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皮囊
无论从哪方面想, 现在都不是讨论这种话题的时候。
直播中的画面是恐怖的。无论是皇帝的异常，通向虫星的空间通道，观众席与休息室所处的异空间……都足够让人惶然恐惧。
但……除了平头解说刻意将这一切以和之前一样“解说比赛”的口吻讲述以外, 林绒和凌苍也并不弱势, 评论区里还真零零散散有人跟着那位心很大的仁兄讨论起来。
“这样也挺好。”熊波利小声嘟囔着, “转移一下他们的注意力，以防他们在我的空间里太紧张。”
熊波利很少打开这么大的异空间、装入这么多的人。他看上去游刃有余, 实则并不轻松。
至少很难再分出精神力去做别的了！
“咚咚。”熊波利揉了揉脸, 正在感受自己异空间内的情形，身边飞行器舷窗被人从外面敲了两下。
一架有着机械帝国军部涂装的飞行器刚刚停在他所在的飞行器身侧, 从上面跳下来敲窗的人却穿着兽人星域的黑色制服, 容貌美艳秀丽, 一头披肩的大波浪长发，淡金色头发里钻出两个短短圆圆的仓鼠耳朵。
熊波利立即坐直了身体。
“芙娅姐。”他眼睛一亮，下了飞行器向她打招呼, “你也来了！”
“将军紧急把我们召集过来, 高速航舰全速赶路……坐得我都快吐了！”熊芙娅伸手揉了下熊波利的脑袋, 又戳了下他看不出有什么异状的脸颊, “颊囊这么鼓，你这个任务倒是轻松。”
“关闭空间通道我不在行。”熊波利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机甲场馆，“这种关键环节还是靠芙娅姐……还有芙璃哥芙拉姐芙维安妹妹……”
他每叫到一个名字，飞行器内都有一名仓鼠兽人探头出来和他打招呼。
几秒钟的时间，熊波利念顺口溜一样叫了个遍。熊芙娅忍不住又揉了揉他的脑袋, 看同族们都打好了招呼，于是大步流星走回自己的飞行器。
飞行器载着几名拥有空间通道操控能力的仓鼠兽人向机甲场馆内行去。
他们并未受到什么阻碍。
梅法德出行当然带着皇家护卫队，而皇家护卫队只听从梅法德的指令。
然而异变刚一发生，阿克斯就已经带着人冲入场馆, 限制住皇家护卫队的行动。
飞行器行至比赛场地上方，熊芙娅拉开飞行器的门，居高临下，眯眼看向空间通道另一头的虫星。
虫星的土地是纯黑色的，地面崎岖不平，黑色机甲与虫皇一起停留在一片山谷，在连绵起伏的石山环绕下显得格外渺小。
“动手了，兄弟姐妹们！”熊芙娅拉出自己的机甲空间钮，“趁着那只虫皇没精力管这边，开始干活！”
虫星上，林绒向上望了一眼。
虫皇打开的空间通道宽阔，因此就算机甲的位置变换过，通道看起来也好像就在他们正上方。
虫星上放灰色的天空好似破开一个洞口，模糊映出首都星机甲场馆的景象。
林绒看到几架形制陌生的机甲飞过，带起浅褐浅金的能量流，从外向中央覆盖在空间通道上方，像是在给破洞的衣物打上补丁。
虫皇似乎没有痛感，也并不介意机甲场馆内的动作，黑色能量翻涌间，它只直直看向林绒和凌苍。
他们处于山谷之中，周围岩壁林立，黑色岩石上布满新旧不一、形状凌乱的深深划痕，看着像是虫族之间争抢地位地盘战斗时留下的。
而在岩石的缝隙中，林绒看见了一闪而没的足肢和触须。带有空洞的山壁中则布满着灰黑色如粘膜般织出的茧放。
无数伤眼睛正在山脉中看着他们。
和虫皇一起。
好像在等待什么时刻。
这场景比林绒不小心接触铭纹、看到虫星时还要让人起鸡皮疙瘩。
所以林绒有点想抱猫放松一下。
他的精神力于是和凌苍的精神力贴得更紧密了些。
“破茧成蝶。”林绒在精神域中将自己的精神力丝和猫的缠在一起，一边摸摸蹭蹭，一边认真分析，“破茧是很关键的一步。”
“人类的躯体是它的茧，它是不是因为出不来，所以想借助外力出来？”
无论是谁，在发现有虫族要从人类的身体内诞生时的第一反应，都是在它真正诞生前，将它连着人类的皮囊一起杀死。
但或许，在真正剖开皮囊前，里面的虫子都不是真正自由的。那具皮囊……是它的枷锁。
皮囊拥有人类的外形，让它无法发挥全力，也承载着曾经作为人类的最后一个念头。
不能让它从我的身体里出去。
在梅法德……或者在上一任机械皇帝，彻底迷失自己、转化为虫族以前，这也许是他们作为人类的最后一个念头。
于是在他们身体内诞生的虫皇必须要足够强大、必须蕴含了远超过那一个简单念头的能量，才能破壳而出。
这对虫皇来说并不简单。
因为它早就在过往的“死亡”中被削弱了能量。
“上一次……虫皇就是这样复生的。”双方能量碰撞发出的爆响声中，林绒逐渐找到思路，“在皇宫内，借助沃森，甚至梅法德的力量，从老皇帝的躯壳中复生。”
“只不过虽然成功复生了，但复生的时间也不算长。”林绒看向对面的虫皇，猜测道，“上一任皇帝的精神力等级不算高，它没有太多能量吸食，应该是没能离开皇宫，就被那时候的梅法德以及沃森他们杀死了。”
只是它为潜入了机械帝国准备了很久，所以还有后路，又想办法在梅法德的身体里鸠占鹊巢。
“你在虫星还留着铭纹和能量。于是在能量的积攒后还尝试在虫星复苏过一次，只是还没长大就被猫猫杀掉。”青年眨了眨眼，捋顺了时间线，“因为消耗能量太多了，所以干脆吃光了梅法德，想要在机械帝国大快朵颐。”
“只不过马上又要被杀掉啦。”林绒做出总结，“这么想起来……你还挺可怜的！”
他说最后一句话时特地打开了机甲的对外沟通器，好让虫皇听见。
虫皇：“……”
它的的嘴角抽了抽。
“看来你们是不打算帮我把这个丑陋的壳子脱下来了。”虫皇直勾勾望着前方的机甲。
虽然隔着机甲外壳，但在能量视界中，林绒仍旧感觉到了他的注视更加直白。
冰冷的、非人的注视，最初接触时让人毛骨悚然。但林绒现在和猫精神力贴贴，很有安全感。而且看得久了，也渐渐脱敏了。
虫族看人的目光和人类看人的目光不一样，多正常的一件事！
“脱下了壳子它肯定实力大增，更不好搞！”林绒无比确信。
要在它没有脱下壳子前就杀死它！
这件事看起来并不算难。
因为他们已经已经划开了一个缺口。
在虫皇和林绒对话时，他们的争斗从停下。
被黑压压能量团包裹着的机甲亮如夜星。
机甲的一只手扼住梅法德的脖颈，另一只手裹挟着精神力，利落探入它的腹部，捏住它的触角。精神力包裹住它的头颅、身体、蜷缩，以及更多的、还未能展开的翅膀。
精神力能量毫无保留地向外输出，林绒的精神力消耗得很快，但他觉得自己……还能做坚持更久，做得更多！
包裹着虫皇人类的身体里随之燃起了金红色的火焰。
“你的味道这么香甜。”它的伤口向外流血，毫无逻辑一样说道，“好吃的东西总是很难获得。”
因为两股精神力正在他的体内交锋，梅法德的身体向外鼓胀，原本英俊的五官移位，面目全非。
而它还在说话。
“林绒。”
“我的许多子民都想要将你吞食，它们袭击洛可可星……你小时候长大的星球之所以会毁灭，是因为你在那里诞生。”
“哪怕苏淼将你带走了，你的味道仍旧留在那里，让我的子民们垂涎。”
“后来……是我保护……”
金色光辉耀眼夺目。凌苍神色冷然，不让这只虫皇把废话说完。
精神力的火几乎要把它藏在人类体内的虫驱烧尽，它用梅法德的脸，做出最后一个微笑的表情。
那双蓝色的眼睛直直看着林绒，而后它的眼皮渐渐合拢，目光垂下时，掠过自己的手掌，投向指尖那颗宝石。
下一秒，虫皇发出一声尖啸，黑色的能量从它体内爆.发，在它的周身席卷，好像大团阴云，将梅法德失去生机的身体和机甲的身形一同淹没。
凌苍仍旧紧紧蹙着。
他操作机甲，快速将宝石收入储物舱，金红色锁链扬起，将阴云打散。
一切并未结束。
只是那些散开的能量流都悬浮机甲周围，迅速分散又重聚，形成了一只又一只黑色的眼睛。
成千上万只黑色的眼睛，在这一刹那一齐睁开。
不止是围绕在机甲周边的眼睛。
机甲场馆边的飞行器上，熊波利第一时间望向天空。
天空之上，黑云密布。
明明还未到日落时分，但世界却好像被罩上了一层黑色幕布。
昏暗光线下，一直高悬于天上的机械帝国徽章投影变得极为醒目。
然而本是莹蓝色光芒的齿轮徽章，却也渐渐变成黑色。
那枚徽章的投影变了。
与皇族的月桂纹章一同改变。
它们的边缘融合，花纹交互，融成了一只黑色的眼睛。
“嗡——嗡嗡——”
巨大的皇宫机械岛发出轰响。超级能源流动，原本无法被肉眼分辨的防护罩以最大功率开启，现出一面又一面的虫族翅膀。浓黑色的能量流从皇宫中央向外喷出，好像从巨大虫身上延伸出的粗壮血管，注入下方的虫皇的铭纹。
于是那只眼睛快速向外膨胀扩张着，超过了皇宫浮空岛的范围，笼罩在整个城市上空。它睁得很大，每一根黑色线条都在颤抖扭动，好像在地面上爬行的幼虫。
阴云之下，黑色巨眼俯瞰着人类的世界，投下暗影。
这一切只发生在一瞬间。
机甲场馆边，正驾驶机甲、布置人手封锁场馆的阿克斯忽然感到精神域一阵剧烈疼痛。
有一瞬间，他几乎丧失了自我意识，感觉自己漂浮在空中，正俯瞰着地面。
那一刻，强烈的食欲将他充满。他的精神力能量躁动，精神域内的铭纹在此显现。但紧接着，机甲操作平发出滴的一声轻响，检测到他的精神域异状后，自动运转了治疗程序。
扣在他手腕上的监测手环发出尖锐响声，让他倏然清醒。
同一时间，熊波利异空间内的机甲师阿开忽然揉了揉额头。
“怎么了？”汤哥十分警觉，立即转头看他。
选手休息室的位置发生了变化，他不能确定机甲场馆内到底发生了什么，但知道肯定不是什么好事，因此全神贯注地戒备着。
在他转头的第一时间，就觉得阿开的状态不对。
自己的搭档揉了揉额头，而后放下手臂。
他的动作显得有些僵硬，转脸看过来时，目光茫然而空洞，又从深处透出一股……热切的渴望。
那不是应该出现在阿开脸上的表情。
汤哥没有来得及想明白这代表什么，但他的身体已经下意识绷紧。
这使得在阿开骤然扑上前时，他还来得及伸手格挡。
两人离得很近，汤哥的瞳孔在那一刹那因为惊恐骤然放大。
他看见细长的黑色精神力丝在阿开额头出现，好像一对触须，直直探向自己的额前。
那可不是抬手一挡就能挡住的东西！
汤哥立即想要闪避，但他刚刚抬起的手臂被阿开抓得很紧。千钧一发时，阿开身后忽然冒出另外一个人影。
“小心！”就坐在一边的奥利瓦大叫一声，十分勇猛地从背后靠近阿开，来了个背后抱摔。她的动作利落，一脚踩在阿开胸口，手中拿着一柄应援棒。
这显然是为庆典赛准备的应援棒。
它的顶端交替闪着金红色的光芒，球状灯罩内还嵌着绒苍的队名。
奥利瓦目光坚定，好像手里的应援棒是什么绝世神兵，向前一递，戳向阿开的额头，手指在应援棒侧面一按，全力输入精神力。
配合着林绒与凌苍精神力色彩的光芒被特殊的纯白色光辉取代。
阿开额头的触须骤然缩短了大半。
他浑身触电一般一阵颤抖，空洞的目光中逐渐染上恐惧。
“都拿好这个！”奥利瓦打开空间钮，随手抛了一个应援棒给身后的汤哥。不远处艾莉也制服了一名机甲师，把应援棒传给周围的几个人。
“林设计师交给我们的！”奥利瓦提高声音喊道，“用的时候输入精神力！说是以防万一——”
那是林绒今天早上来到她和艾莉的房间交给她们的。
“这个应援棒……嗯……功率其实不高，肯定不如治疗机甲，但是聊胜于无，也能起点作用。”林绒当时对奥莉奥两人仔细解释了一遍使用方式，而后说道，“去参加庆典赛进入机甲场馆有安全检查，也只能带这东西了。”
“如果一会儿比赛的时候你们看到有人开始变成虫族，就拿着个往他们头上怼！”
奥利瓦当时十分茫然。
治疗机甲是什么她都不知道，更别说……怎么会有人变成虫族？！还是……在庆典赛上？！
奥利瓦甚至掐了掐自己的手臂，看看自己是不是大晚上的在梦游。
就算是在浮空城……她也没见过这种场面！
为防节外生枝，林绒并没有把前因后果交代清楚。但他的神色很认真，也很郑重，于是奥莉奥都点了点头。
“好的。”她们把几支应援棒装进自己的空间钮，“没问题！我们一定收好！”
因为林绒的话，奥莉奥今天一直十分警惕。
所以在第一时间阻止了阿开的行动。
但休息室内中招的不止阿开一个人。
“你自己看着他！”奥利瓦飞速拍了下汤哥的肩膀，转身奔向另一团混乱。
汤哥回过神来，手里拿着应援棒，弯下腰查看搭档的情况。
“阿开？”他蹲下身，对方对视，语气后怕，又带着担忧。
“汤哥……”阿开张着嘴，费力喘息两声，刚刚缩回去的黑色精神力触须却又重新向外生长。他的表情来回变换，想要贪婪进食的渴望和恐惧混杂在一起，使得他的面目狰狞。阿开倒在地上，双手抱头，忍不住发出一声负痛的嘶吼。
“救……救命——啊——”
应援棒持续散发着乳白色的光芒，但那两条精神力触须虽然生长的缓慢，却一直在向外变长。汤哥紧咬着牙，看着那两道堪堪缠向他手腕的触须，并未后退。
因为阿开似乎还保持着理智，正极力控制着触须绕开汤哥的身体。
但汤哥看得清楚，他的身体还在变化。
阿开的背后长出翅膀，从手心里长出虫肢的尖端。他发出难以忍受的嚎叫，崩溃喊道，“汤哥——救……不……不不……汤哥……快杀了我……！”
“我想吃你……好想吃你……不要……快杀了我！汤哥！”
汤哥的手臂发抖。他手里都是冷汗，捏着那柄应援棒，像是捏着一根马上就要断裂的救命稻草。
他的另一只手放在阿开脖颈上，收紧又松开，无论如何都难以继续动作。
“再忍忍。”汤哥艰涩道。他甚至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只能毫无意义说道，“你再忍一忍！肯定很快就会没事了！很快！”
阿开挣扎着看向他，抬起手臂。
那已经很难被辨认出是人类的手臂了。
黑色的精神力凝成实体，将他的手臂吞没，形成泛着光亮的虫肢外壳。虫肢的尖端极为尖锐，是能够破开机甲防护层的利刃。就在阿开抬起手臂的一刹那，他的虫肢豁然向外抽长，刺向汤哥的喉咙。
“软弱的人类……”汤哥听见一道极为空洞的声响，仿佛周围那些黑色能量震颤发出的低鸣，“味道肯定很差，但我也没那么挑食……唔！”
下一秒，映在汤哥眼里的黑色虚影忽而停顿。
离得太近，汤哥的目光已经无法聚焦，但他至少能辨认出……色彩。
他看见一捧金色豁然从浓黑之中出现，仿佛一点星光闪烁一瞬，而后，猛然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