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国王行宫（五）
洛白打开了休博的吊坠，照片中，笑容爽朗的女性与穿着军装的休博，一起横抱着头戴花环的女孩。
他们面前摆放着一个类似蛋糕的甜品，上面插着数字‘5’的蜡烛。
这应该是休博的女儿5岁生日的照片。
一家三口其乐融融，氛围美好。
只是，照片中休博的年龄，看起来比刚刚洛白见到的休博，要年轻不少。
洛白询问温恩：“休博，他几年没有回家了？”
温恩：“至少6年。攻城指挥官知道很多军事机密，休博坐上这个位置后，就无法轻易离开他所负责的范围，连和外界使用文字通信都不允许。”
6年，整整6年的时间，当年只到休博大腿高度的女孩已经长大成为少女，年轻的妻子也多了一份岁月的沉淀。
休博错过了女儿的成长，错过了陪伴妻子的时光，将自己所有的时间都献给了光辉国。
洛白叹息一口气。
他的视线落在休博的骷髅骨架上。
洛白有片刻的迟疑，不过，他想到休博最后说，希望能用他的身体，找到自己死亡的原因之时，洛白就下了决心。
他挥动魔杖：“起来吧。”
死亡的气息将休博的身躯包裹，黑紫色的雾气渗透进骨头，将没了生息的白骨重新赋予生命。
咔啦咔啦，暗淡的白骨被擦亮，脆弱的身躯被注入了全新的能量，骸骨焕然一新。
它站起了身，一对明亮的蓝色魂火在它的眼眶中盛放得盛大。
它身披浅蓝色的能量披风，身后凝聚出了半透明的能量体攻城车，它只需要意念一动，巨大的攻城武器便会毫不犹豫地向敌方扔出能量炮弹。
【攻城指挥官骷髅】：拥有指挥大型机械才能的战略型骷髅，它通常坐镇军队内智者的位置，不擅长近身作战。
【特性】：战略思维，大型机械精通，防御壁垒
【技能】：快速装填，弩车连击，绝对理智，阵型变化，骷髅弹药
【描述】：没有什么是一发攻击解决不了的，如果一发攻不下，那就来十发。相信我，我可以。
指挥官骷髅摇曳着魂火的空洞眼眶，直直注视着洛白。
获得第二次生命的它没有犹豫地单膝跪地，低垂着头颅，姿态虔诚。
“王。”
洛白：“起来。”
指挥官骷髅沉默地站到洛白身边。
洛白将刚刚得到的道具【休博三口之家吊坠】交给了指挥官骷髅。
骷髅的情感淡漠，它们只对王忠诚，哪怕它拥有过去的记忆，也不会因此产生太大的情绪波动。
指挥官骷髅只是打开了吊坠看了一眼，又合上。
它蓝色的魂火摇晃地快了几秒，不过马上就恢复了平静。
“谢谢，王。”
它将吊坠戴在自己的脖子上，就与它曾经身为人类时，贴身戴着的习惯一样。
不过它的骨头和心已经变得冰冷，也不再会因为看到吊坠中的照片，而感到温暖。
它知道这个吊坠曾经对他来说很重要，但也仅此而已。
指挥官骷髅无情地瞥了一眼温恩，又收回眼神。
对方只是低级的亡灵仆人，它无需施舍眼神。
而温恩则被对方的眼神看得一虚。
因为亡灵生物阶级压制，他此刻竟然对指挥官骷髅感到害怕，想要服从。
温恩唏嘘。
没想到他和休博最后会以这样的方式，继续侍奉同一位王。
似乎依然有相似之处，但结果已经全然不一样了。
温恩收回自己关注着休博的视线。
他介绍道：“行宫内殿的所有隐藏守卫都被击败，再往前走，就能进入国王生活的区域。”
洛白询问：“修文当时也住在行宫中吗？”
温恩摇了摇头：“修文拥有自己的移动炼金室，平时并不居住在王宫。他有时候在海底，有时候在高山顶端，有时候则隐藏在集市中。我们之间通过炼金飞鸟联系。
这次行宫晚宴，修文也受到了邀请出席。”
沈帝询问道：“当年老国王在行宫举行晚宴，只是为了宴请？还是……他决定在晚宴中更换身体？”
温恩没有说话。
他的主人是洛白，他没有义务回答沈帝话语。
洛白接话道：“回答他的问题。”
温恩这才开口。
“国王组织行宫晚宴的时候，只是告知我，他想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享受美好的时光，他并没有说会在这一天更换身体。
但……”
温恩摸了摸自己正在发烫的太阳穴：“后面的事我不太记得。”
沈帝接话道：“所以国王在这一天更换身体，也是有可能的事。”
温恩迟疑片刻：“是。”
洛白和沈帝互相看了一眼，两人都皱起了眉头。
盛大的行宫晚宴上，光辉国第一权利者国王与其所有的王子们亲临，鼓乐齐奏，歌舞升平。
明明应该是欢乐热闹的场景，但……行宫的所有人员在当晚都失去了生命，也失去了死亡时刻的记忆。
沈帝与洛白对视片刻，两人都浅浅地摇了摇头。
虽然什么都没说，但他们心中已经有了最坏的猜测。
洛白接着向萨都拉询问了老国王之后继任者的名字。
萨都拉：【下一任国王是光辉十九氏，他的名字并没有被记录下来，但他是光辉国历史上面容最英俊身体最健康的国王，直到80岁才卸任。
他也是国民喜爱度最高的国王。
也是从这位国王之后开始，所有国王的名字都不被记录，大家都以光辉几几氏称呼国王。】
洛白将这个消息转达给了沈帝。
两人沉思之际，指挥官骷髅忽然单膝跪在洛白身前。
指挥官骷髅：“王，我想去那边看看。那边有什么东西正在吸引着我。”
说着，它伸出白骨手指，指向一个方向。
洛白：“可以。”
洛白几人跟着指挥官骷髅，来到行宫墙的墙角处。
浅色的梨花开满了枝头，白色的花瓣掉落在土壤上，描绘了一幅美丽的春景图。
只是指挥官骷髅并没有心情欣赏美景，它用它的白骨手，努力刨着泥土。
黑色的泥土被一盆盆挖开，最终，指挥官骷髅挖到了两具白骨，一大一小，它们相互依偎在一起。
阳光透过梨花树落在沾满了淤泥的骨头上，两个亡灵之影，忽然出现在洛白面前。
洛白的眼瞳微微放大。
这两个亡灵的模样，洛白认得，和休博吊坠中画像中的人，长得一模一样。
她们是……休博的妻子和女儿。
洛白将自己的血涂在休博骷髅骨架上，这样……休博也能见到她们。
这两个亡灵应该并没有察觉到自己已经死去，在接触到阳光的一刹那，下意识地用手挡住了阳光。
“妈妈，好亮啊！我们怎么睡着了？”
“睡着了也没有关系，你爸爸现在肯定很忙，我们也见不到他。过两天等你爸爸不忙了，我们托人去找他。”
开朗的女性和青春的少女同时放下了自己遮挡眼光的手。
她们刚恢复视线，就和休博骷髅空洞的眼眶，六目相对。
少女拼命挥手，驱赶休博骷髅：“啊！骷髅魔物！走、走开啊！你这怪物！”
休博骷髅有些伤心地往后退了两步。
它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盯着眼前的两位亡灵。
年长的女性忽然注意到了什么。
她的视线落在休博骷髅身前的吊坠上，继而又发现……她女儿挥舞的手，直直地穿透了骷髅的身躯。
年长的女性意识到了什么，整个人都开始颤抖。
她颤颤巍巍地伸出自己的手，想要触碰身边的梨花树，但她的手直接穿透了过去，什么也触碰不到。
她摸了摸自己的心跳，已经没有了。
她又碰了碰她女儿的皮肤，体温是凉的。
年长女性她看向面善的洛白，声音颤抖：“我们是已经……死了吗？”
洛白抿了下唇：“嗯。”
年长女性得知这个结果，有些意外，又好像并不意外。
她们似乎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醒来之后，行宫依然是行宫的样子，但……她们的知觉变得非常模糊了。
少女也停止了攻击休博骷髅的动作。
她盯着自己的双手，阳光和花瓣从她的身体中穿透了过去，顺畅地照射在地上。
她好像没有身体了，她只有灵魂。
少女先是害怕到整个人发抖，随后是悲伤和痛苦。
“我还没有见到爸爸，我只是想见爸爸一面，怎么就这么难呢？我想见爸爸，妈妈……我想见爸爸……呜呜。”
她哭了，哭到哽咽。
休博骷髅手忙脚乱地想要安慰她，但伸出自己的骷髅爪子后，又停在了空中。
它知道，对方不喜欢它，害怕它，恐惧它。
它不能让对方更加恐惧。
年长的女性安慰着女儿，她的声音悲伤：“所以我们既然已经死了，为什么还要在这里呢？为什么还要有意识吗？”
洛白：“因为你们仍然有执念。你们想要见到休博。”
听到休博的名字，两个亡灵都停止哭泣。
少女急切地询问道：“您认识爸爸吗？爸爸现在过得怎么样，他好不好？我们想见他，善良的牧师先生，您能让我们见到他吗？”
洛白思索着，要不要用【记忆之镜】又或者【回溯放映机】，给亡灵们一个美好的结局，了却她们的心愿。
可惜圣城的重塑池要过3天才能使用，不然……倒是可以让休博以人类的样子，和他的家人们见面。
洛白看向休博骷髅。
休博骷髅将颈间的吊坠拿下，展示在母女亡灵面前。
吊坠打开，照片中的一家三口笑得开怀。
明明已经过去那么久时间了，然而对她们来说，记忆犹新。
一看到照片，年长的女性和少女五官都皱起来了。
少女对休博骷髅拳打脚踢，歇斯底里地吼叫着：“爸爸……爸爸在哪里，你把爸爸还给我们！是不是你杀了爸爸！
是不是你！你这个邪恶的骷髅！”
骷髅的魂火闪动了一下。
它开口道：“休博他很想念你们，他离开了你们之后，你们过得好吗？”
少女哭哭啼啼：“我们过得很好，非常好！爸爸的工资很高，我们换了大房子，我也转到了更好的学校，妈妈也不用日晒雨淋天天赶海。
我和妈妈每周都能买新衣服，吃得饱饱的。我们用爸爸的钱，过得很好。但我更想爸爸回来啊！
我毕业了，想见爸爸一面，我只是想见爸爸一面……”
说着说着，她就哭了起来，哭到哽咽，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年长的女性仔细看了照片上的三人合影，视线，又挪到了休博骷髅的白骨架脸庞上。
她的表情又哭又笑的，声音也哑了：“你、你过得好吗？”
休博重重地点了点脑袋。
“很好。我过得……很好。”
“过得好就好。
这样也算……见到你最后一面了吧！”
年长的女性说着，她的亡灵身躯逐渐消失。
她在这里已经待了很久了，她一直以为自己没有死，所以才没有离开。
但现在，她已经知道自己死了，也见到了……休博。
她无法留下来了。
少女的身影跟着一起消失。
她抱住了妈妈，死死盯着照片。
她要记住爸爸，然后去亡者的国度，找爸爸。
两人相拥着在洛白面前消失，最后，只留下两条蕾丝发带，飘落在地上。
她们为了来见一面，一年到头都离不开国王身边的休博，她们买了新衣服，戴上了最新款式发带，把自己好好打扮了一番。
两人本来只是想在行宫外面凑凑运气，看看能不能遇到换班到外部巡逻岗的休博，却被一位好心的戴眼镜的男性领了进来，还给她们安排了侍者的房间居住。
行宫的晚宴很热闹，她们见到了最美的烟花，漂亮的艺术灯，优雅的舞者，哪怕是边角料都非常好吃的晚餐……
除了没有见到休博，一切都很完美。
然而谁也想不到，生命就结束在最绚烂的时刻。
宛如烟花的盛大光芒怦然绽放，天空被照得一片苍白，再之后，等待着她们的就是长眠。
至死，她们都没能见到活着的休博。
两位亡灵消失后，休博骷髅将两根发带缠绕在自己白色的手骨上，一左一右，好像跟着它的小尾巴。
骷髅摸了摸自己的心脏。
奇怪，明明它没有心跳了，也没有心脏，怎么感觉心脏很痛呢？
为什么？
它想知道啊！
倏然间，它头骨中的蓝色火焰变得盛大。
魂火凝聚成了一颗小小的结晶，飞入骷髅的心脏处，火焰组成了一颗蓝色的心脏，扑通扑通间，缓慢开始跳动。
系统：【您的召唤物攻城指挥官骷髅因为强烈的情感波动，获得了B级特性[骷髅之心]】
骷髅之心：【骷髅长出了心脏，能够体会理解人类的情绪，且多愁善感。
如果能拥有身躯，它非常适合潜入人类当中，非常不容易被发现。】
有了心脏的骷髅，知道了自己难过的情绪是遗憾、被悲伤与痛苦等。
它因为没有见到曾经的家人最后一面，而难过。
等到有机会见面了，它们一个成了骷髅，另外的成了亡灵。
骷髅的心脏悲伤的、缓慢地跳动着，它低垂着头，看起十分好像在哭。
哪怕是冷冰冰的亡灵生物，也是会悲伤的。
片刻后，休博骷髅收拾好了自己的情绪，重整旗鼓。
悲伤已经被消化，它低头歪了一下脑壳，好奇地盯着自己新长出来的火焰结晶心脏。
别的骷髅都没有，就只有它有。
有了火焰心脏，它应该就能更好地理解人类，从而为王服务了吧！
洛白的视线掠过休博腕间的两条飘带，只是无奈地叹息。
他继而询问道：“你的名字，还想叫休博吗？”
休博骷髅思索片刻后，摇了摇头。
“我怀念过去，我也接受现在和未来。她们已经离去，缅怀没有别的意义了。我现在只是属于您的召唤物，王。”
洛白点头：“我明白了。等你拥有人类的身躯后，我会为你取名。”
指挥官骷髅：“谢谢，王。”
它最后将两副骸骨埋葬在盛开得柔美的梨花树之下，并放上了一捧自己亲手制作的金属花束。
往日已经离去。
亲爱的。
再见，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