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道为什么,半年前,三月份稀疏平常的某天,他一打开手机就看到新闻,说世际总裁梁训尧即将与前总督之女、知名访谈节目主持人黄允微择吉日订婚。各家媒体纷纷转载。
其中一家媒体还煞有其事地编了一段十年恋爱长跑故事,把梁颂年看得一愣一愣,回过神来,勃然大怒,差点把手机砸了。
他冲到世际大厦顶层办公室,推门就质问梁训尧是不是要订婚,梁训尧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说:“年年,你见过允微的。”
梁颂年才反应过来,订婚传言不是空穴来风。
梁训尧确实有这个想法。
订婚,确定婚姻意向,之后就是结婚,成家生子,可能再过几年他就要见到梁训尧的孩子——这个想法如火星撞击一般冲进他的脑海,震得他往后踉跄了几步。
他就是梁训尧养大的孩子,梁训尧为什么还要和别人生孩子?他想不明白。
等梁训尧走过来抱住他的时候,他已经两眼含泪,两手攥住梁训尧的领口,哽咽着命令他:“不可以,我说不可以就是不可以,你要是敢订婚,我就离家出走,再也不见你了!”
梁训尧看他的眼神很无奈,又在他口不择言说出“你敢订婚我就从这里跳下去”这样极端的话时,倏然严肃起来,说:“年年,你在哥哥心里是无可取代的,但哥哥也要明确告诉你,我的人生计划里有结婚这一项。”
梁颂年陷入怔忡,眼泪扑簌簌落下来。
那天晚上,梁训尧一直到凌晨四点,才在他们曾经一同度过假的小岛上找到哭成泪人的梁颂年。看到梁训尧,他还是那句“不要结婚”,梁训尧什么都没说,脱下外套将他裹进怀里,很无奈地叹了一声。
“能陪我睡吗?”
病床上的梁颂年睁开眼。
快到十二点了,梁训尧才忙完回来,琼姨已经回去了,现在病房里只有他和梁颂年两个人。病房是个套间,里面还有一张床,他怕吵到梁颂年就没有进去开灯,站在外面的客厅里脱去西服外套,正解着袖扣,闻声顿住。
微一抬头,对上梁颂年直勾勾的目光。
梁颂年没法不看梁训尧身上那件深灰色马甲勾出的腰线,也没法不看他抬臂时显出的宽阔肩膀,一边看着,自顾自地说:“十点左右睡了一觉,等你等到现在,一点困意都没有,但是医生要我多休息,今晚你能不能——”
胳膊疼,他只能晃动指头,弹琴般点了点床单,明明是请求,听着却像是命令:
“能不能,哄我睡?”
第14章
梁颂年被梁训尧养得很娇气。
有时候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过分。
譬如,无论梁训尧忙不忙,累不累,应酬到多晚,只要他失眠了,就要梁训尧过来哄他睡。
还不只是躺他身边这么简单,要听他抱怨,任他翻来滚去,要把夜灯调到他喜欢的亮度,还要把手放在他的肚子上轻轻地拍。
最重要的是,不能比他先睡着。
记得有一次,梁颂年半天没来睡意,一转头发现梁训尧闭着眼已然呼吸均匀,他越想越气,硬是挤进梁训尧的怀里滚了两圈,把梁训尧闹醒了,要他重新哄。
因此,哄梁颂年睡觉不算一个好差事。
但梁训尧没有拒绝过。
他说:“好,我先去洗澡。”
琼姨晚上过来的时候,很有先见之明地把他俩的换洗衣服和睡衣都带过来了。梁颂年躺在被窝里,听着隔壁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心跳很不争气地加速。
没过多久,梁训尧带着一身薄荷味的水汽走过来,发梢微微潮湿,在额前落下几绺,显得年轻许多。他走到床边,问梁颂年:“要不要擦擦脸?”
梁颂年说:“琼姨帮我擦过了。”
梁训尧点头,拿了手机坐到床畔。
“证据的事,怎么样了?”梁颂年问。
“下午整理好交给调委会了,负责案子的法官说证据链很完整。”
梁颂年松了口气,“那就好。”
“邱圣霆——”
梁颂年说:“你处理吧,我不插手。”
这倒不像梁颂年会说的话,梁训尧微感诧异,回头看他,梁颂年没有立即解释,等梁训尧在他身边躺下了,才听见他喃喃自语般说:“不想看到他,他让我觉得很失败。”
梁训尧不解。
“你都没有因为他吃过一次醋,看我和他亲密,也没有反应,我还以为找一个和你年龄外形相当的男人会刺激到你,”梁颂年两只手握成拳,闷声说:“真是自作多情。”
他突如其来的坦诚让梁训尧无所适从。
正要开口,梁颂年又抢白说:“是不是因为他人品不好?那如果我找一个人品好的,各方面都好,对我也好,你会不会吃醋?”
他说完,四周安静得落针可闻。
良久,才听到梁训尧沉声说:“年年,如果真有这样的人,你应该享受这段恋爱,而不是浪费时间在我身上。”
梁颂年好像发现了新大陆一般,睁大了眼睛:“对哦,如果真出现了一个和你一样好的人,我为什么不直接和他谈恋爱呢?”
他语气轻快地说:“无法想象,和这样的人谈恋爱该有多轻松?既不是哥哥,又不是直男,是一个……能和我在一起很久很久的人。”说完,转头望向梁训尧,“你说是不是?”
梁训尧的表情和动作都没有变化,依旧平静,半晌,转头迎上梁颂年灼灼的目光。
对视,沉默。
梁颂年笑意盈盈。
梁训尧短促地弯了下唇角,说:“是。”
片刻后,他关了灯,房间变得昏暗。
住院部的高级病房楼层安静得连窗外的风声都清晰可闻,也把身边人窸窸窣窣的小动静无限放大。
在梁颂年第三次挪动屁股之后,梁训尧伸手按住了他的腰,“还不睡?”
“睡不着。”梁颂年习以为常地撒娇,又往梁训尧的方向挪了挪,“胳膊疼,腿也动不了。”说得可怜兮兮。
他朝梁训尧仰起头,眸子在暗夜里亮得水光粼粼。
梁训尧只能侧过身,把手臂放在他的脖颈下方,另一只手覆在他的腰侧,将他半揽进怀里,梁颂年这才停止闹腾。
片刻后又嘟囔:“我的腿。”
他也不说全,就朝梁训尧眨眼睛。
梁训尧把手伸进被子里,托住梁颂年的膝弯,小心翼翼地放在自己的腿上。
把腿搭在梁训尧的腿上,是梁颂年最舒服的睡觉姿势。
以前他就喜欢这样睡。
他终于满意了,额头抵着梁训尧的下颌,哼哼唧唧两声,感觉到梁训尧环抱住他的臂弯慢慢收紧,才闭上眼睛,没过多久,呼吸变得均匀。
黑夜中,梁训尧看着他入睡,轻轻拍着他的腰,等待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再醒来已是日上三竿。
阳光从遮阳窗帘的缝隙中漏进来,梁颂年先是闻到熟悉的牛肉粥的香味,又听到砂锅沸煮时咕嘟咕嘟的声响,将他引出梦乡。
睁开眼,一转头。
梁训尧果然已经不在身边。
琼姨走了过来,“三少爷,你醒了。”
“哥呢?”
“先生去公司了。”
梁颂年点点头,费力起身,琼姨说:“就在床上洗漱吧,我扶着你。”
“不用,有轮椅吗?”
“有的。”
被琼姨推着去卫生间的路上,梁颂年回头往隔壁房间看了一眼。
枕头挪动过,床被也有睡过的痕迹。
虽然早有预期,还是心下黯然。
——梁训尧从不在他的床上过夜。
无论多晚,在他睡着之后,梁训尧都会回到自己的房间,也退回到哥哥的位置。
吃完早餐,他又让琼姨推着他去找唐诚。
梁训尧把唐诚安排在与他同一层的高级病房,有专业的护工二十四小时陪护。梁颂年敲门的时候,正好听见唐诚的大嗓门说:“不用不用,我自己来,我自己就行。”
他笑了声,抬手敲门。
一进去就看到唐诚涨红了脸,挡住护工试图为他脱衣服的手。
见他坐着轮椅,唐诚还有些惊讶:“你伤得这么重?”明明被当成肉垫的人是他。
“不重,只是懒得走路。”
梁颂年让琼姨把梁训尧事先备好的礼品放在一旁的台面上,“昨天真是谢谢你了。”
唐诚皮肤黑,穿起宽宽阔阔的病号服来,再加上肩颈那一圈的白色绷带,更显得精瘦,看得出是经常做体力活的人。
梁颂年离他近了些,问他:“你为什么要帮我?”
“我……”唐诚一时语塞。
按理来说,他不该帮梁家人,梁栎把钱玮打成那个样子,梁颂年被人打也是活该,可昨天对上眼神的那个瞬间,就是脑子一热,抄起棍子冲了上去,没有原因,也说不清楚,半晌才憋出一句:“我就当你和梁栎不一样吧。”
梁颂年莞尔,“真的很感谢你,昨天那个人和世际之间有一桩天价官司,如果昨天……后果不堪设想,我也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感谢,之后的工作生活上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尽管开口。”
“不用,把小玮的事解决了,什么都好说。”
梁颂年耸了耸肩,表示爱莫能助,“我也很想让梁栎受到惩罚,但以他的身份,很难。”
唐诚气不打一处来:“起码过来道个歉吧,事情发生这么些天了,人都没见着。”
梁颂年沉思片刻,说:“我来想办法。”
可能是感觉到梁颂年的善意,唐诚的态度逐渐软化,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梁颂年问他和钱玮是什么关系。
唐诚说:“之前在一家修车店认识的,这小子初中没读完就出来打工,傻乎乎的,性子又直,老是受欺负。我就找朋友把他送去那家赛车场,心想那种地方有钱人多,素质能好些,没想到撞到梁家二少爷的枪口上了。”
他顿了顿,忽然说:“你和他长得不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