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开窍的第二天
“因为你是你。”
说完这句, 陆长青未抬眼,却抬起手来,帮贺琛系他刚才解开的扣子。
贺琛像石化般一动不动, 只是在陆长青的感知中, 他体温节节升高, 终于,在陆长青手指关节触碰到他喉结一瞬, 他猛地反应过来, 向后退开一步:
“我, 我自己来!”
他抬手,系好军装最后一粒扣子, 人似乎也镇定下来:“我知道了,师兄的意思是我们是朋友。”
“不, 我的意思是——”
“我想起来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贺琛打断陆长青的话,转身,开门,一气呵成,落荒而逃。
*
“小贺?你干什么, 又散步呢?”抱着个保温杯, 在一楼大厅撞上贺琛,方老笑眯眯问。
“是,方老。”贺琛心不在焉应了一声, 准备走, 却被方老的话绊住,“今天见到你父亲的战友了?”
“见到了,多谢方老。”
“别跟我客气, 来,跟我说说聊了点什么。”方老说着,不由贺琛拒绝,引着他进了那间收容着兽化人的特殊病房。
贺琛心思不定,但出于尊重,还是跟上老人脚步,进了房间。
相比上回,房间内有所调整,多了三个收容着兽化人的方形隔离区,每个隔离区内除了简单家具,还布置了一些播放影像的屏幕,大概是为了测试或刺激兽化人的神智。
贺琛不太懂,也没太关注,扫过那些目光神情依旧僵直的兽化人,跟方老走到最里面的三号隔离区前,在椅子上坐下。
“方老是把这儿当家了?”扫过桌子上的茶杯茶壶一应用品,贺琛有些佩服道。
“倒也没有,岁数大了,话就多,没事儿在这里跟他们说说话,挺好。”方老说着,一五一十问起贺琛来,先问那几个战友的名字,又问他们从前跟贺向野的关系,还问他们从军时的经历。
问得很细,简直像在查户口了,但贺琛还是耐着性子,知道的都答上了。
好不容易答完,他以为方老要消停放他走了,不料老人话题一转:“说说你自己吧。”
“啊?”
“没事儿,咱爷俩随便唠唠,比如,你小时候过得怎么样啊,有没有……想象过自己的爸爸?”方老说着,看了眼隔离间里背对他们坐着,但头微微动了下的兽化人。
“想过,不过想的都是荆问笛。”贺琛答。
答完他看见方老神色同情,爽朗笑了下:“也还好,想的不多。我一开始就没有父亲,不知道拥有父亲是个什么滋味,所以,也没什么好难过。”
最多,看见那些有父母保护的正常小孩儿时,心里“咯噔”难受一下。
咯噔多了,也就麻了。
“而且,我后来也遇到一个「父亲」,或者,他更像个爷爷。”贺琛又笑了下,这回多了真心。
“是谁啊?”方老问。
“是个老头儿,流浪的时候认识的,我那时候生了病,都是他照顾我,他本来很懒,有口饭就能活,为了给我治病,又开始做手工卖钱,我做东西的手艺,都是他教的。”贺琛边回忆边说,脸上笼罩着一层幸福的光。
隔离区内,那个兽化人,却在听到“流浪”两字的时候,就攥紧兽化的手掌,神色开始不对。
“正想请教一下方老,那个侧写怎么弄?我用语言描述,对方就可以画出人像来吗?”
“是。”方老答着,又看了隔离区一眼:兽化人站了起来,有些躁乱地,在窄小的空间内快速来回走动。
这状态不太对。
“我给你联系方式,你通过网络跟对方描述就行。”方老说着,拔高些音量,似乎有些激动,“这就是吉人自有天相,虽然你小时候吃了些苦,毕竟平平安安长大了,是吧!”
“……是。”贺琛点头。如果是平时,也许他会发现方老举止略刻意,有些不对劲,但今天他自己也魂不守舍,心就没那么细。
“今天我们就聊到这儿吧,改天再续。”方老声音又正常下来,拍拍贺琛的肩,示意他离开。
贺琛站起身来,三号隔离区内的兽化人却忽然低吼一声,一爪挥向隔离区的特殊玻璃。
“他怎么了?”贺琛站住脚。
“没事儿,没事儿,情绪不稳定。”
情绪?对方已经有情绪了?贺琛看向始终背对着他的兽化人。
就在这时,二号隔离区也传来一声野兽般的嘶吼,一个肥厚的兽化手掌,隔着玻璃发狂向贺琛拍来。
贺琛提起戒备,掩护住方老:“他们是不是不对劲?”
“躁动会互相影响,不要紧,隔离区是特制的,不会有事。”方老话音刚落,二号隔离区的兽化人越加发狂,一号隔离区的兽化人随之也躁乱起来,循着野兽般的气机感应,不断向对他们造成威胁的贺琛拍打、嘶吼。
直到一声怒极的震吼,伴着拍打玻璃的巨大声响,从贺琛身后的三号隔离区发出!
另外两个兽化人,像被点中了死穴,又像被王者威慑,忽然安静,在各自的隔离区内找到角落,安分把自己藏下来。
贺琛不自觉回头,和一双掩映在灰色毛发后、仍蕴含着强烈怒意的眼睛对视上。
短短一瞬,那眼睛便撇开他,眼睛的主人又转过身去,在牢笼般的隔离区内,发出谁也听不懂、辨不明的,似哀似怒的狂戾声响。
“方老。”贺琛忽然出声。
“啊?”方老紧张看向他,担心他是不是看出什么,忧心是否向他解释。
结果贺琛只是看着三号隔离区的一角:“你们这玻璃,好像不行啊。”
确实不行,竟然被拍出一道裂痕。
方老送走好心去给找更高强度材料的贺琛,带着些小心,看向隔离区里的人:“你别急,啊,他好好的,好好的,谁也不能伤害他……”
*
经过方老那里的插曲,贺琛心反而定了下来,因为发烧而昏沉的脑子也清醒不少。他把找材料的事布置下去,又召集部下,讨论安排公事。
忙到快十点,担心乐言没他睡不着,他才结束会议,在众人簇拥下往回走。
只是,部下们路上仍在议事,他却一言不发,完全不参与,不知在想着什么。
直到接近住宅楼,余光捕捉到一道残影晃过,属于战士的敏锐,才让贺琛结束了游离的状态:“谁?”
那道残影速度极快,听到他问,不但没有停下,反而加速往黑暗中隐去。
贺琛哪里肯让他这么溜走,一边加速追去,一边释放雪狼从前面拦截,两面夹击,贺琛已跟那人交手一招,雪狼也跃跃欲试,张口要咬向那人要害。
这时,陆长青却忽然出现,拦在那人身前,接住贺琛一招:“误会,是我的人。”
“你的人?”贺琛停手,看向那个头脸都蒙住的神秘人。
“下去吧。”陆长青对神秘人说。
那人点点头,无声无息,快速隐去。
“你的人有多少,什么特征?最好跟宁天报备下,领个通行证,不然他防务不好做。”
贺琛说着,回忆刚才和那人交手时的触感——练了什么特别功夫吗,那人身体格外柔韧。包裹那么严,纵使是暗卫,也太奇怪了点。
贺琛看向陆长青。陆长青迎上他视线,神色坦荡平静:“我会让人跟宁天对接。先回去吧,乐言在等你睡觉。”
“指挥官,那我们就不打扰了,您快回吧。”几名部下嘻嘻哈哈,给贺琛使一个奇怪的眼色。
天黑,不宜动武,否则贺琛非踹他们两脚。
此刻贺琛只是强撑着威严,点点头,跟陆长青一起走进房子。
“真配啊。”
“所以咱们以后可以横着走了吧?”
“为什么?”
“不怕暴动了没治疗师治疗啊。”
“滚,不能为这个把指挥官卖了……”
“咳!”贺琛“砰”地关上大门,隔绝那越来越离谱的议论,眼睛瞄了下陆长青,见陆长青要跟他说话,却又急忙错开。
“爸爸!”贺乐言的小身影出现在二楼楼梯处,大概是听到开门动静跑出来看。
“怎么不穿鞋?”贺琛说着,撇开陆长青,大步穿过客厅,踏上楼梯。
大狼跟在后面,也一反常态,绕开陆长青,跟着上了楼。
“晚安,爸比。”贺乐言没发觉任何不对,在楼上开开心心朝陆长青挥手。
“晚安。”陆长青如常笑笑,独自一人,站在门口。
他今天生日……贺琛记起来。
说起来,陆师兄看似鲜花着锦,倍受推崇,却又总是独来独往,孤身一人。
“爸爸,讲故事。”贺乐言拉拉贺琛的手。
贺琛醒过神来。
他还是很乱,头也疼,脑子也不清醒,还是等冷静下来,再跟陆长青聊开比较好。
“师兄早点休息。”贺琛说了声,错开陆长青眼神,抱起贺乐言,走进房间。
关上房门,他放下贺乐言,人站在原地,又开始发怔,直到听到什么动静——
“你哥怎么在这儿?”顺着动静,看见斜躺在沙发上,头枕着靠垫呼呼大睡的贺默言,贺琛愣了下。
“讲故事,睡着了。”贺乐言小声答。
“讲故事,谁讲?”贺琛诧异。
“哥哥讲。”贺乐言声音更小了,“三页,就睡着了。”
小孩儿控诉地指指沙发上摊开的绘本。
贺琛勾勾唇:“他可能是晕字儿,会给你讲故事,已经破天荒了。”
还影子战士呢,三页书就放倒了。
贺琛把这位战士拖在地上的两条长腿捞到沙发上,看了眼他身上搭的小毯子,回头看向贺乐言:“你给哥哥盖的?”
贺乐言点头。
贺琛揉揉他脑袋:“就这么喜欢他?”
自己最喜欢的小毯子都舍得给哥哥盖。
啊,被发现了……贺乐言抠抠小短手:哥哥,像爸爸,很酷。哥哥还很厉害,跟那些大人一样,是能保护爸爸的战士,乐言很崇拜。
贺琛看贺乐言这副小脸红红的样子,笑了下,给贺默言换了条大一点能盖住他全身的毯子,抱起贺乐言,捡起绘本,走向床铺:“来吧,还是爸爸给你讲。”
五分钟后,贺乐言轻手轻脚,抱着书敲响陆长青的房门:“爸比,怎么办,爸爸也睡着了……”
认不全字又有轻微强迫症的贺乐言,终于在陆长青那里听完了整个故事。
看他打哈欠,陆长青抱起他,送他回房,看到躺在床上面色潮红、呼吸微重的贺琛,眉心蹙了蹙。
“爸爸又生病了吗?”看到陆长青伸手探向贺琛额头,被陆长青放下的贺乐言小脸担忧起来,把自己原本盖在贺琛身上的被子又努力往上拉了拉。
“没有,爸爸只是累了。”陆长青安抚他,把他提到床里侧,精神丝抚触过去,让他先睡。
等他睡着,陆长青才起身,拧了毛巾来给贺琛擦洗降温,擦到一半,他想起贺琛在机甲室迫不及待脱衣服的一幕,笑了笑,但随后,又想起贺琛的回避。
对他不信任、不认同,还是没有那个心情?
或者,单纯吓到了,不知怎么面对?
陆长青思索着,见贺琛眉目间仍有痛色,且头顶冒出狼耳,收起心事,衡量片刻,还是拿出或许会产生抗药性的抑制剂,给贺琛注射了一支。
可能是阻断了痛觉,贺琛眉目舒展开,呼吸也平缓不少。
陆长青就这么静静看了他一会儿:也许,只有睡着时,他才真正卸下担子,轻松片刻。
陆长青换了毛巾,又给贺琛降了次温,看他睡得很熟,不由伸手摸了摸他头上还没消退的狼耳。
似乎是痒,贺琛微微侧了下头,却因为被陆长青的精神力覆盖,并没有清醒。
陆长青收回到半空的手指,忍不住,又摸了下贺琛的侧脸。
睡着的贺琛毫无戒备,脸颊向他指侧贴了贴。
陆长青喉结轻滚,手指刚要动弹,又忽然收回去——
“你醒了?”陆长青转头看向沙发上坐起来盯着他看的贺默言。
贺默言默不吭声,盯着陆长青的手看。
不确定是不是睡迷糊搞错了,刚才他看见陆长青手背上浮现出墨色的鳞片。
陆长青站起身,手自然负在身后:“爸爸在发烧,你盯着点,有不对叫我。”
贺默言皱皱眉,郑重点了头:
果然,他就知道他是发烧了,之前还不承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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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贺乐言:对爸比完全没有戒备。
贺琛:有戒备,睡着的时候除外。
贺默言:睡着都睁一只眼,but脑子有限。[裂开][裂开][裂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