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怎么会不遗憾(古代-许)
白府内外张灯结彩,一片喜庆的红色。许皓月穿着一身繁复的大红喜服,衬得白暮云原本清秀的脸庞也多了几分平日里没有的明艳。只是那眉眼间,却寻不见多少新郎官该有的喜气。
吉时已到,他在厅前与白昭告别。白昭看着终于成家的儿子,眼中是欣慰与感慨交织的复杂情绪,拍了拍他的肩膀,只嘱咐了一句:“去吧,莫误了吉时。”
许皓月微微颔首,没有多言,转身利落地翻身上马。动作干净洒脱,带着一种与“白暮云”这个身份不符的利落劲儿,看得旁边的阿木心头一跳,连忙低下头,心中默念千万别露馅。
接亲的队伍吹吹打打,向着孙府行进。许皓月端坐马上,腰背挺直,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礼貌而疏离的微笑,对着街道两旁围观、道喜的百姓微微点头示意。
“瞧,那就是白县令家的公子,长得可真俊!”
“听说身子骨弱,如今看着气色倒不错。”
“娶的是孙翰林家的千金,真是郎才女貌啊!”
“我怎么听说是京城贬官来的?”
路人的议论声传入耳中,许皓月恍若未闻。当队伍路过“济世堂”时,他看到古师父也站在门口,含笑对着他拱手道喜。许皓月想起阿木说过,白暮云一直在此学医,对这位师父十分敬重,便在马上微微欠身,恭敬地回了一礼。
孙府门前更是热闹非凡,锣鼓喧天,鞭炮齐鸣。许皓月按捺住性子,遵循着繁琐的古礼,一步步完成迎亲的仪式。
他本就气场强大,此刻刻意收敛了锋芒,只表现出沉稳持重,倒也符合一个书香门第公子哥儿的形象,并未引起什么怀疑。最终,他顺利地将顶着红盖头的新娘子接上了花轿。
返回白府,拜堂成亲。在司仪的高声唱和下,许皓月与身旁穿着凤冠霞帔的新娘一起,对着天地,对着高堂上的白昭,最后夫妻对拜。每弯一次腰,他都觉得无比荒谬,仿佛在演一出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戏。白昭看着眼前这一幕,眼中隐隐有泪光闪烁,仿佛看到了白家未来的希望。
晚上的喜宴,来了许多许皓月根本不认识的人,都是清远县的官吏乡绅。他打起精神,扮演好新郎官的角色,与众人周旋。有人敬酒,他便喝,来者不拒。辛辣的液体一杯杯下肚,灼烧着他的喉咙和胃,也麻痹着他纷乱的心绪。
他酒量本来是极好的,也不知道是因为在白暮云身体里的缘故,还是这古代的酒后劲十足,又或许他早就想把自己灌醉了……宴席过半,他便已觉得头晕目眩,脚下发飘。
阿木见状,连忙上前搀扶住他,对众人赔着笑,将他往新房方向带去。
走到通往新房的回廊拐角,许皓月却猛地停下了脚步,挣脱了阿木的搀扶。他靠在冰凉的廊柱上,眼神因为酒意而有些涣散,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清醒。
“阿木,”他声音沙哑,“到这一步,我已经仁至义尽了。拜了堂,成了亲,全了你家老爷的面子,也给了孙家一个交代。”
他转过头,看着不远处那扇贴着囍字、透出朦胧烛光的新房门,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弧度:“至于这洞房花烛……这最后一步,还是留给你家少爷自己回来……享受吧。”
他拍了拍阿木的肩膀,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你去,找个妥当的嬷嬷或者丫鬟,跟新娘子说一声,就说……新郎官今晚喝得不省人事,怕唐突了佳人,让她不必等了,自行歇下吧。”
阿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许皓月那决绝而疲惫的眼神,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他明白,许公子能做到这一步,已是极限。这桩婚事,本就不是他想要的。他点了点头:“小的……小的明白了。这就去说。”
许皓月看着阿木走向新房方向,自己则转身,毫不犹豫地朝着相反方向——白暮云那间僻静的卧房走去。
推开房门,屋内一片冷清,与外面的喧闹形成鲜明对比。红烛并未点燃,只有清冷的月光从窗棂透入。许皓月反手关上门,仿佛将所有的喧嚣和虚假的喜庆都隔绝在外。
他随便拖了把椅子到桌前,重重地坐下,酒精的后劲一阵阵上涌,让他头痛欲裂。他烦躁地揉了揉额角,低声咒骂:“妈的……古代的酒……怎么这么烈……”
目光无意间扫过桌面,早上忙着出门忽略了,现在才发现上面放着一封折叠好的信笺。他的心莫名地跳快了一拍,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这会不会是白暮云……写给他的?
带着一丝期待,他伸手拿起了那封信。信封上没有署名。他小心翼翼地展开。
然而,映入眼帘的字迹和内容,却像一盆冰水,将他心中残存的那点微弱火苗彻底浇灭。
信是写给苏叶的。
苏姑娘惠鉴:
暮云顿首。自别后,随古师父习医,略有所得,虽不及姑娘万一,然能略尽绵力,救死扶伤,心中亦觉快慰。每每思及姑娘昔日指点相助之恩,感激不尽。
今修书,特有一事相告。暮云已成婚。知山高路远,姑娘未必能至,未提前相邀,然心中仍想将此讯息告知。
犹记姑娘曾劝暮云,若有心仪之人,当勇往直前。暮云试过了,亦曾欣喜得知,对方心中亦有我。然,天意弄人,终究缘浅,难成眷属。暮云既不愿辜负家父殷切期望,已无遗憾矣。
愿姑娘一切安好。
信纸从许皓月指间滑落,飘落在桌上。他怔怔地看着那几行清秀却决绝的字,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他的心上。
“试过了……”“心中亦有我……”“天意弄人……”“无遗憾矣……”
原来,他都知道。他知道自己喜欢他。可他最终还是选择了这条他自认为正确的路,并且告诉自己……他没有遗憾了?甚至都吝啬给自己留下一封信?
一股难以言喻的怒火混合着巨大的失落和心痛,猛地冲上许皓月的头顶!他猛地站起身,踉跄着走到房间角落那面模糊的铜镜前。
镜子里,映出的是白暮云那张清俊温润的脸。
许皓月指着镜子,像是质问镜中人,又像是在质问那个远在另一个时空的灵魂,声音因为酒精和情绪而颤抖:
“白暮云!你凭什么……你凭什么突然出现在我的生命里,把我的一切都搅得天翻地覆?!凭什么让我……他妈的对你这根木头动了心?!”
他越说越激动,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凭什么你明明喜欢了,又要把我甩了?!说什么天意弄人?说什么没有遗憾?!你问过我了吗?!你问过我的感受了吗?!”
他其实不是在气白暮云,他是在气自己,气这操蛋的命运。他许皓月活了二十多年,刀光剑影里走过,生死边缘也徘徊过,从未对谁真正敞开过心扉,从未让谁如此深刻地走进他心里。可偏偏是这么一个来自古代、单纯又固执的“书呆子”,就这么不管不顾地闯了进来,在他冰封的心湖上砸开了一道裂痕,然后……然后就要转身去和别人成亲,还告诉他“我没有遗憾”。
这比他挨过的任何一刀都要疼!
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混合着酒气,狼狈地滑落。他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指关节瞬间红肿起来。他却感觉不到疼,只有心口那撕扯般的痛楚无比清晰。
他靠着墙壁滑坐在地上,将脸深深埋入膝盖,肩膀因为压抑的哭泣而微微耸动,声音哽咽着,充满了自嘲和痛苦:
“许皓月……你看看你这副德行……真他妈没出息……不就是……不就是睡不到喜欢的人吗?你哭什么……你他妈哭什么啊!”
他一遍遍地骂着自己,试图用这种方式来抵御那汹涌而来的、名为爱而不得的尖锐痛楚。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体会到感情的威力,它不像刀枪,却能在瞬间将人击垮,溃不成军。
酒精、疲惫和巨大的情绪波动最终压倒了他。他就这样靠着墙壁,坐在冰冷的地上,在泪痕未干中,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窗外,喜庆的喧嚣渐渐平息,唯有清冷的月光,无声地笼罩着这个心碎的新郎官,以及他那场还未开始就已经结束的洞房花烛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