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青翠古城（六）
日记的最后被染上了鲜血，被捏皱的纸张显示着当时的记录者，起伏不定的情绪。
洛白合上日记本。
视线扫过了装修华丽的房间，无一不显示着伊扎达生活的富足与奢华。
然而，根据日记本上的内容，含着金汤匙长大的伊扎达最后不再是‘伊扎达’。
洛白开口道：“维哈成为伊扎达的影侍后，伊扎达就变得不一样。所以维哈一直说，伊扎达是他遇见过的最温柔的人。
然而根据其他记录中的内容，伊扎达其实并不温柔，他蛮横骄纵，只会对着他母亲装乖。”
沈帝接话道：“所以，伊扎达很有可能是在某个时间点被换了人。”
兰迪亚斯垂眸：“结合日记本中说，伊扎达想要换掉影侍，而新来的影侍维哈遇见的是假的伊扎达，所以应该就是在这个时间段被换掉的。”
青翠城堂堂大司命，唯一的掌权者被换了，整个青翠地区人竟然没有一个人发现。
这十分令人难以想象，然而事实就是这么的戏剧性。
洛白三人纷纷有了大致的猜测，只差最后求证了。
洛白：“那位影侍的嫌疑最大，我们去影侍训练营看看。”
影侍训练营位于青翠城中的小瀑布深处，谁也想不到在清澈的溪水后方，竟然还隐藏着一个不为人知的山洞。
这里是专门用来训练影侍的地方，被送来的影侍从小还是培养，6岁后每年考核两次，不合格者被当场处理。
影侍对不少人说，他们不是人，只是工具和消耗品。
影侍训练营长年不见光，氛围潮湿阴森。
里面不仅拥有最权威的训练器具，还有最严酷的刑房，看得洛白连连皱眉。
几只小骨手和骷髅因为好奇，在刀锋阵上玩。
原本掉下去就会被扎成刺猬的刀锋阵，对亡灵生物来说一点威胁都没有。
而在管理者的房间内，洛白找到了影侍的入营以及出营地记录。
上面清清楚楚地记录着，伊扎达家主曾经送来一名刚刚出生的男婴，并在其14岁时，安排他到伊扎达身边成为其影侍。
而备注写道：不详的双生子。
显然，青翠城的秘密已经摆放在洛白三人眼前。
洛白说出他的结论：“维哈所追随的大司命伊扎达，并不是伊扎达。他是伊扎达的双生兄弟，也是在一出生就被送往影侍训练营的……被抛弃的人。”
就在洛白说出这句话的同时，系统发出了‘叮’的一声声响。
系统：【青翠古城的秘密：1/2
秘密收录：大司命伊扎达不是大司命，他是伊扎达的双生兄弟，以影侍的身份服务于伊扎达。
最终，因为伊扎达准备处理掉他，他杀了伊扎达取而代之。】
听到这个结果，兰迪亚斯的双手紧握，将金属手铠弄得咔啦咔啦响。
双生在光辉国意味着不祥。
兰迪亚斯运气好，他在领养人的家中健康成长，最终还成了光辉骑士王。如果不是老国王昏庸无能，兰迪亚斯会与他的双生兄弟拥有同样的建树。
而伊扎达和不知名者同为双生……最终却反目成仇，兄弟相残。
沈帝：“所以伊扎达……，嗯，我们称呼他为影子吧！
所以青翠城与青空地区的贸易中，青翠城多次未收取尾款，很有可能就是因为对方发现了这个事实。
也许也就是因为这个影子，才导致了青翠城最终的灭亡。因为他是假的，他不是神木选出的人选。”
听着沈帝的推测，洛白皱眉，显然他并不完全赞同。
洛白回忆起刚刚在司命塔中，影子平静温柔的样子，再结合他们得到的信息：影子杀了大司命伊扎达，并将其封在地板中取而代之。
这一行为无疑是凶残的。
维哈说，伊扎达是他见过最好的人，但就偏偏是这样的人，将自己的双生兄弟封在水泥中。
影子给人的反差感，很大。
“影子在没有成为大司命前，其他人都形容大司命脾气不好，也有多个记录，记录了大司命伊扎达对同伴动粗。
也直到影子上任后，才变成了大家想象中为青翠城殚精竭虑的大司命。”
洛白的声音平静：“虽然我并不认识影子，但能被维哈那么崇拜着的人，我觉得他可能并不坏。”
说完这句话，洛白自己都笑笑。
亲手杀死自己的兄弟，将青翠城的居民放血并浇灌神木之人，真的不坏吗？
种种行为与洛白对影子的感官相违背，洛白姑且先将这种违和感放到一边。
“青翠还有一个秘密，我们接着寻找吧！”
沈帝：“剩下的一个秘密，我觉得大概率和神木有关。”
兰迪亚斯回过神来：“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三人离开隐藏在瀑布后的影位训练营。
他们走在郁郁青青的青翠古城中，绿意令人心旷神怡，只是他们此刻都没有什么心情欣赏这一美景。
神木园中，还未被污染的神木正向外散发着生机。
枝干有力，叶片翠绿，于阳光下坠着闪烁的金色。
它是神性而又温暖的。
这棵神木就与沈帝领地中的神木建筑一模一样，但它散发出的生机，要稍微弱一些。
洛白拾起一片翠绿的神木叶，放到背包中查看其描述。
【道具名】：神木叶（濒死）
【道具描述】：虽然它看起来生机盎然，但只是回光返照而已，它的命已经来到了尽头。它快死了。
洛白看着这个描述，眉头一皱。
神木，快死了？
洛白佩戴‘植物聆听者’的称号，聆听神木的声音。
救救我救救我……
我不想再吸收鲜血了。
……
已经……撑不下去了……
不行，得再撑一撑……
……
树木的声音异常苍老，断断续续的，显然已经到了弥留之际。
但它仍然在坚持。
洛白尝试对着神木使用技能——治疗之雨。
润泽的细雨落在神木上，发出倏倏的声响。
然而，治疗术对于治愈神木并没有什么作用。
神木依旧蔫蔫的。
……下雨了……
凉爽的雨…
这是让我们洗干净了再走吗？
……
洛白闻言抿了下唇。
洗干净再走……倒也没有这个想法。
沈帝提示道：“神木濒死，或许要植物系的药剂才有用。”
兰迪亚斯：“我记得萨都拉身边的萨奇半兽人，炼制过植物营养液。”
经过骑士这么一提醒，洛白也想到了植物生长药剂的事。
虽然不知道有没有用，但先试试总没有错的。
洛白问萨都拉将全部的植物生长药剂要了过来。
三人一起将药剂倒入神木的土壤中。
浅绿色的药剂散发着清香，液体一进入土壤就被腐坏的根部吸收。
绿色的树叶忽然快速摇动，发出阵阵声响。
神木得到了滋养，它的生命得到了短暂的延续。
……又活了……
但其实我们……早就该死了。
我们……早就枯萎了。
听着神木的声音，洛白脸色沉了沉。
神木……早就死了？
洛白还想继续聆听神木，然而神木因为难道吃饱，它沉入了睡眠中，发出舒缓的呼噜声。
呼噜噜……
噜噜……
洛白无奈笑笑。
他与沈帝与骑士阐述刚刚听到的神木的声音：“我佩戴了称号后，听到神木自己说，它已经死去很久了。
所以我猜测，后来是青翠城民的鲜血，令神木苟延残喘，维持着‘活着’的表现。”
话音刚落，系统的任务进度更新。
【青翠古城的秘密：2/2
秘密收录：青翠城所信仰的神木早已枯萎，此刻生长在青翠土壤上的神木，是用禁忌的方式延续着生命的病体，一旦停止禁忌，神木便会枯萎。】
也就在系统提示出现的这一刹那，神木边上吹起了一阵柔和的风。
伴随着片片绿叶，大司命‘影子’出现洛白三人面前。
影子的表情平静温和，和煦的阳光照射下，将他的肤色衬得很白。
他明明从小接受着不死不休的影侍教育，然而此刻，影子身上却感觉不到一点锐利感。
影子抬头，他看向神木的表情很温柔。
“你们，治好了神木。”
洛白摇摇头：“我们没有治好它，只能让它舒服一些而已。”
影子笑笑，他大司命的长袍拖地，衣服边缘坠着点点金色。
“所以，你们都知道了。”
洛白：“是的，我们都知道了。”
影子并不意外：“我知道，没有永远的秘密，而这一天来得，对我来说并不算突然。
不过在你们告诉我青翠城的秘密之前，你们是否能答应我一个要求？”
洛白沉思片刻：“你的要求，是否是不要将青翠城神木的真实说出去？”
影子讶异，随后温柔地点点头：“是的。神木是青翠的信仰，所有污名就让我承担吧！神木它已经做得很好了。”
说着，影子抬手摸了摸神木。
神木树叶上的光，变得更加温暖。
洛白与沈帝三人商讨片刻，随后摇摇头：“我们可以不说，但……其他来到青翠古城探索的人，也会探索到神木的真实。”
影子无奈地笑笑：“是啊……现在早已经不是司命的时代了。时间已经过去很久很久了，被发现也很正常。”
影子向洛白欠身行礼：“请原谅我刚刚的无礼。
所以，诚实的旅人，青翠城的秘密是什么呢？”
洛白回答道：“第一，你不是大司命，你是大司命伊扎达的影侍，以及他的双生兄弟。
第二，神木早就枯萎了，你们用了不正当的方式，延续了它的生命。”
听到洛白的阐述，影子表情释然：“没错，这就是青翠城的秘密。
神木在我成为伊扎达20多年前就已经枯萎了，这么多年间，上一任大司命都用血祭的方法延续神木的生命。因为神木如果枯萎，青翠便会灭亡，所以他不得不这么做。
从一开始的一年一人，一月一人，再到一周一人，一日一人，到了最后，一日一人也无法维持神木的生长。
这样下去永无止境，哪怕用全青翠城的人也不够滋养神木。
所以，我这个小偷大司命做出了一个决定，我停止了血祭神木，并预言了青翠的毁灭。
后来……我带领着百万青翠城民，祈求着改变命运。
只是，神木终究是枯萎了，青翠城民因为常年用邪恶的方法浇灌神木，死于天罚惊雷之下。”
影子仍然记得做出这个决定后，他心中是忐忑不安的。
然而青翠城民们却没有条件得信任他，他们没有一个人提出疑问，只是一个个跪在地上，说着‘我愿与青翠城共存亡’！
那日，影子就站在神木边上。
他眼睁睁看着神木从翠绿色变成了不祥的黑红，看着青翠城上空凝聚着愤怒的雷云。
他看着青翠城民们一个个都朝向他的方向匍匐而下，期待着一个奇迹。
他们的眼睛很亮，看向他就好像在看信仰与神民，也是他……无法承担的沉重。
影子用大司命的力量，令青翠城民们失去了意识。
他们不会痛苦，不会难受，他们只会眼前一白，就什么都记不得了。
再然后……愤怒的惊雷于天空落下，整座青翠城在天罚下撑不过几秒就化作了废墟。
没有奇迹。
没有未来。
青翠地区，终究是逃不过毁灭的命运。
回忆起曾经，影子放在神木树干上的手紧紧握拳。
“我是罪魁祸首，如果不是我决定停止用鲜血浇灌神木，青翠城或许不用死那么多人，这都是我的错。”
神木的叶子发出倏倏的声音，好像在安慰影子那般，又好像在低声哭诉。
听完影子的阐述，洛白的心情很复杂。
影子确实用青翠城民的鲜血浇灌了神木，但这是前人埋下的坑，影子不跟着做，神木便会枯萎，整个青翠都会因此灭亡。
而到了最后……影子好不容易下定决心停止了血祭，却也因此，令青翠城民们全都葬身雷光之下。
无论哪个选择，青翠地区最后的命运，似乎都是走向灭亡。
没有第二个选择。
沈帝理性分析道：“虽然这并不是完全算是你的错，但……你们作为大司命，难道就不觉得用鲜血浇灌神木，这种一听就很邪恶的方式，怎么可能拯救神木呢？”
影子当时并没有觉得，血迹在祭祀中是非常常规的形式。
但他现在回忆起来，用鲜血浇灌神木的这个方法，确实有些不太光明。
影子：“据说，上一届大司命发现了神木的异状后，询问了博学的炼金术师。
炼金导师说，根据等价交换原则，想要延续神木的生命，就要给予它别的生命，以命易命。
所以，我们才尝试用人血浇灌。”
一听到炼金术师这个称呼，洛白眉头皱起：“你们询问的炼金术师，是修文？”
影子：“是的。他是炼金都市科维克那么多年来，唯一有望得到炼金导师之名的炼金术师。”
说完，影子见洛白三人的面色忽然变得凝重。
影子询问道：“怎么了？修文有什么问题吗？”
兰迪亚斯简述了修文做的事。
“……他沉迷禁忌的人体炼金，直接间接死于他手的人们超过千万，也许你们，也被他骗了。”
影子表情一僵：“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难道我们一直以来用的方法，都是错的？
难道，难道是我们大司命……亲手毁了神木？”
一想到这个可能，影子忽然颓然地坐到了地上，背靠着神木。
被洛白治疗过的神木散发着宁静祥和的气息，此刻它与影子就好像两只受伤的小兽，正依偎着靠在一起，互相安抚着。
是啊……他们是怎么没想到，用人类的鲜血维持神木生机的这种方式，是不被认同的？
这明明比亡灵法师，还要邪恶。
影子自嘲一笑。
难怪青翠的命运，无论他们大司命推演过几次，都精准指向了灭亡。
因为……早在最开始他们用鲜血浇灌神木后，青翠就已经注定不得善终了。
是他们，青翠的最高权力者大司命，亲手毁了青翠城。
系统：【叮！恭喜玩家完成隐藏任务‘青翠城的秘密’，经验+60000，奖励史诗装备——大司命仪。】
伴随着任务完成，副本场景开始逐渐褪色飘落。
就好像大火后的废墟，脆弱又无力，只需风轻轻一吹，便散了。
影子声音虚弱：“你们走吧！我……没有出去的资格。”
洛白想到了什么，劝说道：“维哈还在外面等你，你要不要见他一面？我可以带你出去。”
听到维哈的名字，影子抬起了头，最后又摇摇头。
“我没脸见他，我不要见他。”
然而话刚说完不到三秒，影子又询问道：“维哈，他过得怎么样？”
洛白：“他变成了树魔，操控树木重建了司命塔，还阻止我们查看青翠秘闻。他很维护你。”
“维哈……竟然没有离开青翠吗？我当时明明让他离开了。不过也是，他一直都很忠诚。”
影子笑得很难看：“维哈维护我，也只是因为忠于大司命而已。可我不是大司命，我只是影子。”
说着，影子从宽大的袖子中拿出一块与一封信，交予洛白。
“这也算是我最后的私心。请你替我交给维哈，也替我和他说一声，谢谢。”
洛白还想劝说两句，然而影子没有半点生存下去的意志。
他只是坐在开始飘散消失的神木下方，目光一片灰蒙蒙，看不见一点光。
伴随着场景的消失，影子眼眸中的光也暗淡了下去。
他从出生起就是一个错误，无人爱他，无人在意他，就连受人敬仰的身份，都是他偷来的。
哪怕死亡，影子也不会在历史上留下任何痕迹。
他只能是青翠城最后一任大司命——伊扎达。
他是一个，没有姓名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