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阵主, 你看,我刻成了!”虞河拿着一个阵盘献宝般给塔灵看, 满脸写着兴奋。
作为原丘明山的客卿长老,现投诚失败的俘虏,他绝对是俘虏里心态最好的那个,成天往塔灵身边凑,硬是凑了个眼熟。
塔灵不知道他在高兴些什么,不过是一个最简单的阵盘,刚入道途的人都能照葫芦画瓢弄出来,虞河一个天仙刻了上千次,次次失败, 直到现在拿过来的这个完成品也简陋极了。
虽然不论过程还是结果都堪称惨不忍睹,念在这人的执着, 塔灵还是敷衍的点了下头,予以肯定:“勉强能用。”
就是太过勉强了点。
虞河的心态却很好:“能用就好,这是我成功做出的第一个阵法,有了第一个就有下一个,我要继续努力, 迟早有一天我能刻出更加高级的阵法!”
塔灵很想劝他住手, 你废了上千份阵法材料才做成这么一个破烂。
但偏偏这家伙是真心喜欢阵法, 端着阵盘跑来的时候,那闪亮眼神竟是让他想到了弥书道尊。
在它诞生的时候,弥书道尊也是那样看它的。
这点相似让塔灵对虞河多出一份宽容。
可这人都阵法天赋实在太差了!它就没见过阵法天赋差到这种程度的人!
塔灵不忍直视地看着那套阵盘, 忽的察觉到一股暴烈的气息。
凝神寻望而去,它看到了缓缓走来的云无相。
“嗯?观主,你回来了?”塔灵诧异地望着云无相。
紧接着微微皱眉,观主身上的煞气又变重了。
“嗯。”云无相抬头蔚蓝的天上飘着几朵白云, 宁静祥和。
“隐天大阵在运转,有人在渡劫?”
塔灵摸不准他现在的状态,煞气增加,气场却很平静。
平静才有问题!那么重的煞气怎么看都不对劲。
它一边打量着人一边回复道:“是啊,金虹七从青帝大殿出来了。”
“金虹七。”云无相语调轻慢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观主找他有事?”塔灵警惕询问。
“无事。”云无相说出此行的目的:“你的阵奴随便给我一个。”
塔灵:“观主要阵奴做什么?”哪个阵奴最没用来着?
一个人选瞬间蹦了出来——虞河,那家伙空有天仙的修为,连最简单的阵法都能刻错。
塔灵余光瞥向抱着破烂阵盘撒欢的人,把他支出去就不会有人抱着垃圾来残害它的眼睛了。
云无相:“去紫云宗杀点人。”
塔灵听后心里有点打鼓,有些不放心地问道:“观主能把人完整的带回来吗?”
云无相的神情镇定如常,仿佛一切都尽在掌握,说出来的话却叫人无法安心。
“我不确定。”
塔灵:“……”
算了,虞河虽然烦了点,笨了点,但罪不至死。
“给你这个。”
塔灵手一抓,一个小玻璃瓶出现在空中:“这人肉身被宋倚楼的毒药毒烂了,只剩下神魂,勉强能用来处理一些特殊材料,但是很吵,还在那里威胁其他阵奴,观主拿去随便用吧,带不回来也没事。”
“放我出去!”玻璃瓶里的神魂发出尖叫:“我是百灵宗赤日长老的后代,你们敢这样对我,我太爷爷定会找仙君做主,把你们全部——啊!”
又是赤日长老,这位长老似乎生了很多的样子,云无相心道。
塔灵操纵瓶底的阵法电了神魂一下,冷酷似久居大牢的狱卒:“闭上你的嘴。”
云无相:“既然没用了,我直接搜魂就是。”
神魂终于意识到自己大难临头,慌乱求饶:“不要!我带路!我……”
修长的手指点在瓶身上,霎时间空气一静,瓶身中的神魂不再吵闹,神情在痛苦与呆滞之间来回转换。
神魂的记忆一点点挖出,总结下来就是一个有点天赋的修真界权二代,仗着靠山仗势欺人的一生。
仙界修士大多亲缘寡淡,越是修为高的越不会轻易诞下子嗣,徒增因果。
但也有例外。
比如百灵宗赤日长老,百灵仙君的心腹,一个非常爱生且能升的老登,第一批子嗣都已经儿孙满堂,位列高祖了,他在不久前才又有了一个刚出生的小儿子。
说他重视子嗣吧,生了那么多,他其实也不太记得过来,只有天赋好,修为高的能入他的眼,瓶中神魂赵长老就是其中比较得宠的一个。
赵长老少年时尤为张狂,仗着有靠山各种为非作歹的事没少做,年长后日渐惜命,意识到这样容易给自己招惹仇敌,反而给自己披上一层看似平易近人的假面,黑心肠子都裹在了内里。
他在丘明山明面上是一个普通长老,实际上是百灵宗派来的监视者。
骗修士租借地契,在契约上做下手脚,表面是租地契,实则是卖身契,租借多少年的地,就要为丘明山卖身多久,和没有工资的苦工没有区别。
丘明山的客卿长老大部分都是这般被诓骗过来,比如虞河。
这人只剩神魂还嚣张的对着丘明山其他修士咒骂,就是因为卖身契给了他底气。
不过虞河的卖身契快要到期了,他是个少有的天阶植修,有他在全宗的灵植产量能增加五成,丘明山自然舍不得将他放走。
虞河以为是自己主动混进这次外出的队伍,实际上他本就是名单上的预订人选。
若不是遇到云无相,让整个队伍都成了阵奴,接下来,他们的队伍就会“意外”遭遇强敌,或者其他危险,让虞河陷入生死危机,从而趁人之危,要么续契,要么没命。
类似的手法还有很多种,偶尔他们也会放走几个幸运儿,当做大萝卜吊着其他修士。
这些幸运儿们要么寿元将近,没有了利用价值,要么离开丘明山后不久,就又会被其他宗门套路,再度卖身。
仙界上层串联一气,仿佛凡间王朝末期时,官官相护的腐败官场,偏偏修真界有着各种禁制,修为压制更是悬殊,连模仿凡人的掀杆起义都做不到。
赵长老的记忆翻看到这里,云无相已经给这人贴上了可杀的标签。
随即搜魂的手法不再收敛,粗暴的撕扯着赵长老的神魂,找到自己想要的消息后,云无相收回手,瓶身一抖,里面破破烂烂的神魂彻底如一缕青烟般消散。
虞河抱着阵盘蜷缩着肩头,那畏缩的模样哪有半点天仙的意气风发,完全就是一个被压榨久了苦工。
云无相淡淡扫过他一眼:“你随我去紫云宗。”
“我?”虞河呆滞了一瞬,左右望望,其他阵奴早就避开了这里,他的周围空荡得很,连个让他自欺欺人的余地都没有。
“那个,能不去吗?”虞河向塔灵投去求救的目光。
他刚才可听见了,跟过去可不确定能完整回来。
塔灵:“观主带他去做什么?”
“你很钟意他?”云无相问道。
塔灵:“看着还算顺眼。”
“我知道了。”云无相抬手,指尖在空中轻点,一道符文生成,符文分裂成两部分,一半落在七幻锁雷塔上,另一半落在虞河的手背上,形成纹身一样的纹路。
“这是?”虞河看着自己手背上的符文,说是符文,看着又有些像阵图?
云无相:“传送符文,我管不到你的时候,遇到危险,自己传送回来。”
虞河看看手背,再看看塔灵。
塔灵点点头:“既然如此,你就随观主走一趟吧。”
紧随其后,虞河耳中多出一道传音:【替余看着观主,别让他乱来。】
虞河:“……”
阵主你开玩笑的吧,我看着是能看住这位的吗?
我果然做不到啊!!!
几个时辰后的紫云宗宗门后山某处密室中,虞河抱着一个乌龟壳,看着大开杀戒的云无相,心中发出尖叫。
云无相到达紫云宗后直奔此处洞中密室,二话不说见人就杀,干脆利落。
等虞河反应过来的时候,赤色锁链遍布这处空间,乍一眼看去,仿若一株舒展着花瓣的曼珠沙华。
而每一条锁链的尽头,都挂着一具尚且鲜活的尸体。
接下来,虞河见证了一场屠杀,鼻腔里的血腥味经久不散,耳边回荡着零碎的惨叫。
修真界打打杀杀再正常不过,可观主杀的太随意了,仿佛那些人不是修士,而是一颗颗会流血的白菜或者土豆,在面对那袭来的赤色长剑时,毫无还手之力。
他们甚至称不上待宰的羔羊,因为羊会跑,羊角也能顶人,而他们只能在一声利刃穿透皮肉的顿响后,连同神魂一起被搅碎。
修为的差异在云无相手下,仿佛没有意义。
血水弥漫,脚下很快变得湿润,云无相迈步前行,脚下是血水铺成的红色地面,他行走在其上,滴血不染,又好似被赤红的煞气包裹着。
虞河喉咙发干,低头摩挲着手背上的传送符纹方才感到心中安稳了些,他不知道观主这样算不算是在乱来,但他知道自己现在绝对不敢出声去阻止对方。
再说这山洞这密室,明显有问题,观主应该是从赵长老脑子里知道了这个地方,和他玩在一起的能有什么好东西,这些人八成死有余辜——虞河说服了自己,抱紧乌龟壳,跟在云无相身后继续前进。
一路砍人如切瓜,走到深处,他们看到了许多笼子,里面关着的人神色麻木或惶恐不安,唯有在见到云无相杀穿此处看守者时,纷纷露出一抹快意的笑,有的人更是直接拍手叫好。
“虞河!虞河是你吗?”笼子里的一人忽然唤道。
叫我?虞河转头看去,看清那人的脸:“老钱?你不是回老家了吗?”
老钱露出一抹沧桑的苦笑:“说来话长,能不能先把我放出去?”
虞河看看云无相,见他伫立在原地没有继续走动的意思,才对老钱道:“好,你等等。”
“说来倒霉,我老家在紫云宗地界内,回家路上被人阴了,醒来就到了这鬼地方。”
“有人在修炼邪术,拿我们这些散修的根骨去提升天赋,这些天每天都有人被拉走,我原本以为自己也要死了。”
老钱被放出来后小声和虞河大吐苦水,说完有些畏惧地看了眼云无相:“这位大人是?”
虞河哪敢多说什么:“别多问,和你没关系,你要是没事就赶紧走吧,以后有缘再见。”
老钱死死抓着他的袖子:“我们知道了大宗门的丑事,离开了也会被抓回来,哪有活路啊,虞河,你帮帮忙,带我们一起走吧。”
虞河安慰道:“别担心,紫云宗估计很快就没了。”
按观主的杀法,紫云宗变成死人宗估计都用不了两天。
老钱半点不信:“虞河,我没心思与你开玩笑。”
虞河一脸认真:“我没开玩笑啊。”
“哎,你这性子,在新宗门怕是也没什么权利,我不该强求你。”老钱只当他不愿意帮忙,深深叹息一声。
虞河讪讪摸了摸鼻头,阵奴确实没什么权利,但是不用没日没夜的去照顾灵植,还可以随便雕刻阵盘,这多幸福啊!
“老钱,信我,观主绝对可以把紫云宗杀干净。”虞河现在举双手双脚支持云无相继续杀下去。
许是他的神情太过笃定,语气是那般的恳切,老钱眼中露出几分迟疑,接着他摇摇头:“我只想活命,大宗门之间的事我不敢掺和。”
“你们要是继续走下去的话,会有一个通往三个方向的岔路口,我听守卫闲聊时说过,左右两个岔路都是陷阱,只有中间的才是……”
老钱的声音戛然而止,尾端连通着赤色锁链的长刃插入老钱的眉心,穿透头颅,下一刻剑身拔出,几滴血液落到虞河脸上,震颤的瞳仁里倒映着老钱倒下的尸体。
“观主……”虞河声音发哑:“为什么要杀老钱?”
云无相回了他四个字:“为虎作伥。”
“他是紫云宗留在人群里的眼睛,在这些人逃跑时,将他们带回来。”
“我给过他机会。”云无相杀人时没忘记搜魂收集信息,他早就知晓老钱的身份。
一个受害者被迫成为帮凶,那么他该死吗?
老钱卡在了云无相判定一个人是否可杀的模糊区域,但他给云无相指出了一条错误的道路,自己跳出了模糊区域。
想害我的人,皆可杀。
老钱一死,剩下那些本欲跟上他们的人也没了动静,他们脸上尽是迷茫。
云无相没有理会他们的意思,他只是来杀人的,不打算捡一些散修回家。
虞河最后同他们说了一句:“你们快离开这里吧。”而后动身跟上云无相。
不多时,两人走到了老钱所说的岔路口,云无相径直往中间的道路走去。
虞河:“中间的路没问题?”
“我走没问题。”
云无相脚下传来破碎的声响,一片片破碎的阵纹发出绯红色明光,而后彻底崩坏。
虞河看不懂那是什么阵法,但红色阵纹,九成九是杀阵。
碾碎阵法,眼前出现了一扇石门。
石门之后,白雪皑皑,一道人影被锁在冰冷的石壁上。
是个熟人。
“莫阳!”虞河快步来到莫阳身前,焦急道:“你怎么样了?我早说过不让你回来。”
莫阳双目紧闭,怎么叫都没有反应。
虞河想先把他放下来,结果根本拿那锁链没有办法:“这锁链用什么做的?这么结实。”
“让开。”云无相看他都打算上牙咬了,把人赶到一旁,自己上手研究了下,发现这锁链材料真不是一般的结实。
云无相后退两步,凛冽的剑光闪过,刺耳的爆破声响起,伴随着一阵轰鸣。
莫阳身后的石头碎了一地,锁链固定在石壁上的那一端,只剩下一块碎石。
锁链斩不断,山石可没锁链结实,只不过是加了一层阵法,破掉阵法后,在天阶修士面前,这面石壁与豆腐块无差。
虞河刚把莫阳从地上捞起来,手忙脚乱地收着锁链,又听一声巨响传来。
忽的眼前一亮,石壁上破了个洞,另一面的光透了过来。
通过大洞,他们看到了一间空荡的房间,桌椅排列整齐,桌上的香炉中升起阵阵紫烟,在空中萦绕盘旋。
“这,好像是紫云宗的内府主殿?”虞河不确定道,他背着莫阳从洞口迈了进去,一落脚便踩到一个软乎乎的东西。
低头一看,一张狰狞的面孔正狠狠瞪着他,那面孔主人的手正在他的脚下。
“抱歉抱歉。”虞河立刻缩回脚,往旁边退了几步,又是相同的脚感。
“这怎么也有一个?”虞河又换了处地方,这下他彻底看清了殿中的情景,地上躺着的哪里是两个人,分明是一地人。
主位上,制造出这幅场景的罪魁祸首歪头向洞口看来,笑意盈满了眸子,两个眼睛下方的五颗小痣仿若细小的珍珠,妆点出几分异样的风情。
他张开口,语调轻快而亲昵地唤道:“观主,你终于来了。”
云无相静默两秒,迈过洞口,踏入殿中:“久等了。”
“我可真是等了好久呢,都快无聊死了。”宋倚楼斜眼看向虞河:“观主这是带着个什么在身边?”
你带这种东西都不带我?
“背莫阳的人力车。”云无相道。
虞人力车不敢反驳,默默把背上的莫阳提了提,彰显自己的作用。
“你又带了个什么?”云无相扫过宋倚楼座位扶手下蹲着,悄咪咪朝宋倚楼翻白眼的小孩,感觉有点眼熟。
“蘑菇头,观主不认识你,原来你不是观主留给我的玩具吗?”宋倚楼惊讶地低头看向小孩。
小孩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
云无相扫过一地的紫云宗长老,便知晓为何自己在后山暗穴里杀了那么久,也不见一个高阶修士过来。
整个紫云宗最顶层的战力,全都半死不活地躺在这处大殿的地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