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吃饭, 见面,接吻。
像一切有规律的事物一样,有一就有二。
尽管漆洋仍不能坦然地将这些行为说成“约会”, 但事实就是这样,初春的两个多月, 他和牧一丛的约会起码进行了不下五次。
这个数单听起来少,实际每个月刨开固定要带漆星去看病的一周, 两三个月满打满算也就八九周。
新的一年开始,各自又都有工作和家里的事情要操持,尤其牧一丛,明显忙了起来。
第三个月漆洋带漆星去别墅, 他就没能过来。
最失落的人是邹美竹。
她都盘算好牧一丛再到别墅来看他们, 高低得给人做一桌像样的菜, 结果等了两三天等了个空。
“一丛这次不过来了?”她眼巴眼望地追着漆洋问。
漆洋正在别墅的后庭院里晒床单,漆星这个月的生理期提前了, 一觉睡醒糊了一屁股血,连床垫都浸上了。
“‘一丛’上了。”漆洋好笑地回头看她, “跟人家这么熟了?”
“我都恨不得认他当干儿子。”邹美竹叉起腰, “多好的孩子啊,回回不管见没见面就没空过手。上次那草莓指定也是他送的。”
漆洋对自己这个妈心知肚明,见过几次面的关系,哪就能对牧一丛这么上心上肺。
她就是喜欢住漂亮房子喜欢收礼物, 全是以前被漆大海惯出来的毛病, 给她套护肤品她高兴,给她带盒草莓她也高兴。
晚上窝在沙发里陪漆星做手帐,漆洋跟牧一丛有一搭没一搭的在微信上聊天,告诉他床垫弄脏的事, 问牧一丛是什么牌子,他买一张换上。
牧一丛表示不清楚,但是让漆洋不用在意,别墅平时由管家公司保养,联系他们处理就行。
漆洋又把邹美竹今天的话转述给他。
牧一丛当面说话都蹦不出几句成串的话,打字就更简约:我没意见。
漆洋笑了:没意见给她当干儿子?
牧一丛:没意见喊妈。
他不强调“干儿子”的“干”字,只强调喊妈,意思再明显不过。
漆洋现在对于牧一丛这种不咸不淡的口头便宜,也没有之前那么敏感抵触,只打了岔:那你可以喊哥了。
字打出来发过去,漆洋才突然想到,他没问过牧一丛的生日,也不知道这人到底比自己大还是小。
漆洋不清楚的事,牧一丛清楚。
四月十六号那天上午,漆洋到车粒刚坐下没多久,一大捧鲜花和一个礼盒送了过来。
小刘当时在前台跟新来的小姑娘扯闲篇,顺手帮着代签,一看收件人的名字就吹起口哨。
“洋哥!”他扯着嗓子冲漆洋办公室喊,“有情况不告诉小弟啊!”
漆洋满脸莫名地走过来,远远就瞅见花束有半个人那么高,白色的砂纸包装简约大气,别了一张贺卡。
他取下贺卡单手搓开,里面是花店代打的铅字,简简单单一句:生日快乐。
“这还有个盒呢。”前台小姑娘开心得像是自己收了花,两只手把礼盒推过来。
“谁啊哥?”小刘跟着挤眉弄眼,“成天在店里忙,什么时候的事?”
漆洋没接他们茬,掂了掂盒子,交代小刘:“花拆了插前台花瓶吧。”
“别啊!”小刘忙抱起花往旁边挪,“这不得百十朵,拆了多可惜呢。先在前台放着,下了班你抱回去。”
漆洋没管他们怎么安置,拿着贺卡和盒子回办公室,又盯着贺卡看一会儿,才把盒子打开。
是一部手机。
今年刚上的新款,2TB的最高配置。
漆洋倒进座椅里,搓了搓脑门。
完全不用猜是谁送的东西。
漆洋没有过生日的习惯,跟家里出事没关系,十年前他也不怎么过。
邹美竹脑子晕晕当当,漆洋自己也不上心,小时候经常这日子过去好几天,一家子才想起他生日是四月十六。于是赶着哪天是哪天多炒几个菜,订个蛋糕,就算是把生日给补上了。
除了家里人,知道他生日的还有刘达蒙和崔伍。
早些年年纪小,到了互相的生日还会发个消息喊一声生日快乐,后来生活忙起来了,这些形式上的讲究自然就淡忘了。
牧一丛今天如果没送东西,今年的生日漆洋也会忘记。
他不知道牧一丛为什么会知道他的生日,就像牧一丛知道他哪天上不上班,知道他什么时候从别墅回家,知道他依然住在十年前的老小区,甚至知道他家是哪一扇窗户。
牧一丛知道得太多,再多知道一个生日,漆洋已经不感到奇怪了。
就像牧一丛说的,他比漆洋以为的更了解漆洋。
一根烟抽完,他心情平复下来,给牧一丛发消息:谢谢。
牧一丛没回复,十分钟后,给漆洋打了个电话,问他:“收到了?”
漆洋“嗯”一声,伸手弹弹桌上的贺卡。
“我现在在外地,赶不回去。”牧一丛说,“自己买个蛋糕吧,带回去和家里一起吃。”
“报销吗?”漆洋问。
牧一丛笑了下:“当然。”
报销是玩笑话,但这种被兜底的感觉,真的很奇妙。
“你生日是什么时候?”沉默一会儿,漆洋开口问他。
“十一月。”牧一丛说,“十号。”
“那你是比我小啊。”漆洋拖着嗓子。
“比你早半年。”牧一丛猜到他想说什么,“喊哥不用想了。”
“可惜了。”漆洋也笑了笑。
这通电话没打太久,牧一丛确实在忙,漆洋听到那边有人小声喊牧总,催他去开会。
挂掉电话,漆洋用两根手指拎着自己的手机转了几个圈,认真瞅了几眼。
四五年前的机型,他不爱用手机壳,边角已经磕出了凹痕,
平时他根本没注意到,也没当回事。
傍晚下半时,漆洋站在前台想了想,还是把花抱进了车里。
他本来不想拿,邹美竹看见了肯定又要多想,觉得他谈女朋友。烦。
但到底没舍得扔在车粒。
回家的路上接两单顺风车,其中一单的乘客是个话唠,看着副驾的花束,就伸着脖子跟他唠嗑:“要去见女朋友啊?还是对象送的?”
漆洋勾勾嘴角,没否认也没回应。
到家对邹美竹的解释,漆洋在路上已经想好了,只说是公司的员工福利,车粒每个人生日当天都能收到。
邹美竹先是一拍脑门,内疚地嘟囔“妈都忘了今天是你生日”,忙束上围裙去给漆洋煮鸡蛋面。
煮到一半,她又握着筷子出来研究花:“你们公司也是,过生日送堆大白花……还挺香。就光是花啊?”
漆星对好看的东西都有兴趣,见漆洋抱着一捧花回家,她少见的没在墙角干杵着,过来绕着看了几圈,用干瘦的小手轻轻摸。
漆洋从花束里抽了两支给她玩,直接将手机礼盒拿进卧室,没让邹美竹知道。
牧一丛是在一周后的半夜回来的。
说半夜并不严谨,当时也就刚过十二点,邹美竹出去打麻将,漆星已经睡了。
漆洋靠在床头划拉手机,漫无目的地点开了和牧一丛的聊天框,翻着两人最近的聊天。
牧一丛的新消息突然弹在屏幕上方:方便出门吗。
漆洋反应了一下才拉到最底,看着消息上显示的“刚刚”,下意识往窗外看,给他回复:方便。
边下床边又问一句:你回来了?
漆星睡着了不找人,如果只是下楼说几句话,没太大问题。
牧一丛:方便的话来接我吧,刚下飞机。
漆洋准备撩窗帘的动作一顿,站在原地想了想,先给邹美竹打个电话喊她回家,然后揣上牧一丛送他的手机礼盒往外走,边下楼边给牧一丛打字:好。
从漆洋家到机场不算太远,但正常开车也有半个小时的距离。
夜里车少,漆洋提了点儿速,将车开到航站楼前,远远就看见牧一丛高挑挺拔的身影。
这人在人群里一向扎眼。
漆洋盯着他,摁了摁喇叭。
“我以为你会不方便出来。”牧一丛拉开副驾上车,“漆星呢?”
“我妈在家。”漆洋没有在机场停留,直接下桥往市区开,开口打趣,“真怕我不方便你就不会问了。”
“没办法。”牧一丛说,“非常想你。”
漆洋没接话,转脸看了看他。
截止到上一任女朋友,漆洋一直认为,自己并不是个能坦然通过口头表达感情的人。
“想你”这种话,他好像从来不会直接说出来,甚至有时候听着女生向他撒娇,用那些亲密的称呼边喊他边说好想你,他会感到些许肉麻。
而现在听牧一丛这么直白的一句“非常想你”,他心里却有不同于以往的感受。
或许是对牧一丛免疫了。
或许是他知道,牧一丛说的是真话。
或许是因为,这是他们自从“试试”以来,最长的一次分别,这几天他也总能想起牧一丛。
漆洋转了把方向盘,在路边停车,从后座捞过手机盒子丢进牧一丛怀里。
“不喜欢?”牧一丛拿起来看了眼,再看向漆洋车斗里的旧手机,确实没换。
“蛮好的。”漆洋这几天已经组织好了退回礼物时该说的话,所以面对牧一丛的提问,语速不紧不慢,“但我不想收。”
“我知道你是好意,生日礼物这东西讲究个你来我往,这个月你送我,等你生日送你一个也一样。所以还给你,不是出于矫情。”
“只不过对现在的我来说,小两万的东西,我还起来很有压力。”
“我的钱必须一分掰成两瓣儿花,牧一丛。”
牧一丛望着他,本就黑沉的瞳孔,在黑夜里格外幽深。
“花我抱回家了。”漆洋看回去,目光坦荡,“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