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罗赛练兵场（四）
从棺材中坐起来的国王，他的眼眸是浑浊的。
他身上没有一点活人的气息，像是套着人皮的骨架，看上去比洛白的骷髅还要更像骷髅。
国王直愣愣地看向前方，眼神没有聚焦。
他张了张嘴巴，发出齿轮生锈一般的难听声音。
“我是光辉国王二十三世，我早就已经死了。
我有罪，我再次忏悔我的罪孽。
我从禁书中学会了炼金术，并且为了长生不老青春永驻，我学习了禁忌的人体炼金，害死了无数无辜之人。
我有罪，我不配得到光辉的原谅……”
国王嘴巴一张一张地阐述着自己曾经做过的错事，每一个罪行都足够将其千刀万剐。
然而就因为他曾经是国王，所以，他一直都好好活着。
“……
我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幡然醒悟。
我想要赎罪，但我也知道我的死亡微不足道。
如果我的死亡能够令亡故的万灵们得到安息，那我可以去死百次千次。所以，我杀死了我自己。”
国王虔诚地做着忏悔，似乎真的认罪了。
他缓慢抬起苍白的手，伸向洛白与沈帝：“你们能够原谅我吗？原谅我这个……做错了事，但最终悔悟了的可怜国王？”
系统提示：【该回答影响副本评分，请玩家谨慎作答。】
洛白垂眸望着瘦到只剩下一副骨架子的国王，沉色的眸光没有任何温度。
一位死去的国王在你面前，阐述着罪恶，祈求着你原谅，还是这样一副垂暮的可怜的姿态，相信大部分玩家都会心软。
上一世的，龙国玩家们也有为该不该原谅国王，发生争吵的。
有的玩家说：
【他一个老年人，还是国王，都已经认错了。你们就不能原谅他吗？他都已经死了，我们不应该亵渎死者！】
【国王都已经认错自杀了，你们还想他怎么样？鞭尸吗？】
也有的玩家表示：
【他一个国王因为一己私欲杀了几十万人！他就这么自杀了一了百了？】
【我们有什么资格替死去的人原谅他？】
【千刀万剐也不为过。不原谅！】
……
持两种观点的玩家互相争执了起来。
然而最终，无论玩家选择原谅还是不原谅，都没能完美通关罗赛练兵场，副本最高探索度停止在了82%。
但洛白绝不会因此生出半点恻隐之心。
洛白不会忘记，因为国王的命令而死去的人们，他们变成了怨灵，变成了徘徊的死灵，变成了一堆像蠕动的肉块一般的可怕怪物。
这一切都是国王的罪孽。
洛白望着皮肤已经长出老年斑的国王，内心已经有了答案。
他看向沈帝。
沈帝知道洛白的回答，他笑着向洛白点头。
他也支持洛白的所有决策。
洛白点头。
他微微抬起下巴，声音平静疏离。
洛白：“我该怎么称呼你呢？
最后一任光辉国国王，还是……光辉十八世？”
听到‘十八世’这四个字，形容枯槁的国王颤抖了身躯。
那双浑浊的眼眸爬上了惊恐的情绪。
“你还记得死于科维克大火的人吗？你还记得王国行宫中被你当成容器杀死的儿子们吗？
卢米亚死于你的命令，国王行宫毁于一旦，青空地区所有的战士们被召集来练兵场后，都死在了你的命令下。
你的罪孽，远远不止你刚刚所说的这些。
你活了将近400年。这400年间，你杀了多少人你还记得吗？
你一条命，拿什么赔几百万条人命？
十八世，你罪无可恕。”
洛白的话语像是惊雷，击中了国王。
国王满脸惊愕：“你怎么可能知道？”
怎么可能有人知道，他是光辉十八世？
所有人早就被杀了，所有人！
洛白语气冰冷：“历史不会说谎。我只是找到了正确的历史而已。”
系统：【玩家已给出答案。】
洛白给了西拉斯一个眼神：“西拉斯，杀了他。”
“是。”
西拉斯没有犹豫地，将匕首插入了国王的身体内，就如同那次失败的刺杀一样。
国王难以置信地望着红发的西拉斯。
他记得这位红发的战士，是他与修文的一个实验对象而已。
国王明明记得，这位应该已经死了！身躯为他所用，灵魂被禁锢在盔甲中。
西拉斯怎么……怎么可能还活着？
怎么可能活得比他还漫长？
国王：“怎么……可能？”
西拉斯暗红色的眼眸，似乎在黑夜中燃烧的火：“好久不见，国王。这次，我应该没有杀错人了。”
说着，西拉斯将匕首转动了180度后，手腕用力横切。
哐当两声，国王上下半身分离，掉在了地上。
西拉斯，将国王腰斩了！
动作在眨眼间完成，速度快到国王还维持着请求原谅的姿势。
然而国王忽然笑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是不死的，我是不死的！”
说着，布满了整个房间的炼金阵忽然闪烁着巨大的光芒，恐怖的尖叫声伴随着呼啸的风声，充满了整个空间。
巨大的魔物在风啸声中凝聚成形，它是半透明的很多亡灵的聚集体。
就好像科维克副本中最终的隐藏BOSS【科维克的绝望】一样，仅仅只是凝聚出了一个轮廓，就令人无法喘息。
它发出恶魔的低语：
“我们死于国王的命令。”
“我们不再忠于光辉国。”
“我们，将为光辉国带来灾难与毁灭。”
魔物之影的话语中充满恨意。
既然是国王下令杀死了它们，它们便向整个光辉国复仇。
这很合理。
不过……庞大的魔物之影只是凝聚了一个小小的手指，就忽然停止了进程。
原本光芒盛大的炼金阵，好像短路了那样，噼里啪啦闪过火光后，暗淡了下去。
魔物凝聚失败。
洛白扫了一眼炼金阵被破坏的地方，他看向沈帝：“多亏了你。”
刚刚进入国王帐篷时，沈帝破坏了炼金阵，也因此阻止了大型魔物的降临。
魔物没能凝聚成功，它们化作一阵阵阴冷的风，趴在国王的身体上。
被腰斩的国王两块身体，分别长出了半透明的亡灵身体。
它们由千千万万的怨灵组成，它们丑恶，扭曲，恶意滔天，怨恨着这个世间的一切。
【魔物名】：国王怨（Lv52，领主）
【魔物描述】：光辉国最后一任国王因为作恶多端，被千万怨灵侵蚀着灵魂。这也是某位杰出的炼金术师，为他选择的结局。——我是国王，我是不死的！
国王的上半身，他整张脸都被一个个怨灵手捂住。
眼睛被扎穿，嘴巴被拉扯到脱臼，鼻子被揍扁，而双手，则被残忍地反剪到最后。
腰部以下的位置，被怨灵变化成的兵器刺穿。
国王的下半身，他的脚踝，膝盖，髋关节都被扭曲成了不正常的角度，看起来十分惊悚。
腰部以上的位置则由一只只怨灵手，正伸入其中捞着什么身体组织。
怨灵们以最残忍的手法，对待着他们曾经效忠的国王。
“国王……该死。”
“国王死……”
“国王……不配。”
怨灵们的声音充满了恶意。
它们恨透了国王，所以哪怕国王已经死了，它们也会继续折磨着国王的身躯和灵魂，直到它们泄愤为止。
不只是国王，它们也会惩罚，站在国王这一边的人。
一只怨灵忽然伸长了脖子，它的脖子变得和长颈鹿一样，凑到洛白面前。
它凸着一个眼球，恶狠狠道。
“你说，国王该不该死？回答错误的话，你就成为我们的同伴吧！”
洛白看着颇为掉san的魔物，脸上并没有多大的表情。
魔物【国王怨】看起来确实是龙国副本中，最令人感到恐惧、也是非常难缠的魔物了。
它们是无形之物，只要与其对视就会受到精神污染，更别说用这样多灵魂合成魔物，通常来说拥有很多条生命。
这样的魔物，哪怕是洛白出手，也要费一些功夫。
但……它们是怨灵的话那就好办多了。
洛白嫌弃道：“你们，好吵。”
话音刚落，威胁洛白的怨灵好像被捏出了脖子一般，再也无法说话。
它恐惧，它惊惶。
它只想要匍匐在洛白的脚边，为洛白献上它的一切。
怎么……回事？
嚣张的长脖子怨灵‘嗖’的一下缩了回去。
而魔物国王怨此刻好像被拉扯住了命运的脖颈，嘴巴猛然闭上。
因为洛白说闭嘴。
所以它们不得不闭嘴。
国王怨全身轻轻颤抖着，气势一下子矮了一截。
它们悄咪咪地瞥了洛白一眼。
洛白并没有说话，只是抬了抬头，露出了宽大帽檐下，那双黑色的没有一点情绪的眼眸。
国王怨一惊。
它们伸出自己的手用力，将国王的嘴巴和鼻子堵得更严实了。
不敢说话，一句话都不敢说。
这是亡灵种族的阶级压制！
国王怨的阶级低于洛白，所以很显然，它们惧怕着洛白。
洛白满意国王怨的态度。
他询问道：“你们都是被国王害死的人吗？国王最后为什么会变成这副模样？
派一个人和我说话。”
怨灵们瑟瑟发抖地派出了代表。
对方一边抖着，一边恭恭敬敬地将自己捏出了人类的模样，飘到洛白身前。
不过大概是因为当怨灵太久了，这个张了4个眼睛没有鼻孔，一张嘴开在侧脸的怨灵，也不是很像人类。
代表亡灵缩成了一只小鹌鹑。
“我们都是死于国王命令的战士以及无辜的村民。
罗赛练兵场作为光辉国选拔精英的地方，我们都心之向往。被艾伯特领主调任至练兵场后，我们都很开心。
西拉斯叛变刺杀国王时，我们还都庆幸自己与西拉斯的关系不远不近的，不会被连带处理。
结果……结果下一刻，我们就遭受了重击。”
……
代表亡灵还记得，那个晚上他们被国王传唤时，每个人都是高兴无比的。
国王会不会嘉奖他们？他们会不会升职？
那可是国王啊！光辉国的最高统治者。
他们做梦都不会想到，自己能被这样的大人物亲自接待。
他们满怀着期望地进去，然而，刚一进入帐篷，迎接他们的却是黑盔甲以及其无情的利刃。
黑盔甲的动作太快了，而他们又没有一点防备。
于是，他们就这样被杀了。
被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黑盔甲杀了。
在国王以及……一位戴着眼镜的男人面前。
为什么……他们做错了什么吗？
为什么？！
国王毫无怜悯之心，他只关心自己的身体。
他咳嗽了两声：“这……就是我新身体的材料了吗？”
戴着眼镜的男人：“只是一部分而已。您的灵魂已经很虚弱了。需要更多强大的灵魂才能为您制作更强壮的身体。”
国王觉得修文说得有哪里不对，比如，他真的需要那么多身躯吗？
他想询问什么，但他的瞳光已经涣散了，黑瞳中散发着猩红的光。
国王又一次无条件信任修文：“我只有你了修文，你一定要为我准备好身体。”
修文欠身，他的笑容优雅道：“这是当然。我们可是……盟友啊！”
然后，越来越多的战士接到国王的命令，被黑盔甲杀死在国王营地前。
也有越来越多的亡魂被束缚在原地。
直到那一天的到来。
……
代表怨灵干巴巴地诉说着：“修文为国王做好了准备，国王即将更换新的身体。
然而就在发动炼金阵的时候，修文将我们这些徘徊在周围的怨灵们也放入了炼金阵内。
那个时候的我们早就失去了理智，我们只想要报仇，于是我们将国王的灵魂啃食。
然而国王不知道为什么身具深渊气息，深渊气息最终将我们同化。
最终……最终我们变成了现在这副样子。
我们和国王，谁也没能解脱，谁也没有报仇。
我们都被修文玩弄在股掌之间，都是他的试验品，牺牲品。
不同的地方，只是在于早死晚死而已。”
代表亡灵4只眼睛通红。
他们恨国王吗？
那当然是恨的。如果没有国王，他们就不会变成这副不人不鬼不魔的样子，他们或许会有一个美好的未来。
但……时间已经过去那么久了，国王也已经死了。
比起恨国王，他们更恨修文。
修文，才是一切的罪魁祸首！
没有修文，他们或许早就能解脱了，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变成完完全全的怨灵。
洛白：“国王又是怎么写下忏悔书？”
代表亡灵：“国王的灵魂中不知道为什么融入了修文的灵魂碎片，修文可以控制国王做任何事。
他命令国王写下忏悔书，揽下了一切罪名，然后潇洒离去。这样一来，修文依然是历史中科维克博学深情的炼金导师，国王……则是嗜杀成性的亡国君王。”
回顾完曾经，代表亡灵的身体微微颤抖着。
他双手抱着自己的手臂，喃喃自语。
“为什么……光辉国会变成这样呢？为什么？”
是啊……
那个繁荣美好的光辉，究竟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一副，颓败亡国的模样呢？
代表亡灵：“对不起……对不起，我们也不想这样的。”
啪嗒啪嗒的眼泪滴落，染湿了怨灵的衣襟。
其他怨灵也跟着发出哭哭啼啼的声音。
他们不想，变成现在这副邪恶的模样的。
但他们，真的恨啊！
洛白同情着这些亡灵。
他们曾经是青空地区最厉害的战士，是热情友善的村民，但最终，都变成了国王与修文的牺牲品。
洛白走到分成两截的魔物国王怨前，黑眸透过层层怨灵之影，直达怨灵深处。
作为亡灵法师，洛白拥有看穿亡灵的能力。
因此他只是扫了一眼，就找到了隐藏在怨灵群深处的，某个令人作呕的灵魂！
洛白伸手探出怨灵堆中，他的手一握，轻松拉出了一个的亡魂。
他穿着青空战士的盔甲，戴着全包式的头盔，与其他怨灵的装备没有区别。
洛白抬手，摘掉了头盔。
一张令所有怨灵都憎恶着的脸，就这样暴露了出来。
这个怨灵竟然是国王！
国王的灵魂还在，他竟然没有消失。
如果不是洛白在这里，没有人也没有怨灵能发现，国王在满是仇恨的亡灵堆中苟延残喘着。
洛白满意地勾了勾嘴角。
“告诉我，你是谁？”
亡灵无法欺骗洛白，国王亡灵只好诚实地回答道。
“我是……光辉十八世。同时自十八世之后的每一任国王，也都是我。”
闻言，怨灵们纷纷气息不善地盯着国王。
他说了什么？
他是十八世？那他为了能够活下去，从那个时候起究竟杀了多少人呢？
洛白张嘴：“跪下。”
‘嗵’的一声，国王亡灵恐惧地双腿下跪。
身而高贵的他此刻竟然匍匐在地，额头抵着地面，一整只魂都瑟瑟发抖。
洛白并不想与垃圾国王多说话。
他召唤出了骨手王座，舒舒服服地坐在黑色的坐垫上。
洛白抬头，他对怨灵们说道。
“给你们一次向国王复仇的机会。
他是亡灵，弄不死的，弄残了我给你们修复他。”
……不！不要。……
国王亡灵在内心嘶吼着！
他害怕到极点。
他当然知道落在这些怨灵们手中，会是一个怎样的结局。
他想逃，他想消失，然而在掌控着亡灵的洛白面前，国王亡灵无法移动分毫。
与国王亡灵的恐惧相比，其他亡灵们都露出兴奋的表情。
“真的可以吗？”
“我们被应允了！”
“杀！杀死狗国王！”
“他早就已经投靠深渊，他不是国王，是敌人！”
……
国王亡灵很快被怨灵们淹没。
瞬间，空旷的国王营地中，传来了一阵阵痛苦的叫声与狂欢声。
洛白压了压帽檐，他询问沈帝；“你会觉得我残忍邪恶吗？”
沈帝摇摇头。
他甚至从背包中拿出一杯温热的奶茶，放到洛白的掌心。
“我只站在你这边，洛白。你是我唯一的选择。”
洛白没有说什么，不过却主动牵起了沈帝的手。
沈帝站在洛白身后，与洛白一起见证了怨灵们的复仇。
这场复仇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国王亡灵在洛白的‘帮助’下，每次其将死亡消散之刻，他又会苟延残喘片刻。
直到所有亡灵们都不再怨恨了，场地中的阴冷气息消散，洛白才从骨手王座上站起来。
怨灵们的怨念在手刃国王后，已经消散了。
它们灵魂中的黑暗褪去，露出了干净纯净的颜色。
是浅浅的灰蓝色。
它们郑重地向洛白鞠躬，又行了一个光辉礼：“谢谢你，善良的旅人。”
同时，战士亡灵也向西拉斯道歉：“对不起，西拉斯。我们曾经辱骂过你，憎恶过你，诅咒过你，请你原谅我们。”
此刻的西拉斯已经不在意了。
“一切都已经过去了，我原谅你们。”
得到原谅的亡灵们放下了过去，它们笑着拥抱美好的太阳。
它们已经很久没有看过阳光了，真的很明亮，又很温暖啊……
“我们一起唱军歌吧！老子好久没有唱了！”
“好啊好啊！比比我们谁的嗓门大。”
“我来起调。
1，2走起！”
……
嘹亮的歌声响彻云霄，慷慨激昂的曲调引得人澎湃不已。
在军歌的陪伴以及阳光的照射下，亡灵们的身躯逐渐变得透明。
他们最终回看故土。
青空已经不是他们曾经熟悉的模样了，但他们依然能回忆出曾经的美好与繁荣。
身为光辉的战士，他们无怨无悔！
领头的战士高喊叫道：“青空——！”
其他战士：“不死！”
“光辉——！”
“不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