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吵架后的第一天
“我的看法跟你一样, ”检查过贺琛的状态,方老紧皱眉头看向陆长青,“是罕见的隐匿型暴动。”
“那是什么?”贺乐言抓紧贺默言的手问。
贺默言也绷紧身体, 眼睛紧紧盯着会诊的陆长青、方老和文毅。
陆长青看文毅一眼, 文毅把两个孩子引到一边, 低声解释:“隐匿型暴动,就是病人也和普通暴动者一样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但并不爆发。”
“那该怎么办?怎么治疗爸爸?”贺乐言立刻问。
“不怕, 有爸比在, 爸比会治好爸爸的。”文毅安慰小孩儿说,心里却有些没谱:隐匿型暴动很少见, 看着不危险,但其实比正常暴动更难搞, 因为病人会无意识地封闭精神域,把自己隐藏起来,无法链接。
而治疗的第一步是链接,如果连链接都做不到,又何谈治愈?
不过,如果是院长, 一定有办法吧?文毅看一眼脸色沉凝的陆长青。
方老也正在跟陆长青商量:“现在要想拉他出来, 只能试试强行链接。不过强行链接对你对他都很危险,要不,就维持生命体征, 再等等?”
等?陆长青思考片刻, 摇摇头。
精神力暴动越早治疗效果越好,前八个小时被称为黄金治疗期,错过黄金治疗期, 治愈概率大大缩小。
贺琛昏迷已经有一会儿,不管乐言还是默言的召唤,他都无动于衷。他已经完全迷失在精神世界里,如果放任不管,只会越陷越深。
陆长青看向文毅:“安排病房,现在把他转移过去,做好体征维持和肢体束缚准备。”
说着,他看见默言和乐言,弯下腰来,摸摸乐言的头:“爸爸在精神域睡着了,爸比进去叫醒他,你和哥哥一起等,不要怕。”
贺乐言点点头,擦掉点头时掉出来的眼泪:“你进去告诉爸爸,乐言在外面等他!”
“好。”陆长青答应一声,又揉了下他的头,转身亲手抱起贺琛,把他抱上一辆飞车……
*
狂风呼啸,飞雪倒卷。空气如刀一般割在脸上,每前进一步,地面都在崩裂、塌陷。
这是贺琛的精神域在自发抵抗着陆长青这个外来者。
陆长青见招拆招,同时模拟着贺琛精神域的波动,尽力降低自己的“威胁感”。
为了模拟,他甚至把自己变为一头雪狼,迅速翻越过雪山与冰原,寻觅着贺琛的影子。
从山顶向下看,到处白茫茫,并没有贺琛的痕迹,陆长青并不意外,他隐约猜到贺琛在哪儿。
他飞奔下山,很快现身在通往贺琛精神域第二层的入口,正要推开那道门,却被一道雪白的影子猛然扑倒——是真正的大狼。
“是我。”缠斗中被狠狠咬了一口,陆长青变回人形,一边凝聚出盾牌抵御,一边望着大狼的蓝色眼睛说。
大狼利爪顿了一瞬,眼中现出迷茫。
就利用这瞬间,陆长青掌中生出黑色绸缎一样的长练,忽然向大狼裹去,顷刻间,将它包裹得严严实实、挣脱不开。
“乖,对不起。”在大狼喷出的冰雪鼻息中,陆长青迅速转身,穿过身后的门。
狂风忽止,门内门外,如两个世界。
陆长青抚过自己脖子,那个被雪狼咬出的血洞消失。他调息片刻,向静谧的雪中村庄走去。
一座座冰屋仍在,且装点各异,座座都极富生活气息,但屋中却都空着。陆长青继续往里走,才发现外围空着,是因为“村民”都聚集在核心空地处,这里似乎在举办什么篝火聚会。
围着一大团明亮的火焰,每个人都有说有笑,火焰旁有烧烤架,有木酒桶,人人的盘子里都堆满肉,酒杯都满着酒,眼睛里都流淌着醉人的华光。有人弹着吉他,有人拿手敲一只铁皮鼓,还有人边唱歌边跳着动作简单、大开大合的军舞。
陆长青远远站着,看着一道人影在烧烤架前熟练地翻转着烤串、播撒着佐料,不时跟来取烤串的士兵说闹两句,脸上始终挂着轻松温暖的笑。
那是向恒。
烤完满满一盘丰盛的肉串,他端起盘子走向篝火一侧,陆长青视线跟随着他,这才看见,正跟战友举杯豪饮的贺琛。
他坐在一截树桩上,身体斜靠着一个战友,仰着头,将一大杯酒汩汩灌进喉咙,抹一把溢出嘴角的琥珀色酒液,潇洒又得意看向对面和他拼酒的韩津:“再来?”
跃动的篝火映照着他快意的脸,那一瞬,天地万物都要失色。
陆长青竟有些不忍。
不忍他从这样的快活中抽离。
但他还是抬脚,向他走去。
“吃点东西再喝。”向恒把一盘烤肉递给贺琛,贺琛接过来,为压过音乐声,格外大声道:“谢谢向哥!”
他抓起两只烤串,一串塞进自己嘴里,另一串却喂给向恒:“好吃!哥,我要吃一辈子你烤的串!”
听见这话,陆长青攥了下手:“贺琛。”
贺琛动作顿了一下,但很快,他又背对着陆长青,若无其事吃起烤串来,而向恒、韩津等人,更像是完全没注意到陆长青的存在。
陆长青明白,他们都是贺琛意识的投射,贺琛回避的,他们自然也回避。
“贺琛,你知道,这不是真的。”陆长青走近两步,靠近贺琛。
贺琛把竹签一拋:“津哥,来比赛!”
韩津站起来:“让你三秒。”
三秒钟,贺琛幻化成一只巨狼,已经冲出村落后的山坡数百米,韩津幻化成一只强健的黑豹,也很快跟上。
“呜~呼!”雪林中传来他们肆意畅快的呼啸,震动着雪块簌簌松动。
众人纷纷起身观战,叫好声喝彩声连成一片、好不热闹。
不知有意还是无意,陆长青却被他们合拢的人墙,拦在最外围。
陆长青安静片刻,听那快意的长啸声越来越远,终于合上眼睛,化作一只雪雕,忽地腾空飞起。
穿云破雾,凭着一抹精神牵引,陆长青很快锁定贺琛幻化出的巨狼,他从高空直扑而下,掀起的气浪,迫使极速奔跑的巨狼停下来抵御。
“跟我回去,乐言在等你。”雪雕口吐人言,同时拍击双翼,一股纯净的精神能量像闪电、又像一张网,朝巨狼落去。
巨狼翻滚,眼看躲不开,滚地的过程又作弊般地化作人形,让网落空。
这之后他迅速反击,向雪雕扑来,扑到一半便又化身为狼,前爪毫不犹豫撕向雕腹,犁出几道深深的血沟!
雪雕瞳孔痛得一缩,铁翅下意识要扫出,却顾忌什么,滞住动作。
陆长青有顾忌,贺琛却没有。雪雕不知为何犹豫,他却抓住机会,不顾一切跃起,利齿直取雕颈!
雪雕痛得一颤,铁喙咬向雪狼!
明明可以咬穿雪狼肩胛,但触及雪狼的一瞬,它却再次停滞。
用雕喙推开雪狼,雪雕拍打巨大的双翅准备升空,一直旁观的黑豹这时忽然发力,与雪狼配合无间,踩住雪狼脊背,跃起远超平常的高度,利爪攥向雕爪根部。
然而,眼看要抓实,雪雕却闪电般升空,发出一声穿金裂石的雕鸣,黑豹和雪狼,同时滚落在地,痛苦捂住脑袋。
不对劲。
雪狼重新变化为贺琛,骑乘上黑豹,转身便跑。
“爸爸!”身后忽然传来稚嫩童声。
雪雕背上,多出一个小小的身影。
贺琛顿住,勒停黑豹,转回身,困惑地看着雪雕背上的小孩儿:“他是谁?”
“他是谁,你不认识吗?”陆长青化为人形,手中牵着贺乐言。
“不认识。”贺琛眼睛一抬,看向陆长青,“你又是谁?为什么和我作对?”
话问得很不满,看着陆长青的脸,却失了一瞬神。
“我是谁不重要,你还记不记得自己是谁?”陆长青见多识广、经验丰富问。
“当然知道,我是——”贺琛猛然顿住。
“我是谁?”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喃喃自语。陆长青注意到,此刻的他,尚有一双完好无损的手。
陆长青收回视线,松开手中的“贺乐言”,让他往前一步,走向贺琛:“你是爸爸!乐言的爸爸!”
“不是!”贺琛乘着黑豹后退一步,避崽如蛇蝎,“你别过来!我这么年轻,哪儿来的孩子!”
“爸爸……”“贺乐言”小嘴扁了扁,两泡眼泪说来就来,含在眼眶里要落不落,“爸爸不要乐言了吗?”
“不是。”贺琛本能摆手,上前一步,但,这一步之后,他又停下、退开,“不是,不对不对,我不是你爸爸,你一定是认错人了……认错人了……”
他说着,忽然低头捧住自己的脑袋。
“乐言,我是爸爸……”
“你是'大怪物'的儿子,小怪物……”
“不是怪物,你是爸爸!”
零零散散的画面闪现,贺琛痛色越来越明显,陆长青手中不由再次释放出能量裹向他,但这一动作反而使他受惊扰,他忽然又乘着黑豹,飞快跑远。
陆长青垂下手,散了地上贺乐言的影像,抹去自己脖子上淋漓的血迹,合上眼睛,又专心感应起贺琛的位置来。
这次却没有之前那么顺利。
陆长青的精神丝越伸越远,却始终没有发现贺琛的踪迹,直到他想起什么,忽然换了个方向,精神丝向下探去。
这次终于找到了。
贺琛躲在一处山谷,谷底有一个小小的结冰的湖,他就盘膝坐在湖面上,抱着头沉思。
陆长青瞬间出现在湖面上:“闭上眼睛,我带你出去,出去自然就能想起来。”
他温声解释。
“出去哪里?”贺琛站起来,向后退了几步,望着陆长青,“你,你不要过来。”
“这里不是真实世界,只是你的精神域,你没发现有很多不正常的地方吗?”
“发现了,最大的不正常就是你。”贺琛烦恼地答。
这是什么年纪的他,嘴这么利?
陆长青笑笑,向贺琛伸出手:“先和我走,这里你想来随时还能来,我保证。”
“不。”贺琛后退一步,“你先走,别打扰我想事情,我就快想起来了。”
“但是乐言很担心你,还有默言。”陆长青说。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还有向哲,他还病着,茶饭不思,你不是答应过向恒,要好好照顾他?”
答应过向恒……贺琛眉心疼得跳了跳,他连忙抬起手来压住。
“你不要说了。”他又后退一步,脚下的冰面忽然裂了一块,随后,越裂越多,陆长青脚下也不例外。
“你不要说了,你快离开,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你要怎么不客气?”陆长青踩着碎裂的冰面,又向贺琛前进了一步,向贺琛伸出的手,始终没有收回。
“我知道有的事很难面对,但我会和你一起,相信我一次,好吗?”他深邃的眼睛,始终望着贺琛。
贺琛失神了一会儿,下意识朝他走了一步,但又停住,就在这时,“咔嚓”一声,冰面忽然碎裂,贺琛整个人瞬间落入水中,向湖底坠去!
陆长青毫不犹豫跃入冰冷的湖中:“贺琛?!”
贺琛没有回答,他被数不清散发着负面能量的水草缠绕着往下坠,忙着挣扎,顾不得回答。
陆长青手中瞬间出现一把匕首,他劈开水草,揽住贺琛,奋力向上游,但更多的水草冒出来,孜孜不倦缠绕住他们,将他们往下扯拽,而贺琛开始还在剧烈挣扎,慢慢却没了动静,像要失去意识。
“贺琛?醒醒!你不能在这里睡!”陆长青拍拍贺琛的脸。
如果在精神域中认为自己“死掉”,现实中的他,真的会死。
镇定如山岳的陆长青第一次露出急色,他身周爆发出强烈的能量,瞬间荡开无尽的水草。
抓住这空隙,他带着贺琛迅速向上游去:“这是假的,笨蛋,醒醒,你不会真的溺水!”
一边游,他一边召唤着贺琛,最后终于反应过来,干脆张口吻住贺琛唇瓣,让渡氧气给他。
迷迷茫茫,得到空气的贺琛睁开双眼,怔怔看着陆长青。
笨蛋。傻瓜。陆长青劫后余生,扣住他的后脑,张口,又渡了长长一口气……
*
唇间……是雪的味道。
清冽,潮湿,还……柔软,像要融化进肺腑。
贺琛怔怔睁开眼,没有湖,没有冰,只看见洁白的屋顶。
“贺指挥官,您醒了?!”文毅看着他,一脸惊喜。
意识慢慢回笼,贺琛想到什么,扭头向一旁看去。
陆长青已经从诊疗床上坐起来,正在去除自己身上的管线。
“院长,还好?”文毅也扭过头来,低声问陆长青。
刚才他们监控到一次能量级很高的精神爆发,不知遇到什么,院长此刻一定消耗过度。
“没事。”陆长青站起来,看向贺琛,“别急着起来,先做个检查,看看有没有后遗症。”
贺琛已经坐起来一半,听完他的话,又原地躺下,听话得可怕。
“记不记得里面发生的事?”陆长青问。
“……”贺琛本来苍白的脸慢慢转红。
陆长青知道了答案,镇定换下一个问题:“记不记得昏迷前的事?”
“洗了澡,准备睡觉。”贺琛皱着眉回忆,同时,短暂忘却的、沉重的记忆回到脑海里。
“问题应该不大。”文毅看贺琛脑子挺清楚,对陆长青说,“院长先去休息吧,我们来给贺指挥官做检查。”
陆长青确实亟需休息,他点点头,看向神色又沉重下来的贺琛:“让乐言和默言进来?他们很担心你。”
贺琛答了声“好”,看向他,想说什么,但还没来得及,就被靠过来给他做检查的文毅遮挡住视线。
“我能坐着检查吗?”贺琛问文毅。
“最好还是躺着。”文毅回答他的话。
贺琛点头,仿佛在听他说话,眼睛却透过他手臂和身体的间隙,看向陆长青离开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