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颂年接着说:“我不认为邱圣霆是用钱收买李家的,一定有金钱以外的原因。现在李家全体闭口不说,妻子上着班,儿子女儿也照常生活,没有人为李胜光奔走求情,你不觉得很奇怪吗?你难道觉得李璨一家是为了钱不择手段的人?”
见荀章的眉头平展开来,梁颂年给他打了一记强心针,“阿章,你放心,无论结果如何,我一定会保证李璨的安全。”
听到这句话,荀章下定决心,他抬头望向五楼,良久才说:“……行吧,我试试。”
两人沿着窄街往外走,天色完全暗了,各家店铺的灯也陆陆续续亮了起来。一时间,空气中全是炒米粉、牛杂粥和肉骨茶的味道。
走出窄街,梁颂年才呼吸到新鲜空气,临走前,他驻足回头看了一眼。
荀章问他:“怎么,又想起小时候了?”
梁颂年笑着摇了摇头。
荀章笨拙地安慰:“过去就过去吧,不管怎么说,你现在的生活,比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要好。”
梁颂年坐进车里,降下车窗。
十一月的溱岛,夜晚添了几分冷意,海风夹杂着咸湿的水汽,绕过街角,穿过高楼大厦的缝隙,钻进车窗。荀章打了个喷嚏,梁颂年却像察觉不到晚风一样,把手伸了出去。
大厦的巨型电子屏上正在播放世际地产的广告。
溱岛并不大,目之所及的地方,都可以找到与世际有关的元素。
“你付出这么多,你哥知道吗?”荀章问。
梁颂年感觉到晚风包裹着他的手,怔怔望着,直到指节被吹得发酸,才说:
“他不知道,也不需要他知道。”
爱他是我一个人的事,梁颂年想。
·
再次接到邱圣霆的电话,离调委会给世际的十五天调查期,还剩下最后五天。
邱圣霆开口就是问梁颂年有没有空。
吃饭,还是喝酒,或者做点运动。
邱圣霆似乎不能一个人生活,他每天除了约会恋爱上床,没有其他正经事。
梁颂年聘的私家侦探告诉他:半个月内,邱圣霆总共带了六个不同的人回家过夜,有男有女,无一不是年轻貌美身材火辣。
梁颂年把手机放在一边,继续翻看报告,敷衍地回应几句,直到听到邱圣霆说:“颂年,上次说的,梁训尧和谢振涛的谈话内容,你帮我打探得怎么样了?”
梁颂年一愣。
他忘了。
“梁训尧的秘书最近防我像防贼,一给他打电话就说在开会,不知道是不是梁训尧让他防着我。”他编了个借口。
“给点好处。”
“知道,已经备好了。”梁颂年软声说:“为你,我也是下了血本。”
邱圣霆轻笑,“那就等你好消息。”
“你打听谢振涛做什么?”
“杉临资本这几年风头挺盛,投资的几个项目都上市了,正是市场认可度最高的时候,我怎么能放任他进溱岛和梁训尧合作?”
梁颂年蹙起眉头,“你想怎么做?”
邱圣霆顿住,笑了声,明显有所保留:“那就看你给我带回来什么好消息了。”
他在试探。
梁颂年能听出来。
邱圣霆虽然自以为是,又愚蠢至极,但他多年浸淫在家族斗争中,对忠诚与背叛有着极高的敏锐度,虽然也开了口风,透出一星半点以示诚意,但两个人都心知肚明:成年人之间,纵是至亲,都很难有百分百的信任。
为了从邱圣霆口中套出更多,他得给邱圣霆一些实际的好处,而不是撒娇和若即若离。
放下电话后,他犹豫再三,还是给陈助理发去消息,问他知不知道梁训尧和谢振涛在香港秘密会见时,都聊了些什么。
陈助理很快回复:[不好意思,三少,这个我还真不知道,梁总和谢先生是单独会见的,两边的助理都没有陪同。]
意料之中,梁颂年输入:[你能不能帮我问一下梁训尧?]发送之前又删除了。
让陈助理去问,实在强人所难。
陈助理再得梁训尧的重用,也只是助理,只做自己的分内之事,贸然询问梁训尧,必然引起梁训尧的怀疑。
于是回复:[梁训尧在办公室吗?]
陈助理:[在的。]
给梁训尧打电话,对现在的梁颂年来说,是一件需要做心理准备的事。
尽管半年前,他还可以在梁训尧开会时肆无忌惮打去电话,催他快点回家给自己做饭,也可以在凌晨时分一通电话打给梁训尧,说:哥哥我失眠了,你现在过来陪我睡。
现在却怎么都说不出口了。
拨通了号码,短暂的等待过后,梁训尧的声音从听筒传了出来。
“年年。”
他的声线总是低沉的,说话不疾不徐,情绪淡淡,似乎对一切都没什么兴趣,只有轻唤“年年”的时候,才像个有情绪的正常人类。
乍然听到梁训尧喊他的名字,梁颂年的心还是会发热。
怔忡了片刻,开门见山地发问:“我想知道,你上次在香港和谢振涛聊了些什么。”
其实他明白,哪怕是他和梁训尧的关系,也不能随意透露商业秘密,因此没抱希望。他只想接收只言片语,用来误导邱圣霆。
结果梁训尧全无防备,直接回答:“他想在棕榈城投资虚拟电厂,还有引入他的团队为棕榈城整个的绿色交通网络提供规划建设,前者已经谈得差不多了,后者我还在考虑。”
梁颂年愣住,“你干嘛都告诉我?”
“你问了。”
梁颂年觉得不可理喻:“你都不知道我为什么要问,会不会透露给别人,你怎么一点防备心都没有?好歹还是一个集团的总裁,你是不是忙昏了头?”
电话那头传来梁训尧低低的笑声。
“你笑什么?”梁颂年登时火大。
“没笑。”梁训尧用哄小孩的语气安抚他,按他说的重新问:“好,你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
梁颂年不喜欢情绪完全受梁训尧牵引,冷声说:“你应该问我,我要透露给谁。”
“邱圣霆,是吗?”
梁颂年愣住,呼吸愈发急切,他知道梁训尧早就看穿他了,于是恼羞成怒,高声说:“你是觉得我不可能透露给他?你觉得我不可能背叛你?我告诉你,我就是帮他打探消息的,他想知道——”
“他想不想知道,我无所谓,”梁训尧轻声打断他,“你想知道的,我都会告诉你。”
第8章
荀章给梁颂年打了一晚上的电话,没人接,最后他在半空酒吧里找到了酩酊大醉的梁颂年。
“来了。”
酒吧老板徐行一见到荀章,如见救星,“你都不知道,刚才三个男人围着他转,我好不容易才虎口夺食把他送到我办公室。”
徐行年纪不大,容貌俊美,留着长发一半扎在脑后,总是穿着宽松悬垂的亚麻衣裤,很有小众酒吧老板的格调。
荀章第一次见他也是类似的光景,五月的某天,梁颂年喝醉了,老板给他的通话记录第一条拨去了电话,荀章一路驱车赶来,到了之后,和徐行浅聊两句才知道——
梁颂年已经不是第一次买醉。
荀章的眉头快皱成川字了,不悦道:“哪回不是一群男人围着他转?这么危险的地方,还敢喝醉酒,真等吃亏了才能长记性吗?”
正说着,绕过徐行走进办公室,才看到梁颂年已经窝在小沙发里睡得沉沉。
明明很高挑的一个人,收紧了胳膊和腿蜷缩在沙发里,竟然显得那样小。
荀章愣住,原本的怨气一下子减了。
梁颂年身上有一种魔力,叫人再愤怒都对他说不出一句重话。
“哎……”只能叹息一声。
徐行配合着抓起梁颂年的胳膊放到荀章的肩膀上,说:“你得管管他,这样三天一小醉,五天一大醉,身体怎么吃得消?”
“我哪有资格管他?”
荀章接过梁颂年的另一只胳膊,两人一同下楼,将梁颂年送出酒吧。
路过卡座时,一个神情严肃的黑衣男人看到他们就起身注视,手指轻点耳机,嘴唇快而短促地说了几句话。
徐行心生疑惑,一出酒吧就将所见告诉了荀章,荀章却淡定:“没事,应该是他哥派的保镖。”
“他哥,梁训尧?”
荀章点了点头。
“那人天天来,也就是说,他哥派保镖二十四小时保护着他?”徐行反应过来,“你早说啊,我今天得罪了好几个客人,才把他从人堆里扒拉出来。”
“那保镖又不能拦着他喝酒,再说了,搭讪不算危险,揩油不算危险?你别看他平时跟花花蝴蝶一样,其实白纸一张。”
看着累累情史,其实只写了哥哥两个字。
两个人把梁颂年送到车上,还没关车门,梁颂年忽然醒了,慢吞吞撑起上半身,半睁着一双迷蒙的狐狸眼,不认识似的在荀章的脸上逡巡,半晌才笑着说:“阿章,是你呀。”
“还好意思笑,这个月醉几回了?”荀章没好气地说。
“没喝醉,”梁颂年摇摇头,“我今天很开心,没有喝醉,只是……只是有点累。”
说完就又倒了下去。
荀章叹气,关上车门对徐行道了声谢,再绕到驾驶座发动汽车。
开到一半,梁颂年又醒了,“阿章,李璨的事,有进展吗?”
“醉成这样还不忘帮你哥调查?”
梁颂年笑了笑。
“打听到了,她哥在家,我又下楼问了其他店的店主,知道这件事的人都说李胜光的儿子半个月前就回学校了,好多人都看见了。还是李胜光的老婆亲口说的,说学校不批假,在家待不了太久。这就很奇怪了,为什么儿子在不在家这件事要瞒着街坊邻居?”
梁颂年皱起眉头,应声说:“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