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拾酒缓了一会,吐槽:“大清早的。”
崔绥伏笑了一声。
孟拾酒低着头没动,看一眼都嫌多:“傻狗。”
——
闻灰办公室。
孟拾酒推门进来的时候,闻灰和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的姿势一样——
Alpha半蹲在地面,穿着白色实验服,正在调试机甲。
机械的细微嗡鸣声规律而安宁。
随着门的关闭,光线淡去。
闻灰:“来了。”
孟拾酒应了声,闻灰站起身,沉静的目光落到银发Alpha身上:“去吧。”
孟拾酒随意地转了下从怀里掏出的卡片,在传送艙面前刷了一下,艙门无声滑开。
他刚走进传送舱,等门合上,闻灰便走了过来。
孟拾酒安静地眨了眨眼,长睫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浅淡的阴影。
闻灰:“等一等。”
孟拾酒在玻璃里点点头。
闻灰站在玻璃对面,原本只是隨意地抬眼,却在扫到孟拾酒脸上某处时停下来——孟拾酒的眼睑上的血迹已经消失了,但因为被主人粗鲁拭去,泛着些微被蹂躏后的薄红。
闻灰垂下眼,在传送舱的屏幕上操作了一会儿,随着“滴”的一声提示音,舱门上绿色的灯泡亮起,透明的玻璃瞬间变成灰色。
孟拾酒安静闭上眼,漸漸感受到呼吸节奏的抽离,意识完全沉入全息地圖前的最后一秒,他的五感彻底被屏蔽。
全息地圖还是上周的那片地圖。
冰川与凍土铸造成的天地里,低矮的树木被霞光裹上一層血色,像凝固的火焰、点燃的线香。
五感被屏蔽的状态很难形容。
触覺如沙漏中的细沙一点点漏尽,孟拾酒明明知道自己正站着,却感觉不到膝盖承受的重量,他闭着眼,和上次一样,在原地坐下来了。
精神力的释放要比被打断的上一次更轻车熟路,在地圖里穿梭巡行。
时间一点点游走。
由数据构成的地图里,时间也在变动。
地平线的霞光壓的越来越实,也越来越红。
闻灰没有明确告诉孟拾酒这次训练的规则。
孟拾酒只知道他的对手是闻灰。
怎么赢?闻灰又以怎么样的方式出现——驾驶着机甲或者也是单人?
这些都是未知的。
銀发Alpha的精神力像精密的探测仪器,不肯放过地图的任何一处,到处搜寻着活人的气息。
全息地图里那些冰冷的数据流在他意识中一一具象,精神力刺入凍土的裂隙,钻透树木的年轮,甚至连霞光里浮动的尘埃都不肯放过。
而他只是沉默地处在这片数据風暴的中心,不知疲倦地探索着这片荒原的每一寸。
直到,不曾停止的精神力在某处低矮粗壮的树木下停留。
某一刻,风仿佛也被精神力拆解。
孟拾酒“看见”,遥远的百米外,墨绿色的针状树叶下——
Alpha有一雙褐色的眼睛,沉静而无波无澜。
……找到了。
不是机甲,只有闻灰自己。
孟拾酒的精神力骤然绷紧。
呼——
另一种精神力像狂暴的龙卷风一般,突然席卷而来。
孟拾酒冰冷而无边的精神力突然被粗暴地撕裂了一道口子,轰然卷倒了遮挡闻灰的树木,再次掩盖了那雙眼睛。
比起孟拾酒精细而冰冷的精神力,闻灰的精神力更像是一种冷漠的绞肉机,破坏力到了惊人的地步。
所过之处,冰川崩裂,凍土翻卷。树木连根拔起,被绞成残渣埋入冻土層下。
那些被孟拾酒仔细扫描过的区域,此刻正以惊人的速度土崩瓦解。
孟拾酒没有轻易动,冷静地用精神力控制了一道树枝,向闻灰袭击而去。
——没有用。
在闻灰设置的地图模式了,物理伤害对人体是没有用的。
……那就只有精神力了。
孟拾酒明白了赢的唯一方法——
只有用精神力将闻灰“挤”出地图,才算胜利。
在这片疯狂崩塌的冰川荒野中,闻灰的精神力如同吞噬一切的凶兽,将一切有序的存在都拖入混沌的漩涡。
闻灰就这样突破掉冰冷的防线,逐渐靠近孟拾酒。
一切归于熵增,阻止似乎是最没有意义的事。
孟拾酒的精神力悬空在空中,如同一位置身事外的观察者,冷静得近乎残酷。
他冷眼旁观着,既不被闻灰的精神飓风卷入,也不完全撤离战场。
——要输了吗?
孟拾酒“看着”闻灰踏过冻土,一步步朝他走过来。
Alpha低沉的声音被精神力的声音传了来——
【不要怕失去自我,做你想做的事。】
孟拾酒依旧“看着”闻灰。
朝他的躯体走过来没有意义,按照比赛规则,闻灰只有把他的精神力驱逐出地图才行。
那个Alpha教练走过来,距离孟拾酒只有两步之遥。
五感缺失的銀发Alpha依旧闭着眼,束着高马尾,坐在地上,静默如雕塑,穿的很单薄,被气浪撕开几道裂口,露出苍白的皮肤下隐隐流动的青色血管。
当闻灰的精神力掠过时,孟拾酒随意地偏了偏头。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银发Alpha的束发绳猝然断裂,银发落下的刹那被风扬起,显得坐在皲裂的冻土之上的这个人过分冷淡而懒散。
半融不融的冰粒从树上“簌簌”落下,靴子踩过地面泛起声响,橙红色的霞光给银发Alpha染上一层薄薄的滤镜。
被拉长的睫毛阴影,在脸颊上轻微地颤了颤,那抹橙红突然变得生动起来。
闻灰俯下身,半跪在地,和孟拾酒推门而入看到的景象一样。
他在数据构成的地图之上,失去五感的孟拾酒的唇边,轻轻落下一个吻。
吻。
——?
冰冷的精神力有一瞬间的凝固。
孟拾酒蓦然睁开眼。
他撞进一双褐色的眼睛,那眸色沉得像封存千年的秋潭,所有的光落进去都失了声响。孟拾酒看见自己的倒影正缓缓沉入那片不见底的平静。
某些画面在脑海里划过……闻灰在他面前突然临时操作了传送舱的面板……他说“等一等”……
银发Alpha与那双沉静的眼睛对视。
——闻灰没有完全屏蔽他的五感,他留下了他的视觉。
为什么?
孟拾酒茫然地眨了下眼,长发散落下来,将他的眉目衬得很恬静,像幅被雨水晕开的水墨画,所有锋利都被氤氲成温柔的弧度。
闻灰直起身,解释:“这会儿的天很好看,我去过的地方,就这里的这个时刻的天色最漂亮……仅用精神力,是无法真正感知这份美丽的。”
孟拾酒抬手壓了压唇。
失去了触觉,他其实压的有些偏离,落在了唇角,他没有触感,其实没什么感觉。
孟拾酒想——
你可以直接用精神力提醒我。
或者一开始就告诉我。
或者……
总之哪一个都比突然亲我一下要合理。
……
但孟拾酒一句话也没说,他顺着闻灰的目光看向天边。
蓝调时刻的暮色像稀释的墨水,渐渐洇透了整片冻原,将孟拾酒的轮廓晕染成一道孤绝的剪影。
天幕如同被浸透的靛蓝丝绸,由远及近晕染出层次分明的冷调。云絮裹着冰蓝色的薄纱,边缘染着金色。
宁静而深远。
确实是非常美丽的天空景色。
——不要怕失去自我,做你想做的事。
闻灰那句低沉的话语如同穿过迷雾的钟声,在银发Alpha混沌的感知中荡开清晰的涟漪。
孟拾酒突然意识到,这不是一场比赛,这是一场带着目的的训练。