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寄住爸比家的第一天
随便选了一个酒店, 带着贺乐言办手续住进房间,贺琛还没喘口气,终端就收到一条信息:
【怎么出来住酒店?】
来信人:乐言爸比。
贺琛低头看向贺乐言:“你给你爸比发消息了?”
贺乐言很理所当然扬起小脑袋:“我问问爸比我们能不能住爸比家。”
……你是有多想住他家?
贺琛忍了忍, 强挤出一个笑:“咱们住酒店不是更好, 你看这儿, 有雪白的床单,还有——”
还有半天, 他也没续上话, 这就是个平平无奇的标准房间而已。
“今晚凑合一下, 明天爸爸带你找个更好的。”贺琛说着,终端震动起来——还是“乐言爸比”。
贺琛停顿一秒, 接听了电话:“陆师兄。”
“你们住在浦霞路、东丹酒店?”陆长青开门见山。
贺琛皱皱眉:“师兄情报网发达,也不是这么个用法。”
“有人拍了乐言的照片, 发在网上。”陆长青说。
“哪个网站?”贺琛神色严肃下来。
“我已经找人删了。不过信息已经流传出去,你们住在那儿不安全。”
“谢谢。”贺琛松了口气,道过谢,打开行李箱,往外拿洗漱用品,“明天一早我就换酒店。”
“等到明天, 恐怕楼下长枪短炮已经架满。”
“有那么夸张?”贺琛顿住动作。
“不要低估乐言的国民度。”终端那头的陆长青平静说, “五分钟,到酒店顶楼的飞车通道,车牌1743。”
什么1743, 贺琛皱眉, 哪有四位数的车牌?
但五分钟后,他真见着了四位数的车牌——可以进出皇宫的那种特殊号牌。
这飞车型号,土包子贺琛也从没见过。
里头真有一张床, 跟他们巡航飞船上的床类似……崽子原来没撒谎。
“我有栋房子在附近,你跟乐言先住过去将就一晚?”前排的陆长青开口。
“好。”贺琛回过神来,看一眼陆长青,“谢谢师兄。”
“不谢。出了什么事,忽然跑出来住?”
“没什么。”贺琛答着,看一眼张嘴要说话的贺乐言,快手快脚捂住他的嘴——擦了擦,“看你,脸上还有牙膏。”
谁脸上有牙膏?
贺乐言被他粗手擦得疼,瞪他一眼,还是转向陆长青:“爸比,什么是「师兄」?”
原来是要说这个,贺琛松了口气。
“师兄就是学长,我跟你爸爸以前是同学,我年龄大,比爸爸高几个年纪,所以是爸爸的师兄。”
“你们以前是同学?”贺乐言就属这句听得最明白。他看看陆长青,又看看贺琛,心里有些欢喜,声调有些快活,“那你们是好朋友咯?”
这是怎么推出来的?
贺琛看高兴的崽一眼,没说话,陆长青倒是挺配合地说了声“是”,又看贺琛一眼。
两人视线在后视镜交汇,又默契地各自散开。
“那爸爸可以在爸比家多住几天吗?他以前的家全坏了。”贺乐言马上又问。
贺琛猝不及防,脸色变了变:祖宗,怎么还是说出来了!
“哪里坏了?”陆长青透过后视镜看向贺琛。
“没哪儿,就是房间没收拾。”贺琛不自在答。
“不是,他——”贺乐言刚一张口,被喂了一块糖。
干什么?“我刷过牙了!”小孩儿气鼓鼓看着贺琛。
“那你嗦什么?”贺琛无赖问。
糖这么甜,他,他当然要嗦。
贺乐言气呼呼的,忘了自己本来在干什么。
陆长青倒是看出点什么,没有再问他们父子问题,车子一拐,停进车库。
“以后不要什么话都跟别人说。”趁着陆长青走前面开门,贺琛拖着行李箱落后几步,小声叮嘱贺乐言。
“爸比不是别人。”贺乐言先是反驳一声,想到贺琛以前叮嘱过他的话,皱皱小眉头,“这个也是「机密」吗?”
“不机密……但是丢人。”贺琛把声音压得更低,“以后爸爸丢人的事你也不能往外说,光彩的才能。”
“什么光彩?”贺乐言歪着小脑袋问。
“比如——”
贺琛开了个头,顿住了。比如啥?
他沉思着,听见陆长青终于打开他那个好像挺复杂的密码锁,推门请他们进屋。
嘴角噙着一抹莫名的笑意。
“这房子,是师兄平常住的?”走进客厅,贺琛环顾一圈,不由询问。
房子层高很高,宽敞通透,茶几上放着书,智能墙面滚动推送着新闻,厨房里还有洗碗机在工作,处处都是生活气息。
“离医科院比较近,我工作日多数住在这边。”陆长青说着,从贺乐言肩上取下小书包,顺便,把崽穿反的马甲给他脱下来重穿了一遍。
咳。那图案不是在前面的吗?
贺琛移开视线,镇定自若说:“打扰了,明天我就另找地方住。”
为什么!贺乐言抬起头来,扯扯他的手。
“不急,住到什么时候都行。”陆长青对贺琛说了句,低下头,摸摸贺乐言的小脑袋,“不早了,去刷个牙,早点睡。”
贺乐言在他面前乖得很,立刻点头。
陆长青又看向贺琛:“车我安排人给你取回来。你可以住乐言房间,浴室有新毛巾,其他用品缺什么随时问我。”
他说着,拿起飞车钥匙。
“爸比去哪儿?”看出他要走,贺乐言不解问。
“爸比回趟老宅,有事要办。”陆长青说着,俯下身亲了亲小孩儿顺滑细软的额发,“晚安。”
“晚安,爸比。”贺乐言糯声糯气说着,完全是惯性反应的样子,踮起小脚,亲了亲陆长青脸颊。
……这房子不好,一股酸味。
贺琛再次道了谢,目送陆长青离开,转身看向怅然若失的崽,首先把那件马甲脱下来——都要睡了,还给孩子穿上干什么,分明就是在点他给孩子穿反了。
“走了,刷牙,睡觉。”
贺琛抱起崽,顺着崽指引走进他的房间,怔了怔:房间里光线明亮,小家具圆润可爱,低矮的绘本架五颜六色又整整齐齐,还有半面墙,挂满画风极其稚嫩的涂鸦。
“你画的?”贺琛问。
贺乐言点头,有些兴奋地挣扎下地,指着最中间一幅画介绍说:“这是我和爸比!”
贺琛看着那一大坨黑线和一小坨黑线,违心挤出个笑:“画得不错。”
他说着,一边听贺乐言介绍其他“大作”,一边不由自主扫向一旁的玩具架,盯着架子上的机械玩具看。
好不容易等贺乐言讲完自己的画作,贺琛走过去拿起玩具架子上一只机械甲壳虫,看向贺乐言,神色期待:“你喜欢玩儿这些?”
贺乐言点点头:“爸比也喜欢,这是爸比给我做的。”
“爸爸也会做。”贺琛眼里闪过不服输的傲气,“我做给你看。”
他说着,不知摆弄了一下哪里,“哗啦”一声,明光锃亮的甲壳虫立地散成一堆零件。
贺乐言愣了愣,小小的人,大大的懵圈:“你——”
你这叫“拆”给宝宝看!
可是不等贺乐言出声,贺琛双手齐动,一阵快到让贺乐言眼花缭乱的操作,很快,一只完好如初的甲壳虫出现在他手上。
“爸比厉害还是我厉害?”贺琛托着甲壳虫,眼睛明亮问。
“……你。”你比爸比幼稚。
贺乐言在心里想,却没说出来。
他只是看着大怪物,眼里有种超出年龄的欣慰:大怪物身上的能量,又重新明亮起来……
*
此刻的陆长青,已经停稳飞车,走进陆家老宅的内院最深处,一座因材料厚重、年代久远而倍显阴暗的议事厅。
“怎么现在才来?让所有人等你,成何体统。”陆长青踏进议事厅的一瞬,便有道阴沉声音,从上首传来。
一个眉目与陆长青有三分相似的男人高坐在大厅居中的座椅上,眉宇间笼罩着一抹疲惫与不耐烦,带着压迫向陆长青看来。
正是陆长青的父亲,帝国议会长陆景山。
“临时办了点事。”陆长青平淡说了声,走向自己的位置坐下。
“也不晚,我们也是才到。”一个面相和气的圆脸中年朝陆长青笑笑,听上首的陆景山哼了一声,又收了笑意,“大少爷,我们正说起今年的血晶分配。”
“你们继续。”陆长青道。
“是。血晶历来是军部、其实也就是那几大世家拿大头,今年两个晶矿枯竭闭坑,总份额少了一成半,这几家谁也不肯让,陛下让我们议会拿个方案。”
明明已经说过一遍,只因陆长青刚到,圆脸中年还是把前因又交代一回。
“这是他们军部的事,他们自己不肯开口,无非是怕得罪人,最稳妥的方案是把要缩减的份额平均下去——”
另一个方脸中年开口,话说到一半却又渐渐收声。
因为他眼神隐晦扫过陆长青时,看见这位大少爷提起了茶杯盖子。
“陛下既然让我们议,我们就该议出个子丑寅卯来,不能一味求稳,让那几家以为这天下就是他们的天下了。我提议以基地为单位,论功勋贡献重算分配额度。”
另一个官员接上话。
陆长青饮了口茶,放下杯盖。
“你们的意思呢?”上首的陆景山问。
“赞成。”议事厅五六个人,都表示了赞同。
“也好,让他们自己去攀咬吧。”只是皇帝楚建恒又要埋怨他给他添乱。
添乱也是应该,楚建恒半件正事不干,这天下坐得也太过轻松。陆景山脸色越发阴沉。
好在,不用忍太久了。陆景山眉间划过一抹压抑被稍许释放的快感,看向陆长青:“那个贺琛,你确定他能为我们所用?”
“确定。”陆长青放下茶杯,面色平淡,无悲无喜答。
“那就尽快行动。”陆景山说罢,又看向下首,问起别的,“听说二皇子收了夏家送的一个男宠,情报部查清楚没有,有没有这回事?”
汇报和议论声先后响起,陆长青不发一言,仿如置身事外听着,唯独手中执一只蟹爪纹天青瓷茶杯盖,偶或掀起……
议事到夜深,终于散场。陆长青回到陆宅专属他自己的院落。
比起他的办公区域,这里植物更多,更加“原生态”,院中树木郁郁葱葱,重重叠叠,几乎遮蔽天日,连院墙也爬满深绿色的藤蔓,墙壁间、石隙中,有不知引自何处的活水,清凉而诡秘地流动。
踏进院落,陆长青径直开口:“二皇子跟夏家有往来的消息,递到贺妃那里。”
“是。”一道影子似的人自动显现,应声。
“再查查,贺家今晚发生了什么事。”
*
“你爸比家的碗,真小。”清早,贺琛在厨房里一边翻找餐具,一边品头论足。
贺乐言没吭声,坐在餐桌前,一脸宿睡未醒的迷糊。
【好鬼畜的开播时间,也是让我们地铁牛马赶上了!】
【崽,崽,你迷糊的样子真可爱!】
“擦把脸,爸爸煮了粥。”贺琛说着,拿一块湿毛巾在贺乐言懵懵的脸上瞎抹了一把。
好了,唤醒了。
看崽两只大眼睛有神起来,贺琛端出一、二、三、四,四碗粥。
【咦,四碗,还有谁?】
【贺家人吗?】
【刚才好像听到贺琛嘟囔什么“爸比家”。】
【到底哪个是“爸比”啊,呜呜,乐言,你缺不缺一个“妈咪”?】
【缺啊,哈哈,听说贺琛还是单身。】
【啊这……】地铁上,一个白领女孩脸莫名红了红。
该说不说,单看身材,乐言爸爸还真是她的菜。不过,这太不现实了,虽然弹幕品评起贺琛来并不客气,但人家到底是贵族,还是一舰之长,其实跟她一个平头百姓隔着十万八千里距离。
而且,女孩儿对所谓贵族观感很差。
按星河帝国的军政体制,各星区、各基地驻军不参与政事,但可以从辖地提征一定税点,而且提征多少,有一定自主权。
女孩儿小时候,她爸经营着一家小公司,生意本来不错,就因为当地贵族部队声称防务需要调高了税点,她们家公司流动资金不足走起下坡路,最后不得不关停。
而那个所谓“应防务需要”修建的特殊设施,至今还是个半拉子工程,不用说,那些税中饱了某些人的私囊。
她还是就看看乖崽就好。
白领女孩儿出了片刻神,等她再把注意力转回屏幕时,愣了一瞬:
【搞了半天,四碗粥三碗都是他自己的啊?】
【有钱人的思维我真是不懂,咱就不能省下俩碗,吃完再去盛吗?】
【不不不,是大胃王的思维你们不懂,再去盛不还得等着它摊凉吗?】
好有道理。白领小姐姐笑了笑。贵族是可恶,但,胃口这么好的“贵族”,莫名让人讨厌不起来。
贺琛喝完三碗粥,贺乐言一小碗还没喝下一半。
贺琛等得无聊,看崽一眼,忽然从餐桌边走开,片刻,又拿了个什么出来。
“咳,这个给你。”
贺琛把手上的小玩意放在餐桌上,往贺乐言手边推了推。
“你看看,是不是比那个更好?”
【比哪个更好?】
【这是什么?好漂亮!】
贺琛拿的是一只栩栩如生的银蓝色金属蝴蝶,金属蚀刻的膜翅精致细腻,让它看起来振翅欲飞。
贺琛按下蝴蝶腹部机关,细微的振翅声中,蝴蝶就真的飞了起来。
贺乐言想忍住不看,没成功,眼睛跟着蝴蝶,转到西又转到东。
贺琛愉悦地翘翘嘴角,把蝴蝶抓住,关了开关,交到贺乐言手上:“先吃饭,吃完饭再玩。”
贺乐言听话喝了一口带糊味的粥,悄悄伸手摸了下蝴蝶翅膀,又喝一口带糊味的粥,忍不住看大笨蛋一眼:“你做的?”
“电饭锅做的。”贺琛一脸无辜相。
贺乐言愣了愣,很费了一番脑子,才跟大笨蛋对上频:“我是说蝴蝶。”
“哦,”贺琛肉眼可见地抖擞起来,“是我做的!煮粥的时候!”
【哈哈哈哈,这个倒认得毫不含糊。】
【所以刚才的粥是怎么了?】
【里头貌似有黑黑的东西,不懂,兴许是电饭锅擅自发挥?】
噗!女白领又笑笑,看着屏幕中的贺琛把金属蝴蝶翻过来。
女白领眯了眯眼睛,下意识把屏幕凑近自己些,想看清那几只蝶翼背面密密麻麻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这是动力齿轮组,这是动静压仪表,还有这个,智能中控芯片,不过是假的,改天给你弄个真的,这两个是集成光源系统——”贺琛说着,不知拨弄了什么,蝴蝶的银蓝色翼翅亮起来。
正面看美轮美奂,背面看,像个机械怪虫。
贺琛还在兴冲冲介绍:“这个是行星轮结构电机,还有这里,”他指指蝴蝶腹部最下方,认真讲解,“微型反应堆芯,涡喷加速用的,不过还是假的,你先看看。”
【老铁,敢不敢上个真的?】
【你别说,你还真别说,电饭锅还是有点儿东西的……】
看到这条弹幕,白领女孩儿忍不住又笑起来,还忍不住,看向屏幕里的男人……那双不平常的手。
认真专注的人都是帅的,这手别人都说怪,她反而觉得帅极了。
这时直播间又飘过一条弹幕:【等等,他说这个怪玩意儿是他煮粥的时候做的……】
【不,我不信。这玩意儿把我煮成粥我也做不出来!】
贺乐言倒没有不信,他看了眼蝴蝶,想玩,但还是忍住了,两手捧起碗,大口喝粥。
怎么这么乖。贺琛想揉揉他脑袋,却瞥了眼终端,站起来:“我接个电话。”
贺琛接完电话回来,贺乐言已经乖乖把糊粥吃完了,下了餐桌,正踮着小脚收碗——不仅收自己的,还去收贺琛的。
更乖了!
贺琛表扬他一句,伸手接过碗收进厨房,一边洗一边问他:“乐言,爸爸还要回昨天那个家一趟,你想不想回?你不想的话,爸爸送你去文爸爸那里。”
昨天那个家?贺乐言本能皱了皱眉:“为什么要回去?”
“有点事要办。”
贺琛说着,从贺乐言皱眉的小表情已经看出他不想回去,正好,贺琛也不愿带贺乐言回去。
“你就去文爸爸那里吧,让文爸爸给你做个安抚。”
也许是在贺家时受了惊吓,小孩儿昨晚做了噩梦,贺琛正想送他去找文毅做个治疗。他收拾了两样贺乐言的东西,把他打包送去医科院,派了宁天去陪着,这才不急不慢,驾飞车回到贺家庄园。
“家主。”见到贺家族长、家主贺宏义,贺琛不卑不亢,行了一礼。
“叫舅舅。”贺宏义说着,从头到脚打量贺琛一眼,“状态不错?”
“托舅舅福。”
“哈哈,好!”贺宏义朗声笑着,安排贺琛落座,座位就在贺思远旁边。“你们兄弟俩一文一武,都是贺家的好儿郎。”
贺宏义说着,口风一转:“听三殿下说,你想换个驻防点?”
“不是他想,是他该。”楚云棋开口——他就坐在贺宏义主位旁边,居高临下看向贺琛跟贺思远,神色嘲讽,“都是贺家好儿郎,一个享尽福,另一个可是吃尽苦呢。”
这话挺直接,堂下贺家人纷纷议论,不是议论贺琛跟贺思远的差别待遇——这事儿是贺雅韵这个当母亲的一手促成的,跟他们不相干,他们议论的是,三殿下看来是钻了牛角尖,非要帮贺琛了。
这就有点儿难办了,本来嘛,有贺琛驻守汉河基地,这苦差事轮不上他们,楚云棋非要插手搅合一通,鬼知道这事会不会落在他们谁头上。
“殿下说笑了,工作地点不同而已,辛苦都是一样辛苦。”贺宏义呵呵笑,“不过殿下的记挂也有道理,琛儿在汉河连任两届,是该轮换了。”
“琛儿,外人不说,咱们贺家几个基地,你且看着挑。”贺宏义爽朗道。
“舅舅大气!”楚云棋捧了一句,看向贺琛,“既然如此,表哥你也别拘束,放开挑就是,我看辽山基地就不错,辽山星又富庶风景又好——”
“辽山星是大嫂娘家,我过去,大哥一家就要与岳家分离,这不合适。”贺琛说着,看一眼堂下的贺家嫡长子贺思众。
贺思众和堂上的贺宏义眼底都流露满意。
真怂。你对上米斯特人那个劲头儿呢?楚云棋鄙夷看贺琛一眼,再次开口:“那就英江基地如何?听说英江星特别会办教育,乐言去那儿准能出息。”
“乐言在哪儿都会出息。”贺思远忽然开口,“但英江当地人多慧黠不服管教,三舅手下能人众多,才刚将辖地治理顺贴,这时要是换人过去,恐怕前功尽弃。”
所谓“治理顺贴”,指的其实是税收上刚和当地主官“分赃均匀”,这事儿确实不能“前功尽弃”,厅中众人纷纷点头。
“这就是你们说的随便选?”楚云棋哼一声,“那还有哪个,总不能个个都换不得吧?”
楚云棋说着,探头看向贺宏义手上的名单:“这个?南——”
“咳!”贺宏义重重咳嗽一声,凑到楚云棋耳边,“殿下,南漳星是贺家代你和你母妃管的……”
“什么玩意儿!真是头疼!”楚云棋羞恼哼一声,“你们自己议吧,议不出来,我就跟父皇说让表哥抓阄!”
“这事儿是该从长计议,好在琛儿刚回来,也还不急。”贺宏义说着,转向贺琛,话风一转,“不过你昨晚住得好好的,怎么忽然又搬出去了?”
“房子太大太阴森,乐言住不惯。”贺琛答。
“嗯。”贺宏义做沉吟状,其实昨晚的事一查问就知道,贺宏义今早更亲自去那房间看过,不怪贺琛,是自己那个妹妹太过分。
贺琛生父不但是罪犯,犯的还不是小事儿,他是楚云棋亲叔楚建华府上的一个幕僚,楚建华谋逆,他那些手下一个也没能逃过。
顶着逆犯之子的身份,贺琛自然不受皇帝待见,所以贺宏义过去对贺母的行为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大不了贺母虐待完贺琛,他再过去卖个好,也显得家族对贺琛还是关爱的。
不过贺琛如今年岁渐长,实力也越来越高,再用过去那套行不通了,要实打实拿出好处来收拢他。他有雪狼傍身,上限极高,带兵也有一套,贺宏义不愿丢了这么个顶级战力。
“你有了乐言,也算成了半个家,要确实住不惯大宅,可以搬出去住,舅舅做主,给你在星都置套宅子,看中哪里,你随便选。”
“随便选吗?”贺琛神色仿佛惊喜。
“随便选!”贺宏义心情不错:从小穷到大的,要拉拢也好拉拢。
“我要玉河云府。”贺琛毫不迟疑说。
玉河云府正是陆长青那套房子所在的小区。贺琛是土包子,但他相信陆长青的眼光,而且他看过周围环境,有一大片绿地公园,正好可以带贺乐言去玩儿。
还有最关键的:贺乐言老想要爸比,贺琛想了,打不过就加入——反正也待不了几天,他何不让崽高兴高兴。
“哈哈,好,你倒知道挑好的要。”玉河云府,那可是星都最贵的房子。不过再贵也只是一套房子,贺宏义不至于肉痛,当场便叫管事联系房源,带贺琛去过户。
“多谢舅舅。”拿了好处,贺琛迫不及待告辞。
但贺宏义叫住他:“等等!”
“舅舅还有什么事?”
“全歼火狐、晟龙,你立了大功,一套房子怎么够赏,我还让人备了一百公斤血晶,回头你一起带走。”
“谢舅舅。”贺琛行礼,照单全收。
血晶有助武士修行,但全把持在权贵手中,贺琛属下众人正缺这个。一百公斤有上千枚,着实不少,贺琛知道贺宏义是做面子不得不赏,没关系,知道这一点,他拿得更高兴了。
“不过这么大的行动,怎么事先也不跟家族商量,琛儿,你这就不应该了。”
贺琛灭了火狐,实在是给了贺家突然一击,让贺宏义半夜睡着都能气醒。可恨他还要藏住气,做面子赏他!
“琛儿无能,三年都没能拿下匪首替弟兄们报仇,实在没脸汇报。”贺琛埋下头说。
“原来你一直惦记着报仇?”贺宏义微眯起眼睛问。
“是。”贺琛声音越发慢,越发沉,“两百零二个同袍,琛儿每晚——”
“都回忆一遍他们的脸。”
贺琛说着,抬起脸来,一双微红的、锋利的眼睛,直直望进贺宏义眼底,竟如泣血匕首,忽让贺宏义遍体生寒。
贺宏义正心惊,贺琛却忽地一笑,如释重负:“大仇得报,舅舅,我现在心里总算轻松了。驻防点去哪儿,我其实都无所谓,全凭舅舅做主。”
“先不说驻防点,你三年不回星都、不回家,也是因为惦记报仇?”贺宏义不知为何不说话,倒是坐在一侧的贺二舅贺宏声忽然开口。
自从三年前那场事故后,贺琛就再没回过贺家,这一点的确让人怀疑。贺宏义盯着贺琛,眼里的疑虑又增重些许。
“是。也不是。”贺琛答。
“什么意思?”
“当年出事后,我其实回来过。”贺琛说着,又垂下头去,声音有些低沉。
“你什么时候回来过?”贺思远皱眉。
“出事后不久,兄长没见到我,我倒是见了兄长一面。”贺琛说着,看向贺思远,轻笑了声,“我那时死里逃生,想着回家先报个平安,不巧,走到门外,恰听见母——听见夫人在和兄长说话,她说——”
贺琛讲到这里,莫名顿住。
贺思远不知想到什么,移开目光不与贺琛对视,脸色有些不好看。
“她说什么?”坐上头听八卦的楚云棋好奇难耐。
贺琛把视线从贺思远脸上移开,缓声答疑:“她说万幸,被派去汉河基地驻防的,是我不是兄长。”
艹。楚云棋惊得张大嘴巴:“所以呢?你就又灰溜溜走了?”
这张毒嘴真不白长。贺琛看楚云棋一眼,转向贺宏义时,面色是恰到好处的隐忍:“舅舅,乐言还在医科院等我,我先走了。”
“去吧,这事儿是你母亲不对,家里会还你公道。”贺宏义摆摆手。
贺琛又行了一礼,转身便走,楚云棋叫着“等等我”,很快也追着他出去。
剩下贺家众人,等他们走后,嗡嗡议论起来,眼神不时扫过贺思远。
“你母亲果真说过那话?”贺宏义沉着脸问。
贺思远脸色此时已经平静如常:“您知道的,母亲一向是刀子嘴,她当时也是关心则乱。”
关心则乱?笑话。
罢了,事情已经发生,追究也收不回去。贺宏义有些头疼,眼底的怀疑却消退了些——贺琛这个不回贺家的理由足够充分。
至于他刚才那个眼神,似乎,也可以理解为对星盗的恨?
“给贺琛的血晶翻个倍,再加一百。”贺宏义吩咐着,又看向贺思远,补了一句,“你和你母亲出。”
“舅舅——”贺思远神色微变。
“行了,这事儿就这么定了。”贺宏义不理贺思远神色,不耐烦地看向底下,“你们有多的心思,还是好好想想这驻防点怎么换,三殿下这回是铁了心要办成件事儿。”
“真要轮换,该跟外面其他基地换,汉河基地偏远又麻烦,总不能一直砸在我们贺家手上?”底下有人出声。
“没错,交给军部去议。就算这烂摊子没别人接,也得换点好处回来。思远,你怎么说?”
“三舅,火狐灭了,还能有下个火狐,汉河基地位置关键,我们不能丢。”贺思远冷静下来,不急不缓道。
“不丢,那让谁去?”底下又议论——准确说,是又吵吵起来。中心思想是没人愿去。
贺思远看贺宏义紧皱眉头,一副头疼的样子,主动开口:“大舅,派谁去不急,三殿下关注的,是贺琛往哪儿安置。”
“你有什么想法?”贺宏义看向他。贺思远是贺家一个异类,不爱动武偏爱动脑,智计颇丰,虑事颇全,贺宏义近些年越发倚重他。
“贺琛实力过硬,带着一帮炮灰兵,火狐、晟龙两大势力,他说个全歼就一下子全歼了,这样的人才,只要跟我们一条心,放在哪儿都合用。不过——”
贺思远说到这里,顿了下来。
“不过他并不跟我们一条心。”有人开口,“要是一条心,也不能把火狐给歼了。”
“火狐跟贺家的关系,他并不知情。”贺宏义说着,看向贺思远,眯了眯眼,“当初是你说他鲁直耿介,不如韩、向那些人好控制,我们这才绕开他。”
“大舅觉得我说错了?”贺思远反问。
贺宏义沉默了一瞬,看向下首:“你们说呢?”
“我看他还是识时务的。”贺思众沉吟一瞬开口。
能主动拒绝辽山基地,足以证明贺琛不是鲁直之辈。
“小事识时务,大事未必。”贺思远说着,转向上首,“大舅,我也不愿怀疑自己的亲兄弟,但,韩津临死向他托孤,就真的只是托孤?”
“他既然回过家,为什么过门不入,鬼祟偷听?”
“好个鬼祟。”贺思众抬眼看向贺思远,面露戏谑,“不怪你疑心,是我听了那话,可不会过门不入,只会把门拆烂。”
这话呛得好,堂下不少人哄笑起来。他们都是武夫,本就不是很喜欢贺思远那套做派。
“议事就议事,少扯有的没的!”贺宏义重重拍了下桌子。
“是,父亲。”贺思众先挑的事,也先认真下来,“父亲,我看贺琛言谈间的意思,火狐已灭,他旧恨已消,今后愿意听家族安排。如果他不知内情,那就没什么好说,如果他知道,那这意思,显然是在跟我们服软。”
服软?贺宏义想起那个锋刃般的眼神。不由又有些怀疑。
“大舅——”
“父亲,”贺思众的声音压过贺思远,“我听到小道消息,今年开始血晶要按功勋分配。”
“怎么可能?谁提的?”贺宏义皱眉。
“议会。虽然结果还未定,不过,万一是真的,父亲,我们正需要这种杀才……”
*
楚云棋一路紧赶快跟,才跟上“杀才”贺琛的步子。
“你走这么快干什么,急着投胎?”他气喘吁吁钻进贺琛的飞车。
“殿下跟着我干什么,一起投胎?”
放屁!楚云棋也不知道自己跟着他干什么,反正,贺家那地方他也不想待。
“你那时候,真的回来过?还听见——”楚云棋迟疑了下,还是问。
回答他的,是一道极强的推背感。“艹,这是飞车不是飞船,你开慢点!”
贺琛并没有减慢,飞车转眼间跨越小半个星都城,停在,一家疗养院前。
“这是哪儿?”楚云棋蹙眉。
“我要办事,殿下去哪儿,可以叫人来接。”贺琛说着,晾着楚云棋不管,独自下车,看着疗养院的大门,站了站,大步向里走去。
楚云棋并没有叫人来接,贺琛越不理他,他对贺琛这个人越好奇。
他跟着贺琛下了飞车,看着贺琛进疗养院前台办了什么手续,又跟着贺琛,走进一栋大楼,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拐进一间病房。
“还睡着呢?”
楚云棋站在病房门口,听见贺琛说,然后看着贺琛洗手,在病床前坐下来。
不出声地坐了一会儿,贺琛开始,给病床上一动不动躺着的人按摩。
边按边絮絮叨叨:“昨天回来的,今天就来看你了,不晚吧?”
“乐言也回来了,就是津哥的孩子,下次带他一起过来,不过你最好给个面子醒一醒,别吓着小孩儿……”
“咳。”楚云棋忍耐不住,问了一嘴,“植物人啊?”
贺琛开始没搭理他,过了一瞬,还是扭回头来,给他介绍:“我好朋友、也是战友,徐临。”
说完又给病床上无知无觉的男人介绍楚云棋:“徐临,这是三殿下,你应该起来打个招呼。”
徐临当然起不来,也没打招呼。
楚云棋感觉怪怪的,怪不是滋味:“他这样,多久了?”
“三年。”
三年,那不是……楚云棋住嘴了。他站在门口,看看贺琛,又看看病床上的男人。也许,有些事情并不是原来他想的那样……
艹,好烦。
*
陆长青走进餐厅时,贺琛正握着一支触控笔,在铺满桌面的虚拟屏上比划什么,一副投入的模样。
贺乐言坐在他旁边,小脑袋和他手臂挤在一起,也很专注,不时指指屏幕,说着什么。
陆长青站在不远处,静静看了一会儿,才迈步走过来:“你们早到了?”
“不早,也刚到不久。”贺琛抬头,看向陆长青,视线顿了顿。
可能是因为在外就餐,陆长青穿得稍微正式,肌理细腻、色调深邃的高支羊毛西裤,同色系贴合身型的衬衣,贺琛不认得材质,就觉得色泽温润,既不失利落,又内敛从容——一看就很矜贵的样子。
“有什么不对?”迎上他视线,陆长青问。
“没有。”贺琛盯着人家的嵌宝袖扣又看了一眼,琢磨一颗能卖多少钱。
“这是在画什么?”陆长青这时平稳接住向他扑来的贺乐言,娴熟抱小孩儿坐下,把他放在自己腿上。
“是房子!”贺乐言抢先报告。“爸爸买了爸比隔壁的房子,我们要跟爸比做邻居了!”
“是吗?”陆长青看贺琛正收起的户型图一眼,确认那的确是他隔壁的房子,平静收回视线,“别饿着肚子说话,先点菜。”
陆长青招呼贺琛和贺乐言点菜,等到点好,侍者带贺乐言去选开胃甜点,贺琛眼睛不离贺乐言,嘴上询问陆长青:“这家餐厅靠谱?一个人都没有。”
“一晚只接待一桌。”陆长青解释,解释完看一眼贺琛盯着贺乐言神经紧绷的样子,又多说一句,“我开的,人可靠,不用这么紧张。”
“……您业务真广。”
陆长青很好脾气:“你呢,哪里来的钱买房子?”
“我本来也有钱。”贺琛下意识说。
“是吗?我的情报不是这么说。”陆长青语气淡淡。
“……师兄连这也查?”
“我喜欢知己知彼。”
说话间,陆长青让侍者给自己倒了杯酒,却亲手给贺琛斟了杯茶:“你在暴动期,不要碰酒。”
说罢,他发了一张照片给贺琛:“明面上能查到的,夏景鹏跟向恒接触过。”
“夏景鹏,谁?”
“贺思远妻子夏雪的堂哥。”陆长青答。
贺思远?贺琛手指紧了一瞬。
“夏家在娱乐行业扎根很深,向恒唯一的妹妹向芷八年前进入夏家旗下娱乐公司做练习生,六年前出道。”
“这事我有印象。”贺琛说着,面露思索,“当时我们还恭喜他,可是他看起来却不是很激动……”
贺琛皱起眉。
他回忆起更多细节,向芷出道前,向恒明明很在意这个妹妹,他不是爱炫耀的性格,却也不自觉会以宠溺的口吻谈起妹妹,但向芷出道后,他再未在人前谈起过她。
“所以,是夏家抓了向芷什么把柄,用来威胁向恒?”贺琛眼神冷肃下来。
虽是问句,答案他基本已能确定。
“初步判断和这个有关。再细的细节没那么快能确定,我让人继续查。”陆长青说。
“好,谢谢。”贺琛答着,人却在出神,不知想到了哪里去。
陆长青看他一眼,又推了一纸文件过来:“你心头的大事我暂时不能帮你做到,这个作为补偿。”
“是什么?”贺琛说着,低头看去,看了两行,本来不在意的神色郑重起来,“这个,当真?”
陆长青点头。“只需要你签字,汉河基地今后就是医科院的试点合作单位,基地伤残和病退官兵的后续治疗,都由医科院接手。”
“可是——”贺琛张了张口,欲言又止,“这会花很多钱。”
“医科院不缺钱。”
“如果其他基地知道,你会不会难做?”贺琛下意识问。
“那是我的事。”
也是,闲得他操这份心。
“如果贺家怀疑——”
“我会打消他们的疑虑。”
“怎么打消?”贺琛打破砂锅问到底。
“现在收治的重病人,我打算迁移到汉霄星去。”陆长青答。
嗯?这倒是个完美的借口。
那些人随时有暴动风险,呆在星都核心之地,本来就许多人腹诽,不过碍于陆长青,不敢多说什么。
医科院主动提出把这批病人迁到荒僻的汉霄星,没人会阻拦,医科院跟汉河基地的合作也就顺理成章。妙啊!
“如果迁过去,可以跟汉霄星的汉河疗养院合并!”贺琛眼睛明亮。汉河疗养院,是他安顿手下伤兵、正快支撑不起的那家疗养院。
陆长青看了一瞬他眼睛,点点头,递了一支笔给他。
"谢谢。"贺琛接过笔,也看了眸光温润的陆长青一瞬,低下头,很郑重签下自己的名字。
签完他看着陆长青收回合同,手指敲敲桌面:“那个,师兄,我还有个不情之请。”
“你说。”
“嗯。”贺琛喝了口茶,润了润唇,“说之前我想先问一下,文医生他,是单身吗?”
陆长青平静折叠合同的手顿了一瞬。
他抬起头来,看向贺琛:“为什么这么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