搓了搓胳膊,方托转身走回四柱大床,任由窗户大开,雪花飘入室内。
壁炉早就熄灭,方托无意召唤仆人。
他拉开床边的抽屉,取出随身小包,抽出一张羊皮纸。
纸上绘有一枚炼金阵,方托压上一颗宝石,缩小的炼金阵脱离纸面,浮上床顶,齿轮咬合,锁链无声运转。
光芒笼罩四柱大床,寒冷被驱散。
方托舒服地呼出一口气,重新躺回到床上。
“年轻人的思维,总是能带来惊喜。”
他想起夏维。
改进炼金阵,发明更多用途,是他从夏维身上获取的灵感。
的确相当实用。
方托拉起毛毯,闭上双眼,却迟迟无法入睡,思维异常活跃。
他预感夏维即将到来。
他的预感向来很准。
实在睡不着,方托睁开眼睛,盯着床帐顶部。
“杰诺斯·班歌。”他咀嚼着光明领主的名字,声音低沉,目光阴翳。
名为邀请,实则变相软禁。
若非有所图,他早就毁灭这座城堡,让冒犯他的人死无葬身之地。
好在一切就快结束了。
“我的学徒即将到来,班歌,你必须付出代价。”
没人能软禁一名炼金大师,还妄想全身而退。
脱离艾尔扬,不代表他会投向另一名贵族。
沉浸在酒精和恭维声中,因祖先的荣耀沾沾自喜,班歌未免太想当然,也过于看得起自己。
他会让对方知道,对一位炼金大师不敬,妄图利用他,必然要付出惨重代价。
大得超出想象。
他注定难以承受。
在脑海中描绘光明城的结局,方托心情大好。
他始终了无睡意,干脆坐起身,取出手札和羽毛笔,继续完善炼金阵。
以灵魂等价交换,彻头彻尾的禁忌法阵。
“完美。”
落下最后一笔,齿轮浮起微光,锁链覆盖尖刺,方托满意地笑了。
宴会大厅中,领主和贵族沉迷享乐,在美食和音乐中醉生梦死。
众人高举酒杯,怀抱美人,即将大祸临头却一无所知。
也许有人知道,隐约察觉到危险,只是不愿意面对。
像一只鸵鸟。
把头埋进沙子里,假装没看到,就以为万事大吉。
大雪下了整夜。
宴会散去时,雪势仍未减小,反而越来越大。
一只受伤的红隼冒雪飞入城内,越过城市上空,径直闯入领主城堡。
酩酊大醉的领主被叫醒。
他捏着额头,脑袋似被重锤敲打,钝痛一阵接着一阵。
“该死的,最好有要事!”杰诺斯·班歌脾气暴躁,和清秀的外貌截然相反。他一脚踹翻床边的侍从,双眼充血,暴怒地想要杀人。
侍从胸口剧痛,却不敢叫出声。
汲取往日教训,他迅速爬起身,膝行到领主脚下,小心说道:“大人,是科本阁下,他请求觐见。”
“老科本?”杰诺斯皱眉。
“不,是河谷要塞长官,阿尔弗雷德·科本阁下。”
“是他?”
杰诺斯终于清醒。
他意识到情况不对。身为要塞长官,阿尔弗雷德不该擅离职守。他出现在主城,证明边境出事了!
“他在哪里……不,去叫他,让他来这里见我。”杰诺斯下达命令。
他利落从床上起身,扯掉皱巴巴的衬衣,用力搓了两把脸。
回身看到床上的女人,他皱了下眉,粗鲁地把人拽起来,命令她离开:“记住,管好你的嘴巴。”
女人衣衫不整,肩膀和半个胸脯露在外面。她却不敢抱怨,立刻抓起裙子,和侍从一起退出门外。
不多时,阿尔弗雷德走进房间。
大概十分钟后,城堡内的医师,药师,以及学士受到召唤。不是一两人,而是全部。
又过去半个多小时,众人鱼贯离开房间。
遇到打探,所有人都三缄其口,表情严肃,对门内发生的事守口如瓶。
巨龙的恶咒。
这是最恐怖的诅咒。
恶咒出现在阿尔弗雷德·科本身上,意味着什么?
局势肯定比想象中更加糟糕。
没人是傻子。
受召之人什么都不肯说,表面一问三不知,私底下却展开行动。
他们抓紧打点行囊,准备好金币、宝石和容易携带的珍贵器皿,随时准备跑路。
忠诚沦为笑话,连伪装都不肯。
除非彻底和光明城捆绑,没有第二个选择,否则的话,大难临头各自飞,乌合之众鸟兽散,才是光明城的真实写照。
房间内,众人离开后,阿尔弗雷德合拢衣襟,面如死灰。
杰诺斯试图安慰他,却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最终只能拍拍他的肩膀,干巴巴道出两句:“我欣赏你的忠诚,认可你的英勇。我向你保证,没人能触碰科本的土地。”
“赞美您,领主大人。”阿尔弗雷德单膝跪地,头发下垂,半张脸藏于阴影下,看不清他的表情。
杰诺斯实在找不出话题,又拍了拍他的肩,随即收回手。
针对阿尔弗雷德带回的消息,他迅速做出布置,发挥平生最高效率,只为避免踏上对方后尘,背负巨龙的诅咒。
“全城戒严,道路设卡,不许飞马商队进入主城。”
“严查大商队,以免对方伪装。”
“召集所有骑士,给雇佣兵分发武器,还有那些农夫,马上召集他们。告诉所有领民,不许任何人出城。”
之前几道命令,阿尔弗雷德只是听着,始终不言不语,也不曾发表意见。
听到对城民的安排,他不由得神情微变。
“阿尔弗雷德,你对我说,巨龙没有伤害平民,刻意让他们离开,对吗?”杰诺斯的声音传来,惊出他一身冷汗。
“是的,大人。”阿尔弗雷德如实回答,“还包括异族,他们的确伪装出仁慈。”
“那就好。”杰诺斯点点头。
他没有明说,态度已经相当明确。
裹挟平民。
他准备以平民为盾。
决定很无耻,他不在乎。只希望能够奏效。
“你可以离开了,阿尔弗雷德。”杰诺斯看向沉默的下属,安抚道,“治疗你的伤,别灰心,总会有办法的。”
“是,大人。”
阿尔弗雷德表现得十分感激。
他向杰诺斯弯腰,倒退着离开房间。进入走廊后,亲手关闭房门。
一声轻响,室内仅剩杰诺斯一人。
他拉开桌旁的椅子,拿出带有特殊符号的羊皮纸,快速写成两封信,卷起来装进信筒。
“来人。”他召唤侍从,下令送来两只信鸟。
信筒绑好,确定不会中途脱落,杰诺斯推开窗户,亲手放飞信鸟。
小巧的鸟振翅起飞,身影穿过雪幕,消失在天际。
“希望还来得及。”杰诺斯低声说道。
这是两封求救信,收信人分别是烈火领主和海灵领主。
三者怀抱同样的秘密,本就是天然盟友。
有多座城市的前车之鉴,只要不是愚蠢透顶,都该明白巨龙现身代表着什么。
“烈焰岛无法再禁锢他们。”
杰诺斯靠向窗台,身体探出窗外,仿佛随时将要坠落。
他了解祖先的所作所为。
身为既得利益者,他没什么抱怨,不会斥责,也不会感到歉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