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里的东西一声砸在地上,精致的瓷碗碎裂,温热的甜羹溅在了他的衣服上,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半截断链,瞳孔骤缩,脑子一片空白。
谢怀风……跑了?
这个认知像一把利刃,狠狠刺穿了他的胸膛,带来窒息般的剧痛和滔天的怒火。
就在这时,旁边柜子里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窸窣”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挣扎。
斐献玉猛地回神,几乎是踉跄着扑到衣柜前,颤抖着手,一把拉开了柜门——
里面没有谢怀风,只有被一张坚韧的丝网紧紧缠住,徒劳扭动的青豆。青豆一看到斐献玉,眼睛里满是委屈,吐着信子,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他那日叫青豆咬了谢怀风后,就一直把它留在谢怀风身边……
斐献玉看着被困在柜中的青豆,再看看床上那截断链,瞬间明白了一切。
谢怀风不是自己挣断链子跑的,他是被人带走的!
是谁?
是自己一直没揪出来的细作吗?
斐献玉喃喃自语,又将束缚住青豆的纱网撕开。
然后一拳砸在柜子上,将手震得生疼。
“找!”他对着闻声赶来的手下,厉声道,“给我把寨子翻过来!封锁所有出口!他肯定还没跑远!”
他就知道谢怀风狗改不了吃屎,无论自己对他多好,他就是条白眼狼,还是要跑。
不是爱跑吗,要是让自己抓回来,肯定把他腿打断,看看断了腿的谢怀风还怎么跑!
斐献玉正是冒火的时候,荧惑和守心闻讯赶来,正好撞在了枪口上。
他冷眼看向守心,质问道:“人是不是你放走的?”
“没有啊!我上午去的时候他还在这!”
守心觉得自己好冤枉,她是可怜谢怀风,但是还没有胆子大到敢私自去放人的地步。
斐献玉也觉得自己这样随便迁怒人太过分了,直接将青豆放在地上,让青豆循着谢怀风的气味去找,而自己则跟在它身后。
斐献玉走后,荧惑看了一眼守心,问道:“你真没有把人放走?”
守心急了,跳脚道:“阿姐!真不是我!你看那链子,我哪有这么大劲给他斩断!”
荧惑看到那明显是被蛮力斩断成两截的链子,也觉得守心说的是实话,以守心的力气,拼死也斩不断这么粗的铁链。
那谢怀风是谁放走的呢?难不成是寨子里的细作?
可眼下不是探究谢怀风是怎么逃跑的,当务之急是先找到人,姐妹俩只好加入到搜寻队伍里。
斐献玉一声令下,整个寨子如同被投入滚油的冷水,瞬间炸开了锅。
急促的锣声划破了寂静,山寨里顿时灯火通明。无数火把被点燃,橘红色的火焰在夜里跳跃,汇聚成一条条流动的火龙,迅速向寨子各处蔓延。脚步声、呼喊声、犬吠声混杂在一起,打破了山林的宁静。
“看到阿伴立刻回报,不得伤他!”
“守住所有下山的路!把瘴气打开!”
荧惑举着火把冷静地发布着命令,身边的守心被冤枉了两次,难得沉默地站在一边。
这巨大的动静就连祭祀堂的阿伴都听到了,他刚想发脾气,一抬头就是上一任大祭司的牌位,他又不敢造次了,只能拍着门,大声叫唤。
“怎么回事?!吵死了!还让不让人睡觉了?!斐献玉呢!让那小贱人来见我!”
他叫唤了半天,下面的人才迟迟来到。
“阿伴,您别叫了,大祭司的阿伴跑了,现在大祭司正忙着进山找人呢!”
阿伴一听就乐了,又是大笑又是拍门的,嘴里还大声地喊“跑得好!”
下面的人看着都提心吊胆,要是斐献玉回来看到他这么幸灾乐祸估计又要拿鞭子抽他了,于是好心嘱咐道:“阿伴,一会大祭司回来您可不能这样笑了,万一惹他生气……”
阿伴冲她做了个鬼脸,不屑道:“谁怕他?他回来我也笑,我就说哪有人想不开要跟这小贱人过日子,合着是他强迫人家,这下子好了吧,哈哈哈人跑了!”
第58章 跑啊,怎么不跑了
斐献玉眼神冷得吓人,跟着在青豆后面,青豆昂起头,极速吐着蛇信子,敏锐地捕捉着谢怀风留下的微弱气息。
它迟疑地游走片刻,很快便选定了一个方向,迅速滑入草丛。
“跟上!”斐献玉低喝一声,立刻紧随其后。
火把的光芒在浓重的夜雾中摇曳,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是百鬼夜行一般。
青豆的速度时快时慢,显然谢怀风在慌乱中留下的气味并不连贯。
瘴气开了后,慢慢从四周飘过来,变得越来越浓,这瘴气既能阻敌,也会让不熟悉路径的人迷失其中。
而另一边的谢怀风正满头汗在山林间狂奔。
就在刚才,他听到了远处传来的锣声和声响,心知斐献玉已经发现他逃了,心里顿时害怕起来,恐惧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他的心脏,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回头望去,只见远处山林间有跳动的火把光芒正朝着他这个方向移动,而且速度不慢!他心下大骇,脚下步伐再次加快,恨不得生出四条腿来跑。
然而屋漏偏逢连夜雨,四周不知何时开始弥漫起灰白色的雾气,而且越来越浓,严重阻碍了他的视线。
他本就对苗疆地形不熟,全靠之前的记忆点盲走,此刻被浓雾包围,更是彻底迷失了方向。
“该死……”他低声咒骂,心道什么时候起雾不行,偏偏是在他跑得时候,看不清楚四周更是让他紧张得不行,心跳如擂鼓一般。又因为跑得急 ,汗水混着夜露浸湿了衣衫。
更倒霉的是他脚下被盘根错节的树根一绊,“噗通”一声摔倒在地,膝盖和手肘传来一阵剧痛。
可谢怀风顾不上检查伤势,连忙手脚并用地爬起来,继续往前跑。但是越跑他越喘不过气来了,看着四周心道这可能不是雾而是瘴气,还好他喝过斐献玉的血,不然可能早就躺地上了。
那些追兵的声音仿佛从四面八方传来,越来越近,他甚至能隐约听到有人喊。
绝望之际,谢怀风瞥见身旁有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情急之下,他也顾不得多想,手脚并用,爬上了树干,躲藏在了树上。
他紧紧抱住粗壮的树枝,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晃动的人影便来到了树下。那些人手里握着的火把跳跃着耀眼的火光,刺得谢怀风眼睛疼。
他听到斐献玉冰冷的声音在下方响起,“他应该是想往山下逃……追过去仔细搜,别让他跑了!”
接着,是众人应和的声音和逐渐远去的脚步声。谢怀风偷偷从枝叶缝隙中往下看,只见斐献玉弯腰捡起了青豆,熟练地让它缠回自己的手腕,然后带着人离开了。
过了好一阵子,树下才安静了,谢怀风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这才感觉到两只手臂因为长时间用力抱着树枝而酸软不堪,浑身都在微微发抖。他在树上又耐心等待了许久,直到确认下面和周围真的没有任何动静了,才小心翼翼地从树上滑了下来。
毕竟古往今来,追人不抬头似乎是约定俗成的规矩。
双脚落地时,他腿一软,差点又跪下去。他靠在树干上,大口喘着气,活动着酸痛不堪的手腕和肩膀,心中一阵后怕,然而,他这口气还没完全松下来,一个声音便在他身后响起:
“舍得下来了?”
谢怀风浑身血液瞬间被冻住了一般,猛地转身——只见斐献玉没拿火把,只站在不远处的瘴气里,正静静地看着他。那双眼睛在迷蒙的瘴气里也亮得惊人。
他根本就没走!显然刚才大队人马的离开只是个引他现身的幌子。
青豆盘在斐献玉的手腕上,不满地冲谢怀风吐着信子。
“跑啊,”斐献玉的声音很轻,却带着风雨欲来的压迫感,“怎么不继续跑了?”
“你不是很能跑吗?整个寨子的人都追不上你。”
谢怀风下意识后退一步,背脊抵上了粗糙的树干,他看着斐献玉一步步走近,心脏狂跳,几乎要跳出喉咙外。
斐献玉在他面前站定,伸手,冰凉的指尖触碰到谢怀风的脖颈,感受到他皮肤下剧烈的脉搏。这触感让谢怀风猛地一颤,“说说看,”斐献玉的声音几乎贴着他的耳朵,“是谁帮你把链子弄断的?他人在哪儿?”
谢怀风咬紧牙关,不吭声。他确实不知道那人是谁,对方蒙着脸,斩断链子后告诉他母亲和妹妹都在李垣那里,斐献玉不肯拿他去换。
见谢怀风不答,斐献玉冷笑一声,手指收紧,掐住了他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不说?不说也没关系,我早晚都会查出来的,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至于你……”
他的目光像锋利的刀子一般,在谢怀风脸上一寸寸刮过。“我有没有告诉过你,再跑会有什么下场?”
谢怀风不仅没被他吓到,反而被他威胁一样的话点燃了一肚子火,“我凭什么不能跑?我娘和妹妹在李垣那王八蛋手里,你一句话不说!我愿意换啊,我愿意!你凭什么不告诉我?!”
“你愿意又怎么样,反正我不愿意。”
“等我回去就打断你的腿,把你锁在床头,别说跑出苗疆去找李垣了,我让你连下床都需要我扶着。上一任阿伴什么样子,你只会比他更可怜。”
这话如同冰水浇头,谢怀风浑身发冷,抬起手就要给他一拳,“你!”
眼看着来势汹汹的谢怀风,斐献玉侧身躲过,反手一把将人死死按在树上,两人的身体紧密相贴,他能清晰感觉到谢怀风因愤怒而剧烈的颤抖。
“凭什么放你走?你是我用噬心蚕蛊换回来的,我说不放就不放。再说了,你在这里受过什么委屈了?我对你还不够好吗?吃的用的,哪样亏待你了?就连你跑了,我都怕他们伤到你!可你呢?谢怀风,你就是养不熟的白眼狼!你说不跑不跑还不是跑了,骗子!”
谢怀风被他禁锢着,挣脱不得,压抑许久的委屈和愤怒终于爆发,“你个山旮旯的土皇帝,我又不是李垣的物件,凭什么说给你就给你!我现在要去把我娘和妹妹换回来,你要是拦我我就恨你一辈子!”
斐献玉冷笑一声,“你也就恨我这点能耐了。”
谢怀风听他嘲讽自己,也觉得刚才的话让他一个大男人脸上无光,恼羞成怒照着斐献玉的腰侧狠狠一个肘击,疼得斐献玉闷哼一声。
于是气极反笑,说道:“你不是爱动手吗,你要是打过我,我就放你走。”
谢怀风听到斐献玉的话,愣了一下,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一直蛮不讲理的斐献玉怎么突然破天荒地开始讲理了?他警惕地盯着斐献玉,试图从对方脸上找出戏弄的痕迹,但那双眼睛里除了未消的怒火,竟似乎有一丝认真。
“斐献玉你……你说真的?”谢怀风喘着粗气问道,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我打赢你,你就放我走?”
斐献玉松开钳制他的手,后退一步,拉开了架势,虽然腰侧被肘击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但他脸上却扯出一个笑来,“对,打赢我就放你走。”
谢怀风心脏狂跳,也顾不得深思这背后是否有诈。
“好!这可是你说的!”谢怀风低吼一声,不再犹豫,将全身的力气和这些日子积压的愤懑全都灌注到拳脚之中,如同猛虎出闸一般,朝着斐献玉猛攻过去!
他想着速战速决摆平斐献玉,于是招招直奔要害,拳风凌厉,腿影重重,一时间竟将斐献玉逼得连连后退。
斐献玉似乎打定了主意只守不攻,身形灵活地在小范围内闪转腾挪,一次次险之又险地避开谢怀风的攻击。他眉头微蹙,显然没料到谢怀风动起真格来如此拼命。
然而,谢怀风毕竟急气躁,又久被禁锢再加上已经跑了许久,体力并非巅峰。一番猛攻之后,气息开始紊乱,攻势也不如最初那般迅猛。斐献玉看似落在下风,实则步法未乱,眼神依旧冷静。
谢怀风看准一个空档,一记狠辣的鞭腿扫向斐献玉下盘,意图将他放倒。就在他以为胜券在握时,陡然间,一股难以言喻的燥热从他腹部深处猛地窜起,迅速席卷全身!
那感觉不似受伤,却比受伤更可怕,像是有无数细小的火苗在血液里燃烧,瞬间抽干了他刚刚凝聚起来的力量。他双腿一软,攻势瞬间瓦解,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跄,破绽大开!
斐献玉等的就是这个时机!
他眼中寒光一闪,攻势骤然发动。侧身避开谢怀风软绵绵的残余力道,手腕一翻,精准地扣住谢怀风的手腕,脚下顺势一绊——
“砰!”地一声,谢怀风毫无反抗之力地被狠狠摔在地上。他还未从那股燥热中回过神,斐献玉已经迅捷地跨坐到他上头,死死压住他试图挣扎的双腿,同时双手如铁钳般抓住他的两个手腕,用力按在他的头顶上方。
“呃!”谢怀风痛哼一声,动弹不得。他仰望着上方的斐献玉,眼中充满了惊怒和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