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药圃偶遇(古代-白)
连日的阴雨终于歇了,天空洗过一般透出明净的蓝。白暮云倚在窗边,看着庭院里被雨水打落一地的残花,神色平静,眼底却凝着一丝化不开的沉郁。
体内的毒素虽因停了柳氏的“补药”而不再加剧,但多年积损,非一日可除。虚弱与时常袭来的眩晕感,依旧如影随形。
“少爷,”阿木轻手轻脚地进来,低声道,“今日天气晴好,可要出去走走?老在屋里闷着,于身子也无益。”
白暮云收回目光,微微颔首。他知道阿木的意思,并非单纯散心。
近日他们借着各种由头出门,明里是闲逛,暗里却是寻访城中几位口碑甚佳、却并非官家御用的名医,以求避开柳氏耳目,悄悄探问解毒调养之法。
只是那些大夫诊脉后,多是摇头,只说先天不足,后天失养,需得漫长时日细细温补,对于那隐秘的毒素,竟无一人能确切察觉。想来也是,柳氏所用之毒,定然极其隐秘刁钻。
马车辘辘,驶出喧闹的街市,朝着城南较为清静的方向行去。阿木打听到城南郊外有一处老大夫开的药堂,虽不大,但药材地道,老先生性子也怪,不喜权贵,或许能有一线希望。
药堂没寻到,却在山脚僻静处,意外发现了一片打理得极好的药圃。各色草药依着习性分区种植,空气中弥漫着清苦又沁人心脾的药香。
白暮云让车夫停下,带着阿木信步走入。他自幼多病,久病成医,倒也认得不少药材,见这药圃规划得井井有条,许多罕见草药也培育得极好,不禁心生赞叹。
正俯身细看一株长势喜人的紫丹参时,一个清脆利落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你也懂药?”
白暮云闻声回头,只见一个穿着杏子红骑装、束着高马尾的少女站在不远处。她肤色是健康的蜜色,眉眼明亮,鼻梁挺直,唇瓣饱满,整个人像棵迎着太阳生机勃勃的小白杨,手里还提着一把小药锄,额角带着细微的汗珠,显然刚劳作过。
少女目光坦荡地打量着他,带着几分好奇,并无寻常闺秀的羞怯。
白暮云微微一怔,随即温和一笑,欠身道:“略知皮毛,不敢说懂。见这片药圃打理得如此精妙,心生敬佩,故而驻足,唐突之处,还望姑娘见谅。”他声音温和,态度谦逊,配上清隽苍白的容貌,极易令人心生好感。
那少女见他知礼,笑容更爽朗了些,摆摆手:“这有什么唐突的。这药圃是我闲着没事弄着玩的。你喜欢药材?”她走过来,很是自来熟地指着他刚才看的那株丹参,“这株年份不错,再过些时日挖出来,活血化瘀最好不过。”
白暮云从善如流地与她交谈起来。他本就读过不少医书药典,虽因身体所限未能深入,但见解往往能切中要害。少女越听眼睛越亮,仿佛遇到了知音,言语间更是毫无拘束。
“哎呀,没想到你看起来像个文弱书生,懂的倒不少!比我家……咳,比我认识的那些莽夫强多了!”少女笑得爽脆,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我叫苏叶,你呢?”
“在下白暮云。”白暮云拱手,心中却是一动。苏叶,这名字听着倒像是一味发散风寒、行气宽中的草药名。再看她言行举止,洒脱不羁,隐隐带着一股寻常闺秀没有的英气与锋锐之感。
两人站在药圃边,从药材聊到药理,竟十分投缘。大多数时候是苏叶在说,白暮云安静地听,偶尔温声提出一两个问题,或表示赞同。阳光洒在他略显单薄的肩头,在他浓密的睫毛下投下小片阴影,侧脸线条清秀又脆弱。
苏叶说着说着,目光落在他过分苍白的脸上和淡色的嘴唇上,忽然问道:“你脸色不太好,是身子不适吗?”
白暮云习惯性地微微垂眸,掩去眼底神色,轻声道:“旧疾而已,自幼如此,让苏叶姑娘见笑了。”
苏叶皱了皱眉,很是不赞同:“旧疾更该好好调理!光吃药可不行,还得动起来!气血活了,身子骨才能强健!”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对了,再过七日,京郊那场骑射大典,你可参赛?”
白暮云闻言,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涩然,摇了摇头,语气依旧温和:“在下于骑射一道实在愚钝,且前不久才因坠马卧床半月,实在不敢再献丑了。”
“坠马?”苏叶惊讶地睁大眼,随即脸上露出同情和了然,“怪不得看你气色这么差。不过越是如此,越不该怕它!”她性子里的热情和某种近乎天真的勇悍冒了出来,拍了下手道,“这样!反正离大典还有七日,你若信我,我来教你骑马!就在这边山后,有片极好的空地,保准让你安安稳稳地学会!骑术好了,身子也能练起来,岂不一举两得?”
白暮云愣住了,完全没料到这只有一面之缘的姑娘会提出这样的建议。他下意识想拒绝,这太冒失,也太危险。可看着苏叶那双清澈明亮、充满真诚和自信的眼睛,又想到自己体内未清的毒素和柳氏虎视眈眈的恶意
他的确需要强健起来,哪怕只是一点点。
或许这是个机会?一个在所有人视线之外,神不知鬼不觉尝试改变的机会。
鬼使神差地,他轻轻点了点头:“那便有劳苏叶姑娘了。”
接下来的七日,成了白暮云记忆中罕有的、带着明亮色彩的时光。
每日午后,他都会找借口带着阿木来到与苏叶约定的山后空地。苏叶不知从哪儿牵来一匹温顺矮小的母马,极有耐心地从最基础的控缰、踩镫开始教起。
她教法独特,不似军中教头那般严厉刻板,也不似白明轩那般包藏祸心。她言语清晰,示范精准,总会及时指出他的问题,却又在他紧张或犯错时,用爽朗的笑声化解他的窘迫。
“对!就这样!腰背挺直,别怕!它感觉不到你的害怕!”
“放松点,缰绳不是让你勒死它。”
“哎呀,差点又歪了!没事没事,再来一次!”
白暮云学得极其认真。他本就聪慧,只是身体拖累,如今有了明确的目标和安全的环境,又有苏叶这般出色的“师父”,进步竟是飞快。
从最初的小心翼翼到后来能骑着马小跑,他甚至能感受到久违的、驾驭力量的微小成就感,迎着风呼吸时,胸腔里的滞涩感似乎都减轻了些。
只是轮到射箭时,却进展缓慢。
他那点力气,拉开轻弓已属勉强,手臂颤抖不止,箭矢飞出,十有八九脱靶,剩下的也是软绵绵歪斜着插在靶边。
一次次的脱靶让他有些气馁,额角渗出细汗,脸颊因用力泛起薄红。
苏叶却浑不在意,捡回箭矢,递给他,眼睛亮晶晶的:“已经很好了!你才练了几天?能拉开弓就不错了!瞧你这胳膊细的,还没我的弓弦粗呢!慢慢来,力气是练出来的!关键是感觉,感觉对了就行!”
她的鼓励直白又真诚,不带丝毫怜悯或敷衍。白暮云看着她被阳光晒得微红的脸颊和那双永远充满活力的眼睛,心中的那点沮丧便慢慢散去了。
七日转瞬即逝。
骑射大典前一日,夕阳将天空染成绚丽的橘红色。
白暮云骑着那匹温顺的小母马,已经能颇为稳当地在场中慢跑两圈。他试着挽弓,箭矢依旧未能中靶,却比最初有力了许多。
“看!我说你能行的吧!”苏叶叉着腰,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得意,仿佛完成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明天大典,你就骑着它去!不用跟那些人比射箭,就去走一圈,看看热闹也好!谁敢笑你,我帮你揍他!”
白暮云被她的话逗得莞尔,多日来笼罩在心头的阴霾似乎也被这夕阳和眼前少女灿烂的笑容驱散了些许。他翻身下马,郑重地向苏叶行了一礼:“苏叶姑娘,多谢。”
谢她教他骑射,更谢她这份毫无阴霾的赤诚。
苏叶大大方方受了这一礼,笑道:“谢什么!明日大典上见!”她挥挥手,牵着马,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笼罩的山道上。
白暮云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许久,才轻轻吁出一口气。晚风拂过,带来一丝凉意,他却觉得身体里暖融融的,多了几分许久未曾有过的力气。
虽然箭仍射不准,但似乎真的不太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