵。
外援部队会很有默契地在防护罩外等待。
如果基地内部的人员无法将虫族消灭，那么最后一步……就是对整个被虫族入侵的基地远程投放射.线光炮。
防护罩已经为他们划出清晰界限。
只要能量给足，射.线光炮可以保证防护罩内的一切生物都不再存活。
不论是人类。
还是虫族。
威尔逊久久注视着夜空中的医院。
防护罩外，首都星警卫队星舰整齐排布，但无人动作。
同一时间，皇宫运载星舰落地，林绒和凌苍率先下了星舰，跳上飞行器。
“管叔。”林绒让虚拟管家开启飞行器自动导航，“医院那边看着情形不对，咱们过去看看！”
“……哎！林设计师也带带我啊！”在他身后，褚留也跟着想要挤进林绒的飞行器，但直接吃了个闭门羹。
褚留皱了下眉。
大半夜突然打开防护罩，怎么也不对嘛！
他也有学生在首都星医院啊！他在皇宫晚宴前还为这个和林绒小吵了一架呢！
只不过林绒没心思理他。
“首都星医院怎么会突然有虫族……”
他上次去医院的时候还没有发现任何异样。
猫也没有闻到什么特殊气味。
青年微微眯起眼，看清医院内外的情形吗，心向下一沉。
军部机甲正在与虫族对战。
但那几架机甲周围散发出的精神力能量……也不怎么对劲！
好好的机械造物，背部也拱起了还未长成正尽力向外舒展的虫翅，眼看着一会儿也要变成吓人大虫子了！
“……防护罩进不去吗？”
外面的警卫队星舰列队整齐，但没有任何动作。林绒仔细看了看医院附近的能量斑块，发现了防护罩的特殊之处，“只能从外打破防护罩才能进去支援。但打破了防护罩，又怕虫族趁机进入首都星。”
尤其这些虫族像是军部军士转化而成的，怎么看怎么诡异！如果林绒是战斗指挥，也得担心这种转化扩散。
在他身边，凌苍的神色严峻。
猫微微皱着眉，目光很冷，看不出一点十几分钟前刚刚精神力刚刚耗尽的虚弱。
他拉出颈间的机甲空间钮，目光扫向熊波利，还没开口，手就被林绒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空间钮放开。”林绒拍了下猫爪子，没好气地说道，“别想着透支精神域驾驶机甲。”
他说着话，目光却也转向熊波利，对卷毛仓鼠眨了眨眼。
“波利。”林绒的声音和刚刚训猫时不一样，变得温和了不少，“帮个忙？”
“借你的异空间……作个弊呀！”
*
“咔。咔咔咔。”
医院安静通道内，防护门被啃食发出的声音越来越清晰，已经到了他们所在的最高层。
奥斯尔没心思再开什么组会。
他的神情紧张，左手手指在颈间的空间钮上来回摩挲，右手按着门，很想打开屋门看看通道内的情况。
“嘭——”
窗外传来一声巨响，声音穿透隔音良好的楼体，在室内听起来仿佛一声闷鼓。
噼噼啪啪的轻微敲击声从玻璃上传来，是一架军部机甲爆.炸后的碎屑砸在玻璃上，仿佛一阵金属落雨。雨水中混杂着鲜红的血液和肢体。正站在窗前的陈圆圆向后退了一步。孙璃扭脸看向窗边，从窗帘缝隙中向外看。
“它们的体型比之前大多了。”孙璃说道，“数量好像也……更多了。”
原本是从人类的身体上长出虫族的特征，但现在……人类的头身被镶嵌在比最初膨大了五六倍的虫身中，像是一小块即将被吞没的瑕疵。
“老师和圆圆去储物间躲躲吧。”她干脆将单向玻璃转为双向不可见模式，隔绝了外面的景色。
姚尘精神力等级堪堪达到C级，每天埋头科研不锻炼，怎么看都不能打。
陈圆圆虽然蠢蠢欲动，但正在接受精神力抑制治疗，能发挥出的能力还不如姚尘。
她的精神力等级是A，比他们还好上不少。
“……我也正等着取林师兄的F系机甲。”孙璃强自镇定，神色懊恼，“我就该早点关注早定制……我也就比师兄晚下单了一周，排队就这么长，等了半个月还没轮到我的定制订单……”
现在不是讨论林绒的机甲售卖情况的时候，但大家都知道她只是想要缓解屋中的紧张氛围。
姚尘拍了拍她的肩膀，摇头说道，“虫族依靠气味狩猎，躲进储物间也没有用。都这时候了，咱们也不用分出个早死晚死来。”
“这么久了，首都星警卫和军部还没有反应吗？”陈圆圆低声说道，“我以为至少附近的警卫会赶来支援。”
奥斯尔回头看他，摇了摇头。
“战时防御罩十分坚固，安全性强，但通行开关只能从防御罩内部操作。如果警卫队想要进入支援，必须有人从内部打开防御罩，或者从外部突围。”
“看现在的情况，刚刚操作打开防御罩的人变没变成虫族都不知道，而外部突围……虫族擅长隐蔽潜伏，就算包围再严密，都有让虫族潜入首都星的风险。”
“在战区，如果基地内部突然被虫族潜入围攻，打开防御罩……其他基地通常不会选择突围支援。”
防御罩内的军士只能自己反抗虫族。将虫族全部杀死，或者被虫族吞吃殆尽。
基地外围的星舰会通过防御罩内虫族的数量与精神力强度确认战况，在必要时发.射远程光炮，对基地进行彻底清扫。
“更何况，现在医院中的情况是守卫军士突然变成虫族。这件事显然不同寻常，说不定和虫族精神力污染有关。如果是害怕污染传播……警卫队直接对着医院发.射远程光炮的概率更高。”
众人：“……”
屋内一片沉默。
陈圆圆如遭雷击，姚尘皱起眉，孙璃半晌没有说话，只深呼吸了几口气。
他们刚刚一直维持着的冷静差点因为奥斯尔的叙述彻底粉碎。
“师兄知道得很清楚。”孙璃最终说道。
奥斯尔叹了口气，低声说道，“我总觉得这样的处理方法太过冷酷……”
要不也不会和家里闹得关系僵硬。
他的父母以前都和梅法德一起出入过战区。
小时候奥斯尔被轮流寄养在从战区回到首都星休息的军士家里。小学毕业时，奥斯尔最喜欢的一位叔叔就因为这样的原因死于虫族袭击，而他的父亲是当时下达指令、要求不进行突击救援的那位指挥官。
在奥斯尔和父母大吵一架、与家里断绝关系、并放弃做一名机甲师赌气转做设计师的第二年，他的父亲也死于相似的缘由。
随着查阅的资料越来越多，奥斯尔意识到这是许多次悲剧故事发生后，被逼无奈的选择。
“希望防御罩内还清醒的军部军士能够取得上风。”他听着门外的声音说道，“但通道里的这一只……或许很快就会进来。”
“我带着机甲，先出去看看。如果没有挡住，师妹用精神力攻击虫族的头部腹部，就用以前我们玩模拟大逃亡射.击游戏的方法。”
他说得很快，没等其他人说话就已经拉开屋门，闪身出去，又重重关上大门。
奥斯尔抬头看向通道尽头的瞬间，正看见已经缺损了大半的防御门上方，露出一张虫脸。
它的体型有些大了，还不能从缺口中挤入。但它闻到更加浓郁的人类味道，手臂粗的触须穿过缺口向前一甩。
它的速度很快，奥斯尔才刚刚进入机甲。
因为机型并不适用于室内作战，黑色机甲在通道内只能匍匐俯卧。奥斯尔无处躲闪，左臂被触须卷住，整个人被虫拉向防御门缺口。他紧紧盯着面前的虫族，右手激光刃倏然亮起，向外掷出，正中头部。
“嘭——！”
激光刃击中虫族头部，却只发出了一声轻响，甚至没有留下一点划痕。
奥斯尔神色剧变，没想到这只虫族的头部防御还高得如此离谱。
机甲的左手手臂被虫族触须卷出火花，拉扯发出噼啪声响。前方的虫头挤过缺口，对着机甲驾驶舱露出獠牙。
但突然，那只虫族停下了动作。
它的触须骤然松开奥斯尔，好像从空气中听到了什么可怖的声响，直起身体狂乱挥舞起足肢。它的行动看上去却并不自然，仿佛被什么牵引着无法继续上前。
“滴滴——”
奥斯尔机甲的能量监测屏同时发来周围能量震动提示。
紧接着，奥斯尔看见空气中析出绑缚着虫族的红色锁链。
“嗡——”
能量波震动，防护罩外，黑色机甲于虚空中悬立。
首都星警卫队星舰排布在机甲四周。行动队队长按着通讯器，目瞪口呆：“攻击……这架机甲真的能穿透防护罩，实现空间‘跳跃’攻击？好强的精神力威压……”
机械帝国并非没有掌握空间跳跃技术，但他们的空间跳跃需要提前设置跳跃点，设施的建造和开启都极为耗能，所以造价昂贵，只用于大型星舰长途旅行。
这还是行动队长第一次见到……
机甲的攻击系统，开启了空间跳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