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崽崽
身后的酒香一直未散, 萧钰本就困倦,这会生起闷气来,睡得更快了,他紧闭双眸, 身子放松地向左蜷缩着, 右手下意识搭在小腹前, 没一会龙榻上就传出均匀的呼吸声。
萧钰走进了一片雾蒙蒙的山林中, 梦外已经入冬, 梦中却是温暖的春日,山花烂漫,漫山遍野地开着, 空气微微湿润,像是才下过一场小雨。
萧钰不大习惯如此潮湿的气息, 揉着鼻子打了个喷嚏。
包含水汽的白雾倏地散开了,头顶高悬的白日挣开云层,金色的阳光丝丝缕缕从云层间泄下, 给萧钰身上玄黑的龙袍镀上了一层朦胧的淡金色。
“这是……仙境?”萧钰囔囔自语,继续往前行去, 山野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
没走一会, 视野中出现了一棵参天大树, 树身有半个宫殿那么粗, 上面爬满青绿色的虬藤,很是骇人。
参天巨树直挺挺地往上长,按常理, 如此庞大的古树,周围应是一片漆黑,树顶盘旋交织的枝叶能遮挡住这片区域所有的阳光, 但树下的光亮却和萧钰来时无二,好似这棵巨树是撑起天幕的擎苍树,散开的枝叶便是仙境的天。
萧钰好奇地抬头望去,果真见到一片青绿色的天。
林子里极静,唯有风声阵阵,已经偶尔荡过的龙吟。
龙吟?
萧钰停下脚步,他已经恍惚着走到了古树前,前面再没有路,萧钰微微喘着粗气,将自己靠在这棵巨树身上。
靠着的巨树倏地动了动,萧钰屏住呼吸弹了起来。
“哎呀!我就说要先打招呼的吧!你看看你!”
“我又不是故意吓到人的!”
两道清脆悦耳的童声从树身中传出,萧钰听着争执声,心中竟泛起一丝莫名地亲近,他蹑手蹑脚地朝蠕动着的藤枝走去,伸出手——
树上的虬枝如群蛇散开,显露出树中间一道褐绿色的木门,木门随心而动,在萧钰发现它的瞬间,缓缓打开了一条门缝。
咔——咔咔
树屋内的争执声瞬间安静下来,化作窸窸窣窣的爬行声,略显慌乱匆忙。
屋内藏着的东西同自己好似有着血脉深处的联系,让萧钰情不自禁推开木门。
树屋内,竟是比屋外更让人神往的一处小天地,莹莹发着光亮的花灯坠在树顶,屋内还有一座盘旋往上的木梯,木梯边上发栏杆上,坠满了斑斓的五瓣小花。
萧钰饶有兴致地往楼梯边走,身后的草丛里倏然蹿出一条东西,缠住了自己没有来得及迈出的腿。
鳞片的触感隔着布料依旧明显,萧钰僵在原地,萧钰瞬间汗毛倒竖,连发尾都因为蛇鳞的恐吓微微炸开。
“爹爹!还没到时候!不……不可以往上走的!”
是方才听见的童声。
萧钰僵硬地回过头,只见一条灿金色的小龙在用龙尾紧紧缠住自己的脚腕。
“好漂亮……”刚和小龙对视上,萧钰的心刹那间软了下来,他蹲下身,朝小龙伸出手。
灿金色的小龙眼睛一亮,毫不犹豫抛弃脚腕,跳在萧钰掌心,大胆地用龙身缠住萧钰五指。
“哥哥你又忘了,爹爹是皇帝,我们不能叫爹爹的,要叫父皇!”另一条通体玄黑的小龙也从草丛后怯生生爬出来。
萧钰朝着声音的方向转过头,在这条同样漂亮的小龙身上感受到了渴求和羡慕,萧钰朝着玄黑色的小龙走去,蹲在它面前,小心翼翼用左手触碰小家伙的龙角。
“父……父皇!”玄黑色的小龙龙身瞬间染上了红意,他用自己的尾巴捂住了硕大的龙头,不好意思地在地上把自己扭成了麻花。
“爹爹?父皇?”萧钰皱紧眉,也把地上的麻花拎到手上,把两条小龙放在同一个掌心,温柔道,“朕还没有后嗣,你们认错人了。”
“有的有的!爹爹不要放弃我们!”灿金色的小龙急了,把萧钰的拇指缠得更紧了些,龙头已经蜿蜒爬上了萧钰手臂。
“我都不是你们爹爹,谈何放弃你们。”萧钰看着掌心一动一静两条小龙,哑然失笑。
“父皇,刚刚你和魏霜爹爹的谈话,我们都听见了。”玄黑色的小龙把自己盘成一小坨,只露出自己和萧钰肖似的灿金色双眸,“让我们留下吧,不要打掉宝宝……”
“朕虽是天子,但肉体凡胎,怎么能……”掌心上的两条小龙化作两道金光落在地上,化成两个小儿,萧钰倏然噤声。
好……好像……
同朕和魏霜好像……
“我们也是肉体凡胎。”两道脆生生的童声复述着自己尚不能理解的词汇,可怜巴巴地用两对金眸望着萧钰,“父皇,我们很乖的,留下我们吧……”
一冷一热,俨然一对小魏霜和小萧钰。
“朕什么时候说要打掉肚子里的……”萧钰顿时反应过来,他不自在地摸上空空如也的小腹,再看向两个紧张的小家伙时,已经柔下声,他捏住两个小童的脸蛋,笑问,“要同朕回宫吗?”
“要!”
“父皇要一言为定哦!”
话音落,两道金光齐齐撞进萧钰小腹。
萧钰自梦中惊醒,喘着粗气大汗淋漓。
得知自己有孕,萧钰的右手诚实地在小腹前护了一整宿,他绷着脸移开腹前的手掌,捂住胸膛内扑通直跳的心脏。
天还没亮,垂着帘帐的龙榻内伸手不见五指,萧钰闭着眼平复心情,脑海里却不断涌现梦中两个可怜巴巴的小脸蛋。
两个……他肚子里竟然怀了两个。
萧钰不敢置信地把手搭回肚子上,自嘲地扬起嘴角。
真是越活越回去了,竟逼得两个豆大的小不点给自己托梦。
自己就是吓吓魏霜,怎么可能真的打掉孩子,虽然自己亲自生下皇嗣并不在计划内,但既然来了……萧钰眨了眨眼。
既来之,则安之,他才不会让两个小家伙变成没人疼的野小孩。
萧钰重新摸上肚子提起嘴角:“一言为定。”
屋内淡淡的酒香飘荡,寂静的半夜,萧钰没再多想,又是一觉好眠。
再睁眼,外头已经完全亮堂,萧钰不用上朝,赖在床上伸了个懒腰。
半夜梦里的情景已经记不大清,萧钰只依稀记得,有两个可爱的小家伙,软着声赖在他怀里糯叽叽地喊“父皇”。
“父皇。”
萧钰忍不住重复梦中留下的声音,他扭过头,迎面和龙榻边吹了一宿西北风的魏霜对上视线。
萧钰当即压平嘴角,他摸上只有微微起伏的小肚子,在心底冷哼:看啊,这才是不要你们的罪魁祸首。
腹中似有所感地瑟缩了一下。
“陛下,臣伺候您洗漱更衣。”魏霜自然地揽过冯顺的活,萧钰抱着被子,警惕地盯着魏霜手里的茶碗。
“朕漱完口,是不是就要血流不止了?”萧钰阴阳怪气嘲讽。
“什么?”魏霜不解地皱起眉。
“没什么。”茶碗里没有一丝药味,萧钰稍稍放下心,被魏霜伺候着换上新衣。
刚出内室,一股勾人的酸枣糕香气扑面而来,萧钰肚子矜持地响了两声,不禁咽了口唾沫。
酸的,想吃。
和酸枣糕摆在一起的还有一碗热乎乎的牛乳,萧钰意外地很有胃口,但又对魏霜昨天“要方子”的话语耿耿于怀。
酸枣糕和牛乳里面,不会被偷偷下了足量的堕胎药吧?
那可是谋害皇嗣!
萧钰忍着腹中震荡,冷着面盯着魏霜,他抬手指向桌上摆好的点心,命令道:“你先替朕尝尝,吃这半边。”
魏霜叹口气,走上前掰下萧钰指着的角落,然后被酸得捂住了面颊。
“很酸。”魏霜苦着脸评鉴。
见魏霜吃瘪,萧钰心情很好地落座,就着牛乳把酸枣糕往嘴里送。
“中午要传御膳房的药膳吗?”魏霜把目光落在萧钰肚子上,小心试探。
萧钰优雅地擦去嘴角最后一点浮沫:“传。”
魏霜拧成川字的眉心稍稍放松下来。
——
萧钰护着肚子心惊胆战地等了一日,膳食也不敢假魏霜手,直到夜色又上天幕,萧钰也没等来魏霜口中那一纸药方。
萧钰斜靠在摇椅上,一对金瞳在烛火的映照下,略显深沉,萧钰一眨不眨地盯着伏案工作的魏霜,不大满意地重重咳了一声。
魏霜立即放下笔,关切地看向萧钰:“要来臣的怀里吗?信香会浓些。”
“你的药方呢?”摇椅晃啊晃,晃得魏霜呼吸沉重。
“陛下当真……不肯留下他吗?”魏霜垂眸,他今日绝口不提药方,赌的就是萧钰对自己的心意,以及萧钰的心软,但目前来看……似乎失败了。
也是,帝王尊贵,萧钰能容许自己冒犯已是宽厚,他却不识好歹地得寸进尺,想要萧钰诞下自己的后嗣。
他明明上个月就发现了萧钰腹中的龙嗣,却拖着不告知,不就是想等孩子月份大了,到时,萧钰再发现就为时已晚。
魏霜不知道,怀孕能难受成那样,才两个月,就让萧钰吐得面色发白。
既然如此,那这个孩子不要也……
“不是你非要给朕一碗堕胎药?”萧钰直起身,双手轻轻搭在腹前,那张姣好的面容,在烛光下,似笑非笑,“朕何时说过不留下他。”
魏霜蹭一下站起身,三步跨到萧钰面前,他半跪在萧钰身前,滚烫的掌心紧紧握住萧钰微凉的双手:“真的?”
萧钰被魏霜的眼神看得极不自在,他抽回手撇过头,提出条件:“朕可以留下他,但是等孩子生下来,魏霜也得给朕生一个。”
同为乾君,自己能怀,那魏霜一定也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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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狗头叼玫瑰]陛下你还是不肯放弃这个不可能的执念……
认清现实吧陛下!你攻不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