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齐小川轻咳了一声。
凉亭里的空气忽然凝固了, 连画眉鸟都识趣地噤了声。
他偷瞄了一眼周砚冷峻的侧脸,决心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我们,聊聊?”他说。
随后倒了杯热茶, 试探着推了过去。
话一出口, 却后知后觉地感到这句“我们聊聊”透着古怪。
活像男女朋友之间酝酿着摊牌的场面。
然后再看他和周砚.....咦~
齐小川身子一抖, 他是喜欢男的没错。
但周砚这个人, 太冷了, 不合适!
周砚眼皮都没抬,却出人意料地在石凳上坐了下来。
齐小川见状暗暗松了口气。
随后,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周砚, 首先,我不是细作。”
他直视对方的眼睛,“我不会害你,更不会害周府任何一个人。”
“这一点, 你信也好, 不信我也没有办法。”
齐小川:......
不是, 怎么感觉这话, 更像男女朋友摊牌后的渣男语录?!
周砚慢条斯理地啜了一口茶,热气氤氲中他的表情模糊不清, 仿佛在听, 又仿佛没在听。
“其次, ”齐小川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背后没有什么势力, 也没有什么人。”
“我那天出现在村里,遇到你,纯属是巧合。”
他说完就后悔了——这话连他自己听着都像狡辩。
周砚的茶杯轻轻落在石桌上, 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齐小川的心跟着一跳。
“然后呢?”他问、
“你不用再试探了,”齐小川硬着头皮继续,“再试探也试探不出你想要的结果。”
这句话终于让周砚有了反应。
他微微抬眼,漆黑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哦,齐先生知道我想要什么?”
齐小川哑然。
他当然不知道,他只是受够了这种无尽试探和不被信任的感觉。
“我都说了,我不是细作。”齐小川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焦躁,“你想我怎么证明你才相信?”
话一出口,他瞬间想到这人之前让他崩了自己,于是赶紧补充,“涉及性命以外的。”
周砚突然倾身向前,两人的距离骤然缩短。
齐小川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香混合着檀香的气味,能看清他眼中自己的倒影在微微颤抖。
“所以,”周砚的声音拂过耳畔,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你到底是哪里人?”
齐小川的背脊绷紧了,声音不自觉干涩:“我说过了,我来自粤西。”
“齐小川,”周砚突然连名带姓地叫他,语气无比的笃定“你在说谎。”
他说完便退了回去,右手搭在了桌面上,指尖轻敲着茶杯。
“你看,你连真话都不想说,却让我信你。”
“我拿什么信你呢,嗯?”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齐小川头上,让他一时哑然。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穿越的事是万万不能说的,可除此之外,他还能给出什么解释?
凉亭里静得可怕,只有远处隐约传来丫鬟们的说笑声。
画眉鸟不安地在笼中跳动,羽毛摩擦发出窸窣声响。
“我祖籍确实是粤西的,”齐小川最终艰难地开口,每个字都像是被反复斟酌后才吐露出让人知晓。
“只是,我还没出生时便随家人去海外定居了。”
他抬头直视周砚,“相信你也调查过了,什么也没查到吧?因为我说的都是真的。”
“第一次见面时,我刚回国。”
周砚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齐小川知道他说中了——周砚确实查过他,而且一无所获。
“哦?”周砚的声音带着考虑,“那照这么说,齐先生家人呢?”
这个问题像一把钝刀突然捅进齐小川的心脏。
他的表情有一瞬的凝固,眼中的光彩黯淡下去。
“他们......”齐小川的喉咙发紧,说道:“都不在世了。”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一股真实的、刻骨铭心的悲伤涌上心头。
他的眼圈不受控制地红了,急忙低头掩饰。
周砚的表情微妙地变了。
那双总是锐利如鹰隼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是某种复杂的情绪。
他没想到会触碰到这个伤口,更没想到齐小川的反应如此真实——这不是能伪装出来的悲痛。
凉亭里的气氛突然变得沉重。
周砚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抱歉。”
最终他低声说道,声音里的锋芒收敛了几分。
齐小川摇摇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没关系,很久以前的事了。”
沉默再次降临。
这次不再是剑拔弩张的对峙,而是一种奇怪的、带着微妙的静默。
周砚的目光落在远处的一株桂花树上,似乎在重新评估眼前这个人。
齐小川却感受到了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他明明说了真话,却因为一个原因,像个骗子一样百口莫辩。
这种憋屈让他胸口发闷。
“周砚,”他突然抬头,“我知道你肩负着整个周家的安危,不可能轻易相信一个来历不明的人。”
“但我请你相信,如果我想对你不利,在你受伤昏迷的那几天,我有的是机会。”
周砚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
齐小川迎着他的目光继续道:“我不需要你完全信任我,我只希望......”
他顿了顿,“你能给我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然后,试着相信我。”
这句话说完,齐小川自己都愣住了。
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在意周砚的看法了?
周砚静静地注视着他,目光中的审视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
夕阳的余晖透过凉亭的雕花栏杆,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让他的表情更加难以捉摸。
“齐小川,”良久,周砚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你知道吗,有时候最危险的敌人,不是那些明刀明枪的,而是让人放下戒备的。”
齐小川的心沉了下去。
看来他还是失败了。
这是,没得聊了?
“但是,”周砚突然话锋一转,“我可以给你这个机会。”
齐小川猛地抬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过有个条件。”周砚的嘴角勾起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
“什、什么条件?”齐小川警惕地问。
“从明天开始,”周砚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搬到我隔壁的厢房住,做我的私人助理。”
齐小川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一滞。
私......什么玩意?
私人助理?!
他周大少爷需这玩意儿?!!
这意味着他得日夜守在周砚身边,一举一动都被那双锐利的眼睛锁死。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陷掌心,试图压下翻涌的恐慌。
这哪是机会,分明是场精心设计的牢笼。
“为、为什么?”齐小川的声音干涩,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不敢直视周砚,只能死死盯着凉亭地面上摇曳的光斑。
周砚轻笑一声。
“很简单,”他踱步到雕花栏杆旁,夕阳的余晖在他肩头镀上一层金边。
“我需要一双眼睛看清人心,你搬到隔壁,替我处理账目、送信跑腿,顺便……证明你的忠诚。”
“而且,我这不是为了救你才受的伤吗?”
“你不得好好表示表示,刚才还说要报答,报答不拿出点真心实意来?”
齐小川:......
来人啊,救命啊!这人真是那个狠厉疯批的周阎王?
他别不是在受伤昏迷的时候,被别的魂魄夺舍或附身了吧?!
而且,说到账目的问题,齐小川的脊背绷得笔直。
账目,那正是他发现的致命破绽啊。
周砚这是在试探他,还是真要将他拖进那滩浑水?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脑中闪过装傻充愣的念头,但周砚的目光如影随形,逼得他无处可逃。
“若我不答应呢?”他鼓起勇气反问,声音却虚浮得发飘。
周砚转身,阴影笼住齐小川的脸。
“那便按规矩办。”
他的语调平淡,却透着血腥味,“扛过白青的刑罚还能活下来,我便相信你了。”
齐小川浑身一颤,凉亭外的蝉鸣突然尖锐起来,像催命的号角。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死寂的妥协。
“我,会,好,好,伺候好少爷的。”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倘若忽略那声音里咬牙切齿的不甘,这无疑是主仆双方都满意的交谈结果。
周砚转过身。
“很好。”他冷冷吐出两个字,声音不高,却压得齐小川耳膜嗡嗡作响,“明早辰时,收拾东西搬过来。”
“白青会领你去厢房。”
“那个,搬到隔壁就不必了......吧?”齐小川小声道,“这、这恐怕不合规矩。”
“而且,我如今也住梅院里,搬来搬去的,多麻烦。”
“少爷若有事只需唤一声,我立刻便到。”
周砚冷笑一声:“规矩?在周家,我就是规矩。”
“还有,你见哪家少爷传唤下人时,还需先吼一嗓子?”
他倏然俯身,温热气息喷在齐小川耳廓,“再说了,咱们既然说要监视,那不如监视得彻底一点。”
“你说呢,齐先生?”
说完,他直起身,转身走向凉亭出口,背影挺拔如松。
在即将踏出凉亭时,他突然停住脚步,头也不回地说:“对了,那个《泰坦尼克号》的故事,下次给我也讲一遍。”
齐小川机械地点头。
周砚的身影消失在回廊转角,他才猛地吸了口气。
凉风灌进肺腑,却带不起半点鲜活。
他颓然坐在石凳上,托着下巴直叹气。
做私人助理?日夜相对,一举一动皆在周砚眼皮底下,连呼吸都得计量着分寸。
这哪是机会,分明是把他钉在砧板上,等着看他是乖乖当把钝刀,还是忍不住露出叛主的刃口。
要不......装傻充愣?
算了吧,在周砚面前,怕是连睫毛颤动都会被解读成密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