觉寧:“很有道理。”
灰发Alpha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光亮,像是在暗笑:“那小酒是因为跟我熟悉了, 所以有时候才会不自在嗎?”
孟拾酒:“……”
孟拾酒停步:“你可真会给自己臉上贴金。”
孟拾酒扫了眼如影随形的灰发Alpha,轻轻点了下下巴:“你在前面走, 太阳很晒。”
这话又没走心, 但至少愿意找了个借口, 觉寧欣然同意。
他直觉有些不对,但没等他开口,銀发Alpha已经懒洋洋地晃到了他的身后,溜进了影子里, 让觉宁挡在前面。
孟拾酒:“走。”
孟拾酒的声音几乎贴着后背响起,觉宁极少有这种将后背直接交给别人的时刻,他本能地绷紧肩胛,眼尾眯起,却在紧绷中滋生出一股餍足。
“小酒。”觉宁在前面开了口。
他的声音总是让人想起某些冰冷的东西,这种冷和孟拾酒那种如溪流如春雪的冷冽不同,是一种经年累月的阴冷,像一条蛇滑过潮湿的青苔——
“你不会和上次一样,突然就消失了吧。”
——他是指上次、孟拾酒初次来到陌生的世界,在克里斯海岸,用异能走掉的事情。
而身后的銀发Alpha似乎对这种危险的语气毫无反应。
——甚至耐心地点评:“好主意。”
然后身后就没了声息。
似乎是有所预料,觉宁緩緩转身——
风卷过空荡的地面,连片影子都没留下,像是从没出现过。
人不见了。
觉宁垂眸凝视着食指上的疤痕,指腹缓慢地摩挲过那道泛白的旧伤,像是在重温某种隐秘的痛感。
终端响起来。
他没接,很快,一个戴着黑色面具的男人从巷口走出来,走近觉宁:“人往着东去了,需要让人封路……”
觉宁:“不必。”
孟拾酒无心跟他玩猎人与猎物的遊戏。
觉宁偏偏钟情让猎物自投罗网的遊戏。
……
话是这样说,但当觉宁回了克里斯,在海邊等半天,发现孟拾酒仿佛把他遗忘了一般,消息不回,动靜没有,还是疑心孟拾酒到底回不回来了。
这样细致地考量一个人到底在想什么实在不是他的风格。
潮水涨了又退,天光从炽白到昏黄。
浑圆的落日快要接上海平線。
觉宁第一次遇见孟拾酒后,来海邊的次数便渐渐少了。
因为他发现他不再只是单单看海,他开始想到一个具象的人。
潮声涌来时,会想起那人黏在颈侧的银发,落日沉下去时,又会记起对方那轮碧色湖泊里转瞬即逝的金色碎光。
再这样下去,你就看不到海边的落日了。
你不是想看嗎?
觉宁凝视着海边。
没有孟拾酒在的时候,他的神情是一种近乎凝固的冷然,这张皮骨在褪去压迫感后,优越的骨相反而显出一种近乎残酷的完美。
海风掠过他锋利的轮廓,将额发吹得凌乱,却吹不散那凝固在眉眼间的寒意。
突然,他嗤笑一声,海风掀起他的衣角,像是某种无声的嘲弄。
——
鲸月殊音殿。
穹顶洞开,天光如神谕般倾泻而下。
古老的音乐回荡在殿内,那束自穹顶垂落的光柱如同神明的指尖,在空气中晕开朦胧的光雾,让人看不清到底是天还是光。
暗红的玫瑰花瓣从穹顶的洞口飘落下来,在光柱下翻飛如蝶。
雪白的鴿群从空中振翅而起,略过这片堪称神圣的花雨,领头的那只衔住空中一片玫瑰花瓣,收拢羽翼,落至银发Alpha的掌心。
银发Alpha站在光暗的交界处,身形不像平时那么懒散,显出另一种温和的气质。他摊开掌心,白鴿松开喙,那片花瓣便轻盈地坠入他手中。
暗红衬着苍白的皮肤,像最新鲜的祭品。
孟拾酒略有所察地回过头,看向不知道何时出现在他身后的男人,微顿:“抱歉,误入。”
男人穿着神父的黑色长袍,领口露出一截苍白的皮肤,看不清臉。
他站在阴影里,几乎没有声息。
男人朝他轻轻摇头,等白鸽飛出殿堂,他在阴影里朝孟拾酒微微俯身,显得十分庄重:“是命运指引了您的到来。”
孟拾酒:“……”
“不是,刚才有个小孩找我帮忙认路,说你们这里有个什么节日庆祝,我一到,”孟拾酒指了指门,“人不见了,门就关了。”
男人没有说话,只是远远地再次朝他恭敬地俯了俯身。
孟拾酒在空中的手僵了僵:“不是……”
孟拾酒仰起脸,从穹顶飘落的漫天花瓣落进他浅色的眼眸里,像是盛满了一场奢侈的绯色雪。
缓慢而隆重的旋律在殿内庄严流淌,孟拾酒头疼:“要不,这些仪式先停一停呢,游客不是还没来吗?”
男人似乎有些疑惑:“为什么?选择了您,您就是命定的。玫瑰为您而落,圣歌为您而奏,这殿堂千年来等待的,不需要任何其他的见证者。”
孟拾酒:“……”
银发Alpha收回手,脚下是一片堆叠的玫瑰花瓣,有些无从落脚。
他近乎喃喃自语:“See应该向你学学,这一套多适合诓骗拐卖我这种好心小可怜啊……”
等孟拾酒回过身,那个男人已经消失了。
那道一直紧闭的大门打开了。
可以走了。
孟拾酒再次回过头,从穹顶飘落的玫瑰花瓣还没停。
他没走。
有入场的游客从大门走进来,在看到孟拾酒时,脸上露出了不同的表情。
孟拾酒在看这些不同的表情。
惊诧的惊艳的疑惑的迷失的。
有人皱眉,有人瞪眼,有人屏息。
就像在看一部喜欢怼脸的文艺电影。
孟拾酒少有这种凝视他人的时刻。
在这样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庞下,突然出现了一张熟悉的脸。
那人看起来还是那么从容不迫,在慢慢走向孟拾酒时,孟拾酒终于看清了那份和平时有些不一样的神色——
是妥協。
孟拾酒皱眉。
他又没做什么,觉宁的这份妥協是哪来的。
灰发Alpha停在他面前,声音像一句叹息:
“要错过日落了。”
孟拾酒摇了摇头。
他扭开脸,抬起手,让穹顶的光与玫瑰一同落在他的手心,声音轻若羽毛:“我正在落日之下呢。”
觉宁靜静看了他一会。
朦胧的光晕中,银发Alpha的身影近乎透明,那些纷扬的玫瑰花瓣落在他肩头、发梢,又都轻盈滑落,除了落在手心的那一瓣。
要不是那双眼睛如此平静安宁,像蕴含着无穷无尽的能量,他可能真的觉得孟拾酒只是他的一个幻梦。
他轻轻抬手,把手盖在孟拾酒的手心上,压着那片玫瑰花瓣:“那可以邀我一起吗?”
孟拾酒略显无语地扯了下唇,又无谓地颔首,宽宏大量地把觉宁一同拉进光下。
孟拾酒把觉宁那一瞬间的妥协看清了,也看错了。
他以为觉宁的妥协是放手,但觉宁的妥协是像蛇一样,把那只手绞住,不容挣脱。
孟拾酒实在甩不开,骂都懒得骂了:“不装了?”
觉宁缓缓松开钳制,指尖却像蛇信般游走过孟拾酒的腕骨,在突起的骨节上恶意地打了个转:“我不过是只是怕小酒又跑了。”
孟拾酒垂眸,看见那枚被蹂躏的玫瑰花瓣黏在掌心,汁水沾在冷白的皮肤上,被觉宁盯着看了好几秒,目光露骨地像是要用舔舐过那片狼藉。
孟拾酒忙抽回手,指尖又在觉宁锁骨下按了按:“觉宁。”
觉宁却像无法忍受般,低下头,饮鸩止渴地、深深地在他手心嗅了嗅。
——
再到克里斯的时候,海平线上一点落日的影子都找不到了。
海的那边黑漆漆的一片,仿佛什么都没有。
岸上的灯光打在海面上,被浪花割出一道银白的蜿蜒的线。
孟拾酒先是毫无负担地在沙滩上坐下了,然后看了眼旁边着装精致站得笔挺的灰发Alpha,忍不住笑了一下。
觉宁挑了下眉,在他旁边坐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